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奇聞(2/2)
「我們江西也好不到哪去,只有洪州等少數地方太平,其餘各地也是盜匪多如牛毛。」
「為盜的,除了有一些是真的繳不起賦稅,為了吃飯不得不然,多半還是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原本就是小偷小摸,甚至原本就敢殺人越貨。地方越不太平,這些人就是越狠。」
「他們搶的又不是紳糧大戶,多半是禍害地方上的富商和中產之家,裹挾貧民與他們一起搶。為了搶掠,不管如何殘忍的事都做的出來。綁人家的孩子,送錢稍遲就會撕票,弟在老家見過多次這種事,被綁的孩子多半是幾歲大的男孩,撕票之後,其父母哭泣之狀令人不忍目睹,那種傷心慘毒,未親眼得見的如何能知其萬一?至於搶掠殺人,經常整村的殺光,焚村,都是常有之事。我荊南民風彪悍,山民白天下地勞作,看著勤勞樸實,晚間便是把鋤頭一放,在道路兩旁劫掠過往商人,而且很少放人活口,多半是殺了之後在山裡擇一深坑一丟,或是挖坑掩埋。多少廣東南路的過往之人在咱們那裡丟了性命,根本查察不到。本地的提刑司和地方州縣衙差,要麼過問不了,無能為力,要麼乾脆和盜賊聯手,彼此分成。大的盜匪多達千人乃至幾千人,少的一股也有數十人,盜賊多如牛毛,要說賦稅沉重,其餘各路亦是重稅,也未見得如我荊南這般厲害。所以秦王殿下說治亂世要用重典,若以減賦先行,再對盜匪痛下殺手,這是最為正經的路子,這一下士紳和良善百姓都能喘口氣,既能吃飽飯,又不必擔心被人綁了孩子,或是殺上門來,地方上的實利和人心,一下子都能歸於殿下所有了。」
這個荊南商人述說之時,時而悲憤,時而沉鬱,那種傷心和憤怒之至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作偽之處,所述荊南之事時令人膽戰心驚,也真的不知道這些商人大戶在那等地方是怎麼熬下來的。
眾人又驚又疑時,陳篤竹點了點頭,用頗為肯定的語氣說道:「所說是實,老夫去荊南多次,這兩年也是不太趕過去了。」
陳篤竹這樣的世家出身的身份,到各處官府都會有人照應,這樣背景的官紳巨商,居然也有不敢過去的地方,這一下所有人俱是相信,那荊南人所說之事應該是事實。
魏翼和鄭明遠走在一處,鄭明遠在此時才嘆道:「此前我感覺秦王殿下一下子誅殺過千人,手段太過酷厲,現在聽著各路商人所述情形,一則慶幸我福建路未到那般情形,二來也是深感殿下處置的極對。」
「今日請鄭兄你來,就是要藉助報紙之力。」魏翼其實是大忙人,此前已經準備折返澎湖,在半途卻是被徐子先叫了回來,原因也是簡單,要和眼前這報紙主編溝通交流,將徐子先的意思給透露出去。
「我已經明白了。」鄭明遠正色道:「此前我也是覺得秦王殿下手段太急太殘酷,現在已經明白過來,若不用這般重刑,一旦地方糜爛下去,成為荊南,荊北那般情形也並非不可能。況且殺戮雖重,卻是明正典刑,無人有什麼怪話可說。」
「接下來秦王府也會辦報,還會鼓勵昌文侯府等諸多勛貴,官紳家族聯手辦報。」魏翼道:「不過周報是老牌報紙,秦王會取消很多審核與發行的限制,只要不是故意造假,編造謠言有違法度,報紙上沒有什麼不可說的。這一次我和鄭兄通氣,並不是叫鄭兄報導殿下行事的經過和替殿下解釋,而是叫老兄把此前的質疑先登出來,對殿下的行事提出質疑和反對。」
「啊?」鄭明遠的嘴巴張的老大,一時沒有理解魏翼的用意。
魏翼含笑道:「我往澎湖的半路被秦王召回,總不至於是為了叫報紙替殿下解釋……幕府會有塘報,各報紙都能轉載,殿下的意思是,既然說要重輿論,叫所有人都能發聲,有所質疑就不能挑身份,今天大伙兒不敢質疑秦王,明天再出一個魏王,晉王,大夥還是不敢挑毛病,那所謂的重輿論,重在何處,有何意義可言?所以,鄭兄的周報,一定要長篇大論,將眼下之事報導出來,鄭兄親自寫篇文章,對眼前之事加以抨擊……」
鄭明遠苦笑道:「那我的周報還要不要了,我只是總編,上頭還有若干個大股東,辦報是要賺錢的。」
「殿下重法度,絕不會有幕府中人敢挑毛病,找麻煩,這一層請老兄放心。至於股東方面,就要你老兄頂過去了。要說賺錢,老兄做這樣的事,周報的形象反而會拔高一塊去,這不是實際的利益?」
魏翼也是辦過報的,鄭明遠想糊弄他是辦不到的事。
大魏此前對報紙管束較嚴,也或以說是保護不力,報紙要是得罪什麼達官顯貴,從股東到主編,普通的責編都有可能被報復。
在重重威脅之下,報紙當然也就刊登一些花邊新聞和坊間八卦來吸引眼球,正版就轉錄朝廷邸抄,然後是文學版塊也較為重要,畢竟買報的多半是有閒暇和余財的讀書智識階層,普通的百姓就算能看的懂文字,也斷然不會買五文錢去買一份報紙來看,五文錢夠買兩到三個燒餅了,寒門百姓,怎會把錢浪費在這等用途上頭。
自徐子先開幕後,三令五申,任何宗室勛貴和官員不得以言罪人,對報紙輿論監督官府之事再三強調,消息傳開之後,鄭明遠在內的頗多報人都感覺振奮。
要是有報紙敢攻訐秦王,必定會大幅度的吸引眼球,各家報紙會紛紛轉登,弄到洛陽紙貴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這樣做,一則是要冒大風險,徐子先畢竟是開府秦王,手握重權,剛剛在城外下令將一千餘人斬首,這等威勢和殺氣,凜然難犯,鄭明遠心中自是會有一些緊張。
二來便是鄭明遠對徐子先也是心懷感激,不願在報紙上出言批評。
「我從業二十年……」鄭明遠苦笑道:「還真是未聽聞有這般奇事。」
鄭明遠看看魏翼,突然道:「不會是燕客你唬我,在逗我玩?」
「我來回奔波幾十里,就為了和鄭兄說笑耍子?」魏翼手一攤,也是頗為無奈的道:「這真的是明達的囑託,並且再三叮囑一定要儘快施行。」
「殿下的胸襟,真是令人無比佩服……」這一下鄭明遠是真的感慨萬分了,眼下之事也真的是從未聽說過的奇聞。
「你也不必如此。」魏翼道:「老實說吧,明達這麼做,也自有其用意在,一則是真的要放開報紙輿論,監管也肯定是要有,不能任由報紙拿了錢胡說八道,隨意攻訐官員,非議曲解政策,但這事會從律法制度出發,而不是人的一時好惡,否則今日秦王有權,昨日趙王有權,輿論被掌控左右,談什麼監督?二來便是行軍法殺人,雖法理上無可爭議,也是救時濟世之舉,但傳揚開來,畢竟會影響明達的形象,報紙一攻,人們反而會將怨氣和不滿發泄出來,而秦王對報紙和你鄭主編無可奈何,不加處置,這樣一來,報紙監督這一件事,算是真正能落在實處了。」
鄭明遠無話可說,當下道:「唯有一件事,請幕府派些兵馬對報社和我本人加以保護,否則在下知道秦王府軍也都是能讀書看報的,別哪個軍漢讀了文章之後怒上心頭,跑過來打兄弟一頓,甚至暗地裡給咱一箭,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這話鄭明遠可不是在說笑話,這種情形不但是有可能,而是非常的有可能!
魏翼忍住笑,抱拳正色道:「鄭兄放心,回頭我就和殿下說,調一小隊兵馬來保護鄭兄。」
「這樣最好,承情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