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戰促和(2)(1/2)
以戰促和(2)
收穫組閣的大命之後,西園寺仍然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但加藤高明知道,這絕不是說一切都平靜如水。組閣的任命,即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說是意料之中,是指西園寺早就與大正達成了一致,將在適當的時候進掌中樞,擔當首相,說是意料之外,是指沒想到這麼快,沒想到會有如此突然的變故。山本的遇刺身亡,不啻於在本來已經足夠波瀾詭譎的政治渾水中再度製造混亂。
混亂從何而來,大正看不清楚,或者看清楚了也不方便說,但西園寺可真是看得清清楚楚。事情再明顯也沒有了,必定是反對停戰的一小部分陸軍中下級官兵搗鬼。否則,再借大隈重信兩個膽子,他都未必有決心和機會去刺殺山本。只有得到軍方的武力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認,國會議員的遊行才組織得起來。
那麼,該當何處置呢?
西園寺心裡沒有成熟的預案。原來的方案其實是非常完美的:先由山本將和平談判的事情落實下來,再讓山本協議,然後在輿論和民間的反對壓力之下,讓山本經不起背黑鍋的考驗而下台。西園寺已經做好了政局動盪的準備,但萬萬沒有想到,動盪居然以這種方式進行,直接把刺刀對準了首相,這是他極為吃驚的。更要緊的是,現在這番局面,等於直接把他推上了前台,讓他要去背原本該由山本背負的黑鍋。
西園寺是贊同談判的,所以一直都在明里暗裡支持著山本,甚至兩人私下還有說不出口的默契——只要山本能夠把動盪的局勢擺平,西園寺就樂得作壁上觀,不下來蹚渾水。山本對於西園寺的感情是極為複雜的,在這裡尤為明顯,兩人既有政治理念的分野,又有較為一致的現實考慮,從整體而論,分歧小於共同點更遠大於西園寺與山縣有朋之間的共同點。之所以會有西園寺這樣的候選者,說白了是山本前面的執政讓大正覺得丟臉,但大正又不能單純以個人好惡隨便更換首相,君王的舉動總是要合乎禮儀與正統,山本的過失與失敗原因也不完全在於自身,單憑這點就加以任意撤換,不但在人情世故上說不通,便是在程序上也難以推進。
敗於支那的感受對大正而言無疑是一種恥辱,但卻並不是不能忍受的那種,他有一句話最近經常掛在口頭——先帝忍受了三國干涉還遼的恥辱,臥薪嘗膽,後來有了日俄戰爭的勝利,現在我們發憤圖強,將有更加燦爛的未來。
既然是持有這樣的態度,大正對於合約自然在心底也是認可的,這同樣是西園寺入場的前提,而以山縣有朋為代表的長州派一貫以自己的私利反對合約,就引起大正的極端反感——說到底,戰爭打成這個樣子,迫使君王接受恥辱的原因就在於陸軍。現在陸軍不但不予以反思,反而對政治安排指手畫腳,讓本來對山縣有朋就不太感冒的大正更為惱火,其惱火之程度,還在於山本之上——山本只不過做了些文過飾非的事,而山縣有朋直接就是對著幹。也因為如此,在海軍陸戰隊出面平亂後,大正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倘若是陸軍控制了局勢,恐怕山縣有朋又要張狂不已了吧?
對西園寺而言,還要處理的一個人便是大隈重信,沒有大隈重信的野心與軍方的陰謀結合起來,便沒有這場騷亂。而大隈重信的野心是衝著首相的位置來的,以前是山本,現在變成了自己,他苦笑了幾聲,這會真算是對上了。加藤高明對於大隈重信在西園寺心目中的複雜情緒並不了解,因此也就難以理解西園寺的心情。
但是,無論如何,事情還得辦,路還得走。
「閣下,這是與支那合約的相關文本。」加藤高明呈遞上來一份文件,文件的厚度倒是一般,但捧在他的手裡,倒像是有千鈞重量一樣。
「大體條款我知道了。」西園寺快速瞄了一下,交代道,「現在局勢如此複雜緊張,這份合約不能再拖延了,必須馬上簽署。」
「可是,閣下?……」加藤高明欲言又止。
「你不用勸我,我知道其中的利害。」西園寺閉上眼睛,又回想起那個驚心動魄的日子來,山本伏屍倒地那慘不忍睹的景象又歷歷在目——雖然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歸根到底的導火線便是這份合約。加藤高明的好意和提醒他已經領情了,可拖著不辦,怎麼才能化解目前局勢的困難?怎樣才能完成政局的轉向。
「這是一個必須簽的合約……」西園寺慢慢說道,「倒不是打不下去了,我相信陸軍和海軍還不至於如此無能,關鍵是,打下去對日本不利,一點好處都沒有的事情,為什麼要堅持呢?」
「可長州派……」
「就是個面子問題,山縣有朋也不見得就糊塗。」西園寺搖了搖頭,「損失了6個師團,如果說一開始還看不清楚,到了現在再看不清楚,他就不是山縣有朋。他無非就是要借著這場戰爭擴大陸軍的勢力,要錢、要人、要地位,要控制這個國家——可是我不相信他能吧這個國家弄好!」
「陸軍都是一批可憐的糊塗蟲。」加藤高明尖刻不已,「什麼內政、外交、經濟、文化,在他們眼裡統統都是沒用的東西,他們只知道,刺刀,刺刀……」
「那麼,就拜託了。」西園寺輕輕放下文件,「通知支那方面,這個合約,我來簽,今天就簽,簽署之後,讓他們立刻停止對關東州的進攻。」
「可是,閣下……」
「還有什麼疑慮麼?」西園寺對自己的門生態度很和藹,當然,這絕不是因為加藤高明掛著外交大臣的頭銜,而是這個門生無論在個人能力還是感情都非常契合自己的心意。
「支那方面提出了新的要求。」加藤高明的語氣很平靜,但心態是極端惡劣的,以前只有日本經常變更談判要求,壓迫支那讓步,現在什麼時候輪到支那騎到帝國的頭上來了。
「什麼新要求?」西園寺的心也是猛地一沉,關東州的情況已經危如累卵,大谷都不知道拍了多少封告急電報。
因為日本方面的變故,為了表明態度,同時也試探西園寺內閣的底線,按照秦時竹的意思,中國以日本無簽約誠意為由,一方面恢復對關東州的全面進攻,就在西園寺與加藤高明談論的時候,炮彈正如雨點般在關東州落下,另一方面則是提高要價,小節就不必提了,只改一處,就是讓日本全部放棄庚子賠款中的日方剩餘部分,由中國提供相當於6000萬華元的無息信用貸款,由日本自1916開始分6年償還,用於穩定匯率和政府債務體系。
這樣一來,日本在這次衝突中主要付出的代價便是《馬關條約》規定的4處租界、庚子賠款中剩餘的近8000萬賠款和日俄戰爭中獲取的南滿鐵路駐軍權與附屬地。當然,由於日元的貶值,庚子賠款中的日元部分只相當於原來的6成,考慮到6000萬華元的貸款利息對沖,日本實際損失在3000萬左右——原來的損失則在1500萬左右。
西園寺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是,他又不能不表態。
「應該和支那方面解釋,這不是帝國政府不守信用,而是國內遇到了緊急情況。」
「解釋了。」加藤高明的怒氣開始顯露出來,「對方只有一句話,對干涉日本內政,中國不感興趣,也不便介入。」
「八嘎!」素來以儒雅著稱的西園寺也忍不住要發脾氣,但是,發脾氣歸發脾氣,腦子還沒有完全被燒壞,「就按這個要求,簽約,但要求支那在我們簽字後立刻停止對關東州的進攻。」
「閣下,是不是召開內閣會議討論一下,我怕……」
「不用,你我就可以決定了。」西園寺咧著嘴苦笑,「五相會議,我個人身兼首相和藏相,你是外相,已經有簡單多數了,可以照辦。」
「但陛下那裡……」
「我會負責解釋的,你只管放心。」
「我……」
「加藤君,在帝國如此危急的時刻,不是你我為個人名聲而退縮的時候,我們要對帝國負責,對國民負責,對陛下負責,為了帝國,我們死都不怕,何況其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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