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弦歌雅意(2/2)
一位年邁佝僂的老僕打開門,蔡京遞上名帖,老僕很有禮貌地請他稍等,片刻後老僕回來,恭敬地將蔡京領進門。
蔡京在後院見到了章惇。
章惇沒病,蔡京見到他時,他正在院子裡鍛鍊,打的不是拳,而是東漢華佗留下的「五禽戲」。
據說司馬懿就是靠五禽戲,活活熬死了三代曹魏帝王,最終快進棺材時篡位成功。
蔡京不知道章惇是怎麼想的,但他如果想靠五禽戲熬死當今天子,怕是有點困難。
如今的章惇身體很健康,沒有上疏告病時說的那麼可憐,雖不至於龍精虎猛,但至少也是老驥伏櫪。
對蔡京的到來,章惇沒有搭理,而是一招一式一絲不苟地繼續五禽戲,他也根本不打算隱瞞自己沒病的事實。
其實朝堂君臣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所謂的「告病」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以章惇的耿直性格,他連裝都懶得裝。
面對章惇的冷落,蔡京也不生氣,而是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看著他鍛鍊,從頭到尾非常耐心,臉上的笑容沒斷過。
良久,一套五禽戲耍完,章惇終於收勢,僕人遞過巾帕,他擦了擦臉和手,這才扭頭淡淡地看了蔡京一眼。
「元長可是稀客,如日中天權勢在握,居然也肯登老夫這窮酸之門,實在是怠慢了。」章惇淡淡地道。
蔡京笑得更燦爛了。
張嘴就是含沙射影地譏諷,攻擊力十足,章惇果然還是那個章惇,性格絲毫沒改變,今日的那道馬屁奏疏,怕是不知扇了自己多少記耳光,才捏著鼻子忍著噁心寫下的吧?
對蔡京來說,表現出攻擊力越強的人,其實越沒有威脅。
真正可怕的,是從不叫喚的狗。
「下官拜見子厚先生。」蔡京笑吟吟地躬身行禮,姿態放得很低,而且仍舊以「下官」自居。
章惇嗯了一聲,將蔡京請到前堂坐下,賓客沒有寒暄廢話,二人的關係嚴格說來其實是政敵,自然沒那麼多虛偽客氣的官方套話。
坐在前堂,章惇都沒等老僕奉上茶水,便開門見山道:「元長今日此來,是老夫有何公事未曾交接清楚麼?」
蔡京笑了笑,章惇直到現在還對宰相一職抱有幻想,他還以為蔡京登門拜訪的目的只是單純的政事堂公事。
「子厚先生,今日下官拜訪,是奉旨而來。」蔡京笑道。
章惇的臉色瞬間僵硬,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慌亂:「奉旨?是官家讓你來的?」
「是的,官家掛念子厚先生的貴體,他說您是三朝老臣,又是勞苦功高的宰相,對大宋社稷立有大功,子厚先生抱恙休養,官家很是擔憂牽掛。」
「下官今日此來,是代官家探望先生,官家還賜下許多名貴藥材,囑咐先生一定要保重身體,長樂長壽。」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章惇被震得半晌沒說話,原本淡定的臉色漸漸鐵青。
官家的話,不僅蔡京聽懂了,章惇也聽懂了。
與其說是探望,不如說是離職前的工作總結。
前堂內一陣寂靜,許久後,章惇艱難地道:「官家————真是這麼說的?」
「下官不敢欺瞞先生,官家確實是這麼說的————」蔡京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小心地道:「官家還問過下官,子厚先生是不是建州浦城縣人士。」
章惇心中愈發沉重悲愴。
這話已經很直白了,就是直接催他回故鄉養老。
前堂外的院子裡,蔡家的家僕正將一個個精美華貴的禮物搬進來,院子裡堆得老高,都是蔡京從宮裡帶來的名貴藥材,御賜天恩。
章惇的臉色從鐵青漸漸轉為灰敗,雙目無神地看著院子裡堆起的木盒和箱子,嘴裡喃喃地道:「怎麼會,怎麼會————為何如此?」
直到此刻,章惇仍不敢置信這個事實。
章惇一生剛愎自負,性格強勢,他一直認為自己有經天緯地之才,大宋官家和朝堂根本離不開他。
大宋朝堂若缺了他章惇,還怎麼運轉?
說實話,章惇告病的這段日子,他其實一直在暗暗地觀察朝堂和政事堂,他在等著看蔡京的笑話,等著官家下旨撫慰,求著他回到宰相崗位。
因為章惇很清楚,自己確實有治國的能力,不僅如此,他在朝堂上的黨羽勢力也不小。
也許某些小事上他經常與官家唱反調,可他對大宋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官家就算心裡不喜歡他,那也只是工作上的爭執與摩擦,總體來說,大宋是離不開他的。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官家直接放棄了他,甚至還催他趕緊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