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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1/2)

目錄

特防局與警視廳對下落不明的淨血官所展開的搜查,以白忙一場而告終。開始搜索的第二天清晨,下落不明者就在荒川區的某條街上被正在慢跑的附近的居民發現了。

那個二等淨血官被人用藥物弄昏,放置在路邊。他沒有生命危險,也沒有明顯的外傷。在恢復意識後,他儘可能地說出了昏迷前的情況。

那可真是——奇特到,令人不可思議的證言。

*

電梯門徐徐打開,「白樓」庭院裡耀眼的綠色景致慢慢進入視野,不出意料,梨紗吃驚地吸了口氣,感嘆道:

「……好厲害……明明是地下。」

「嗯。不過要是待得太久,再回到外面去感覺會變得奇怪,小心一點。」

倫子說著率先走出了電梯。

「姐姐!」「倫子姐姐!」

好幾個聲音隨著柔軟的腳步聲傳來,幾個白色的小小人影出現在樹木之間。統一的白色連衣裙,頸圈,光著腳,是「白樓」的少女們。這天一下子有八個人出來迎接。梨紗也立刻被她們注意到,拉出電梯圍住了。

「是老師!」「你就是我們的老師吧?」「倫子姐姐的朋友?」

「啊、嗯嗯……」

梨紗雖然顯得無措,但也只是驚訝,沒有不愉快的樣子。梨紗被少女們拉著兩手走向了樹林深處,倫子也苦笑著追了上去。

這一天,白正在貯水池旁打開速寫本專心地寫著什麼。倫子還以為那是風景的素描,但一晃而過時看到的那一頁上寫滿了算式和化學式。注意到孩子們把梨紗帶過來後,白合上速寫本把它放在腳下的草地上。

「你終於來了。我是白。」

被白微笑以對的梨紗一臉緊張,停住腳步低下了頭。

「我是築摩川、梨紗。……那個,今天起,請多關照了。」

「我們才是。因為很少有能給孩子們做基礎教育的同族呀,幫大忙了。一直讓讓孩子們自學我總是有點不放心。」

「其實我也只是能教普通初中高中學的東西,而且沒有那麼聰明。這樣可以嗎?」

「沒關係。和我相比你稱職多了。」

「白老師的話太難懂了!」「而且不陪我們玩也不陪我們唱歌!」

少女們一起興奮地對白進行聲討。

「LISHA老師,去學習室吧。」「LISHA老師能待多久?」

「嗯,那個,說是到三點。」

「多待一會兒啊!」「來打羽毛球吧!」「我們會做瑪德蓮蛋糕的要吃嗎?」

梨紗被少女們圍著,露出了為難的笑容。

倫子在一邊看著,心想梨紗上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而非假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光是能看到這個表情,帶她來這裡就不是沒有意義的。

可是,悲哀的是意義不止於此。她帶梨紗來不僅僅是為了讓她當孩子們的家庭教師和遊戲玩伴的。

「我來帶路吧。」白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學習室是建在樹林深處的一間簡易小屋,屋子裡有三面牆被書架圍住,桌子和凳子環形排列著,還配備了白板和螢屏。在白對梨紗說明必要的科目和範圍期間,孩子們紛紛向梨紗展示自己擅長的方面。

倫子靠在門口的牆上看著,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如果,這對我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光景,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啊。從樹葉空隙中透過的陽光照進教室,孩子們在學習,而大人們教授、守護著他們。聽著潺潺水聲愉快地寫生,發揮球技盡情流汗。太陽落山後,坐在沙發里拿著加了白蘭地的咖啡,談論一天裡發生的事情。

但是,這份光景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陽光是經過調整的電燈,孩子們也是完全沒有被給予未來的實驗動物。而且,就連梨紗,也不僅僅是講課的人。

梨紗翻開教科書,磕磕絆絆地開始上課。倫子離開學習室,白也緊跟了出來。

「非常感謝您能接受梨紗。」

倫子低下了頭。

「不用在意。實際上,也是幫了我大忙,我希望孩子們能夠廣泛地學習。我能教給她們的,說到底只是我千年間得到的東西。她的十五年,對孩子們又是非常重要的食糧。」

你為什麼——倫子差點問出口。

對於只是為了試驗而造出的、永遠不打算讓她們離開這個庭院的孩子們,你為什麼要給予她們知識和教養呢?倫子知道白並不具備感情或是倫理。為什麼他沒有更單純地把孩子們當作家畜來對待呢?

不過就算發問也得不到回答吧。

「梨紗是你的第一個『孩子』吧。」

白低聲說道。倫子盯著流過小屋旁的小河水面,表情僵硬地輕輕點頭。白所說的「孩子」,在吸血種之間,意味著用自己的血感染的人。面對梨紗,倫子感覺到的是堵塞胸口的罪惡感。

「聽說為了讓她得到認可你做了相當亂來的事。體質沒有安定下來的時候,好像是讓她喝你的血來平息,現在也住在一起。為什麼你要做到這個地步?」

為什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為,我有把梨紗拉到這一邊的責任。」

「就像定命種對自己的孩子感覺到撫養義務那樣?」

「……我覺得是差不多的東西。」

「不過,也因此會讓那個孩子做相當危險的工作呀。比如讓她潛入到我這裡。」

一陣寒意從背後匍匐而上。儘管知道沒用,倫子還是盡力維持著表情。

被發現了。當然了,對方可是活了上千年的怪物。可是,他明白到什麼地步?這邊的意圖他看透了多少?

「這裡並不危險。……我相信白大人。」

倫子試探地說著偷看白的臉色。

「這麼想就行。我會好好保管那孩子的,在這個庭院裡她有什麼要學的儘管學好了。」

倫子毛骨悚然。

就是說——他沒打算隱瞞嗎。

在路上被發現的二等淨血官,心有餘悸地說出了自己失蹤期間的經歷。

他接到市民報案,說看到之前的六人組織潛伏的下水道又有可疑人物出入。到豎井裡調查時,被什麼人從背後襲擊,勒住脖子後暈了過去。恢復意識後,他掌握到的情況就是自己被人蒙住眼睛平放在柔軟的東西上,儘管沒有受到拘束但全身完全無法活動。

有什麼人——恐怕是綁架了他的人——用手指在他胸口寫下文字向他說明:我為了某個目的把你綁架,不會傷害你,二十四小時後就會放你走。

他的手臂、胸口、額頭還有脖頸等十幾個地方,被貼上了膠帶一樣的東西。之後就被放置在那裡,不過五感中被限制的只有眼睛,他可以清楚地聽到聲響,也能感覺得到空氣的動向和氣味。

從房門開關的迴響來看,可以知道自己被關在相當狹小的房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什麼人出入,多人的情況也不少。從動靜上,能感覺到他們身材都相當矮小。

透過房門或是牆壁,還能聽到微弱的說話聲。

雖然聽不清內容,但聽得出是年幼女子的聲音。

而且——二等淨血官用緊繃的表情沉下聲音說:

恐怕,所有人都是吸血種。

在場聽取淨血官證言的倫子,背上升起一股寒氣。很多吸血種少女。

……「白樓」?

倫子離開地下庭院,換乘電梯剛一回到東京拘留所,就聽到在電梯大廳等著的的紅朗興致正高地和琳尼婭說著什麼。

「倫子小姐大學的時候長得那么小嗎!」

「認可第十六號大學時代的外表,看上去大概十歲左右,所以總是被不知道緣故的學生和教員當成小學生。法醫學的那些教授,因為年紀太高視力不穩定,每次都會把她錯認成自己的孫女。」

「我也想要像倫子小姐一樣的可愛孫女!」

「桐崎巡警,要想有孫女你首先必須要有孩子。」

「說起來也對!我還沒結婚呢。」

「我覺得要想有十六號那樣的孫女,最好的辦法是和十六號結婚然後生下十六號那樣的女兒。」「我會加油的!」

「……你們——在說什麼東西呢……」

「啊,倫子小姐你回來了!」

紅朗朝電梯前的倫子跑了過來。

「我剛剛在聽琳尼婭小姐講你過去的事情。」

雖然他們除了自己的過去外還說了更讓人無法想像的話,但對那一點進行非難扯開話題也會讓人很頭痛,於是倫子收住幾欲出口的叱責,取而代之朝琳尼婭瞪去。

「你別給桐崎灌輸奇怪的東西。」

「我只是在進行職務上必要的情報交換。」

「剛才的話有哪句是職務上必要的東西!」

「我接下來正打算加深桐崎巡警對吸血種的認識,告訴他實際上對於認可吸血種來說結婚不會被承認等等。」

「那種事情不告訴他也可以!桐崎也是、你、你怎麼露出那麼震驚的表情!」

「對了十六號,這裡是拘留所請保持肅靜。」

倫子閉上嘴。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職員的視線很刺人。

「還有,二十號的工作被接受了吧?」

琳尼婭總算回到了工作的話題上。倫子點點頭。

「每周四天,時間從十點到十五點。」

「雖然身為擔當官的我對於無法與僱傭者會面感到不滿……」

當然了。白不可能讓特防局的人類進入「白樓」。

「內閤府來施壓要求下達許可,我們不同意也不行吧。」

雖然倫子想儘可能避免靠權力強行插手,但由於不想把「白樓」的詳細情報交給特防局,就只好依靠內閤府了。

「總之首要的是確保二十號的工作。在那個年齡體質還不安定,所以很少會有接受她的地方,在這個意義上幫大忙了。」

琳尼婭說話的語氣完全聽不出有感謝的心情。

「丸吸不工作不行嗎?明明梨紗大姐才15歲。」

紅朗到現在才問起這件事。

「當然了,因為是由厚勞省給予餌食。不靠自己賺餌食費用會讓人頭疼的。」琳尼婭說道。

「就是說不勞動者不得食嗎?」

一聽到紅朗的話,倫子就感到了頭暈,癱倒在旁邊的沙發里。她用手遮住臉,拼命地調整變得混亂的呼吸。注意到異變的紅朗用擔心的聲音搭話:

「……倫子小姐?你、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沒事。」

「是貧血嗎?怎麼辦,那個,要、要喝我的血嗎?」

「什麼事也沒有。……別在外面隨便就說那種話,蠢貨。」

聳肩深呼吸幾次後,倫子站起來晃了晃頭。大腦深處還殘留著麻痹感。

「你臉色還是好差……」

「是剛才的、諺語。」

「……什麼?」

「不勞者——那句話。那個,別在我面前說。」

「哦、哦……」

「我對那個很頭痛。一聽就噁心。雖然這麼嚴重還是第一次……你竟然有這種知識,讓我嚇了一跳……」

「咦,為、為什麼一聽到諺語就會噁心啊?」

「我推測,因為那是聖經里的話。」

在旁邊看著的琳尼婭說道。紅朗瞪圓了眼睛。

「桐崎巡警也知道吧,世間常說的關於吸血鬼的傳說中,包含著幾件真實的事。這就是其中之一。上位世代的吸血種,會對聖經里特定的語句表現出奇怪的反應。原因還未找到。」

「哦……」

紅朗來回看著倫子和琳尼婭的臉,眨了好多次眼睛。

「那結婚就不能在教會而是神社了呀。」

「你、你這傢伙說什麼呢!」

由紅朗駕駛,三人坐車回到了警視廳。

紅朗去歸還車子,只有兩個人的時候琳尼婭小聲問道:

「二十號的工作真的是家庭教師嗎?」

她的目光像是看透了事實一樣。倫子環視警視廳的入口,確認沒有其他人在聽。

「……當然了。她還能做其他的什麼事,到前段時間為止梨紗還是高中生啊。」

倫子慎重地回答,試探著琳尼婭的表情。她是感覺到什麼了嗎?

「之前二等淨血官被綁架,兩天之後被人發現這件事,你當然知道的吧?因為特防局和警視廳應該正在合作搜查。……難道不是你覺得在這地下居住的吸血種和那個事件有關,為了調查才把二十號送過去的嗎?」

倫子注視著琳尼婭淡藍色的眼瞳。

「和事件沒有關係,況且我也不會讓梨紗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內心裡,倫子砸了咂舌。因為一切都和她說的一樣。但琳尼婭很快就錯開了視線。

「我就當做是那樣吧。可是,志津谷別等官到這裡來請求警察的協助,這件事是真的嗎?」

「是啊。他可是到搜查科來了。」

「無法置信。他沒有作為特防局一員的驕傲嗎?」

「志津谷師父可是出色的人啊!」

紅朗的聲音突然傳來,倫子嚇了一跳回過了頭。明明他回來了自己卻沒注意到。倒是琳尼婭盯著紅朗,沒有露出特別吃驚的樣子。

「我是聽說你在向那個男人學習劍術。」

「是的!師父真的是劍豪!說起來關於志津谷師父的事琳尼婭小姐說了很過分的假話呀,弱小啊無能啊那些!一開始我都被騙了。」

「我一句假話也沒說。」

琳尼婭一臉平靜地回答。

「咦?不、可是,呃,」

「桐崎巡警,對於沒用的劍術,你的熱情還請有個限度。」

琳尼婭略微示意後,離開了警視廳。呆呆地目送她離開的紅朗求助似地朝倫子看去,但倫子什麼也沒說便走向了電梯。琳尼婭確實一句假話也沒有說,而且讓他對劍術那種東西有個限度倫子也完全同意。

*

白對梨紗說,只要教數學,物理和日語語法就可以。

文化方面的知識,由孩子們可以按自己的興趣靠讀書來學。我希望你提供的,是知識的基礎。

英語、日本史或世界史這些科目需要背誦,白的說法讓不擅長這方面的梨紗鬆了口氣。

一共有十二個孩子生活在「白樓」里,所有人的外表都像是小學高年級的樣子。無論白還是孩子們,都難以分辨是什麼人種,他們並非是日本人的容貌,但也沒有亞洲人的感覺或是歐洲人的特點。他們來自不存在於這世界上的國度——梨紗有這種感覺。

每個人對梨紗都很親切。

「老師,血流不通暢的話就喝甘菊茶吧。」

「每天都做運動會比較輕鬆,一小時左右。」

對於剛成為吸血種,體質不安定的梨紗,少女們會一一為她考慮周全。

「活性化雖然是醜陋的行為,但是有必要定期進行。」

關於吸血種的生活,白也會細心地教她。

「早點學會控制衝動比較好。你要面對自己體內的獸性。」

雖然工作時間是十點到十五點,但喝茶的時間是四十五分鐘,運動要花去一小時,結果感覺大部分時間都在玩樂。白樓里的自製飲料和點心也非常美味。成為吸血種後,梨紗就完全無法接受人類的食物和飲料,但「白樓」里的東西可能是專為吸血種而做的吧,那些食物讓梨紗久違地想起了品嘗美食的快樂。

梨紗覺得這裡真的是樂園。對於有所隱瞞的自己,她感到非常內疚。但,這是自己說要做的事情。

成為吸血種以後,她的聽覺變得異常敏銳。倫子也是大意了吧,她在自家和科搜研的宮瀨打電話時,內容大多被隔壁的梨紗聽到了。結果她知道了只有吸血種生活的地下庭院「白樓」,還有那裡可能和現在九科追查的事件有關。

如果是自己,不就能以什麼名目潛入嗎?作為新的居民,或是去打工。

聽了梨紗的提議,倫子大發雷霆,說不可能讓她去做那麼危險的工作。

可是,認可吸血種早晚都得從事什麼工作。國家提供的職務不管哪個都很危險。至少倫子的「對吸血種搜查官」正是如此,而且若是被分配了研究的職務,等待著的就是每天的人體試驗。聽說還有作為作業人員被派到放射性污染區域的情況。

和那些相比,這個工作要好得多。

在宮瀨的勸說下,總算得到了倫子的同意。

這是我的任性。我,想要好好地幫到倫子小姐,因為我已經只有那個人了。看到我時,倫子小姐總會露出很抱歉的表情。那是沉浸在不僅害死我的媽媽,連我的人生也斷送了——這種罪惡感中的表情。無論我說多少次「不是倫子小姐的錯」也沒用的吧。這種事情那個人也明白。但就算大腦明白,心裡還是會無可奈何地感到痛苦。我只有用其他的想法來塗抹掩蓋,讓她覺得我在她身邊是件好事這樣的辦法了。

梨紗在心裡如此決定,才來到了這個「白樓」。

但是,每當她聽著學習室里孩子們沙沙作響的鉛筆聲,卻總是會被一股令人倦怠的幸福所包裹,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工作。

「老師,做好了!」

最擅長數學的艾爾莎舉起手,把課本拿了過來。梨紗等所有人都寫完,紛紛說出自己的答案後,和她們討論解題方法。烤箱停止的聲音代替鈴聲響起

,通知她們到了休息時間。她們離開屋子來到庭院,圍著盛滿剛烤好的司康餅的盤子,享用散發花香的茶。

這個地方如此美好,可我,卻是以間諜的身份進來的。

梨紗在「白樓」碰到那個女人,是開始做家庭教師後第一周的事情。

那一天,有少女們全體參加的大規模實驗,上課改到了十二點開始。白對沒有事先通知梨紗表示歉意,告訴她在等待的時間裡可以隨意在庭院裡走走看。梨紗打算確認一下這個庭院到底有多大,於是決定沿著牆壁繞一圈。

可是走在散發泥土香氣的林子裡,梨紗愉快得完全忘了起初的目的。她在樹葉的陰影里尋找松鼠、跟隨螞蟻的行進,或是赤足在小河裡划水,度過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時間。

她走在小路上,連自己在庭院的哪一處也不知道了,然而這樣的氛圍卻突然被煞風景的金屬牆壁所破壞,看來是到了「白樓」另一側的邊緣。

這時,什麼地方傳來了嘎吱嘎吱的聲音,眼前的金屬牆壁從正中間出現了筆直的縫隙。因為這門實在太過巨大,梨紗一開始沒能察覺那並不是牆而是門。那兩扇門正在慢慢地朝這邊打開。涼颼颼的空氣吹了進來。

「唔、唔——」

梨紗聽到對面有什麼人邊推門邊發出呻吟,看來門相當重吧。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梨紗找到門把手向裡面拉動。

「唔唔——」

真的好重。梨紗用力站住的腳陷進了土裡。她們奮鬥了一會兒,門的阻力終於變小,打開了能讓一個人通過的間隙。

「……謝謝你……」

對方氣喘吁吁地說。進入庭院的,是梨紗沒見過的年輕女性。她穿著色調樸素的毛衣和修身牛仔褲,留著利落的短髮,但是身上透著股陰霾,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這個人,是誰呢?這扇門確實不是我平時使用的來往東京拘留所的出入口,應該是通往另一邊出入口的電梯。是外面的人?

對方也眨了眨眼睛,但很快就眯起眼睛說道:

「難道說,你是做家庭教師的那個孩子?白大人和我說過。」

梨紗咽了下口水點點頭。看來是白的熟人,但還不能相信她。

儘管感到懷疑卻沒有立刻去叫白,是因為梨紗想起了自己的工作。收集情報。這個突然來到「白樓」的女人似乎是外面的人,說不定她和事件有關。梨紗想要進行觀察,讓她說些什麼,儘可能獲得情報。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警戒的視線,女人表情僵硬地擺了擺手。

「我不是可疑的人呀,好好地得到進入這裡的許可了,不然門也應該不會打開。不過平時的話妮娜和吉拉會來迎接。」

確實,每次到入口來迎接的都是妮娜或吉拉。看來可以相信她是多次被招待到這個庭院的人類。

「……今天說是有什麼大型實驗,大家都待在實驗室里。」

「啊啊……這樣,是在今天嗎。」

由於到十二點為止還有很久,兩人便在白經常用來讀書的藤架亭子裡等待。

女人自稱辻村霧子。

「我在被人追殺,各種事情都得到了白樓的照顧。比如,食物之類的。」

「被人追殺……?是什麼人?」

「淨血官。」

梨紗的身體繃緊了。

「……淨血官,你知道嗎?」

「……知道。是厚勞省的……獵人對吧。」

「沒錯。我的男朋友是在白樓長大的,他被淨血官殺了,而我恬不知恥地活下來……現在靠他的關係來依靠白大人。」

這——中獎了。中大獎了。梨紗感到背脊發冷。

倫子所擔心的「危險」,現在正在桌子的對面坐著。要冷靜。要慎重起來。現在我還不知道事件、「白樓」以及這個女人之間有什麼聯繫。

「這裡,不是只有女孩子嗎?」

梨紗若無其事地試著發問。

「那是現在。過去是有的。白大人說,從他離開以後就只想培養女孩了。」

「啊啊,難道說……他是叫胡利奧嗎?」

問完以後,梨紗後悔地想到,這實在是不經大腦的問題吧。胡利奧這個名字是從倫子那裡聽到的,對於像她這樣臨時雇用的家庭教師來說,或許是不能知道的情報。但霧子只是稍稍皺了下眉頭。

「嗯嗯。你從大人那裡聽說的?」

「啊、不、呃這個……是從我的、『親代』那裡聽到的,她是大人的熟人。」

「啊啊,這樣。」

霧子沒再深究梨紗的話,讓梨紗心裡鬆了口氣。如果霧子追問她所說的那個熟人是誰,她就不得不為該說出幾分實話而頭疼了。

「我的事情……你沒聽說?」

「沒有,我只聽說了胡利奧先生在這裡時的事情。」

「這樣啊。」

對話中斷了。梨紗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問道:

「霧子小姐……是那個叫胡利奧的人的、『孩子』嗎?」

「嗯。」

「為什麼,成了吸血種呢?是你讓他這麼做的嗎?」

雖然梨紗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收集情報,但實際上她僅僅是想知道才發問的。

霧子的視線一時間在庭院裡炫目的綠色之中徘徊。

「我瀕臨死亡時,被胡利奧救了,沒有其他的辦法……雖然,胡利奧姑且問過我,說如果接受血,至今為止的人生就會結束,再也不能過正常的生活,是不是就算那樣也要活下去……可那時我的腦子被毒品支配,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也不記得回答了什麼。」

梨紗用力咽下口水,繼續問道:

「你不後悔嗎?」

那個時候,霧子第一次微微露出了笑容。

「不後悔。因為,在那之前的人生都像垃圾一樣。父母都是不在更好的人,實際上也確實不在了。我沒做過什么正經的工作,身體也壞掉了不吃藥就不行……和這些相比,變成吸血種也沒什麼不好。而且,最重要的,是有胡利奧在。」

霧子微微閉眼,朝虛假的陽光眯起了眼睛。

「不成為同族,就不能和胡利奧在一起。」

「胡利奧先生對於把霧子小姐……感染的事情,不覺得抱歉嗎?」

「完全不覺得。」霧子搖搖頭。「因為,他是想救我才救的。」

梨紗緊緊地握住了膝蓋上的拳頭。

倫子小姐向我道了很多次歉。我心裡好痛,真希望她不要再道歉。希望她能說出是想救我才救的。可是,是我害得倫子小姐快要被罪惡感壓垮。果然,在我心裡的什麼地方存在憎恨,並不是恨著倫子小姐——而是恨把自己變成了這副身體的命運。

「你在後悔嗎?」

霧子小聲問道。梨紗低著頭無法回答。

因為我無法接受這種命運,所以倫子小姐一直一直在痛苦。

「你是因為事故還是什麼事感染的?」

她問了第二個問題。梨紗盯著膝蓋輕輕搖頭。

「……和霧子小姐一樣,是瀕臨死亡……不,準確來說……是被世代更低的血感染……然後,得到了上級世代的血。」

「……這樣。」

霧子像是嘆了口氣般回應道,接著就是短暫的沉默。

梨紗想要被她非難。想要被她指責。明明是反正會因感染而失控遭到滅殺處分的身體,得救了非但不感謝,還要憎恨嗎?

但是霧子問道:

「感染之前呢?是學生?」

「……咦?……啊,是的。是上普通的高中。」

「朋友很多嗎?」

「嗯……多少有一些……」

「那,憎恨也是當然的了。」

梨紗眨了眨眼睛朝霧子的側臉看去。

「你和我不同,因為你在感染前很幸福。憎恨也是當然的事。」

「那種事——雖、雖然沒錯,可是、」

梨紗咬住嘴唇。我在說什麼?對方是初次見面的人,而且,似乎是和事件有牽扯的監視對象。儘管如此話卻停不下來。

「可是,看到倫子小姐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時,我很悲傷。都是我害的。」

梨紗自己沒有注意到自己嘴裡說出了「倫子」這個名字。對於可能和犯罪有關的對象,明明不能隨隨便便地暴露搜查官的名字,但留意那種事的念頭被溢出的感情沖走了。

梨紗想,或許我是希望倫子小姐對自己發怒,希望她對我說,明明就沒有其他辦法了,你要婆婆媽媽地懊悔到什麼時候,快點接受。就算知道她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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