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復仇,黑色的電光(2/2)
仿佛一場黑白默劇,他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跪在舞台上,沒有聚光燈,沒有台詞,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感受不到。整個世界都在一點一滴地慢慢冷下來,就好像墜入深海……
驟然之間,漆黑的巨鷹從天而降。
嘯鳴中,匯成鳥喙的雪白劍鋒劃下,毫無阻礙地刺入了藍弧的背部。
他的五感在這一刻仍然被封鎖著。只有在幕瀧無限靠近的那半秒,他才能從黑暗中聽見些許動靜。
但那已經太晚了。劍鋒將他的脊梁骨貫穿,在他體內攪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藍弧抓住刺穿腹部的那一柄劍刃,用盡全力地抓住,像是想要用刃鋒劃破自己的手套。
但幕瀧在這一刻猛地抬腿蹬向他的背部,將劍身從他體內抽出。與此同時,再一次匿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噗嗤」一聲,泉瀑般的血色從藍弧體內的破口之中噴出,但很快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
藍弧蜷縮在地,抬手捂著腹部的破口,如願以償……血液染紅了他的雙手。
他已經放棄思考了,身體就好像一副提線木偶,幾乎全靠著多年培養的本能在行動著。
本能告訴他,在幕瀧的領域裡沒有任何勝算。於是他本能地起身,本能地微微屈膝,全身裹挾上了一片深藍色的電光,邁步朝著一個固定的方向奔走而去。
像是一束深藍色的閃電穿梭在漆黑的隧道之中,一剎那躍過數十米。然而,未等他接近結界邊緣,一陣震耳欲聾的鷹鳴再度從暗幕的穹頂之中傳來!
藍弧猛地回身,旋臂借力,抬起裹挾著藍電的拳頭向上砸出,迎向了劍刃。刃鋒在狂風之中向外震開,跳蕩的電弧如同一條條嘶吼的蟒蛇,循著劍身向上蔓延。
空氣之中傳來被電光燒焦的悲鳴,幕瀧的雙手被麻痹感覆蓋,身形向後倒飛而去;但藍弧的身體也被彈入結界的內部。
他在黑暗中抬起頭來。
在這之後,無論藍弧向哪個方向奔走而去,那頭棲息於黑暗深處的巨鷹始終如蛆附骨、如影隨形,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幕之中,深藍色的火花一次次亮起,每一次亮起都必將伴隨著喑啞的鷹鳴,長劍的顫鳴。
幕瀧總能在他離去的前一刻從天幕之上俯衝而來,將他擊退入結界。
而就在他又一次沖至結界邊緣之時,漆黑的巨鷹不再從天而降,而是換了一個方向襲來。幕瀧從藍弧後方衝出,抬手,出劍,在空氣中劃出蛇信般的嘶鳴。
一剎那,鋒銳的長劍將藍弧的大腿洞穿。
血,自大腿內部噴濺而出。藍弧跪在地上,猛地擰動右臂,抬手抓住刺穿右腿的劍鋒,另一隻手則是微微屈起來五指。
狂暴的電弧從指尖延伸而出,在掌心之中匯成了一個跳蕩的電球。
他緊緊地抓住刺穿自己大腿的長劍,不讓幕瀧掙脫,同時猛地向後伸出掌心。
裹挾著澎湃的閃電,一個摧枯拉朽的球形肆掠而出。
撲面而來的電光之中,幕瀧一怔,隨即皺起了眉頭。他想要捨棄手中的長劍,但已經來不及了,只好抬起手臂護在身前。
可下一秒,就在雷光即將觸及幕瀧的一瞬,閃電忽然熄滅了……沒錯,跳蕩的電光像是泡沫那般破碎開來。
暗幕之中,幕瀧怔在了原地,隨即面色逐漸陰沉到了頂點,此時他如火中燒,心中的怒意被徹底地引燃了,因為他明白就在剛才……自己的仇人居然對他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
被自己的仇人憐憫了?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騎士頭盔之下的面孔抽動,幕瀧終於忍不住從喉中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怒吼聲:
「藍弧,你到底在做什麼?給我反抗,不然我的復仇有什麼意義?!」
話語間,他再一次從藍弧的體內抽出了沐血的長劍。
藍弧甚至就連慘叫都沒有發出,只是吐出一口鮮血,隨後像人偶一樣垂著頭,雙目無神地跪在血泊之中。
振動灰色披風匯成的一對巨翼,幕瀧高高地向著暗幕的頂端翱翔而去,那一刻他就好像化作了一輪黑色的太陽,隨時會向下墜去,燒盡世間萬物。
黑暗之中,不斷傳來他暴怒的吼聲。
就好像有萬千人齊齊用刀柄震擊著地面,一如古代冷肅的判庭。
但顧綺野聽不見。
也不想聽見。
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血好像都是冷的,就好像一場大雪蓋在身上。分明身上流淌著血液,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就這樣死了真的好麼……」
忽然間,一個想法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我殺了別人的父親,卻想要為自己的母親復仇?真自私啊……但如果我沒有資格復仇,那這些年我都在做什麼?
我付出那麼多東西,有什麼意義?
可是如果我死了,小麥,文裕,老爹,他們又會怎麼樣呢?
老爹時隔幾年終於回來了,是啊,也許他也想放下媽媽的事情和我們重新開始吧,可我卻一直沒原諒他。
妹妹也一樣,明明只要好好勸她,她也會待在家裡吧?
如果我放棄了復仇,我也一定可以勸她放棄,然後我們一家子安安靜靜地生活就好了……
明明有他們在身邊我就已經很幸福了,可為什麼要一直執著於媽媽的死呢?為什麼……我就是不知道珍惜呢?
如果還能活著,回去之後跟老爹好好和解吧,跟他說一聲對不起,然後再跟妹妹說清楚,我不復仇了……
再也不復仇了。
媽媽一定也想看見我們四個人好好的在一起……但我殺了無辜的人,我真的有資格活下去麼?
如果換作我,站在殺死了媽媽的那個人面前,我還能原諒他?
他如果對我求饒,我會原諒他麼?
不……我不會原諒他。
所以,我也不配被眼前這個人原諒。
因為我比誰都更清楚,他這兩年裡有多痛苦,煎熬了那麼久……原本幸福的家庭壞掉了,家人之間形同陌路。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可以殺掉我的這一天,我怎麼配求他原諒我?
我做錯了。我是做錯了。我真的做錯了。
可是……
我還不想死。
我還想見到小麥,想見到文裕,還有老爹,還沒和他和解,我還有好多事沒做……我只是不想死而已,這真的很自私麼?
我真的很努力了,可為什麼全都做錯了?
為什麼都錯了?
我真的……
真的……
面具下,顧綺野的嘴唇微微翕動。
「我只是真的……」
他跪倒在血泊之中,輕聲呢喃著。
「真的,不想死……」
驟然間,一聲響亮的鷹鳴從黑暗之中傳來,那一刻幕瀧好像化為了一頭巨鷹從天而降。手中長劍便是無堅不摧的鳥喙。
他嘶吼著墜下,刃鋒直指藍弧的頭顱斬下。
「我只是想要……
活著。」
顧綺野抬起了頭,無聲地嘶吼著,那一瞬間,某種粘稠的黑暗從骨髓深處滲出,繼而轉化為一片忽如其來的電光。那是一種遠不同於以往的閃電,一種黑色的閃電!比幕瀧的暗幕還要遠遠更加深邃,更加狂戾!
剎那間,黑色電弧如千萬條毒蛇撕開了他的血管,從他體內向外擴散而出,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磁場。
他的嘶吼聲仿佛混雜著雷鳴。
接觸磁場的一瞬間,幕瀧創造的暗幕破滅了,像是剝開了彩票之上的覆蓋層,所有景物像是奔涌的火車一樣,原封不動地沖入了他的瞳孔之中。
緊接著,廣場,廣場附近的十座高樓,高樓表面的玻璃幕牆、GG牌,一切都被縱橫的黑色電光劈裂開來!
就好像神明降下了一場天劫,所有事物都在平等地接受著審判。
下一刻,墨色的閃電將從天而降的漆黑長鷹陡然震碎。刀身顫鳴了一瞬,隨即剎那之間崩碎開來。
狂風灌來,碎裂的刀片刺入了幕瀧的右眼。他的一整隻眼眶被貫穿,只剩下一片空洞般的窟窿,血色從中噴涌。
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撲面而來的電光便撕開了幕瀧的右臂。
這一刻,他整條手臂的血肉都被撕裂開來,進而在層層撕裂的血與肉之中,露出了森白的骨,最後就連骨頭也被閃電連根拔起、噬盡。
灰色披風化作的雙翼奮力地向上振動,長鷹的悲鳴之中,他的軀體無可遏止地往後倒飛而出。
中世紀騎士頭盔突然破碎,飛濺的碎片割開額角。
溫熱的血流淌下,糊住了幕瀧的視線。
「爸爸……對不起。」
他雙目空洞地凝望著從昏天之下飛過的鳥兒,緩緩地闔上了眼皮。
沉默許久許久過後,顧綺野在恍惚之間抬頭望去。
黑色的閃電撕開了混泥土鋼筋,四面八方的一棟棟高樓同步坍塌,就好像奏著歡快的樂章,幕牆上的玻璃也一層層破碎開來,如同暴雨一樣嘩啦嘩啦地灑了下來。
他摘下破碎的頭盔,緩緩抬起頭來,對著天空喘了一口氣,額發遮蔽住了他的眼眸。
垂眼望去,漆黑的電光不止地從指尖之中跳蕩而出,就好像墨水一樣,他的瞳孔也被墨色的電弧充斥。
驀然間,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於是猛地側過頭,看向嵌在廢墟之中、已然半身不遂的幕瀧。
此時一片黑色的電弧仍然殘存在幕瀧的體表,一閃一滅地跳動著。
發了許久許久的呆,顧綺野想從喉嚨間發出聲音,卻做不到,他只是跪在地上,緩緩抬起頭來,昏沉地看向高掛在天空中的日輪。
這一刻,日光穿透破碎的玻璃幕牆、縱橫交錯的廢墟,灑在了他的臉上。
可很久很久過後,直至昏迷過去,眼皮閉合的那一刻,他眼中的那一抹黑色閃電仍未褪去。
「哥哥——!」
最後他好像聽見了一聲急促的呼喊。蘇子麥從電影幕布之中衝出,向他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