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2)
廣西桂林城,冬雨淙淙。
混亂的人潮從西城門湧出。
「讓開,讓開,都他媽讓開,讓大人先走。」
全幅武裝的家丁用皮鞭刀背抽打本部或是他部的營兵,給武將開路,保護女眷孩子衝出城門。
應該峨冠博帶的文官脫下官服,換上便衣,帶著家小也試圖混入其中。亂兵們逮住文官殺掉,搶走女人拖到路邊,光天化日之下施以暴行,裹上一身泥水。
部分亂兵見暫時走不掉,索性散入各個街區中,對桂林城進行最後一次搜刮。
亂兵在施暴,婦幼在嚎哭,泥濘把一切染上灰色,一如這昏暗的天空,貼切詮釋了當下的大明朝。
桂林留守瞿式耜站在城樓上,任憑雨水打濕全身,滿心悲涼。
「朝廷以高爵餌此輩,百姓以膏血養此輩,不想今日作此散場。」
瞿式耜中軍徐高拉著桂林留守的衣袖,滿臉焦急。
「御滇營和楚軍全都崩了,閣部,閣部我們也走吧。」
瞿式耜緩慢卻堅定地掙脫徐高的手,「我是桂林留守,城存與存,城亡與亡。我自丁亥(1647)三月已拼一死,今日正是死得其所。」
徐高雙膝跪倒,聲淚俱下,「閣部……」
「帶上我的信去梧州,告訴天子,我盡力了。」
見徐高還是不起來,瞿式耜急得直跺腳,「快走,再晚你也走不了!」
徐高給瞿式耜重重磕了三個頭,下城朝梧州而去。
自九月孔有德突破曹志建的鎮峽關,廣西明軍在桂林接近地抵抗近2月的時間。
孔有德經灌陽攻克陽朔,迂迴桂林東南側翼,切斷桂江水運通道。
嚴關正面的韃靼人再從北面緩慢卻堅定地壓過來,桂林城的北、東、南三面已被包圍。
御滇營和楚軍的潰軍亂兵丟棄輜重,出城後向西,在唯一的生路桂林—柳州官道上向西南狂奔。到傍晚時,偌大的廣西省會已幾乎空無一人。
瞿式耜整理好衣冠,端坐在留守府中,等待最後時刻來臨。
夜晚,新任兩廣總督、瞿式耜關門弟子、張居正曾孫張同敞從東面撤到桂江,將所剩的殘軍交給部下指揮突圍。張同敞本人泅水游過桂江,進入桂林城,欲與老師同殉。
第二日清晨,大隊留著辮子的避雷針、紅纓白帽、圓形檐帽開進桂林,俘虜瞿式耜、張同敞。
南明擎天柱塌了。
瞿式耜中軍徐高突圍未成功,被韃靼兵俘虜。
靖江王父子未逃,與府同殉。
孔有德邁步走進靖江王府,躊躇滿志,顧盼自雄。這裡以後該叫定南王府了。
……
十一月,梧州城的永曆皇帝在同一天接到廣州、桂林兩省會失守的噩耗。
當月十一日,宮廷后妃、朝廷大臣、禁衛軍及家屬上萬人倉促登船,匆匆離開梧州,沿珠江上溯,再次向高一功、李來亨駐紮的南寧轉進。
在廣東時,永曆朝廷各部門大體完整,能維持朝廷的架子。撤退中,很多臣子絕望了,掛印而去,朝廷自此星散。
馬寶不願投降,也沒追隨皇帝去南寧,與多數將軍一樣,率殘軍入山打游擊,等待時機。
肇慶參將宋裕昆以城守營投降韃靼人,李元胤終不能抗,率殘軍撤離肇慶,追趕皇帝的步伐,向南寧撤退。
德慶州總兵董方策原打算率親軍入羅定州山中,與羅定總兵廣東人羅成基會和,繼續在山區堅持抗戰,一封來自賀州的信讓他改變了主意。
方以智站在山頂,看著江面上混亂的船隊,滿心悲涼。清風拂過,吹起他的僧衣。
方以智雙膝蓋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與永曆訣別,轉身向南而去。
……
桂林城東南直線距離80公里,桂江下游平樂府。
韃靼廣西提督馬蛟麟的前鋒騎兵已抵平樂外圍。
廣西最後一支有戰鬥力的本土明軍焦璉部駐紮於此,擋住韃靼兵南下大道。
瞿式耜、張同敞被俘後,對這個南明文天祥一般的人物,孔有德起先倒也比較優待。可瞿式耜一心求死,他派人給焦璉送信,約再復桂林,信在過城門時被韃靼兵搜出。瞿式耜、張同敞求仁得仁,在桂林就義。
焦璉得知消息,仰天長嘆,「瞿公驕客兵,輕腹心,終有此禍。」
平樂總兵朱旻如問道:「宣國公,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焦璉搖搖頭,「宗臣,事已不可為,但我們現在還不能死。」
「是,國公。」
「你帶3000兵守住平樂,我回五屯屯田千戶所(梧州府境內所城)治兵,看住你的後路。」
朱旻如一笑,「國公,其實無所謂後路,我會與平樂城共存亡。」
焦璉默然良久,輕輕拍了拍朱旻如的肩膀,「好兄弟。」
南明中央僅剩桂南半個省,從桂北下桂南有2條道路。
一條是桂江轉西江幹流潯江的水路,一條是經柳州府翻崑崙關的官道。
水運是正路,崑崙關是奇路。歷代攻邕潯地區,都是以大軍沿桂江向下打吸住對手主力,再以奇兵下崑崙關。
平樂城西城牆控扼桂江江面。從平樂南下梧州再無堅城可守,朱旻如守在平樂,屏蔽掉韃靼人最主要的進攻軸線,他守得越久,永曆在南寧喘息的時間越長。
梧州失守是遲早的事,焦璉退到五屯所,卡住西江幹流,擋住廣東方向攻來的韃靼兵。
這樣再加上柳州等地的御滇營、楚軍守住崑崙關,永曆皇帝至少還能保住半個廣西。
焦璉還是小將時,就從張獻忠手裡救出還是郡王的永曆天子,算是皇帝藩邸舊識。永曆與焦璉感情非常深厚,焦璉也是永曆唯一真正信任的外鎮軍將。
對這份知遇之恩,焦璉早就準備好以死報之。只可惜因為與御滇營械鬥,焦璉部下三個勇將有兩個死於明軍自己人之手,他的戰鬥力大不如前。
……
永曆的船隊逆流而上,於十一月末抵潯州城。
傍晚,明慶國公陳邦傅登上北城樓,大隊士兵全身披掛,從城牆上跑過,民夫運來彈藥,堆到炮位旁邊。
江面上的皇帝儀仗和禁衛軍勇衛營軍旗耷拉在桅杆上,陳邦傅冷笑幾聲。
「定南王爺在等我們的好消息。開炮,開炮,打爛皇帝。」
士卒民夫低下頭,噤若寒蟬,無人敢動手。
陳邦傅大怒,踢開炮手,親自擊發一門鐵炮。
「打爛皇帝御船,賞銀1000兩,轟他。」
在銀子激勵下,「明軍」裝填擊發,朝停泊在潯州碼頭的船隊轟擊,彈如雨下。
數百條江船聚成一堆,根本不需要瞄準,潯州炮彈落進船堆,幾乎每一發都能帶走幾條人命。
1艘船起火。
10艘船起火。
100艘船起火。
皇帝親軍大亂,解開船纜,四散而逃,互相碰撞,上演數不清的船禍。
隨扈明軍士兵、家屬、船夫、文武臣子的屍體飄滿潯江,在波濤中浮浮沉沉,向下游飄去。
馬吉祥、龐天壽、李元胤、林時望護衛御船歷盡艱辛衝出重圍,逃出潯州修羅場。焦璉未能逃出,全家被陳邦傅抓獲。陳焦二人是兒女親家,陳邦傅沒有任何憐憫之心,焦璉全家成為獻給孔有德的見面禮。
李元胤的軍隊主要在後隊,這會全完了。回望潯州城,元胤仰天長嚎,「陳邦傅,我要扒了你的皮!」
慘澹的永曆朝廷繼續向西,到南寧府才停下。
永曆檢點殘軍,臉色慘白。
隨扈的近萬軍隊只剩下三千多人,其中以遼東人林時望的勇衛營殘部較為完整。
林時望是黃得功的部下,出身就是崇禎的禁軍勇衛營。
老勇衛營弘光年在蕪湖大營解體,龐天壽以葡萄牙士兵為基幹重足勇衛營,林時望自行募兵也加入其中。
對控制朝廷的馬吉祥來說,這支部隊並不可靠。
馬吉祥設下鴻門宴,請毫無戒心的林時望上船做客,席中砍死林時望,奪取禁軍兵權。
李元胤愈發心寒,他與馬吉祥是政敵,再待下去更是難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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