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弦歌雅意(1/2)
朝堂有朝堂的語言藝術。
朝堂不是幼兒園,不是小朋友指著另一個小朋友賭氣說,「我不跟你玩了。」
成年人說話沒那麼直接,也沒那麼幼稚。
一句「帶上厚禮代朕探望」,就已包含了許多信息。
蔡京不傻,他當然聽懂了。
於是蔡京大喜過望,他知道這把他穩了。
官家終究沒心軟,哪怕向來正直不阿的章惇主動服軟,送上馬屁奏疏,官家罷相的決定也沒改變。
章惇這個人,與其說是被官家不喜,不如說他已被這個時代淘汰了。
當年哲宗先帝親政,火速提拔章惇任宰相,因為哲宗需要一把刀,對朝堂大刀闊斧地改革,清理。
那時朝堂上正是廢舊復新的重要時期,舊黨勢大,新黨勢微,想要把局勢扭轉過來,就需要一位性格強勢的鐵血宰相,毫不留情地對舊黨動刀,讓新黨的勢力迅速擴張。
章惇做到了,他為了清除朝中舊黨,甚至不惜違背良心,人為地對舊黨炮製了許多冤獄,用盡各種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短短一兩年,朝堂舊黨被清除了一大片,新黨重新站穩了腳跟,新舊兩黨的陣營迅速扭轉,舊黨被打壓得沒有喘息之機。
不可否認,這是章惇的本事,他的本事也適合用在這種事上。
可如今的大宋朝堂,已經不需要黨爭,官家需要的是朝局穩定。
國家的戰略是對外,首要目標是實現江山一統,當戰略對外之時,國內朝堂就必須穩定下來,不管新黨還是舊黨,大家必須把勁兒往一處使,君臣團結一致,各司其職。
這是大宋百年未遇之大變局,如此重要的時期,誰敢想像如果朝堂還是新舊兩黨黨爭,一片烏煙瘴氣,那麼大宋將會是什麼鬼樣子?這種情勢怎麼可能實現江山一統?
蔡京比章惇看得更遠,也更准。
他當官沒別的技巧,只是把自己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官家,時刻觀察官家的表情,時刻揣度官家的意圖,然後擺出最配合的姿勢,迎合併貫徹官家的意志。
從職場的生存角度來看,蔡京遠比章惇更適合當高管。
因為蔡京永遠拎得清誰是老闆,誰是下屬。
下屬不需要太多的個人情緒和想法,他是領工資的,只要按老闆的吩咐把事兒干好,干漂亮,這個位置就能坐得穩當,至於老闆吩咐的事兒利弊如何,是對是錯,這不是下屬該考慮的。
章惇就錯在太把自己當回事,他思考和做事的角度,總會不自覺地把自己立在老闆的位置上,行事強勢耿直,就連老闆都毫不客氣地懟過去,接二連三跟老闆唱反調。
這樣的下屬,哪個老闆敢用?
你跟老闆已不是一條心了,能力再強,老闆也會意識到這是個禍患。
這兩人若穿越到現代,可以肯定,蔡京在職場上一定能混得風生水起,深得老闆的信任,過不了幾年就能從打工仔混成公司股東。
而章惇,大概率可能會去大街上要飯,被收容所收容,強行安排進培訓班學習打螺絲————
離開福寧殿,蔡京的表情不再忐忑不安,而是換上了一臉喜意。
殿門外,老鄭帶著幾名宮人,按官家的吩咐將一堆名貴藥材交給蔡京。
蔡京拎著藥材出了宮,逕自上了馬車,直奔章惇府邸。
這件事很緊急,蔡京一刻都不想耽誤,耽誤一秒都是對自己前程的不負責。
章惇的府邸依舊寒酸破敗,看起來跟普通的中產人家沒什麼區別,門外有些髒亂,似乎很久沒人打掃過,也更說明「門庭冷落車馬稀」,透著一股世態炎涼的落魄意味。
自從章惇告病後,朝臣們也仿佛嗅到了什麼味道,很快便與章惇劃清了界限,以往人來人往的宰相府邸,如今已是車馬稀疏,往來斷絕。
蔡京站在章府的門口,看著眼前這破敗的景象,嘴角微微一撇,似乎有些不屑。
章惇,大宋宰相,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在任時經常向屬官臣下提倡清廉,而他自己的府邸,確實也窮得像被盜匪搶劫過一樣。
可這些口號和所謂標榜的「清廉」,不過是表象。
蔡京與章惇的官職基本處在同一個階層,他自然很清楚,章惇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清廉。
能從朝廷國庫揩的油水,章惇一樣沒落下過,地方官員進京辦事,官場的潛規則,該給的孝敬,章惇也從未拒絕過。
大宋的清官實在太少了,因為國家太富有,所以官員也不可能會委屈自己。
蔡京站在章府門前沉思了一會兒,眼中閃過一抹陰沉的笑意,然後整了整衣冠,上前敲門。
一位年邁佝僂的老僕打開門,蔡京遞上名帖,老僕很有禮貌地請他稍等,片刻後老僕回來,恭敬地將蔡京領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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