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派遣地點是魔王宮 第四課(1/2)
1
兩輛四輪車廂大型馬車穿過城門後,太陽王國首都勒夫雷市的象徵——大聖堂的雙塔便完全遮蓋了我們的視野。
「好棒——!好大哦——!」
聖堂前的大馬路上,除了貴族、神職人員及商人之外,也零星可見帶著弟子的工匠們。雖然魔界首都阿格拉市也很熱鬧,但是這裡更加熱鬧。由於民房的外觀被統一成白色的牆壁與藍色的石板瓦屋頂,因此與充滿各種色彩的魔界相比,這座都城給人條理井然的印象。
「吶吶尤金,路上的人都沒有長角耶!」
莎菲爾將身子探出車窗外大叫著,周圍的人以驚異的眼神看著她。
「好了好了莎菲爾,這樣子很危險,快坐進來。那麼大聲是會嚇到別人的哦。」
就算不管這點,在人界裡,人們對魔族的歧視依然非常強,我希望在舞會開始前能儘量不引人注目。這才是我的真心話。
「話說回來,人界比我想像中的還近呢。才半天就到了耶。」
「這都是多虧了設置在大交易路入口的傳送關門哦。」
其實有更簡單的方法,就是借著宮廷魔術師的飛翔魔法一口氣飛過來。但是戰爭結束後,魔界與人界簽定的和平條約里規定:基於防禦上的理由,禁止以飛翔魔法在人界與魔界之間來去。所以我們才會特地搭馬車過來。
「對了,我們今天要住在這裡嗎?」
「是啊。雖然舞會會場,空中庭園離這裡有二十公里遠,可是那邊沒有能住宿的地方,所以我們已經事先在城裡預約好飯店了。」
「飯店!呵呵呵!感覺起來好興奮哦!」
莎菲爾因我的話而激動地臉現紅暈。
如果能繼續保持這種狀態,平安無事地去參加舞會就好了……
車夫將車身打橫停在飯店正前方後,我們終於從漫長的旅程中解放,雙腳得以站立於地面上。
「好氣派的飯店哦!雖然不到魔王宮的程度,不過魔界裡可沒有這麼大的飯店呢!」
我們很快地前往服務台辦理入住手續。卡涅莉安向路過的侍者說道:
「啊,那邊的小哥,我有點渴,有沒有飲料可以喝呢?」
沒想到侍者露出困惑的表情,呆住了。
「Verzeihung,kouml;nnen Sie einmal mehr sagen?」
「啥?他在說什麼啊?」
「哦,卡捏莉安,我來幫你吧。Konnteich etwas zu trinken haben?」
「Jawohl,Gnaediger Herr.」
「怎、怎麼回事?」
卡涅莉安瞪大眼睛向我問道。
「在人界說魔界語,一般人是聽不懂的。我會幫你們溝通,所以有事時就來找我做通譯吧。」
卡涅莉安見過的人類只有會說魔界語的我和葛勞席爾特男爵而已,因此不清楚其實魔界語在人界說不通的事實吧。看來她對於第一次聽到的太陽語產生了少許的文化衝擊。
「咦?這麼說來,艾姆珞德呢?」
每當這種時候,艾姆珞德總是會簡單地為妹妹們做說明,可是現在,重要的解說要角卻不見蹤影。
「啊,對了,艾姆姐姐說她暈車,所以留在馬車裡休息哦。」
「咦,是這樣嗎?」
雖然馬車車程只有半天左右,但是對平時少有機會外出的公主們而言,確實是相當的負擔吧。就算身體因此不舒服也不奇怪。
我迅速地把住宿卡上的資料填寫完,把行李交給卡涅莉安處理,一個人跑回馬車所在之處。
「艾姆珞德,你還好嗎?」
我朝車廂裡面問道。就算在微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出艾姆珞德臉色很不好。她以痛苦的聲音回道:
「尤、尤金大人。我、我要稍微在這裡休息一下,您先和其他人進房吧。」
「這可不行啊。過來吧,我抱你進飯店。」
「抱…………咦咦?您您您您在說什麼啊?尤金大人!淑女怎能讓男士抱著呢……!」
平時總是冷靜沉穩的艾姆珞德臉上難得出現動搖的神色。不過就算她那麼說,繼續待在馬車裡只會讓身體更加不舒服而已。
「如果你說不要,那我就要用強的抱你囉?」
「嗚嗚……」
艾姆珞德煩惱了一會兒,發現我不打算改變心意,終於看開似的抬起沉重的身體。
「好、好吧。那麼尤金大人,麻煩您了。」
艾姆珞德將身子移動到門邊後,緊緊摟住我的頸子。
她平時很容易被外表艷麗的安布珥遮掩光芒,但是像這樣與她身體緊貼著,就能明白她身材意外地相當豐滿。
「那、那我們走吧。要抓緊哦……嘿咻。」
「喵啊?」
她說了「喵啊」?
從剛才起,我胸口就小鹿亂撞得極為厲害,不知道心臟有沒有辦法撐到回房間的時候。
「嗯?咦?」
在抱起艾姆珞德時,我發現她身上傳來微微的柑橘系香味。
「艾姆珞德,難道說你搽了香水嗎?」
「咦?呃,嗯……搽了一點點。」
艾姆珞德滿面飛紅,以手指纏著自己的頭髮:
「很、很奇怪嗎?」
「沒那回事,我覺得很棒哦。」
仔細一看,艾姆珞德臉上的妝也比平時更加精緻,就連眼鏡都換成翠綠色的粗框鏡架。看來就算是她,也為了來人界這件事努力打扮了一番。
這是平常總是嚴肅認真的艾姆珞德的,嶄新的一面。
2
在城市的燈火消失、普通老百姓已然熟睡的時刻里,貴族們紛紛換上禮服,搭著奢華的馬車出門。夜宴的舞台——空中庭園,是高聳於距離勒夫雷市二十公里遠的森林中的巨大宮殿。今晚,裝飾得金碧輝煌的貴族馬車也陸陸續續地以宮殿為目標,有如撲火的飛蛾般地在路上奔馳。
我們換上了宴會用的衣裳,幹勁十足地在飯店大廳集合。莎菲爾自然也盛裝打扮過了,她穿的是伊歐俐特夫人縫製的純白禮服。
「終於要正式上場了呢,莎菲爾。」
就連白天時興奮不已的莎菲爾,此時也難掩緊張的神情。
「……話說回來~~小尤,馬車還沒來嗎~~?」
「咦?馬車?這麼說來還真的沒看到呢……」
我記得白天時和車夫說好了,讓馬車事先在玄關前等我們。可是現在朝大門口看去,完全不見馬車的蹤影。是出了什麼差錯而耽擱了嗎?
看了看時鐘,已經比預定的時間晚十五分鐘了。宮廷舞會是在晚上十點開始,在約三十分鐘前抵達會場是應有的禮儀。雖然目前時間還算充裕,可是拖得太晚還是不免讓人擔心。
「我去停車場看一下。」
我向公主們說完,只身前往飯店的停車場。
站在從魔界搭乘過來的馬車前,我驚得呆住了。
不僅馬車的車軸被折斷,連車夫們也因魔法或某種原因而睡死了。而且被破壞的馬車不只一輛,對方極為周到地把兩輛馬車的前後車軸都打斷了。
因擔心而隨後跟來的公主們,在見到這光景後也都無言了。
「等等,這、這怎麼回事……」
「尤哥哥,這樣子很不妙吧……?」
我們慌忙搖著兩名車夫,幸好他們很快地就醒轉過來。據他們的說法,正當他們做好準備打算出發時,被什麼人從身後以睡眠魔法偷襲,所以失去了意識。
問題在於馬車。
「這可糟了,尤金大人。車軸斷得這麼徹底,完全沒辦法用了啊。」
「嗯。總之我們先去找服務台,請他們幫忙叫這附近技術高明的師傅過來修理吧。」
等了一陣子後,一名體格強健的中年男性與侍者一起出現在大廳。
「想找我做的工作是啥?」
也許是睡到一半被叫醒之故,修車師傅看來有點不太高興。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我很快地把事情的原委告訴那師傅,請他前往停車場。
「就是這兩輛馬車。」
師傅看著馬車,將手抵在下巴,沉默了下來。
「…………真是好馬車,做出這些車子的人手藝相當不俗啊。」
看來就算在專家眼中,魔界的馬車也是相當精良的。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這些馬車可是魔族裡千
中挑、萬中選的優秀工匠去人界留學後,以習得的技術嘔心瀝血製作出來的傑作。那繁複的工藝,就算放在人界,肯定也是最頂級的馬車。
「不過,這還真過分啊,車軸整個斷了。」
「就是啊,你說的沒錯……」
「我老實說吧。這些馬車很明顯和我們這邊工會做的東西不同。這樣的話,光是有沒有大小差不多的車軸都不能確定呢。就算運氣好,有尺寸剛好的車軸,可是從現在開始準備,最快也要兩三個小時才能換好。」
「兩三個小時嗎……?」
兩三個小時過去後,別說遲到,連舞會都結束了。
「而且那還是順利的情況。如果連懸架什麼的部分都壞了,以我們的技術,就算修到早上也沒辦法確定是不是能修好……」
師傅的聲音里透著不甘心。
「吶,尤金,有沒有別的辦法啊?再一個小時舞會就要開始了哦?」
「尤金大人,不能借其他馬車赴宴嗎?」
「不,那是不行的……在人界的常識里,說到夜宴,就是要搭乘有家紋的四輪車廂馬車前去。如果搭乘租或借的馬車前去,別說變成笑話,甚至會嚇到別人,以為發生什麼不尋常的大事。」
「唔,那不然尤哥哥,走路過去的話呢?」
「就連馬車的規格都那麼囉唆了,走路更是不在討論範圍之內哦。光是鞋子上沾到泥巴,守門人就不會讓我們進去了吧。」
「嗚噫~~還真嚴格啊。」
話說回來,在我們忙東忙西的情況下,時間已經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趕不上舞會。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雖然我對艾姆珞德是那麼說的,可是現在除了借替代用馬車,好像也有沒其他方法了。
「……那個,師傅,可以向你們借幾輛馬車嗎?」
就算因此出現大騷動,也總比缺席夜宴好。
可是修車師傅以抱歉的表情搖頭拒絕了我的請求。
「對不起,我不能借車子給你們。」
「為、為什麼?」
「其實啊,今天白天時,工會上頭的人過來通知說,只有今天晚上,禁止任何出借馬車或買賣馬車的行為。本來我還在想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命令,不過看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我再笨,也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怎、怎麼這樣……」
居然卑鄙到這種地步。王國就這麼想挑起與魔界之間的戰爭,甚至不惜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
「尤金大人,事態發展到這種地步,您要不要乾脆和莎菲爾兩人直接騎馬過去呢?」
「唔…………嗯,這個點子雖然不錯,不過做起來果然還是有點困難呢。我們本來的打算是在夜宴開始的三十分鐘前抵達會場,可是就算現在馬上出發,不全力奔馳的話還是會趕不上開場。可是前往空中庭園的道路沒有經過鋪築,而且舞會用禮服的裙擺非常長,高速奔馳下不論如何都會把衣服弄髒。再加上夜路昏暗,還有不小心摔倒的風險。要是穿著髒掉的禮服參加舞會,莎菲爾馬上會變成笑柄的。」
「哎呀~~難道沒有什麼好方法嗎~~」
「那個,老師……」
就在這時,亞美提詩特怯怯地開口:
「如果我以蔓藤補強斷掉的車軸,說不定可以撐到空中庭園……」
「哦、哦哦!真是好主意!亞美提詩特,你馬上試試吧!」
「嗯……」
亞美提詩特靜靜地走到馬車前,將雙手伸向地面。
「急速生長!」
接著她的頭髮發出紫光,茶色的蔓藤開始從馬車下方扭動伸展起來。不一會兒,蔓藤就牢牢纏住斷折的車軸、撐起馬車。
「這招還真嚇唬人啊。小姑娘,你是何方神聖啊?」
「她是公主。師傅。」
「咦?呃,哦……?」
被亞美提詩特聚集過來的蔓藤,轉瞬間讓馬車恢復到幾乎完好如初的狀態。
「呼,完成了……」
「太厲害了!亞美提詩特!馬上讓車子動起來看看吧!」
兩名車夫在我的指示下輕輕揮鞭。
「如何?」
「……那個,我想十分鐘之內是沒問題的,可是超過十分鐘的話……」
「是,這樣啊……」
「這個魔法,沒辦法一直使用……」
飯店離空中庭園的距離約二十公里。就算以時速二十公里趕路,也得花上一小時才能抵達。雖然很遺憾,可是看來魔法似乎沒辦法撐那麼久。
「可惡!連最後的手段都沒了!」
我想像著缺席夜宴後將會發生的事,覺得全身如入冰窖。
王國多半會把我們的缺席解釋成魔界沒有與人界和睦相處的意思,將此作為冠冕堂皇的開戰名義吧。回到魔界的公主們,也一定會因此而抬不起頭。就連迪亞曼陛下,搞不好也有被扯下王座的可能性。要是事情演變成那樣,魔界就……
對於無計可施而垂頭喪氣的我,琉比以擔心的表情說道:
「吶吶,大哥哥、大哥哥,你是不是想讓馬車去哪裡?」
「嗯?哦,是這樣沒錯。琉比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我半開玩笑地向年幼的女孩問道,沒想到琉比嘻嘻一笑,挺胸回道:
「點子的話,琉比有哦!」
「咦?」
「吶吶,大哥哥,你覺得這樣做好不好……嘰嘰咕咕嘰嘰咕咕。」
「這……咦…………?不不,沒想到還有這招!琉比,真的行嗎?」
見到因琉比的提議而驚訝無比的我,公主們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巨大的樓閣「空中庭園」,聳立在月色照耀下的森林一隅。
雖然已是深夜,可是建築物里燈火通明,到處響著男男女女的歡笑聲。
入口處,四、五人高、上了金漆的巨大鐵柵欄門前,泛起了一陣輕微的「哦哦!」喧譁聲。
「那兩輛有家紋的四人乘坐四輪車廂馬車,該不會是魔王家的馬車吧……?」
「我聽過傳聞,沒想到他們真的會來呢……」
見到出現在大門口的兩輛四人乘坐四輪車廂馬車,參與夜宴的賓客們發出驚訝的聲音。
「很順利呢,大哥哥!」
「是啊,都是琉比的功勞!」
我揉著縮在腿上坐著的琉比的頭,身穿紅色禮服的少女發出「嗯〜」的可愛聲音。
把戲說穿了就是:這兩輛馬車,其實是由變身成巨大火龍的琉比從天上運到空中庭園附近的。接著我們再裝成從勒夫雷市行駛過來的樣子,駕著馬車來到庭園入口處。
假如是白天,「龍在天上飛耶!」應該會引發這樣的大混亂吧,幸好現在是深夜,不需要擔這個心。
「舞會結束後,我會帶你去糕餅店,買一大堆點心給你吃哦。」
「真的嗎?琉比最喜歡大哥哥了!」
琉比緊抓著我說道。其他公主們溫柔地微笑注視著她。
3
空中庭園是以巨大圓柱撐起好幾個樓層的超特級大型宮殿。宮殿的模樣正如其名,每個樓層都有優雅艷麗的庭園,二樓中央的大廳是挑高五層、規模宏大的巨大空間。為了維護庭園,還採用了極為先進的技術——以水車為動力的「機械」從十公里外的河川取水。因此空中庭園可說是顯示太陽王國國威用的指標性建築。
下馬車時,我發現了一道熟悉的人影。我立刻叫道:
「勇者大人!」
「唷,是尤金啊?你來得真晚。」
略為捲曲的白金色髮絲、緊實修長的身材、高挺的鼻樑,邊緣鑲著長長睫毛的茶褐色眼睛燦然生輝。
這位就是勇者王阿德勒。
雖然已年近三十,可是就算跟別人說這個人只有十來歲,不認識的人八成也會相信。勇者大人就是「如此美貌的女性」。
她今天也一如往常地以銀色緞帶綁住頭髮,穿著白色的男裝。腰帶帶扣與肩章等飾品全都統一為銀製品,外套上的複雜卷草紋也是以美麗的銀線繡成。比起身經百戰的勇士,那身打扮更適合說是白銀的貴公子。從剛才起,經過她身邊的貴婦們全都對她投以熱烈的視線,那也是當然的。
「勇者大人,真是承蒙您為了自己方便,把我丟到魔界去呢……!」
「你在說什麼啊?是在美麗公主們的圍繞下快活地度過了十天吧?我還覺得你該感謝我呢!」
真是驚人地厚顏無恥。不愧是勇者大人,臉皮之厚也是傳說等級。而且,有些
部分我還無法反駁,真是不太甘心……
「辛苦您了,尤金閣下。」
葛勞席爾特男爵低調地站在勇者大人旁邊。他原本就顯老態,現在與勇者大人並肩而立,灰色的頭髮看起來就更加憔悴了。
「男爵,您是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就來了。我想事先拜會一下太陽王伉儷。」
「拜會太陽王伉儷?」
意料之外的話讓我不由得歪頭疑問。勇者大人代替男爵回答我的問題:
「尤金,太陽王室可是葛勞席爾特爵士經營的古幣買賣生意的大客戶哦。」
對於勇者大人的說明,男爵有些羞澀地道:
「正是如此。我一面經營金融業務,一面活用相關知識做了起古幣生意。喜愛收集古幣的路德維希國王,在我前往魔界的很久之前便一直相當照顧我的生意了。」
原來如此。以借貸行業為生的話,對古幣造詣自然也會變深。想得到把這門本事與商業結合在一起,不愧是精明的葛勞席爾特一族。
「不論太陽王國或魔界都是我的重要客戶。為了踏出人類與魔族攜手共存的第一步,請您一定要讓今晚的宴會成功。」
葛勞席爾特男爵用力地朝我伸手,我也緊緊地回握。接著我以打了強心劑般的心情重新看向兩人。
「咦?這麼說來,勇者大人您今天帶的是『草剃劍』呢。」
我不經意地看向勇者大人的腰間,驀地吃了一驚。
草剃劍是勇者大人討伐魔王時使用的,傳說中的聖劍。既然勇者大人會佩帶就連在領地的城裡也很少拿出來的這把神劍,表示果然連她都察覺到今晚的舞會上將有進退維谷的事態發生。
「聲音太大了,尤金。聽好了,你可千萬不能大意哦。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王國打算趁著這場舞會挑魔界的毛病,好當成發動戰爭的藉口。如果讓那些傢伙得到最終魔法,這個世界就完了。要記好,你們肩負著整個世界的命運。」
「是的,勇者大人……」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說。看樣子,這次的事情背後,似乎有什麼黑幕在操縱路德維希國王。」
「什麼…………?那是真的嗎,勇者大人?」
「這是你前往魔界的期間,我秘密潛入這國家調查得來的情報,十之八九不會有錯。對了,我要先說清楚,我不是為了觀光來的哦!」
「那、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
「觀光頂多只是順便的。」
「結果您還是去觀光了嘛!」
真可怕,在攸關世界命運的日子來臨之前,竟然連觀光旅行都已經完成了。
「還有另一件重要的情報。敵人的目的恐怕是——莎菲爾公主的命。」
「咦?莎菲爾的?」
「他們應該是認為,光挑魔界毛病不足以作為發動戰爭的藉口吧。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就算裝成意外也好,只要把公主殺了,不只王國方面,就連魔界也不得不採取動作。這樣一來就能夠確實地發動戰爭了。」
可惡!真是一群齷齪小人!
「聽好了,尤金。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一定要保護好莎菲爾公主。她現在是決定人類與魔族未來的關鍵少女。」
「是的,勇者大人……!」
既然不知道對方會使出什麼手段,就只好搶在事情發生前先把黑幕找出來,以阻止對方的野心。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一定會保護莎菲爾到底的。
「……我怎麼了嗎?」
正好這時候,莎菲爾終於整理好儀容,走下馬車。
「哎呀,這位女士是?」
我朝莎菲爾使了使眼色。察覺到我的意思,莎菲爾靜靜地走到勇者大人面前,露出優雅的笑容。
「勇者大人,這位是莎菲爾殿下。」
我說了名字後,莎菲爾雙腿交叉地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動作優雅大方,令人懷念起摔倒露出底褲的那些日子。
「嗯,我聽說過了。真是名不虛傳的美人呢。幸會、幸會。」
勇者大人朝莎菲爾伸手。莎菲爾不知為何地雙頰飛紅,以陶醉的眼神握住勇者大人的手。還是老樣子,勇者大人總是極受女性歡迎。
「還有,那邊的小姐們,全都是魔界的公主吧?」
陸續從馬車下來的公主們發現勇者大人在場,趕緊向她致意。
「讓各位我見猶憐的公主在馬車裡等著,可會有辱國王的名聲呢。今晚已經在旁邊的離宮準備好小姐們的休息室了,在舞會結束前,請各位在那兒等候吧。」
毫無必要地裝出貴公子姿態的勇者大人讓公主們個個痴迷不已。
「那我們走了哦。」
我舉手向公主們道別,她們回過神,跑過來圍住我和莎菲爾:
「加油哦~~兩人都加油~~」
「尤金大人,希望您平安無事。莎菲爾也要小心。」
「我會期待聽你們說在會場上發生的故事的!」
「……老師,莎菲爾姐姐大人,別逞強哦。」
「大哥哥,姐姐,加油!」
各位!謝謝你們!
我和莎菲爾在公主們溫暖的聲援與目送下,打開了決戰之門。
穿過門,眼前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花板上垂吊著無數的水晶燈,將室內照耀得光輝燦爛。四處林立的鏡子反射著燈火,仿佛整個建築物都會發光似的。
女性們全都穿著過度裝飾的豪華禮服,已經不知到底是人在走路還是衣服在走路了。她們都是身材凹凸有致的肉感體型,嬌小纖細的莎菲爾和那些女性一比,完全像個小孩。
對於新客人的登場,貴族們一齊轉頭注視著我們。看樣子,因為描繪在馬車上的家紋,我們是魔界王家的事情已經傳得眾所周知了。
「哦哦,那就是魔界的……好討厭呀,髒兮兮的魔族竟然有臉參加舞會。」
「哼,怪物還談什麼初次亮相……」
如我所料,我們在會場內完全是八方受敵的壯態。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讓莎菲爾露出不安的表情,緊緊握住我的手。
「莎菲爾,你還好嗎?」
「……尤金,那些人是不是在說我的壞話?」
如果是平時的莎菲爾,她會強勢地說「那又怎麼樣?」並無視那些人,可是今晚她還是難掩不安之色。
仔細想想,騙她「沒那回事哦」是很簡單。
反正莎菲爾聽不懂那些人們的話,只要我說「沒那回事」,謊言就會變成她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可是,今後她即將步入的世界是波濤洶湧的兇險大海。即使現在騙了她,她還是會被接二連三襲來的巨浪給淹沒,最後溺死。
為了預防她陷入那種情況,我考慮著,到底該不該據實回答。
如果是我剛去魔界時的那個莎菲爾,應該是不行的吧。
可是,隨著淑女訓練課程的進行,與我一起克服了許多事情的莎菲爾,一定能接受我說的話,並繼續前進。
「莎菲爾,你聽好。他們說我們是髒兮兮的怪物。」
「果、果然是這樣……」
莎菲爾臉上的血色漸漸退去。
不管再怎麼強勢,莎菲爾依舊是公主。是如假包換、生長在莊嚴華麗的宮殿裡的深閨大小姐。對於被人說壞話、被看不起這類的情況,沒有免疫力也是正常的。
可是,正是因此,我才希望她現在能好好地面對現實。
對於完全失去信心,消沉地垂下頭的莎菲爾,我強勢地說道:
「莎菲爾,那些人確實在說你壞話,這是事實。可是,那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咦?你說有、有什麼關係……因為是在說我壞話,當然和我們有關係不是嗎?」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仿佛是這種意思的口吻。但我想說的並不是這種表面的事情。
「那我問你。別人說你很壞,你就會突然變成壞人嗎?或者反過來說,因為別人說你很好,你就會一下子變成善良的大好人嗎?」
「沒、沒那種事……」
「是吧?就算被別人說壞話或者說好話,你本身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現在你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對他人展現出最棒的自己。這就是我說的『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的意思。」
「……可是,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會在意別人的評價啊。」
我很明白她的心情。他人的評價是很重要的。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想法是個大問題。但是,也不能忘記他人評價不是一切。
「吶,莎菲爾,別人的評價是什麼呢
?」
「咦……?」
「例如說,在我這種鄉下小老百姓的眼裡,都城裡的宰相是很了不起的大官。可是,難道我們記得一百年前某個國家都城裡的宰相名字嗎?」
「……唔,嗯,幾乎不知道……」
「是吧?雖然我們很在意自己在小團體中的名聲與榮譽,可是那種東西,只要稍微拉開點距離觀看,不論是哪個地方的榮譽或誰的名聲,馬上就會被遺忘了……不過,也不是所有的東西全都會消失。也是有絕對不會消失的東西在的。」
「……那東西,是什麼?」
「為了眾人而做的事,在一百年、二百年,甚至一千年後,都可以為人們帶來幸福。那就是『不會消失』的東西哦。所以啊,莎菲爾,比起他人的評價,我們真正該在意的是,自己能為人們帶來多少幸福,不是嗎?我是這麼想的……唔,這全都只是轉述勇者大人的話而已啦。」
由於最後坦白了真相,收尾得不是很漂亮。不過事實就是這樣,所以也沒辦法。
「還有就是……唔,在說完那些話後,再說這些是有點畫蛇添足啦……」
「什麼……?」
其實我是很不想說的。但是這些話,是現在的我非說不可的話。
「咳,咳。那、那我要說了哦。就是,那個——雖然這個會場裡有好幾百名女性,可是美貌勝過你的,一個人也沒有哦。我的公主。」
我一股腦兒地告白出我真正的感想,莎菲爾羞得連胸口都泛紅了,她仰望著我:
「真、真的嗎……?」
見到她那個模樣,「果然莎菲爾毫無疑問是最可愛的。」我更加強烈地如此認為了。
4
走入正面玄關,迎面出現了巨大的階梯,靠裡面的樓梯轉角處剛好成為一個廳堂,路德維希王正在那兒殷勤地與入場的女客人一一寒暄致意。
路德維希十四世,別名「路德維希奢侈王」。
仿佛宣揚那外號似的,他身上穿著可說是「奢華」兩字具體展現的衣裳。絲織的塔夫綢發出深藍色的光澤,與以金線繡成的太陽家紋呈鮮明的對比。腳上穿著飾有紅色緞帶的高跟鞋,頭上搖晃著高到必需仰望的假髮。
路德維希王的年紀大概比我稍微年長一點。剛親政時是二十出頭,因此現在頂多快三十歲或三十出頭吧。
那位國王正無比殷勤地向經過自己眼前的女性們一一寒暄。這就是太陽王國式的風流嗎?看來國王貪花好色的傳聞是真的。
不能無視國王的存在,我和莎菲爾一起排在長長隊伍的最後面。等了數分鐘後,總算輪到我們上前了。國王露出驚訝的表情,恭謹地牽起莎菲爾的手。
「這真是這真是,由魔界前來的公主啊,您是多麼地可愛呀。像您這麼惹人憐愛的美麗小姐能夠光臨此處,今晚的宴會將比平時更加蓬蓽生輝了呢。」
路德維希王滔滔不絕地說著言不及義的場面話,接著稍微彎腰輕吻了一下莎菲爾的手。雖然他做的事在社交場合里不是什麼不自然的行為,可是卻有種好笑的感覺,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將國王的話翻譯給莎菲爾聽,莎菲爾露出了有點困惑、又有點害羞的表情。
由於魔界沒有向第一次見面的女性求愛的習慣,莎菲爾會驚訝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可是,見到她那種羞怯的模樣,我不知為何無法抑制心裡的焦躁感。
但是國王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似的,若無其事地說出了更加震撼性的話:
「公主啊,您意下如何呢?想不想來朕的城裡仕宦呢?」
血液於瞬間衝上我腦部。要問為什麼的話,就是那句話並非單純邀請莎菲爾來城裡當女官的意思。
路德維希王會讓臣屬於他的貴族住在他的王宮裡。因此,在王的城裡工作,也就等於與國王同居在一起生活。
特別是與路德維希王有關的傳聞。我聽說他會把自己喜歡的女性寢室配置在他的寢室附近,每天晚上透過密道沉浸在荒淫的遊戲裡。把莎菲爾送到那種地方做事,她的純潔應該不到一晚就會消失了吧。
簡單來說,國王那句話意思就是「來當我的小妾吧」。
(對才十六歲的少女……這個淫魔……!)
雖然如此,不過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提議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
畢竟莎菲爾是為了迴避與太陽王國的戰爭才來赴宴的。假如莎菲爾成為國王的情人,那麼達成目標的可能性就會飛躍性地提升。
可是,那種看法只能說是短視近利。
倘若為了迴避戰火而把公主送給好色禽獸的事在魔界傳開,鷹派魔族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那些人對於戰後的和平條約里被硬逼著簽下的兩項要求,也就是:每年的軍事歲出預算的上限只能壓在一般預算的百分之一以下、以及現在也依然嚴重壓迫魔界財政的巨額賠款,對這兩者感到相當強烈不滿。
而且,原本可以風風光光嫁入公爵家、成為公爵夫人的公主,被其他國家的國王奪走貞操、成為愛人之一,這種事無可避免地一定會引發強烈的反彈。社會輿論將急速向右傾斜,到頭來還是會引發戰爭吧。
我慎重地遣辭措意,不失禮地、迂迴地拒絕國王。
「陛下,公主年紀尚輕,而且是在與這個國家大相逕庭的文化中長大的。若任職於宮廷必定會犯下種種大小過錯,懇請陛下三思。」
簡單來說,就是反過來利用在宮廷工作的表面理由,謙稱以莎菲爾現在的能力尚無法勝任要職,以這樣的理由來鄭重地拒絕國王。
但是……
「兄弟啊,朕詢問的對象並不是你,而是公主。你快點把朕的邀請翻譯給公主聽吧。」
事到如今,我終於發現這是國王設下的陷阱。
就是說,假如拒絕國王的邀請,那麼整件事就會被解釋成魔界沒有與太陽王國交好的意思,成為發動戰爭的藉口。反過來,假如順從地接受了國王的邀請,則會導致魔界群情激憤,結果還是進入戰爭狀態。
即使再怎麼考慮,不論對這個問題回答「我願意」或「我拒絕」,在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間點上,我們就已經被將死了,是必殺的一步棋。
站在一旁不經意地聽著我們對話的賓客們發現異狀,紛紛停下談笑,周圍變得一片寂靜。恐怕他們也察覺到,現在是決定歷史大局的關鍵時刻吧。
莎菲爾發現氣氛有異,不安地仰望著我。
我按下想落荒而逃的心情,硬是擠出笑容激勵著莎菲爾。
「沒事的,莎菲爾。」
「怎麼了?你在猶豫什麼?」
被國王催促著,我以魔界語向莎菲爾說道:
「Ma belle dame,quelle nourriture est-ce que vousaimez?」
無比安靜的大廳,我的聲音迴蕩在其中。
周遭連一點喘息聲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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