第564章 寒鋒欲犯帝王身,暗影齊摧白首魂(1/2)
劍尖極速靠近。
所有人的動作在這一刻都好似無比緩慢。
嬴政的瞳孔中,那一點寒芒正在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清劍身上細密的霜紋,能看清公輸垣那雙渾濁眼珠里燃燒的最後執念。
他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織錦地毯上,想退,卻感覺一切都在變得緩慢,自己的動作好似蝸牛。
頓弱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
他的短劍早已出鞘,劍身橫在嬴政身前,內力在經脈中咆哮如龍,全部氣機鎖定那柄刺來的寒霜劍。
但面對老頭那種一往無前、將畢生修為與性命都押在這一劍上的勢頭,他竟然感覺……
有些沒有把握。
那是一種武者本能的直覺。
這一劍,擋不住。
至少,擋住而不付出代價,很難。
就在這一瞬。
三道陰影,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窗外。
他們來得毫無徵兆,像是從暮色本身中凝結出來的,又像是一直潛伏在虛空里,直到此刻才顯形。
三團陰影同時遮蓋了公輸垣的身形,將他整個人連同那柄寒霜劍都籠罩在一片深邃的、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
公輸垣和頓弱同時一驚!
公輸垣渾濁的眼珠猛地一顫,餘光瞥見身側、身後、頭頂同時出現的三道人影。
那是誰?
秦人的伏兵?
還是……楚國另有安排?
他們何時出現在那裡,為何沒有發現?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一縮,但隨即,一股更瘋狂的狠厲從眼底炸開!
懷了死志的人,不會停手!
管他是誰,嬴政必須死!
公輸垣手腕猛地一震,寒霜劍去勢更疾,劍尖距離嬴政咽喉已不足三尺——
但下一刻,三道尖嘯同時傳來!
那三道身影同時出手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沒有多餘的動作。
三人像是三柄藏在鞘中千年、一朝出鞘便要飲血的絕世兇器,在同一瞬間亮出了獠牙。
「唰!「
左側那人揮刀而來,一道弧形的寒光掠過公輸垣的頸項。
斬首!
右側那人袖中滑出一柄漆黑的短刃,刃口精準地切在寒霜劍的劍脊中段。
斬劍!
上方那人劍如蟬翼,輕薄如風,從公輸垣的右肩斜劈而下。
斬臂!
三道寒光,三道殺招,在同一剎那交錯而過!
從三個根源,徹底斷絕公輸垣刺殺嬴政的可能。
公輸垣甚至來不及反應。
他的頭顱在頸項上輕輕一跳,然後向上飛起,眼珠還在凝實,嘴唇還在保持著那個「死「字的口型。
鮮血從斷頸處沖天而起,像一蓬被狂風捲起的紅霧,濺在尚未碎裂的琉璃窗上,將那些蛛網般的裂紋染成了悽厲的血色。
他的右臂齊根而斷,斷臂還緊緊握著半截寒霜劍,從窗洞中垂落。
而那柄寒霜劍,在漆黑的短刃斬擊下,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從中斷裂,前半截劍身失去所有動能,像一尾死去的銀魚,軟軟地懸落在半空。
劍尖,距離嬴政的眉心,五寸。
五寸。
頓弱手中的短劍輕輕一格,那半截斷劍便「噹啷「一聲掉落在織錦地毯上,彈了兩下,滾到白狐皮軟榻的腳邊,不動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流動。
頓弱愣愣地看著窗外。
公輸垣支離破碎的身軀正從窗洞外滑落,灰白色的麻布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被撕碎的破旗。
頭顱、斷臂、殘軀,分三個方向墜向鐵軌旁的荒原,被馳軌車帶起的狂風一卷,迅速甩落在後方,變成暮色中幾個模糊的血點,轉瞬不見。
而那三道身影……
頓弱猛地抬頭,目光掃向窗外……
不見了。
就像他們出現時一樣,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仿佛剛才那三道讓人遍體生寒的殺意,只是一場幻覺。
但頓弱的額角,一滴冷汗正緩緩滑落。
在那三道身影出現的瞬間,就連他都汗毛直豎。
那是一種同為頂尖刺客才能感受到的、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殺伐之氣。
像三柄淬在萬年玄冰中的刀,沒有溫度,沒有破綻,甚至沒有「人「的氣息。
嬴政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半截斷劍,又抬頭看了看窗玻璃上那道被鮮血染紅的裂紋。
最後,目光落在頓弱臉上。
「那三人,「嬴政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微微發緊的餘韻,「是何人?「
頓弱收回目光,將短劍緩緩歸入鞘中。
他的手很穩。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
「那應該就是……
臣之前感應到的血衣樓高手。「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武威君手下的頂尖刺客。「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有驚嘆,有欣慰,還有一種被某種強大力量默默守護後的踏實。
「原來這最後一層布置,就在於此。「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頓弱,目光裡帶著一種促狹的好奇:
「不過……他們既然如此強,為何不早點出手?「
頓弱的臉色微微一僵。
那是一種被戳破心思後的、極短暫的尷尬。
他的眼皮垂了垂,嘴角抽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苦笑:
「回陛下……武威君向來低調,應該是不想搶了臣的護衛之功。
只有感覺臣……保護不住陛下的時候,才讓他們出手吧。「
嬴政挑了挑眉。
目光從頓弱臉上移到窗玻璃上的血痕,又移回頓弱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的、近乎調侃的意味:
「也就是說……
你剛才,沒把握攔住這一劍?「
頓弱抿了抿嘴。
他的目光與嬴政相接,沒有迴避,也沒有辯解。
「臣自然有把握護住陛下。「
「如果沒把握,臣不會讓陛下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似乎在考慮什麼,又認真回復道。
「只不過……代價可能會大一點。「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嬴政看著頓弱的表情,明白頓弱的意思是,對方的威脅很大,剛才那種情況,若是不需要保護自己,頓弱應該能夠應對那刺客。
但若是要保護自己,硬接對方的全力一劍,頓弱就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甚至可能重傷或是死亡。
嬴政緩緩點了點頭。
「看來以後,「嬴政轉過身,不再看窗外,而是走回軟榻前,伸手將那盞被撞歪的銅手爐扶正。
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軟化,「寡人還是不要站在如此冒險的地方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頓弱臉上掃過:
「也能免得卿因此而受傷。「
頓弱聽到這句話,他的指節微微一顫。
他垂下眼皮,躬身一禮,聲音比平日裡低了一分:
「守衛陛下,是臣的責任。「
嬴政在軟榻上坐下,白狐皮的毛峰蹭著他的手背,帶來一絲暖意。
他端起那盞潑灑了一半茶湯的白瓷茶盞,看了一眼,又放下,忽然開口:
「頓弱。「
「臣在。「
嬴政的目光落在頓弱臉上,嘴角浮起一絲促狹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種帝王特有的、讓人無法招架的促狹,「你何時才能如武威君一般強大?「
頓弱愣住了。
他的嘴角抽了抽,眼皮跳了跳,那張平日裡沉穩如山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無語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陛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捉弄的無奈:
「武威君的實力,能一戟開天,翻手鎮壓仙人。
臣……怎能和他比?
這輩子怕是難了。「
嬴政看著他那張吃癟的臉,忽然笑起來。
「那確實是有些為難你了。」
「一半也不行?」
頓弱摸了摸鼻子,確認道,「一半也難如登天。」
嬴政搖頭失笑,不再捉弄他。
就在這時,車廂門被輕輕叩響。
「進。「
門被推開,幾名身著墨閣服飾的墨官魚貫而入。
他們手裡抬著一塊嶄新的玻璃窗,窗框上鑲嵌著精密的銅扣,與車廂壁上原有的紋路嚴絲合縫。
為首的一名墨官向嬴政躬身一禮,聲音平穩:
「陛下,臣等來替換受損車窗。「
嬴政止了笑,揮了揮手:「換吧。「
墨官們動作極快,訓練有素。
兩人拆卸,兩人托舉,一人校準。
那扇被公輸垣一劍穿透、又被鮮血染紅的琉璃窗被無聲取下,新的琉璃窗嵌入窗框,銅扣扣合,機括鎖死。
整個過程不過幾息,乾脆利落。
新的玻璃窗透明晶瑩,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柔和的光澤,仿佛剛才那場生死刺殺,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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