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敕曰(2/2)
有一個老卒看著馬蹄翻飛,在大營中濺起大片泥濘的紅旗使,他持矟的右手已經凍裂了口子,其往地上猛的啐了一口唾沫,用濃厚的西北口音罵道:「賊你達,催命哩。」
另有一個禁軍卻是往大營深處看去,那裡是營壘布防最嚴密的區域,甚至在很多人看來,遍及壕溝,拒馬,箭樓的中軍大營比寧遠城還要安全一些,在那裡有相當明顯的招討使大旗,紅旗使策馬飛奔,已經接近大旗之下了。
李國瑞和岳峙都沒有在寧遠城中居住,這座建立在隘口處的城池初立,方圓只有三里多長,外圍有大片的壕溝鹿角箭樓等附屬的防禦設施,整個城池裡到處是泥土的腥氣,冬天的時候太陽熱力不夠,所有的房舍都象是沒有干透的樣子。
不搬到城中去住,這些只是次要的原因,城中條件再差也是比城外要強的多,李國瑞只是不想住到城中,和那些監軍使,觀軍容使,轉運使們擠在一起……那些朝廷派來的各種各樣的官員,兩府的,三司的,兵器監的官員,三司的督糧官,還有各種莫名其妙到前方撈軍功的官員最少有過百人,幾里大的城池裡,光是紅袍官員就有好幾十個。
這也不奇怪,三十萬人的大征伐,動員在前方的人就有過百萬,這是本朝除立國之戰之後最大的軍事動員,朝野矚目,從天子到地方都是極為關注,兵凶戰危,躲著戰場的固然不少,想著在戰場上撈足夠功勞,將緋袍換紫袍,將藍袍換紅袍的野心家也定然是極多。
這些個官員要麼裝做兩袖清風,擺出油鹽不進的清官嘴臉,要麼就是諂媚的膩歪,令人一見而心生厭煩。
李國瑞不住城中,寧願住在城外大營之中,好歹在這裡都是辦實事的人,哪怕是帥司官吏也是他自己帶來或是挑選出來,最少在官員身上,看不到那些令人討厭的東西。
李國瑞是武宗年間的進士,是「同進士及第」,在其之上是進士及第,只有三人,在其之下是二百餘人,叫「同進士出身」,同進士及第有數十人,他又是這數十人中排名靠前的位次,初授就是樞秘院編修官,數年後轉為京縣令,地方親民官在京畿為主官者最難,因為京城之中非富即貴,本朝京師不留宗室,但權勢者卻並不見少,這個資歷算是給李國瑞位至安撫使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倒不是說他學到了多少東西,而是在這個位置上,由於其謹慎小心,卻又幹練果決的行事風格,頗得了幾位大佬級朝官的賞識,從此就走入了升官的快車道。
說是快,其實也是一步一個腳印了。
三十出頭從京縣令到樞密副承旨,再到侍御史,軍器少監,然後是樞密都承旨,州防禦使,再為殿侍制,轉運使,樞密直學士,制置使,安撫使,樞密副使。
李國瑞的官職,沒有詞林和中書房等中樞顯要或清貴之職,一直是在樞密院,軍器監和地方親民官,主政官員的位置上。
歷仕三十年,如今年近五十,為大軍招討使,樞密副使,若北伐功成,封公有望。
「居然是郎中令陳大人。」紅旗使等於是正式的詔使,在宣詔之前擁有與天子等同的身份,也就是等於天子的意志降臨。
對李國瑞等人來說,天子已經相當頻繁的插手其中,不光是紅旗使催戰,還有諸多官員秉承天子意旨,頻繁的插手具體的軍務,這已經叫人有不堪忍受之感。
事實上李國瑞對仕途毫無興趣,若不是北伐關係至大,不光是眼前的幾十萬將士的生死存亡,還有大魏的氣運,億萬華夏百姓的未來,他早就想抽身而走,直接辭官回家算了。
「見過招討使大人。」陳常得手擎紅旗,說是見禮,其實反是腰背挺直。他直入大帳之中,四周的親兵,武官,官員,吏員最近見多了紅旗使,對眼前的一切已經是相當熟悉了,當下眾人讓開道路,由得陳常得昂然直入。
李國瑞,李顯得,張邦文,岳峙,李友德,劉國定,麥幾通等要員高官和管官大將也是相隨而入。
陳常得至正中而立,紅旗其實就是一面不大的旗幟,旗杆只有三尺左右,只是一面小紅旗,但旗子製作相當精美,旗杆底步鑲金,旗杆漆成黃色,紅旗布面是三角形,裝飾圖案花紋,在紅旗正中,則是一個相當明顯的「敕」字。
這就是代表天子意志的紅旗,太祖年間軍興頻繁,很多管軍大將獨當一面,太祖派使者執紅旗督戰倒並不常見,因為太祖恢弘大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很多管軍大將身邊不僅不會看到詔使,連監軍的文官也是並不常設,太祖約束軍伍靠的是千絲萬縷的設置,靠的是軍伍之制,而不是靠幾個宦官或文官去監視兵馬。
陳常得並不與諸官客套,站立之後,昂然道:「天子敕曰:東胡可伐乎?今大軍雲集,帶甲如雲,猛士如雨,不應持戈奮矟,與敵奮戰焉?朝廷養士,養兵百年,本朝前百年無事,後百年多事,其皆為胡亂所致,今以李國瑞,岳峙等率大軍至榆關之外,頓足不前,虛耗錢糧,豈符朕意,其對朝堂,軍伍,萬民百姓又當如何?當此之時,不宜思慮過細,且鼓勇前行,今,令期門令陳常得至軍前,於大軍會戰之時,代朕為三軍擊鼓矣,大軍當奮起向前,直搗黃龍!諸卿,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