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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四十年霜淬一劍,殘軀踏影逐鐵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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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十年前雨夜之中的那團火,一直燒到了現在。

他以為在四十年的歲月之中,那團火已經快要熄滅了,但是看到那個老人跪在那裡,他便不由自主的想到四十年前對方那挺拔的身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四十年前握劍,四十年後還在握劍。

他以為劍已經鏽了,但景老家主的眼淚落在他手背上時,他感覺到那柄寒霜劍在鞘中震顫。

像是一頭沉睡的老獸,被某種熟悉的氣息喚醒了。

「……好。「

他扶起老人,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就來了。

公輸垣睜開眼睛。

暮色更深了,遠處的馳軌車已經變成了一個冒著白煙的黑點,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還在空氣中隱隱迴蕩,像某種巨獸低沉的喘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景桓等人的屍體上。

「你們的死,「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也並非毫無價值。「

他邁開步伐。

第一步落下時,他的身形還像一截枯朽的老樹。

但第二步落下時,他的背脊陡然挺直了,像一柄被緩緩拔出鞘的、塵封了四十年的老劍。

第三步落下時,他的速度已經超越了奔馬,灰白色的麻布衣在暮色中拉成一道模糊的灰線。

「對方的底牌,老夫都已經看到了。「

他的聲音被風扯碎,斷斷續續地飄散在荒原上。

「連弩……老夫可以擋。

床弩……老夫能躲。

堅固琉璃……也已經破口。

對老夫來說,天塹亦可翻越!「

他的眼珠在疾行中微微轉動,一直渾濁的瞳孔里閃過一絲厲色,像是一瞬間被斬去了所有塵埃,變得澄明透亮,只有一念殺意。

「你們用命蹚出了一條路來。

讓老夫看清了秦人的手段。

接下來……「

他的右手,慢慢按在了寒霜劍的劍柄上。

「就該看老夫的了。「

第九車廂內。

嬴政還站在窗前,雙手撐在窗沿上,身子微微探出去。

暮色從窗戶灌進來,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

他看著窗外。

曠野上空空蕩蕩,只有被風吹得翻滾的枯草,和遠處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暮色越來越深,像一塊巨大的幕布,正在緩緩拉合。

「看來,「嬴政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失望,「頓弱,你判斷錯了。「

他收回身子,拍了拍狐裘領子上沾的灰塵,語氣裡帶著一種意猶未盡的遺憾。

「最後那個刺客,已經跑了。「

頓弱站在他身側,目光也從窗外收回來,眉頭微微皺起,像是不太確定。

他的手指搭在腰帶上,輕輕敲擊著皮革,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陛下,臣覺得……「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瞬。

窗外的暮色中,突兀地浮現出一個身影。

那身影來得毫無徵兆,像是從暮色本身中凝結出來的,又像是一直站在那裡,只是方才與暗影融為一體,無人察覺。

灰白色的麻布衣,枯瘦如柴的身軀,不再渾濁的眼珠,還有腰間那柄破舊劍鞘中的寒霜劍。

公輸垣。

他就那樣出現在窗外,與狂奔中的馳軌車保持著完美的平行,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

但他的速度卻快得不可思議,馳軌車帶起的狂風將他的衣袍扯得向後翻飛,露出裡面嶙峋的鎖骨和乾癟的胸膛,但他的身形卻穩如磐石。

明明乾枯衰敗,卻帶著一股極致的危險。

嬴政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的身體第一次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銅手爐被撞得跳了一下,爐蓋上的蟠螭紋鏤空處,一縷沉水香的白煙劇烈地晃了晃。

「陛下!「

頓弱的聲音陡然一沉,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滑,恰好擋在嬴政與那扇窗之間。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窗外的老者身上,臉上的從容第一次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是對方團隊之中的最強者。「

頓弱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

「陛下……小心些。「

嬴政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頓弱的肩膀,與窗外公輸垣那雙眼珠隔空相對。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一種與景桓等人完全不同的東西。

那不是亡命之徒的瘋狂,而是一種沉寂了四十年,又被某種執念重新點燃後的、純粹的死志。

就像是一個鑄劍一輩子的匠人,在最後一刻,將以身祭劍的精神氣。

嬴政緩緩點了點頭。

他沒有和之前那般鬆弛,沒有說「寡人倒要看看「之類的話。

他有自己的判斷力。

他的手掌在身側微微握緊,然後慢慢鬆開,任由頓弱將自己擋在身後。

「有把握嗎?。「

頓若還沒回答。。

窗外的公輸垣,動了。

他的右手按在了寒霜劍的劍柄上。

那劍鞘破舊,纏繩起毛,但在他手指握上去的瞬間,整柄劍仿佛活了過來。

劍鞘與劍身摩擦,發出一聲極輕的、像龍吟般的「嗡「鳴。

然後,寒霜劍出鞘。

劍光如一泓秋水,在暮色中炸開一道刺目的寒芒!

那光芒冷冽、鋒銳、帶著一種沉寂了四十年的、終於重見天日的殺意,將車窗附近方圓丈許的空間都映得一片慘白。

公輸垣的身形,在劍出鞘的剎那,消失了。

好似是速度快到了肉眼無法捕捉的程度!

灰白色的麻布衣在暮色中拉成一道模糊的殘影,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又像一柄直直刺向心臟的、最後的利刃!

「連弩,封鎖!!!「

護衛隊正的暴喝在車廂內炸響!

剎那間,車廂兩側所有的弩窗同時翻開,無數架連弩從窗洞中探出,懸機扣動的「咔噠「聲密集如雨!

「嗤嗤嗤嗤嗤嗤!!!「

淬毒弩箭從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像一片黑色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暴雨,將公輸垣所在的所有空間徹底封鎖!

箭矢破空的尖嘯聲匯聚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之音,每一支箭的箭簇上都泛著幽藍的毒光,在暮色中劃出無數道詭異的弧線。

公輸垣的身影在箭雨中顯現。

他沒有閃躲。

他的左手猛然捲起自己的衣袍,灰白色的麻布衣在內力的灌注下瞬間繃緊、硬化,像一塊被巨錘鍛打了千百次的鋼板!

他手腕一抖一轉,旋轉的衣袍在身周劃出一道圓弧。

「鐺!鐺!鐺!鐺!鐺!!!「

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鐵盆般的撞擊聲轟然炸響!

無數淬毒弩箭射在那旋轉的衣袍上,被硬生生彈開、崩飛、折斷!

箭矢的碎片像一群受驚的蜂群,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釘入鐵軌旁的泥土裡,發出「噗噗噗「的悶響。

公輸垣的衣袍上出現了無數細密的孔洞,但他的身形卻半步未退,依舊在向前突進!

「咯噠!「

車頂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機括響動!

床弩,再次鎖定了目標!

粗如長矛的弩箭從車頂呼嘯而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直釘向公輸垣的胸口!

那箭矢的速度比連弩快了數倍,力量更是天壤之別,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擠壓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公輸垣眼珠微微一動。

他的身形在狂奔中陡然一折,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側方滑出三尺!

第一支床弩箭從他肋下穿過,帶起的勁風將他的麻布衣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嶙峋的肋骨。

「轟!「

第二支床弩箭接踵而至!

公輸垣腳尖在鐵軌旁的一塊碎石上重重一踏,身形拔地而起,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床弩箭從他腳下三寸處呼嘯而過,將地面震出一個三尺寬的土坑!

第三支!

公輸垣身在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但他眼眸里閃過一絲厲色,左手猛然將旋轉的衣袍向下一甩,衣袍像一面鐵盾般拍向床弩箭的箭身!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衣袍被床弩箭的巨力撕成了碎片,灰白色的布片像一群折翼的蝴蝶,在暮色中四散飛揚。

但公輸垣借著這一拍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拔高三尺,以一個詭異的弧線向前飄飛。

三丈!

兩丈!

一丈!

剎那之間,他來到了第九車廂的窗前!

那塊被趙咎射出白點的琉璃窗,就在眼前。

裂紋還在,像一張嘲弄的蛛網。

公輸垣的寒霜劍高高揚起,劍尖精準地對準了那個白色的碎裂點。

他的內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灌注劍身,寒霜劍發出一聲悽厲的、仿佛龍吟般的劍鳴,劍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近乎實質的白色霜氣!

「給老夫,破!!!「

一劍刺出!

「叮咔嚓咔嚓咔嚓!!!「

寒霜劍的劍尖精準地命中白點!

但這一次,與趙咎強弓硬射截然不同。

公輸垣四十年內力灌注,劍氣如霜,寒霜劍的劍尖竟不是擊碎琉璃,而是以一種極致的點破之勢,硬生生穿透了那層薄薄的玻璃!

琉璃表面裂紋如蛛網般瘋狂蔓延,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但整塊玻璃尚未徹底崩碎。

劍身已經一往無前地刺入車廂內,帶著一種沉寂了四十年的、玉石俱焚的死志,直奔嬴政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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