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派遣地點是魔王宮 第四課(2/2)
周遭連一點喘息聲都聽不到。
聽了我的話,莎菲爾一臉驚訝,以不可思議的表情仰頭看著國王。
四周的人們全都屏息咽唾地看著她的反應。
集宮中眾人注目於一身,才剛滿十六歲的稚嫩少女,漾起小小的笑容,朗聲說道:
「Merci,votre majeste. J』ime un gateau.」
她說了什麼?人們的視線如此問著我。
終於來到歷史的分歧點了。接下來,在我說話的瞬間,命運的齒輪應該會把世界帶往該前進的方向吧。那樣一來,不論是誰都再也無法制止洪流了。
我回答道:
「陛下,公主是這麼說的。
『謝謝您,陛下。那麼我去請求王后的許可吧』。」
「………………啊?」
一時之間,國王傻傻地張著嘴。
接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國王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四周也開始傳出輕笑聲。
「不了不了,公主啊,您可饒了朕吧!您那麼做的話,朕可是會被王后責罵的!」
到底有哪個世界的愛人會去拜訪正妻,對正妻說「我是你老公的新外遇對象,請多指教」的呢?
把國王的迂迴邀請反將一軍,可說是起死回生的一步棋。
「看來您的年紀雖輕,卻是個足智多謀的小姐呢。您所愛的男士一定會相當辛勞哦。但辛勞說不定也是一種情趣吧。」
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不知該算安心或失望的喧囂再次滿布於大廳之內。
我撫胸鬆了一口氣,向國王告辭,與莎菲爾一
起上了二樓。
莎菲爾走在大理石階梯上,以天真無邪的笑容向我問道:
「吶,尤金,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剛才的事啊,為什麼國王會突然問我『你喜歡的食物是什麼』呢?」
「不知道。也許是對魔界的飲食文化感興趣吧?」
「我回說『我喜歡蛋糕』,所以等一下他們說不定會為我準備好吃的蛋糕呢!」
「是的話就好了……」
就算送上蛋糕,我八成也完全沒心情吃吧。
我一面側眼看著興奮不已的莎菲爾,一面以虛脫般的心情摩擦著自己的胃。
5
我們在侍者的帶領下來到初次亮相者專用的休息室。那裡有許多與莎菲爾同年紀的貴族千金,她們個個神情緊張、無法冷靜,無意義地走來走去。
這些女孩能與莎菲爾同席,肯定是王族或公爵家的女兒。照理說她們從小就被大人帶著參加過無數次這類活動,應該早就很熟悉這環境了才對。但是碰上初次亮相,果然還是會緊張吧。
這時,房間深處傳來一陣喧譁。吵嚷之聲像拂過葉片的陣風似的,漸漸朝我們這邊接近。最後,初次亮相的人們朝左右讓開,一名穿著極盡奢華的禮服的女性出現在我們面前。
「那是,王后殿下……!」
聽到周圍女性的驚呼,我趕緊當場跪下。身旁的莎菲爾也學著我,一起屈膝蹲下。
王后拖著長到難以置信的裙擺站在我們面前,以優雅的口吻向我說道:
「您就是千里迢迢遠赴魔界擔任家庭教師的尤金先生嗎?」
「是、是的,殿下。」
王后以絲質扇子掩著嘴,皺著眉如此說道:
「那還真是辛苦呢。」
「……小人不勝惶恐。」
聽了我的回答,王后優雅地微笑道:「好好享受今晚的舞會吧。」接著轉過身,無聲地走出了休息室。
從緊張感中解放的莎菲爾以鬆了口氣的表情向我問道:
「吶,尤金,那個人應該是王后吧?她說了什麼?」
「她說我去魔界當家庭教師,應該很辛苦吧。」
「哦——很體貼的人嘛,真是意外。」
「是……啊。」
唔,如果問我辛不辛苦,事實上是真的很辛苦沒錯,和王后說的一樣。但是另一方面,我卻有種不太舒坦的感覺。
如果能維持目前這樣,不出任何問題就好了……
也許是為了緩和小姐們的緊張,休息室里備有簡單的餐點供人站著食用。見到其中一項食物,莎菲爾露出興奮的神情。
「吶!尤金!你看你看,是蛋糕耶!」
銀制的餐盤上擺放著馬卡龍和巧克力酒糖之類的點心,此外一個個小蛋糕也多彩多姿:妝點了紅色草莓的水果蛋糕、黃色的芒果慕絲、上面擠滿了白色鮮奶油的閃電泡芙……等等,色彩鮮艷、賞心悅目。
「國王他果然記得我說的話呢!」
莎菲爾雙眼發亮,朝著放著蛋糕的桌子跑去。
可是就在這時。
「啊!莎菲爾!危險!」
「咦?」
噹啷!
銀制托盤發出巨大的噪音,掉落在地上。
被運送餐點的侍者撞到的莎菲爾則跌坐在一旁。
「莎菲爾!你還好嗎?」
「好痛哦~~~~」
幸好莎菲爾似乎沒有受傷。如果因為被撞倒而扭到腳,就無法在重要的初次亮相舞會上跳舞了。
我狠狠瞪著撞到莎菲爾的侍者。
「對、對不起,大人!都是因為我不專心看路!」
侍者滿臉歉意地向我們道歉。可是在我看來,他的模樣簡直是無恥。因為我見到的場面是:他是看準了時間,故意在會撞到莎菲爾的時機走出來的。
「幸好我家小姐沒受傷,所以這次就算了,以後要小心點啊。要是我家小姐身體有什麼閃失,我就唯你是問。」
「是、是!我會銘記在心的。」
再怎麼責怪侍者也沒用。是誰指使他那麼做的,可說是昭然若揭。
侍者因為沒有受到想像中嚴重的責罵而鬆了一口氣,以逃命般的速度離開了休息室。
可是,就在我伸手想把跌坐地上的莎菲爾拉起時。
「莎、莎菲爾……?」
「?怎麼了?尤金?」
我看著她的禮服,說不出話。
「你、你胸口……」
「咦?……啊、啊啊!」
禮服的胸口部分,沾染了大片的污漬。
四周那些初次亮相者看著我們,嗤嗤竊笑了起來。
她們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發現這件事了吧。所有人都一副看好戲似的態度,令人嫌惡地扭曲著嘴角嘲笑我們的模樣。
「這是,糖漿嗎……」
是那個侍者幹的好事嗎?如果早點發現的話,我絕不會那麼簡單就放他回去。
「怎、怎麼辦?尤金……」
莎菲爾一臉快哭的樣子仰望著我。
的確,這是個大危機。習慣上,初次亮相者都是穿著純白的衣裳跳舞。假如穿著胸前有大片污漬的禮服參加舞會,肯定會變成奇恥大辱。
倘若事情發展成那樣,「這是對魔王家的侮辱!」魔界的鷹派一定會大為憤慨而失去理性的判斷力吧。不過話說回來,要是突然缺席舞會,不論原因為何,終究會變成被王國挑毛病的口實。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總之,為了讓胸口的污漬變淡,我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按在禮服胸口處,想幫忙擦——
「你在碰哪裡啊笨蛋————!」「嗚咕啊!」
——掉髒污之前,就被莎菲爾狠狠揍下去了。
莎菲爾雙手護著自己胸口,眼中帶淚、雙肩起伏不已地激動喘氣。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幫她擦掉髒污了。
「至少,要是這裡有白色的花,就可以插在胸前掩飾污漬了……」
我像溺水者想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環視周圍。可是,這裡雖然頂著空中庭園的響亮名號,放眼望去卻連半朵白色的花都沒看到。對方八成早已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準備白花了吧。
「……做得還真徹底啊,混帳!」
「——吶,尤金。只要有白色的花就可以了嗎?」
「咦?有白花嗎?」
我因她的話而驚訝地四處張望,但果然沒看到任何地方有什麼白色的花。
「莎菲爾,我沒看到白——」
「過來一下!」
莎菲爾突然抓住我的手,拉著我跑出休息室。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啊莎菲爾!」
無視滿肚子疑惑的我,她朝著人不多的走廊不停前進,等走到無人之處時,嗖地繞到柱子的暗處。
「……這裡應該可以吧?」
「莎、莎菲爾?」
「噓!」
莎菲爾將手指抵在唇上制止我說話,接著不知想什麼地,突然解開了綁在自己頭髮上的鍛帶。她從背後伸出蜘蛛腳,俐落地以八隻腳折起緞帶。
「…………?」
我一時半刻猜不出她的意圖,只能呆呆地看著她做事。不過在緞帶逐漸折出形狀後,我終於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做的,是白花。
以前我曾經被她腳尖射出的帶有黏性的蜘蛛絲捆住身體過。現在她就是用那種蜘蛛絲代替膠水,把緞帶黏成花朵。
幾分鐘後,我們若無其事地回到休息室。
莎菲爾胸前,以緞帶折成的白色胸花相當亮眼。仿佛從一開始就屬於禮服的一部分似的,造形就是那麼契合。
完全想不到胸花底下有一大片污漬。
其他初次亮相者以半是羨慕、半是不甘心的表情看著那白色的胸花。
如此這般地,我們總算能夠平安無事地進入下一階段。
6
等了一陣子之後,傭人帶著我們從休息室的小沙龍前往餐廳。
傭人以恭謹的動作打開左右兩扇門板,並肩而坐的國家要人們映入我們眼中。
正前方的長桌上,身為宴會主辦人的路德維希大王與女主人瑪麗亞王后隔著一個座位比鄰而坐。被國王伉儷夾在中間的位子上,坐著主客之一——勇者大人。
我以男伴的身分牽著莎菲爾的手走入廳內,路德維希大王閃過驚訝的神色。
他一定是沒料到我們能沒事人般地出現在餐宴上吧。
我們裝成什麼都不知道似的,靜靜穿梭在大廳中的許多圓桌之間,朝著長桌的指定座位前進。
這次的餐宴,莎菲爾是主要賓客,因此被安排坐在國王左手邊的座位。國王的右邊是勇者大人,再過去是瑪麗亞王后,這幾人的席次就是這種感覺。由於我必需為莎菲爾通譯,所以是站在她身旁。
可是當我為莎菲爾拉開椅子,讓她坐下之後,國王突然使了使眼色,收到指示的傭人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尤金大人,今天也為您準備了座位,請往這邊請。」
「啊?別說笑了!我可是公主殿下的通譯哦?讓我坐在遠離殿下的位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可是,席次就是這樣……」
見我們發生爭執,勇者大人察顏觀色地打圓場道:
「尤金,不必擔心,公主的通譯由我來就行了。你去坐在安排好的位子上吧。」
「是、是……」
這事之後沒多久,與莎菲爾同樣以初次亮相者身分出席宴會的貴族名門小姐們,在男伴的護送下出現在門口,接受眾人溫馨的掌聲,被迎入廳里。
待她們全部坐好後,司儀開始朗讀初次亮相者們的介紹文,並讓她們做簡單的致意。我提心弔膽地看著,不過莎菲爾沉穩地起身,以流暢的動作做出了曲膝禮。
莎菲爾坐下的瞬間,我和她對上了視線。我做出「幹得好!」的表情慰勞她,一旁的勇者大人也露出相當滿意的神情。
等到所有初次亮相者都致意完畢,眾人在路德維希大王的口號下一齊乾杯、開始用餐。
我一直在意著莎菲爾的情況,沒心情吃東西。不過她還有勇者大人從旁協助,因此似乎沒出什麼大錯地與周圍交談著。
餐宴和樂地進行了一陣子,可是在喝第二道湯時,我因為見到莎菲爾的動作而背上直冒冷汗。
之所以會覺得全身血液倒流,是因為莎菲爾在喝湯時,左手一直放在腿上的緣故。
那動作乍看之下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那樣的做法在魔界或我所居住的島國都是正確的禮儀。
可是仔細一看,飯廳里以那種方法喝湯的,除了莎菲爾之外別無他人。其他所有人都把左手放在餐桌上。
一言以蔽之,這是島國與大陸之間的文化差異。在大陸,由於許多國家的國土相鄰,因此戰火頻仍,在進餐時暗殺要人的事從古至今一直沒少過。因此在大陸,人們為了表明自己沒有殺意,雙手放在桌上用餐成了標準禮儀。
相反地,我所居住的島國或魔界,殺戮之氣沒那麼濃厚,因此把手肘靠在桌上,或是把手放在餐桌上被認為是不禮貌的行為。雖然我也曾把這些事作為知識告訴莎菲爾,但因為在魔王宮時都是將左手放在腿上進食,也許是基於緊張,莎菲爾不小心恢復成平時的習慣了。
我心覺不妙,可是也無法離席去提醒她。我拼命地對勇者大人打手勢,請她幫我提醒莎菲爾。
對氣息極為敏感的勇者大人立刻發現我的暗示,不過就在她準備對莎菲爾開口,事情已經發生了。
咚!
我覺得聽到有什麼物體落地的聲音,一名客人彎身看著桌下,大叫道:
「是兇器!有刀子掉在地上!」
賓客們嘩地吵嚷起來。
侍者急忙趕來確認桌底下的東西,接著竟然在莎菲爾腳邊發現一把短刀。
「莎菲爾公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王后溫柔地笑著,以不容辯解的聲音向莎菲爾問道。
勇者大人見狀立即起身為莎菲爾的無辜做辯護:
「瑪麗亞陛下,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剛才我已經確認過了,她身上確實沒有帶著刀子或其他兇器。」
「雖然您這麼說,可是,阿德勒大人,請您看看這把刀的刀柄部分。」
王后從侍者手上接過短刀,將刀柄處的花紋展現給勇者大人看。
「這花紋,不就是那位有名的漆黑王使用的家紋嗎?以如此繁複的技巧雕刻出來的紋樣,以人類的手藝是無法重現的。」
雖然我只能遠望,不過還是能一目了然地明白刀柄上的花紋就是魔王陛下的家紋。
……被算計了。如此周全的陷阱,已經無法開脫了。
動搖的莎菲爾眼角帶淚地看著我求救。得幫她做點什麼才行。就在我見到她那模樣,想要起身過去幫她時。
(嗯?這香氣是……)
有那麼一瞬,我覺得在極近之處聞到了有印象的香味。我陡然停下動作。我記得,沒多久前曾經聞過同樣的香氣。這種甘橘系的,微甜又清爽的香氣,確實是在……
「對了!」
我急忙拿起湯匙,以湯柄沾湯代替筆在餐巾上寫了幾行魔界文字。接著我猛然站起,盡我所能地放聲大喊:
「各位!」
接受招待的賓客們全都吃驚地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確認眾人全都看向我之後,以誇張的動作開始說道:
「各位!請聽我說!魔族是絕對不會做出暗殺那種卑鄙下流的行為的!」
對於我的話,王后冷冷地笑著回應:
「尤金先生,既然您如此說了,就讓我們看看證據吧?就算再怎麼堆砌詞句,拿不出證據的話是沒有人能接受的哦?」
配合著王后的發言,周圍泛起嗤嗤的輕笑聲。可是我完全不因那些人的反應而動搖,光明正大地挺著胸說道:
「原來如此,確實如陛下所言。那麼就請大家看看證據吧。」
「哦…………?」
王后搖著絲質扇子,滿臉笑容地說道:
「真是有趣的笑話啊。那麼就讓我們看看那證據吧。」
莎菲爾拼命壓抑著不安,看著我。
「好的。那我就儘快讓大家看證據吧。各位!證據在此!請看!看著我的眼睛!」
所有人一齊把視線放在我雙眼上。
「如何!您們覺得我這雙眼睛像是會說謊的樣子嗎!」
………………
大廳安靜了一瞬,接著——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個大廳被爆笑聲席捲。
「呵呵呵呵呵。尤金先生,我很明白您對公主的忠誠之心,但是那可無法作為公主沒有暗殺企圖的證據哦!」
王后眯著眼睛,以扇子掩嘴說道。
但在眾人的鬨堂笑聲中,我以冷靜的口吻向他們問道:
「是這樣嗎?那麼容我再向大家請教一次。相反地,莎菲爾殿下想暗殺國王陛下的證據,到底又在哪裡呢?」
對於我的問題,就連王后都露出驚呆的表情:
「證據不就是放這裡的……」
她說到一半,皺起纖細的柳眉。
「咦?…………刀子在哪?」
部下們慌忙掃視著桌面。
「咦?咦?確實直到剛才,還在王后殿下的……」
餐桌上出現短暫的混亂。
直到剛才為止還放在王后面前的那把刀,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只能說令人費解。
「哦?怎麼了呢殿下?您不是說要讓小人拜見公主殿下暗殺國王陛下的證據嗎?」
「哼……那邊的人,你知道剛才放在這裡的刀子跑到哪兒去了嗎?」
「微、微臣不知……」
王后終於開始焦急起來,以略顯動搖的聲音問起賓客們:
「有人知道放在這兒的刀子的下落嗎?」
但是不論她怎麼問,還是沒有任何人舉手。
「該、該不會是,被公主或阿德勒王拿走了吧……?」
王后不小心把心裡的懷疑說出口,勇者大人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瑪麗亞殿下,就算您是王后,這些話也未免言之太過了。如果我有什麼動作,一定逃不過您或大王陛下的眼睛。而莎菲爾殿下是坐在大王陛下的另一側。即使如此,您還是認為我等可疑的話,那麼我也要反過來照著王后殿下說的,請您提示出懷疑我等的證據。」
就連王后也無法反駁消滅了魔王的勇者大人做出的譴責,只好沉默下來。
得到勇者大人援護射擊的我趁勝追擊地說道:
「如何呢?瑪麗亞殿下。假如沒有證據,所有人都不能接受。殿下的金玉良言確實是真知灼見,就連這位阿德勒也只能又敬又佩地接受了。」
「的,的確是這樣呢。確實是這樣……不,可是……」
「嗯嗯,倘若沒有證據可作為提示,那麼就如殿下所說,公主是無辜的。小人如此理解,應該沒有錯吧?」
王后忙碌地以扇子煽著自己的臉
。
這時,路德維希王充滿威嚴地開口了:
「夠了。正如勇者王閣下與尤金閣下所言,沒有證據的話無法怪罪公主。別再提煞風景的事了,讓我們繼續進行餐宴吧。」
也許是察覺再追究下去也沒有意義,國王數落著自己妻子,為爭論畫上句號。
「公主,方才我們多所失禮,還見海涵。來來,再這樣下去我國自豪的湯品就要涼了,快點趁熱吃吧。」
國王若無其事地提起料理的話題,緩和了現場緊張的氣氛。從他的對應可以看出,這位路德維希王絕非等閒的公子哥兒。
我全身無力地重重坐回椅子上。
「呼~~~~!」
看樣子是度過這場危機了。正當我想也不想地朝椅背癱下時——
「哈嚏!」
可愛的噴嚏聲從我身後傳來。
「嗯?你有沒有聽到噴嚏聲從沒人的地方傳來?」
我身旁的賓客神情訝異地向我問道。
「沒、不……哈嚏!是我在打噴嚏啦。在用餐時這樣,我真是太失禮了。」
「咦?但那聽起來像女性的聲音呢。」
「那、那是因為……我、我剛好聲音變尖啦。哈嚏!哎呀,真是太丟臉了。」
「…………原來如此。請多保重啊。」
「啊哈哈哈哈。」
我低頭向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我的鄰座客人道歉,以手帕擦著從額頭流下的冷汗。
說穿了,就是變透明的艾姆珞德潛入了這個會場。
多虧了她搽著與昨晚我公主抱她時同樣的香水,我才能立刻察覺她人在這裡。
我以湯匙柄寫在餐巾上的作戰計劃是這樣的:
當我以別腳演技吸引人們注意力時,艾姆珞德趁機把手覆在刀子上。由於她的肌膚具有光學迷彩效果,因此只要反射出沒有刀子的桌面,就能讓所有人一下子全都看不到刀子了。如此這般地,我們成功地偷偷拿走了刀子。
(謝謝你,艾姆珞德。如果沒有你冒險潛入這裡,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再一次拿出餐巾,寫下「謝謝」幾字,若無其事地擺放成可以從身後看到那些字的狀態。
雖然我似乎感受得到身後傳來忸怩害臊的氣息,不過我只希望她能快點穿上衣服,免得感冒了。
7
「好漂亮的星空啊。」
在宮殿前庭仰望著撒了銀砂般的天幕,莎菲爾自語道。
趁著休息時間,「要不要去外頭透透氣?」我在莎菲爾的邀約下,與她並肩眺望著在夜空流動的白色銀河。
「為什麼突然叫我出來?」
「……吶,尤金,我之所以有辦法來到這裡,都是多虧了你。」
莎菲爾難得如此謙虛地說話。聽得見從身旁傳來的輕軟呼吸聲。
「那是因為你很努力啊。」
「不對。雖然我是很努力沒錯,但要是沒有你,我一定會在半途受挫就放棄了。」
兩人的手臂不經意地碰在一起,莎菲爾肩膀因此一顫。我轉頭看向她,輕輕踏出一步。
「莎菲爾……」
「尤金……」
就在氣氛正好時,莎菲爾突然向我說出了驚人的問題。
「吶、吶,我想上廁所……」
啊?
我的雙眼瞬間縮成兩個點。
「因、因為!吃完飯後吹到冷風,就突然很想……(扭來扭去)」
「是、是這樣啊?說的也是呢。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帶你……啊!」
說到這裡,我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失誤。
「怎、怎麼了……?」
「——莎菲爾,對不起。關於參加這場夜宴時要注意的事項,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忘了跟你說。」
「什、什麼事啊……」
由於太過不妙,我猶豫著到底該不該說,可是不論如何,那都不是能沉默矇混過去的事。我下定決心,把那個事實告訴了莎菲爾。
「其實這個建築物里………………沒有廁所。」
「你說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時,莎菲爾的慘叫聲響遍了整座宮殿。
莎菲爾她們居住的魔界有許多乾淨的河流,水資源豐富,因此不論什麼建築物里,一定會有潔淨的廁所。但是人界的水源經常處於枯竭狀態,所以幾乎不存在名為廁所的設備。
幸好我們住宿的飯店裡設有旱廁,不過那是接待外國客人的高級飯店才會有的設備,是極少數的例外。包含公共設施在內,一般的建築物里沒有廁所是人界的常識。因此,像現在這樣參加舞會時,習慣上大家都是悄悄到戶外解決問題。
「真真真真是難以置信!怎麼會這麼不衛生不道德不知羞恥啊!」
「沒辦法啊。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嘛。」
「沒有什麼沒辦法啦!你是家庭教師對吧?快點想辦法啊。」
「家庭教師和廁所沒關係吧?還是你想忍到舞會結束才回飯店上呢?」
「嗚~~~~!」
莎菲爾淚眼汪汪地,一張臉漲得通紅,緊緊捏著裙擺不住地扭動。
「總之我帶你去找適合的地點,要跟好哦,莎菲爾。」
「………………回去之後你給我記住。」
莎菲爾恨恨地說道,不過果然還是無法忍下去了,她不情不願地跟在我身後走著。我不知道她打算怎麼報復我,但還是等度過這個危機後再問吧。
我們走出前庭。幸運的是,四周沒有任何人影。旁邊正好種了一些樹,其中還有能遮住周圍視線的小株楓樹。說不定就是考慮到解手問題,所以庭園景觀才會設計成這樣吧。
「好,這裡的話應該沒問題。莎菲爾,你快點速戰速決吧。我在那邊的樹下等你,結束時再跟我——嗚哇!」
我話還沒說完,莎菲爾就從背後冒出蜘蛛腳,放出白色的蜘蛛絲把我緊緊纏在附近的樹幹上了。
「聽好了,你給我乖乖待在那裡等著!我先說清楚,要是你敢從那裡移動半步,我就會讓人類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恐怖!」
這已經是魔王大人會說的話了。
我恐懼不已地用力點頭,莎菲爾哼了一聲後消失在小樹叢後方。
我等著莎菲爾回來,等了一會兒後,突然聽見了小樹枝折斷般的啪嚓聲。
「是誰!」
我緊張地繃著身體,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叫道。
沒人回答。但是毫無疑問,我正前方的黑暗中有什麼人的氣息。
這時,一股焦臭味忽然鑽進了我鼻子裡。
這種焦臭味,我記得自己在小時候聞過無數次。那是在戰場上,除了血腥味外最常聞到的臭味……沒錯,這是硝煙的臭味。
難道說,莎菲爾被狙擊了?
「莎菲爾!危險啊!」
我猛地朝小樹叢的方向大叫,可是莎菲爾似乎被其他事情吸走了注意力,完全不像察覺危險的樣子。
「可惡!」
再這樣下去會出大事的!
冰涼的感覺從我背上竄過。就在這時。
「小尤~~怎麼啦~~?」
熟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這聲音,是安布珥嗎?
「對不起,拜託你馬上過來這邊!」
我立刻喊道,安布珥、亞美提詩特與勇者大人三人從樹林的另一頭現身。
「哎呀~~小尤,這些難道是小莎菲爾的蜘蛛絲嗎~~」
「尤金,你在幹嘛?」
「老師,你又性騷擾了……」
這是非常難以解釋的情況。
幸好在這時,上完廁所的莎菲爾從小樹叢的另一頭回來了。
「莎菲爾!你沒事吧!」
「咦?沒事是什麼意思?」
我一面讓亞美提詩特幫我解開蜘蛛絲,一面說明剛才的情況。莎菲爾聽著聽著,臉色發白了起來。
「有、有人想殺我……?」
「在這種時候,小莎菲爾在那邊的樹叢里做什麼呢~~?」
「那那那那那是那個,因、因為我想看一下星星……!」
「莎菲爾姐姐大人,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對、對不起……」
受到姐妹們的訓斥,莎菲爾消沉地垂下頭。
「各位,到此為止吧。」
勇者大人制止了公主們,將手放在劍柄上,看著宮殿的方向。
「初次亮相舞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尤金,你帶著莎菲爾公主回到大廳里。我去追那個可疑人物。」
「是、是……」
話才說完,勇者大人便俐落地一翻披風,如疾風般奔馳而去了。我目送著她的背影,感受著某種真相不明的不祥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