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蓋棺定論(2/2)
婦人終究還是忍不住道:「我家官人過世後,甚少有賓客來弔唁,當年被貶上京後,昔日的風光不再,交好的朝臣同僚為了避嫌,大多與我家官人斷了來往,尊駕今日弔唁,怕是會惹是非————」
趙孝騫心頭一震,他沒想到魏節被貶謫後,世間人情炎涼至此。
「我記得,魏節曾任皇城司勾當公事時,他的府邸在東大街,距離大相國寺不遠,而且府邸也不小,為何你們搬到這城南來了?」趙孝騫沉聲問道。
婦人抬袖拭淚,哽咽道:「當年官人犯了錯,被官家貶謫,原本是皇城司勾當公事,平日裡除了朝廷俸祿,其他的收入也是不少的,但被貶謫後,俸祿低了一大截,其他的收入更是斷絕。」
「當初的府邸太大,官人已然養不起了,只好賣掉宅子,買了這座便宜一點的舊宅,離開汴京赴任前,官人還囑咐妾身好生打理家宅,教兩個兒子成才,長大後科考舉仕,爭取當上官,世代報效君上————」
「沒想到官人這一去,竟成了永訣,最後連屍骨都尋不回來,只能衣冠入葬,魂落異鄉。」
婦人說著大哭起來,兩個孩子也抱著母親哭成一團。
趙孝騫心頭也湧起一股悲意。
昔日的恩怨,如今思來,或許誰都沒有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不能說他的選擇不利於自己,就證明是錯了。
婦人和孩子哭了一陣,見趙孝騫神情黯然地站在靈堂內,婦人急忙拭了眼淚,努力平復了情緒,朝趙孝騫斂衽一禮。
「還未請教尊駕高姓大名,官人被貶後,同僚朋友皆棄,唯有尊駕上門弔唁,此情此恩,妾身與孩子銘記於心。」
趙孝騫沉默了許久,才黯然嘆道:「你不必記恩,但願你們不恨我才好————」
「我叫趙孝騫,是你家官人昔日的同僚,我與他同在皇城司共事。」
語氣很平靜,但靈堂內卻陡然一靜。
婦人吃驚地抬頭盯著他,半晌鴉雀無聲。
許久後,婦人急忙雙膝跪地,兩個孩子也跟著一臉懵懂地跪下。
「民婦拜見官家。」
趙孝騫搖頭,嘆道:「不必多禮,起來吧,說到底,魏節的死跟朕有直接原因,你們若認定是朕害死了他,這罪名朕承認。」
婦人搖頭,哽咽道:「不,一切是我家官人自己的選擇,當年犯了錯也好,如今的捨生效死也好,都是他的選擇,與官家無關。」
說著婦人突然猛地朝趙孝騫狠狠磕了一個響頭,泣道:「民婦無知,但有一求,昔日的恩怨可否請官家釋懷?」
趙孝騫點頭:「朕早已釋懷了,今日朕來弔唁,是以昔日故友的名義,而非大宋官家。」
婦人努力忍住哀傷的情緒,又道:「民婦曾聞,世上有蓋棺定論」一說,我家官人已死,敢問官家對他的生平可有評價?」
趙孝騫深深地看了婦人一眼,暗暗點頭。
這個女人,果然能當得起家。
雖然只剩了孤兒寡母,但有她當家,魏家衰敗不了。
趙孝騫認真地道:「人死燈滅,諸事消散。若要朕來定論魏節,兩個詞足矣,第一個詞,魏節是摯友」,第二個詞,魏節是忠臣」。」
婦人聞言怔忪,片刻後,眼淚止不住地簌簌流下。
流淚卻哭得無聲,婦人突然雙手撫上兩個孩子的頭頂,厲聲道:「你們可聽清楚了?這是大宋官家對你們父親的定論!」
「你們的父親,是官家的摯友,也是大宋的忠臣!這輩子都要記住,你們的父親不是罪人,不是叛賊,他是英雄,也是忠臣!這件事,要記入魏家的族譜里,咱們堂堂正正展示給後人子孫!」
「現在,你們跪下,向官家磕頭,磕響頭!」
「我魏家世代忠良,以前是,以後也將是!你們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繼續為大宋,為官家效力!」
兩個孩子懵懵懂懂,被婦人強壓著頭,二話不說朝趙孝騫梆梆梆磕起了響頭,一下又一下,磕得非常實在,孩子的額頭很快紅腫起來。
趙孝騫急忙上前扶住了他們,然後拍了拍孩子的肩,嘆道:「你們的父親是一條好漢,值得你們自豪驕傲,以後跟任何人說起你們的父親,你們都應該昂首挺胸,堂堂正正。」
兩個孩子含著淚,用力點頭應是。
婦人深深拜伏於地,哽咽道:「民婦代去世的官人,和魏家的子孫,叩謝天恩!」
趙孝騫嘆了口氣,起身看著靈堂內的棺槨和牌位,語氣不覺高昂起來。
「皇城司魏節,忠勇秉節,高志篤行,捨生捐軀之義,慨然報國之忠,尤茲欽敬,可追封魏節建昌侯」,淮安軍節度使,其子受蔭入仕,另賜汴京華邸一座,賞黃金二百兩,絲帛二百匹。」
婦人和兩個孩子哭著跪地謝恩。
趙孝騫站在靈堂,仍呆立看著堂內的牌位,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