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一章 驚醒(2/2)
這也是楊師度的行事風格,先問清楚什麼事,打聽細節,給自己思考的時間,等會和韓鍾談話的時候,有的放矢,不至於一言難發。
「還不太清楚。」那個幕僚說道:「恩相才剛剛拆開急報。」
「何處來的?」
「福建路。」
「糟糕了。」
楊師度神色也有些惶恐了,他知道海盜來犯境,也知道林斗耀他們等於放棄了東藩,對漳州也不會出全力。
這個決策當然不能明言,泄露出去會引發朝堂震盪,會有大量的御史責問兩府,什麼時候大魏連自己的國土也保不住,還是面對一群烏合之眾的海盜?
只有兩府最核心圈子的高位者才明白,東南面對的海盜已經不是幾十年前的那些烏合之眾了。他們擁眾幾萬,十幾萬,擁有大量的戰艦,各種新奇而有效的武器,擁有窮凶極惡,勇猛善戰的部眾。
福建路的禁軍最少得加一倍,才能勉強保住海岸線,最少得再加兩到三倍,才能真正禦敵於境外。
但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大魏禁軍現在每個軍都相當要緊,西北河東諸路都相當空虛了,河南山東諸鎮一個軍都湊不出來。
如果拿別處的禁軍堵福建的漏洞,那麼海盜襲廣州,明州,又當如何?
甚至順江而上,襲江口,江陵,平江,這些大魏的最核心的財賦之地,人文之地,真的被海盜一路打進來,大魏最後的遮羞布可就是被扯下來了。
敗給異族強權,並不算丟臉,最少大魏還沒有和兩漢和盛唐學過和親的辦法來安撫四夷,大魏一直和四夷苦戰不止,二百多年的歷史上不知道有多少可歌可泣的過往。
但敗給一群海盜,一群打家劫舍的無賴混帳,並且丟掉了東南財賦重地,甚至如果是福州失陷,大量的宗室被迫,天子的血親被殺戮,宗室的女子被掠走,被凌辱,被販賣……一想到這一點,楊師度簡直渾身冰冷,要是這樣的事真的發生了,韓鍾這個左相幾乎是聲名狼藉了,哪怕還能繼續主持北伐大計,但到了年底天寒地凍,雙方只能暫停戰事的時候,天子會迫不及待的叫韓鍾去職,隨便找個重臣都能取代韓鍾,因為就算是韓派官員在內,也沒有人能公開替韓鍾辯解。
「相公,」楊師度進屋後一揖手,便立刻道:「局面有多糟糕?」
「糟糕?」韓鍾一直在垂頭看信,幾縷白髮垂到信上,他都沒有發覺。
四周有幾個侍女已經高舉明燭照亮,她們的衣著都很單薄,畢竟是夏天,姣好的軀體若隱若現,但也並沒有人注意,一群男子只是把目光專注到韓鍾手裡的急遞文書上。
韓鍾終於將臉抬起來,楊師度在內的所有人發覺這位向來威儀深重宰相神色間居然滿是迷茫。
韓鍾對任何事都保持鎮定,哪怕是誅滅劉知遠的那一晚,韓鍾也是始終談笑自若,並無慌亂。任何事情,都似乎逃不過韓鐘的法眼,難逃他的洞鑒。
這不奇怪,韓鍾從小官做起,從地方到中樞,再從中樞到地方,一直到為相國,可謂經歷頗豐,不管是中樞還是地方,或是異族的動向,韓鍾都瞭若指掌。
這是大魏帝國的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以說是在個個精英的官僚集團中再拼殺出來,成為代表人物,沒有真材實學,怎麼可能坐的穩這個位置?
而這位權相,在此時此刻,兩眼居然呈現茫然之色,他拿著急遞,呆若木雞,半響都沒有言語。
「相公?」
「恩相?」
「相國?」
眾人等了一會兒,韓鍾還是在呆滯的狀態之下,幾個幕僚只得小聲的提醒起來。
韓鍾一下子驚醒了似的,苦笑著抖了抖手中的急遞,說道:「我不知道是林斗耀喝多了,還是老夫眼花了,又或是老夫得了風疾……你們拿去看看罷。」
說著韓鍾將手中急遞轉給眾人,楊師度第一個接過來,展開一看,頓時也是呆滯了起來。
其餘諸人傳閱一遍之後,反應也都是類似。
半響過後,一個幕僚終於說道:「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學生萬難相信!」
另一個幕僚也相當激動的道:「學生是明州人,海盜之害相當清楚,若是說福建路擊退海盜,學生尚可相信,又或說步卒在地面上打敗了海盜,亦有可能。說是陸上陣斬兩萬多首級,海上還毀了海盜大量艦船,學生不敢信,絕不可能!」
陣斬兩萬多海盜,俘虜幾十艘戰艦,海戰獲勝,呂宋二盜率殘部逃竄……怎麼看,都象是天方人的一千零一夜裡的故事,玄妙不經,完全的胡編亂造。
楊師度這時已經冷靜下來,說道:「急遞文告經兵部送政事堂,這等大事,林斗耀怎麼敢胡鬧?況且還有安撫使司的印信,兩位副使都有簽名和用印,假是肯定不會假的。」
韓鍾沉吟道:「會不會假冒軍功,以博封賞?」
楊師度搖頭道:「若是假冒軍功,何必吹這麼大的牛皮?說陣斬兩千人,海盜無功而返,這已經是大軍功,朝廷北伐之時,林斗耀儼然國家東南柱石,趙王也有大功,調度廂軍得力。現在你們看看這急遞公文,趙王壓根不見蹤影,前前後後都是東藩島上的南安侯府在打仗,別人都看熱鬧,林斗耀努力遮掩,想替自己塗脂抹粉,明眼人還是看的出來,這一次的大軍功,南安侯當屬第一。林斗耀,最多說是布置得當,使海盜在泉,漳,福諸州府無隙可乘,無奈之下攻擊東藩,被南安侯所敗。」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韓鍾也是想明白了,他這樣的政治人物,手中的急遞看一遍也大致理解了,只是要幕僚幫著理順一下,就便確定其中的意思,當下韓鍾道:「林斗耀這一次算是無功無過,先替我擬私信給他,要他和東藩的南安侯府不要急什麼爭執,有一些東西,該放就放罷。」
林斗耀與趙王,南安侯三方勢力的爭鬥,身為兩府執政第一人的宰相,韓鍾當然對此心知肚明,事實上他也給了林斗耀不少的資源,以助其成事。
「相公是要放棄福建路了?」
「談不上放棄。」韓鍾自嘲道:「我扶持的人,能用的反而不多。比如李國瑞,岳峙,是劉知遠線上的人,現在我不得不倚重他們去,放我的人去,我反而更不放心了。林斗耀,是跟了我十來年的老人,但看起來能力著實不成,他在福州,當條守門狗罷了,叫他凡事配合,將來和南安侯留點香火情,不給我抹黑,添亂,這就足夠了。」
眾人都是醒悟過來,原本相公和徐子先就有合力剷除劉知遠的合作在前,合作過後,雙方互不相欠,後來徐子先回福州,韓鍾對林斗耀繼續扶持,好在並沒有和南安侯撕破臉皮。
現在既然還有舊日情面在,事情反而好辦的多,林斗耀收縮力量,專心在福州盯著趙王,對徐子先則是萬事合作,這樣反而更容易些。
「就這麼算了?」明州幕僚心有不甘的道:「相國在東南也是布局多年……」
「還打算怎樣?」韓鍾笑著瞟了這個幕僚一眼,說道:「你以為南安侯是何等人?」
楊師度搶著道:「漢之朱虛侯那樣的英才,不,比朱虛侯更知進退,更能隱忍,更能趁時而動。一時有機會,便會更暴烈,果決,這是宗室里最頂尖的人物。」
「說的很是。」韓鍾道:「若在此前,老夫還可以幫著天子壓一壓他,畢竟宗室里出個大人物對我們這一類人並不是好事。比如林斗耀早前和故齊王,趙王爭權,我們都要幫一手。哪怕他不是我的夾袋裡的私人,兩府也是幫文官士紳,不願偏幫宗室。但現在是什麼局面?海盜過來,我們居然無計可施,傳揚開來,天下譁然,天子的臉沒處擺,老夫這個執國十來年的宰相,臉又往何處放去?況且北伐才是最要緊的大事,福建路,交給南安侯去坐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