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寒鋒欲犯帝王身,暗影齊摧白首魂(2/2)
新的玻璃窗透明晶瑩,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柔和的光澤,仿佛剛才那場生死刺殺,從未發生過。
嬴政靠在軟榻上,看著窗外重新變得平整的視野,嘴角浮起一絲閒適的笑。
「待馳軌車鋪設至天下各處,寡人出巡就方便多了……」
……
馳軌車碾過最後一段鐵軌,駛入宏偉壯闊的城樓之中,發出一聲悠長的、低沉的嘶鳴,像是在向這座城市宣告來客的身份。
武安城。
車廂內的嬴政原本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聽到那聲嘶鳴,眼皮微微一動,隨即睜開了眼睛。
他側首望向窗外。
然後,微微一怔。
夜幕已經完全垂落,但武安城沒有沉睡。
恰恰相反,這座城市在黑暗中燃燒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光芒。
無數電燈從街道兩側、從樓閣窗欞、從市坊招牌中次第亮起,像是一條墜落到人間的星河,將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晝。
馳軌車駛入城區,速度放緩,窗外的景象變得清晰可辨。
青石鋪就的大街平整如鏡,街面上人流如織。
有孩童舉著糖葫蘆在燈火下奔跑,笑聲清脆。
有婦人提著竹籃從市坊中走出,籃子裡裝著新奇的玻璃擺件。
有身著勁裝的血衣軍士卒列隊巡街,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
更有無數商賈模樣的外鄉人,仰著頭,瞪著眼,像一群初入仙境的呆頭鵝,走一步停三步,嘴裡念念有詞。
燈火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溫暖而明亮,那些笑容、那些驚奇、那些市井間的討價還價,在光里浮動著,像一幅活的畫卷。
嬴政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窗沿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琉璃窗的邊緣。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武安夜景,但再看一次,那種被某種宏大力量重塑過的震撼,依舊從心底緩緩升起。
「燈火如星,光如恆焰……「
他低聲喃喃,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再看一次,還是令寡人心緒難平。「
他身後,王綰和李斯正擠在同一扇窗前,兩人的臉都是對著窗外。
王綰的嘴巴微微張開,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鬍鬚。
李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一座六層樓閣上懸掛的巨大電燈。
那燈被裝在一隻墨閣特製的擴光器里,光芒之盛,將方圓數十丈的街道照得如同鋪了一層碎銀。
「這……這比上次來時,更亮了。「
王綰的聲音發乾。
李斯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大街移到城牆方向。
那裡,雄偉的城牆在夜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城牆上的炮台和巨弩在電燈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而城牆根下,竟還有百姓在擺攤賣宵夜,熱氣騰騰的湯鍋旁圍坐著幾個血衣軍士卒和布衣百姓,有說有笑。
這景象超出了李斯的認知邊界。
在他的經驗里,軍城之夜該是肅殺的、沉寂的、宵禁的。
但武安城……
軍與民、刀與火、威嚴與煙火,竟交融得如此自然。
車廂另一側,幾名隨駕而來的大臣,此刻已經完全失了態。
他們之中有將作少府、有治粟內史派來的計吏、有博士官……
也都是見過世面之輩,更在咸陽聽說過武安的景象。
但是如今親眼見到武安的夜景,還是難以平靜。
年邁的博士官扶著車廂壁板,手指在鏨刻的夔龍紋上摳出了白印,嘴唇哆嗦著:「仙境……此乃仙境也……
老臣活了六十載,從未想過人間能有如此景象……「
一名年輕的計吏更是直接跪坐在織錦地毯上,仰頭看著車頂的電燈。
那燈被一隻白瓷燈罩籠著,光線柔和穩定,沒有油煙,沒有火星。
他的眼睛裡映著兩團小小的光,像兩盞被點燃的魂火。
「燈……燈竟能如此明亮?「
他的聲音像夢囈。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窗外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馳軌車緩緩駛入武安城內城,速度更慢,幾乎是在滑行。
街道兩旁的百姓看到了馳軌車,紛紛駐足,有人認出了車身上玄鳥的徽記,低呼聲像漣漪一樣傳開:
「是王駕!王駕到了!「
「大王來了!「
百姓們紛紛跪伏,卻沒有惶恐的模樣,而是發自內心的尊敬和感激,甚至有幾個孩童追著馳軌車跑了幾步,被大人拽回去,按著跪下。
那種鬆弛與親近,讓車廂內的嬴政眼底微微一動,手指在窗沿上停頓了一下。
「阿誠治下的百姓,「他低聲道,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過的很好。「
頓弱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聞言嘴角微微一動,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掃過窗外那些笑著跪拜的百姓,又掃過嬴政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陛下喜歡這種氛圍。
……
馳軌車在武安城內城的中央廣場停穩。
車門打開,夜風裹挾著市坊的煙火氣、電燈特有的淡淡暖意、以及遠處墨閣工坊隱約的蒸汽嗡鳴聲,一同涌了進來。
嬴政率先踏出車廂。
他深衣外披著那件黑色狐裘,玉簪束髮,碎發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他沒有戴冠,這是便裝出行,但墨色錦袍上的金線在電燈下閃閃發亮,自有威儀。
廣場兩側,早已等候多時的武安城守備軍整齊列隊,鐵甲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但更讓嬴政注目的,是站在最前的魁梧挺拔身形。
氅衣獵獵,身如險峰,頂天立地,面如冠玉,劍眉星目。
龍驤虎步而來,便好似天傾而下。
但從前那種血海之中殺出來的煞氣,如今卻已經盡數洗去了,看起來倒是多了幾分溫潤和威嚴。
正是武威君趙誠。
趙誠走在最前,對嬴政笑著肅拜一禮。
「陛下。」
嬴政笑望著他,沒有王的架子,反而像是一個長輩來做客一般鬆弛,「阿誠,才多久沒見,你又滅了一國,害的寡人不得不帶著一幫人,又來你這裡給你封侯了。」
趙誠也笑道,「陛下召我去咸陽也是一樣的。」
嬴政擺擺手,「不一樣,寡人也想來看看。
更何況,你這武安日新月異,墨閣普及事多且繁,都是重中之重,也得讓群臣都了解一些,方便之後他們配合你推行這些東西。」
這時,趙誠身後迎上來個年輕人。
扶蘇。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腰間繫著一條玄色綬帶,頭戴進賢冠,步履沉穩而迅捷。
他的臉比上次在武安見時瘦了一些,下頜線條變得鋒利,身上縈繞這一種被實務打磨出來的、內斂的精幹。
「王父。「
扶蘇走到嬴政身前三丈處,整衣,肅拜,動作乾淨利落。
起身後,他側身一讓,露出身後早已備好的車馬和引路人員。
「扶蘇率武安屬官,迎王父駕臨。
行宮已備,酒宴已設,請王父與諸位大人移步。「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嬴政看著這個兒子,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微光。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你在武安,倒是練出來了。「
「謝王父。「
扶蘇起身,目光掃過嬴政身後的重臣,迅速在人群中辨認出每一個人的身份和位次,然後微微側身,向左側一引,「王父,諸位大人,請。
瑤光樓已備下接風宴,可俯瞰全城夜景。「
他的安排滴水不漏。
老臣王綰腿腳不便,他早已備好了軟轎。
李斯隨身帶著一些卷宗,他示意一名屬官上前接過,妥帖安置。
幾名第一次來武安的大臣還在東張西望,他不動聲色地派了兩名武安屬官跟在一旁,低聲講解,既滿足了對方的好奇心,又不至於讓隊伍散亂。
嬴政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上揚。
他側首,看向站在隊伍另一側的趙誠。
趙誠站在燈光與夜色的交界處,卻好似天地中心,目光與嬴政相接時,微微頷首:「陛下,一路勞頓,先赴宴吧。
臣備了一份大禮,待會兒呈上。「
嬴政挑了挑眉:「大禮?「
「陛下看了便知。「
趙誠賣了個關子。
嬴政笑罵:「你這滑頭,難道是跟頓弱學壞了,也學會賣關子。「
頓弱在一旁摸了摸鼻子,苦笑:「陛下,臣冤枉。「
……
瑤光樓,第九層。
這一層偌大的廳堂中只有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
桌周圍擺著一隻只墨閣特製的火鍋,銅質鍋身被擦得鋥亮,鍋底的炭火明亮,將一鍋高湯煮得翻滾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圓桌周圍,嬴政坐了主位,趙誠在左,李斯在右,王綰、頓弱、尉繚以及幾名核心重臣依次落座。
嬴政看著一人面前擺著一個火鍋,前面還有食材原料,不由得很是好奇。
「這是,讓我們自己來做菜?」
眾大臣也有些茫然,注重規矩的李斯眉頭緊皺。
心說這武威君竟弄一些新花樣,現在還讓他們親自做菜,成何體統?
王綰也是面露難色,一會看看食材,一會看看火鍋。
趙誠笑道,「這是墨閣新制的火鍋,不需要做菜,只需要把新鮮的菜或者肉放入鍋中,煮熟撈出即食。」
「此舉可最大限度的保證食物剛出鍋的鮮美,配合底料和蘸料,有不同尋常的風味。」
說著,他親自示範了一番。
眾大臣看的一知半解,他們何曾做過什麼菜?
不過有樣學樣還是會的。
嬴政第一個行動,親自將食材下鍋煮熟撈出,感覺頗為新鮮。
嬴政夾了一筷涮肉,蘸了蘸趙誠特製的麻醬,入口後眼睛微亮,「不錯。」
其他大臣也漸漸品味出其中奧妙。
暗暗點頭。
窗外,武安全城的燈火盡收眼底。
那些電燈像無數顆墜落的星辰,鑲嵌在城市的肌理中,將這座雄城變成了一座發光的巨獸。
「阿誠,「嬴政吃的開心,問道,「這就是你說的送給寡人的禮?「
趙誠搖了搖頭,「這可不算,等吃完陛下就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