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派遣地點是魔王宮 第一課(2/2)
叉子竟然是柔軟的布丁……是說比起這點,銀制餐具可是很貴的哦!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這隻章魚!
「尤金大人,第三回合算是卡涅莉安的犯規敗吧?」
「是啊,這回合是莎菲爾的逆轉勝!」
「太棒了——!」
「咦~~~~!……不過算了,反正叉子很好吃。」
「卡涅莉安姐姐大人,這已經是第十九支了……」
餵你克制點啊。
「不過這麼一來,莎菲爾和卡涅莉安分別是一勝一敗了呢。」
「是啊,這樣結果就難以預測了呢……」
第三回合結束,比賽也漸入佳境。
【第四回合 湯品對決】
前菜收拾完畢之後,侍者送上湯品。琉比已經在亞美提詩特的腿上點頭打起盹了。
「濃湯嗎?這是有很多規矩的料理呢。莎菲爾和卡涅莉安沒問題嗎?」
「這個我知道!把湯匙由外向內舀,從湯匙的側面喝湯對吧!」
唔——
「是也沒錯啦。」
「咦咦?所以不是正確答案嗎?」
原本自信滿滿地回答的莎菲爾露出失望的表情。
「在我居住的國家裡是正確的,不過在大陸則是反過來,是由內向外舀湯哦。而且喝的時候不是從側面,要從前端喝才對。」
「真、真是囉唆耶,人類這種生物……」
莎菲爾恨恨地自言自語著。的確是這樣,你說的完全沒錯。
另一方面,在旁邊偷聽我們對話的卡涅莉安,照著我們說的,將湯由內向外舀起,呼呼地將湯吹涼。
接著她把湯匙移到嘴邊,慎重地提高柄部。
「嗚喔好燙!」
「卡涅莉安,你這是雙重出局。」
「咳咳,真假?」
喂,那可不是公主殿下該有的遣詞用句。
「第一個錯誤,禁止把湯吹涼。那是很不雅的行為,正式上場時絕對不能那麼做哦。第二個錯誤,因為很燙而住口的話,湯汁不就會留在湯匙上了嗎?那樣也是違反禮儀的行為。和使用叉子時一樣,再怎麼熱的湯,舀起後一定要一口喝完。這才是紳士淑女的教養。」
「燙到喝不完時該怎麼辦呢——?」
「請用毅力把湯喝完。」
「噫~~公主道還真是嚴苛耶!」
那種道我還是第一次聽過,不過總之就和卡涅莉安說的一樣。
「哼哼,這樣一來就是我二連勝了呢。你還是先想好落敗時的藉口吧!」
一旁的莎菲爾浮起遊刃有餘的笑容。
確實,到目前為止,雖然兩人都有錯誤之處,不過都是判錯得較嚴重的那方輸。而且這次莎菲爾是以近乎正確的回答獲勝。就禮儀對決的宗旨而言,這場勝利的意義相當重大。
就在大家以為終於要分出高下時,意外發生了。
「好痛!」「痛啊!」
莎菲爾和卡涅莉安的手肘碰撞在一起,兩人的湯都灑到桌面上。
「等一下,這樣太危險了吧!幹嘛?因為快輸了所以用小動作妨礙我?」
「才不是~~~~!話說回來,莎菲爾你的手會不會太長?」
兩人你來我往地唇槍舌劍,「嗚嗚~~!」地互瞪著對方,一步也不退讓。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別吵了。這樣是最違反禮儀的行為哦!」
她們因我的話而「哼!」地各自別過頭。雖然免去了一觸即發的事態,但爭吵並沒有因此結束。
莎菲爾一臉不高興地重新喝湯,可是她身旁的卡涅莉安卻突然向上高舉雙手,全身發出橙色的光芒。
「大漩渦!」
莎菲爾的湯上隨即出現漩渦,變成湯匙無法放入湯盤裡的狀態。
(竟、竟然用了魔法?)
而且大漩渦這玩意,不是戰艦對決時使用的戰術魔法嗎!把那種魔法用在濃湯上,到底是哪門子的姐妹吵架啊!
「等一下!你、你在做什麼啦!」
「嘿嘿——我什麼都沒做哦——」
見卡涅莉安裝傻,這次換成莎菲爾從背後伸出泛著藍光的蜘蛛腳。
「吃我這招!」
話一說完,八隻腳的腳尖便咻地射出白絲。
蜘蛛絲把卡涅莉安的湯盤整個蓋住,牢牢黏在桌面上。
「如何?好好感謝我幫你加了這麼多好吃的料吧。」
「嗚呶呶呶~~~~!」
這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吧。
「哎呀哎呀,開始了呢~~」
不知何時復活的安布珥悠哉地小聲說道。
差不多該制止她們了……艾姆珞德看著我,眼神如此說道。我對她的視線點點頭,打算介入兩人之間。
就在這時,卡涅莉安從懷中掏出了某種奇妙的東西。
那東西在她手掌上吱吱叫著,是全身覆蓋著白色與棕色絨毛的生物。那是一隻可愛的倉鼠。
「啊,是小倉倉!」
直到剛才為止都在打瞌睡的琉比倏地睜眼醒來,同時,亞美提詩特雙肩顫動了一下。
周圍的侍者們一片慌亂,看來這倉鼠似乎是傭人們養的寵物。
「終於要使出這個秘密武器了呢。好,為了勝利,去吧!小倉倉!」
卡涅莉安以毫無必要性的悲壯聲音說著,把倉鼠朝附近一扔。
莎菲爾冷不防地從椅子上跳起,迅猛地把正要逃走的倉鼠按在地上。
「啊!」
回過神的莎菲爾發出震驚的叫聲。
「你、你該不會,想吃了它吧?莎菲爾……」
這可超越違反禮儀的次元了。
「才、才沒有!這只是,出於習性……」
見莎菲爾出糗的卡涅莉安浮起充滿惡意的笑容
「咯、咯、咯!我可是很清楚的哦,莎菲爾。鈷藍色狼蛛是被稱為『地老虎』的種族之一,擅長獵補在地表竄動的生物呢。這就是對付莎菲爾專用的倉鼠型決戰兵器,小倉倉的威力!」
卡涅莉安朝天高舉拳頭,確信自己的勝利。莎菲爾則在一旁不甘心地跺腳。
「好,卡涅莉安也要扣分。」
「為什麼?」
「當然要扣分啊!有哪個國家的公主會在吃飯時丟出倉鼠陷害姐——」
「啊痛!」
但是就在這時,艾姆珞德忽然發出輕微的慘叫聲。
我驚訝朝艾姆珞德看去,她的頭正埋在桌面上,似乎是被莎菲爾不小心撞到了。
「哎呀~~小艾姆珞德,你好像掉了什麼東西哦~~」
「好痛啊……咦?」
被那麼一說,艾姆珞德突然抬起頭。
下一剎那,安布珥再次笑著化為石像。
「「「「「「「!」」」」」」」
飯廳里所有人一齊緊張了起來。
「咦?哎喲?我的眼鏡在哪?眼鏡、眼鏡……」
艾姆珞德沒發現姐姐已經變成石頭了,為了找她的眼鏡,搖搖晃晃地讓視線在飯廳內徘徊。
「危險!快趴下!」
聽見艾格·瑪琳殿下的叫喊,我立即躲到桌下,可是——
「哇!」「啊嗚!」
無處藏身的侍者們接二連三地發出慘叫,化為石像。
近視的魔眼根本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喂!你點快想想辦法啦!」
「要我想辦法,可是面對那種生物武器是能怎麼樣啊!而且話說回來,還不都是因為你撞到艾姆珞德,才會害她掉了眼鏡不是嗎?」
「嗚嗚~~~~!好、好啦!你就看我怎麼做吧!」
被逼到窘境的莎菲爾放出蜘蛛絲,把附近的派盤黏了過來,使出渾身之力,將盤子朝艾姆珞德砸去。
「對不起了!艾姆珞德姐姐大人!」
派盤精彩地擊中艾姆珞德的臉,艾姆珞德一聲不吭地連著椅子向後翻倒。
就連自己的姐姐也如此毫不留情……不過,我們也都因此得救就是了。
說到這就想到——
「小倉倉跑去哪了?」
「小倉倉在這裡!」
我因琉比的聲音回過頭,見到胸口停著倉鼠的亞美提詩特。可是亞美提詩特的肩膀不斷顫抖著,樣子看起來有點怪異。
「亞美提詩特,你怎麼了?」
我出聲詢問,莎菲爾突然大叫起來。
「啊!糟了!那孩子超怕倉鼠的!」
「咦?為什麼呢?它不是很可愛嗎?」
「因為嚙齒類會咬植物的根啊!別說了!快點把小倉倉抓起來!要是讓亞美提詩特尖叫,那可不得了!」
「咦?等、等一下!聽到亞美提詩特的尖叫,所有人都會死掉對不對?」
「交給我吧!」
卡涅莉安倏地伸出觸手想捉住倉鼠。可是倉鼠以些微之差躲過觸手的捉拿,滴溜地從亞美提詩特的胸部向上爬。
「呀……」
糟了!
「——嗚咕!」
就在亞美提詩特正要尖叫之際,卡涅莉安以雙手按住了她的嘴巴。
「呼——好險啊~~」
卡涅莉安,幹得好!魔王一家子差點在參加舞會前就全滅了。
可是危機並未就此完全解除。
「嗚咕——!嗚咕——!嗚咕——!」
小倉倉在亞美提詩特身上到處亂竄,害她一直無法停止慘叫。
「吼!別亂動啦,小倉倉!」
事態發展不如己意,卡涅莉安生氣地伸出觸手追起小倉倉。但也許是小倉倉不久前才被她害慘過一次,所以它飛快地在亞美提詩特的禮服上下逃竄,完全沒有乖乖被抓的意思。
「嗚咕咕咕咕——————————!」
「喂!你別吵啦!」
亞美提詩特掙扎不已,卡涅莉安只好以觸手緊緊纏住她的手腳。
餐桌上亂成一團,該怎麼說呢,就像地獄圖一樣。
「啊!小倉倉跑到衣服里了!」
咦?喂喂,等一下,這可不妙啊……!
為了捉拿小倉倉,卡涅莉安的觸手也滑溜地鑽進衣服里。
「呃,咦?跑哪去了?這裡嗎?還是這裡?」
觸手在禮服下方不停蠕動,每一動就讓亞美提詩特「嗚~~!」地發出悶哼,身體後仰地顫抖不已。
「喂!別躲到那種地方!那裡可是內……」
「唔唔唔唔唔唔——————————————!(暈)」
最後,亞美提詩特無力地垂下頸子,飯廳內恢復了寧靜。
「哦,安靜下來了呢。」
卡涅莉安神經大條地說道。
雖然很想誇她立下大功,不過亞美提詩特實在太可憐了。
「唉唉,混亂總算結束了……」
就連貫徹寵孩子傻老爸路線的迪亞曼陛下也不禁對這狀況感到傻眼。
今天也不多該就此散會了吧。就在我打算這麼說時。
「嗚噫……」
我轉頭看向抽咽聲傳來的方向。琉比坐在失去意識的亞美提詩特身旁,頭上頂著吃到一半的料理,五官正扭曲著。
「啊,糟了……」
「嗚、嗚嗚,噫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驚人的哭叫聲響徹飯廳,同時,琉比的身上發出鮮紅的火焰。
「什、什什什麼?」
琉比在驚訝無比的我面前,突然開始變身成巨大的龍。
全身包覆著紅色鱗片、背上長出蝙蝠翅膀,原本只到我腰際的小女孩在轉眼之間變身成了幾乎要撞破天花板的巨大怪獸。
「等一下,琉比?」
「慘了!」
莎菲爾和卡涅莉安慌張地起身,飯廳內混亂至極。
就連直到剛才都沉穩地看著女兒們吵成一團的艾格·瑪琳殿下,額頭也終於開始浮現青筋,肩膀不住抖動起來。
「你們……」
王后頭上冒出了水晶般的角,身後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長出了背鰭。瞳孔有如巨蛇般將眼睛垂直分為左右兩半,柳條般的手腳覆蓋上了水藍色的鱗片。
「給我差不多一點————!」
但就在這個時候。
嗤嗤!
餐桌的另一頭傳來什麼東西被撕裂的聲音。
我訝異地回頭,見到臉色慘白的卡涅莉安與茫然呆立的莎菲爾。
「呃……莎、莎菲爾,對不起……我想逃走,可是太急了,不小心就……」
仔細一看,莎菲爾的禮服從裙擺末端裂了道大大的口子,往上一直延伸到膝蓋上方。
看樣子是卡涅莉安在逃命時踩壞莎菲爾的裙子了。優美的服裝曲線悲慘地崩解、裂口處冒出許多脫落的線頭。美麗的藍色塔夫綢禮服就這麼全毀了。
我想起自我介紹時,卡涅莉安說過的話。
「因為莎菲爾啊,今天還特地穿上了最中意的禮服,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化妝不是嗎?」
莎菲爾肩膀一顫一顫地,死命地盯著裂口處看著。嘴角用力地抿成一條線,拼命地忍住淚水。
「吶、吶,莎菲爾,真的很對不起啦,這是你最喜歡的禮服……」
就連一向樂天的卡涅莉安,這時也判若兩人地、老實地不斷向莎菲爾道歉。
她眼神不知所措地飄忽不定,讓旁觀的人覺得很可憐。
「餵、喂,莎菲爾,卡涅莉安都道歉成這樣了,你也可以原諒她了吧……」
由於卡涅莉安的模樣太可憐了,不忍心看下去的我出聲幫她求情。但莎菲爾只是緊握雙拳,低著頭,什麼話也不說。
一旁的卡涅莉安急得都快哭出來了。都已經拼命道歉了還得不到原諒,不是很令人同情嗎?
「莎菲爾,不過是衣服壞了而已,沒必要吵架吧?離舞會已經沒多少日子了,不早點開始訓練會來不——」
「吵死了!」
莎菲爾突然以哀號般的聲音打斷我的話。
「舞會什麼的,還不都是爸爸他們自己決定的!我根本不想去參加什麼舞會!你們就自己去玩啊!」
她吼完立刻轉身,奪門而出。
「莎、莎菲爾!」
大廳靜默了下來。琉比也在不知不覺中恢復了平常的形態。
「小尤,你那樣不會說得太過分了點嗎~~?」
安布珥以責怪的口吻道。我除了盯著莎菲爾離去的那扇門站著發呆之外,什麼事也不能做。
「你在做什麼呀?尤金先生。」
此時艾格·瑪琳殿下來到我身旁,輕輕將手放在我肩上:
「當女孩子哭著離開時,追上去可是男性的義務哦!」
她嫣然微笑道。迪亞曼陛下也在艾格·瑪琳殿下身旁靜靜笑著。
我無言地向兩人點頭,為了追上莎菲爾,朝著走廊跑去。
5
我來到莎菲爾房間前。門板上到處都是蜘蛛絲。我以手指碰了碰那些蜘蛛絲,黏答答的,黏稠得有如黏鳥膠,看來是無法靠蠻力開門了。
「莎菲爾,剛才的事很對不起。我有話想和你說,可以開門嗎……」
總之,我試著朝裡面說話,但不論怎麼叫喚,莎菲爾都沒有露面的意思。
「莎菲爾,求求你,開門吧。」
難道她不在房間裡嗎?
可是當我把耳朵湊在門上時,可以聽見房間裡傳來輕微的吸鼻子聲。果然她在房裡沒錯。要想辦法剝掉蜘蛛絲嗎?可是——
「尤哥哥,你現在方便嗎?」
這時,不知不覺中也追過來的卡涅莉安輕輕扯著我的衣擺。
「哦哦,卡涅莉安,你也來了?」
「吶,尤哥哥,我也想道歉,可以嗎……」
聽到她的話,我猛地醒悟過來。
卡涅莉安是因為反省了自己做的事,所以坦率地想道歉。相比之下,我又是如何呢?完全沒考慮到對方的心情,只是為了平息現場的混亂才想當和事佬,不是嗎?嘴上說著要保護魔界與人界間的和平,可是卻自私地強迫對方、深深地傷害了那女孩。
「你很了不起呢,卡涅莉安。那麼,你能以房間裡的莎菲爾也聽得到的音量向她道歉嗎?」
嗯。卡涅莉安輕輕點頭,站到門前:
「吶,莎菲爾,剛才把你那麼寶貝的禮服弄破了,真的很對不起啦。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求求你,可以出來嗎……」
卡涅莉安懇切地說著,但是被蜘蛛絲封住的門板另一頭,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嗚嗚,莎菲爾果然還在生氣……」
卡涅莉安鼻子紅冬冬的,語帶哽咽地抬頭看著我。
生氣……?真的是那樣嗎?如果真的在生氣,我覺得莎菲爾反而會趁機盡情發泄怒氣。
假如我和莎菲爾的立場相同,那麼和朋友吵架時,我會有什麼感覺呢?
「沒問題的,卡涅莉安。像你這樣道歉,莎菲爾一定能從你的話中感受到什麼的。」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她為什麼不說話呢……?」
「那是……我想莎菲爾應該是抓不到開門露臉的時機吧。」
我也有過那樣的經驗。和朋友吵架完,其實已經不生氣了,可是不久前才剛發過脾氣,因此沒辦法若無其事地出來面對大家。
在那種情況下,劈頭斥責是不行的。但反過來,愈是以溫柔的話語安慰,愈可能把對方逼到無路可退。在那種狀況下,我會希望被怎麼對待呢?
……有時候,放著對方不管也是一種體貼。
「唔,這種時候就要耐心等待。要不要去對面喝個茶呢,卡涅莉安?」
我儘量以開朗的聲音說道。「好……」卡涅莉安意氣消沉地點頭同意。
「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冷靜點了?」
離開莎菲爾房門前的我們,單手拿著茶杯坐在大房間的長椅上休息。
坐在我身旁的卡涅莉安眯眼看著燭台的火光,緩緩開口:
「吶,尤哥哥,你有聽說過我們媽媽的事情嗎?」
「母親?是說艾格·瑪琳殿下嗎?」
我沒多想地問道,卡涅莉安左右搖著頭:
「艾格·瑪琳媽媽確實是我們的母親大人,可是和她有血緣關係的只有琉比而已。其她的姐妹都有過不同的媽媽。」
「『有過』?」
我詫異地問著,卡涅莉安點點頭:
「嗯。可是,那些媽媽們都在好幾年前死了。」
「……是這樣啊?」
我低頭凝視著映在茶杯中自己的臉。
「難道說,你們的母親們也是因為戰爭而?」
「唔——有點對又不太對,安姐姐和艾姆姐姐的媽媽大人的確是那樣死的。不過其他人的媽媽大人並不是哦。我現在十五歲,莎菲爾十六歲,所以我們是戰爭快結束前出生的。」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死在戰爭中的假設的確會說不通。
「那又是為什麼……」
對於我的疑問,卡涅莉安簡潔地說道:
「我們的媽媽大人啊,是因為傳染病死的。」
生病嗎……過去我也曾見過許多危險的瘟疫。聽說在從前,有些地區的村子甚至因鼠疫或天花而全滅了。看來疾病的可怕,對人類或魔族都是一樣的。
「那還真是遺憾……一定是很危險很恐怖的病吧?」
卡涅莉安因我的話露出微妙的表情:
「危險……應該算吧。至少對我們來說是很危險沒錯。」
「對你們來說?」
「嗯。因為那種病在人界被叫做『感冒』。」
「咦?感冒……?」
這麼說來,我聽過類似的故事。在太陽王國的海外殖民地,雖然是同一個地區,但是某些疾病只會流行在拓墾移民之間,或者只有當地人在染病時會嚴重到死亡。
「一定是因為身體的組成方式之類的不一樣的關係吧?對人類來說完全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病,但是對我們魔族來說是攸關性命的恐怖瘟疫。」
聽了
她的說明後,我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實。
假如卡涅莉安的話是真的,那麼安布珥和艾姆珞德自然不用說,就連莎菲爾、卡涅莉安還有亞美提詩特的母親,也全都可以算成被我們人類殺死的,不是嗎?
思及此我不由得愣住了無法言話,不過卡涅莉安以平靜的聲音對我說道:
「別在意哦,尤哥哥。安姐姐和艾姆姐姐好像都已經走出來了,我和亞美提詩特也幾乎沒有關於媽媽大人的記憶,所以現在都把艾格·瑪琳母親大人當成真正的媽媽。可是……」
「可是……?」
「莎菲爾好像多多少少還留著一點媽媽的回憶,所以可能比我們更苦吧。而且她又不夠機靈,不像安姐姐或艾姆姐姐那樣可以好好調適自己的心情。我想她現在一定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人類好好相處吧……」
這時,某個冰涼的東西觸碰著我的手。我一驚看去,卡涅莉安的觸手正依賴著我似的握住我的手。
「尤哥哥,聽了這些話,你會不會很驚訝?」
卡涅莉安仰頭定定注視著我,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問道。
「哦,嗯嗯……老實說,我嚇了一跳。」
「……以後和我們說話時,會覺得很尷尬嗎?」
握著我手的觸手無依無靠似的發抖。
雖然卡涅莉安總是表現得很開朗,但是仔細想想,這孩子也才十五歲而已。一定有許多說不出口的不安與煩惱。
這種時候,我到底該怎麼安慰她好呢?
這時,晚餐前迪亞曼陛下說過的話忽然在我耳邊響起。
「尤金小弟,今後你就把這些孩子們視為親姐妹們對待吧!」
對了。那時候迪亞曼陛下說,希望我能待她們像親兄妹一樣。
我將手啪地放在卡涅莉安頭上,溫柔地輕撫著她頭髮。
「……尤哥哥?」
「對不起,卡涅莉安,我完全想不出可以安慰你心情的好聽話。可是,如果我有妹妹,我想我一定會這樣對她的。」
這麼說來,我小時候,勇者大人也對我做過同樣的事情。
「嘿嘿!尤哥哥,你好像有點汗臭味耶。」
卡涅莉安扭動著頭,不知為何有點高興地說道。
「是、是這樣嗎?等一下去洗澡好了……」
雖然年紀差了好幾歲,可是被女孩子說臭,我還是有點被打擊到。
「可是,我並不討厭哦,這種臭味。」
她一面說著,一面將額頭貼在我胸口磨蹭。
「餵、喂,會癢啦。」
「呵呵呵,謝謝你,尤哥哥。」
卡涅莉安把臉埋在我胸前,小聲地說。那聲音與平常不同,給人一種相當安穩的感覺。
6
來到中庭,天空已經被深沉的靛藍所包覆了。
遙遠的東側,亮白的繁星們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般,開始熠熠生輝。仿佛在歡迎它們似的,上弦月發出了皎潔的光芒。
「……魔界的天空,和人界的相同呢。」
小時候被勇者大人責罵時,我經常跑到城外。雖然鬧彆扭地想躲起來,可是又希望能立刻被人找到,所以總是靠在樹上仰望夜空。
我一面回憶著往事,一面不經意地看向宮殿的方向,接著我發現莎菲爾的房間窗戶是大開著的。房裡似乎沒有點燈,鏤空成四方型的黑暗靜謐地存在於牆上。
莎菲爾已經睡了嗎?可是現在離就寢時間還早。而且房門被完全封死了,應該沒辦法離開房間……
「啊!難道說!」
想到這裡,我做出了某個結論。
在慌忙朝宮殿奔去的我身後,貓頭鷹發出不明就裡般的聲音目送著我離去。
我打開天窗,爬到屋頂上,覺得好像比在站在地面時更加接近天空。我慎重地、不讓自己失足滑落地走在石板瓦片鋪成的屋頂上,鞋底撞到藍色的石板,發出「喀」的輕微聲響。
「居然追到這種地方,你還真是纏人耶。」
察覺腳步聲的莎菲爾朝我看來,誇張地嘆道。即使在如此美麗的夜空下,她講話還是一樣毒辣。
「你媽媽的事,我聽說了哦。」
我在莎菲爾身旁坐下,她默默將視線轉移到宮殿下方的民宅。側臉遮斷了月光,沉入深深的黑暗裡。
「我覺得,我根本不明白你的心情就說了自以為是的話,硬要你做不想做的事。所以,就像這樣,我要向你道歉。」
「什麼啊,現在的你就能懂我的心情嗎?」
我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莎菲爾尖銳的聲音罩在我頭上。
「不,可是,我想更加了解你心情的想法,變得比之前更強了。」
「那算什麼?結果還不是一切沒變嗎?」
「哈哈……你好嚴格啊。」
莎菲爾瞥了我一眼,以鼻子哼道:
「你剛才說,硬要我做不想做的事對吧?」
「嗯……」
「那就讓我說說我的想法吧。基本上,要魔族配合人界的禮儀,對我而言就是很莫名其妙的事情哦。我們魔族有自己的禮儀,沒必要勉強自己去配合他們不是嗎?」
她的意見非常正確。人和人交流時,單方面地去配合某一方,原本就是完全不公平的情況。
我吁了口氣,以平靜的聲音向她問道:
「吶,莎菲爾,剛才卡涅莉安在你門口道歉,你有聽到吧?」
「…………是啊。」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莎菲爾措手不及,一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上明白地寫著「那和現在的話題有什麼關係?」的不滿。
「這問題很重要,所以你要明白地告訴我。卡涅莉安向你道歉,你有因此討厭她嗎?」
「啊?才、才沒有那種事。我、我本來就不討厭她……」
「是吧?我也是這麼想的哦。吵架這回事,都是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的,所以吵到最後,會分不清到底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哼,講的好像很懂一樣……」
莎菲爾含糊不清地道,閃避我視線似的移開目光。
「不過啊,我可以肯定,只有一件事絕對是不會有錯的。就是我們沒辦法討厭主動靠過來道歉的人。」
「等等……我、我可沒說我已經原諒卡涅莉安了哦!」
莎菲爾漲紅了臉反駁,但是真正的想法根本一目了然。
「聽好了,莎菲爾,我覺得魔族和人類之間也是一樣的。吵架時要主動接近對方道歉。這樣一來,被接近的對方就一定無法討厭我們。尊重對方的禮儀,不也是接近對方的方法之一嗎?」
「………………」
「你覺得如何呢?莎菲爾。要不要和我一起,再一次努力學習人類的禮儀試試呢?」
我問道。莎菲爾把臉埋在自己的膝蓋之間。
「才不要。因為那樣很蠢啊……」
「很蠢?我們做的事,很蠢嗎?」
「當然啊!」
莎菲爾猛地站起,潰堤般滔滔反駁了起來。
「阻止戰爭?成為人類與魔族間的橋樑?可以別再說笑了嗎!那種事,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你想做的那些事不過是自我滿足!自我陶醉而已!別把那種無聊的偽善強加在我頭上!」
聽了她的話,哦哦,原來如此啊。我心想。
「勇者大人!您那時候為什麼要救我?其實您那麼做只是想讓自己感到輕鬆而已,不是嗎?」
幼少時,我對勇者大人吼過的那些話在耳畔甦醒。
為什麼我和莎菲爾會有那麼多的衝突呢?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和她,在最根本的地方很相似。
「吶,莎菲爾。」
我仰望著仿佛快溶出水似的月亮,以沉靜的聲音說道:
「其實啊,我的父母,在我小時候,因為那場戰爭而死了。」
「………………!」
可以明白莎菲爾的肩膀瞬間顫動了一下。她再次低頭,注視著下方民家的燈火。
「魔族攻擊我的村子,是在我六七歲的時候。直到現在,我依然無法忘記當時的光景。」
燃燒的天空、將廣場染成朱紅的血沫。即使是現在,我還是偶爾會夢到那些景象。
「……你才是,不會恨我們嗎?」
聽了我的話,莎菲爾小聲地吐出疑問。但我只是靜靜地搖頭:
「的確,殺了我雙親的傢伙,就算是現在,我應該也是恨著他們的吧。可是,『我們』這個說法是不對的哦。那傢伙和你們,是完全不同的人。」
「但是,我們都是魔族哦。」
「魔族也有形形色色的類型,不是嗎?我
們人類也是,有各式各樣的人呢。」
「………………唔,這樣說也沒錯。」
「所以啊,我是這麼想的。魔界和人界確實吵了很大一架。但就算國家之間發生戰爭,也沒必要把對方的每一個國民全都恨上吧。」
「……國家之間發生戰爭的話,當然會連對方的國民一起痛恨啊。」
「是嗎?可是我完全不討厭你哦。」
「啊?你、你,你是白痴嗎?為什麼能毫不害臊地說那種,丟臉的話……!真、真是的……完全大意不得呢……」
莎菲爾突然將頭轉向一旁,小聲地咕噥些什麼。
雖然夜色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在月光下,她的臉頰看來似乎有點發紅。
「可是啊,莎菲爾,我來到魔界之後開始覺得,這裡真的是很棒的地方,而且魔族裡也有很多值得尊敬的好人。這點和人界一樣,人類里也是同時有壞人和好人的。就算兩國為敵,但是沒必要連那些好人也一個一個,全部一起討厭,對吧?」
「………………」
瞥了依然別過臉不看我的莎菲爾一眼,我「唔……」地伸了伸背脊。
「可以讓我講點往事嗎?」
我不經意地仰頭上望,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群星色彩繽紛地閃爍著,似乎聽得到它們演奏出來的美妙音樂。
「那是我剛被勇者大人撿到後不久的事……」
我閉上眼睛,懷念的景色浮現在眼前。古老的城堡、排列在青空之下的桌椅,還有,念書給孩子們聽的勇者大人的背影——
「——當時的我,唔,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很丟臉呢,那時的我覺得自己是非常特別的人。」
「……哼,從那時候起就是徹底的白痴了啊?」
「哈哈,我沒辦法反駁呢。而且我真的就是那麼自大,所以不論過了多久都沒辦法和其他孩子好好相處。簡單來說,那時的我是孤立於群體之外的小孩。」
「…………唔,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
說不定是覺得自己也有相似的部分,莎菲爾沉著聲音,俯視著下方說道。
「呵呵呵。然後啊,有一天,勇者大人一如往常地把孩子們集合在城裡上課時,我自以為是了起來。『勇者大人,我想創造沒有歧視也沒有戰爭、真正和平的世界。為了讓世界和平,我到底該做什麼好呢?』我向勇者大人這麼問道。」
「…………勇者大人怎麼回答?」
「勇者大人啊,只和我說了這麼一句話哦。」
「第一件事就是和坐在你旁邊的人好好相處。」
莎菲爾靜靜地在我身旁倒抽了一口氣。
「……人類真的是很奇妙的生物。假如是發生在遙遠的地方,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就會炫耀似的痛心疾首,聖人似的祈禱世界和平,希望世界上沒有飢餓貧困,對吧?但是對於近在眼前的人反而會馬上覺得不耐煩,而且還有可能依當時的心情,毫不在乎地說出傷害對方的話。
但是,連眼前的人都無法和善對待的那種人,說想去體貼遠方的人,不過是嘴上的漂亮話罷了。就像莎菲爾你說的,是偽善。
所以我想重視自己身邊的人,想保護他們。
現在在我身邊的,是你們幾位公主、迪亞曼陛下、王后殿下。為了保護你們,讓你們能夠過著安穩和平的生活,所以我想克服萬難,讓舞會成功……」
勇者大人偶爾會看著遠方,如此說道。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完美無瑕的人。」
就連拯救了世界的英雄都無法成為完美無瑕的人,像我這樣的傢伙,也只能滿身泥濘地努力向前走了。
「………………」
回過神時,街道上已經燈火闌珊,涼冷的空氣開始由四周流入。因為坐在硬梆梆的屋頂上,屁股從剛才起就不斷發疼了。
「……那我問你。」
短暫的沉默後,莎菲爾緩緩開口道:
「對於我,你是怎麼想的?」
「咦?」
「你剛才不是說,沒有必要把敵對國家的每個國民全都一起討厭不是嗎?那麼你對我這個人,有什麼看法呢?」
「這、這個嘛……」
當然是,唔唔啊啊……
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我不由得支吾其詞了起來。
「怎麼了?說不出來嗎?」
「不、不是的,當然說得出來哦!是很很很重要的人哦!」
莎菲爾從臉到脖子都紅透了。
「……哼、哼~~」
我也知道自己說了可恥到極點的話。接下來的好幾個月里,只要想起今晚的事,我八成會丟臉到想滿地打滾吧。
不過就在這時,莎菲爾突然站起來叫道:
「好、好吧!我知道了!」
「呃?什麼?」
「你剛才說想保護重要的人對吧!既然你都說成那樣了,那我就特別賞臉,讓你保護我吧!你要好好感謝我哦!」
慢著!為什麼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給我聽好了!不過相對地,要是你派不上用場,我可不饒了你哦!因為你是我的家庭教師、保鏢、宴會上的護花使者哦!當然,跳舞時的舞伴也是你哦!」
「啊?我嗎?」
「幹嘛啦?有意見嗎?」
「不、不是,與其說是有意見,應該說,舞伴通常得由身分相當的人擔任吧……」
「你在說什麼啊?爸爸不是也說了嗎?既然你是想把人類和魔族連繫起來的人,就別去在意身分地位那種事情。」
「唔,是這樣,沒錯……」
雖然莎菲爾願意燃起鬥志是很好,可是我覺得燃料好像有點加太多了。
我迷惘地刮著臉,莎菲爾忽然對我伸出手。呃——這是要我怎麼對應呢?
「……請、請多指教了哦,尤、尤金。」
莎菲爾看著斜下方,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
哦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握住她的手,笑著回應道:「我才是要請你多多指教了,莎菲爾。」
這麼說來,她還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我莫名地覺得有點高興。
但莎菲爾不知為何,不滿地沉著臉。
「這種時候,不是該親吻女性的手背嗎……」
「嗯?你說什麼?」
「我、我才沒說話呢!白痴——!」
老實說,莎菲爾的自言自語清清楚楚地傳入我耳中。可是光握住她的手,我就得使盡全力了,做不了其他的事,我也無可奈何。
說不定會被別人笑我很沒用吧,總之,我們的初次亮相教學終於要正式開始了。
*
這時,被粗糙石壁圍繞的昏暗房間裡,兩個人物正在悄聲交談。
「……如何?那男人順利當起家庭教師了嗎?」
「是的。似乎是那樣沒錯。」
接受部下般人物報告的人影,眯起眼睛看著幢幢燭火,露出陰沉的笑容。
「咯咯,愚蠢的傢伙,根本不知道舞會上有什麼在等著他們……」
「您說的真是對極了。」
映在牆上的影子,有如嘲笑著什麼似的,左右搖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