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2/2)
梨紗想,或許我是希望倫子小姐對自己發怒,希望她對我說,明明就沒有其他辦法了,你要婆婆媽媽地懊悔到什麼時候,快點接受。就算知道她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也一樣。
隔了很長時間,霧子忽然開口:
「……嬰兒被生下來一定會哭對吧
?」
「……咦?」
不知道霧子到底想起什麼,梨紗眨了眨眼。
「是胡利奧說的。他說嬰兒被生下來立刻會哭,實際上是真的在怨恨父母。明明自己呆在溫暖、令人愉快又安全的神之國度舒舒服服地睡覺,卻因父母只顧自己方便就降生在讓人喘不過氣的人世,理所當然會怨恨。……事到如今,已經不知道他說出這種話時有多認真,但他說我們也是那樣。給予的一方,和接收的一方。雖然不是真正的親子,但同樣是被帶到不同的世界,哭泣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只要用心養育,孩子早晚會不再哭泣,還會笑著面對父母……」
梨紗茫然起來,一動不動地盯著霧子形狀姣好的耳朵。
梨紗心想,好想和這個人多說些話,說說胡利奧,還有霧子自己。我還想聽她說更多,然後希望她也能聽聽我的事。
但就在這時,傳來一陣樹叢被胡亂撥開的聲音。
「啊,發現了。」
「梨紗老師!」
「霧子也在!」
幾個白色的小巧人影跑進了亭子。妮娜,阿麗莎,吉拉,安娜。是這庭院裡的孩子們。最後從樹林深處出現的,是身穿白衣的高個子老人。
「白大人,非常抱歉。」
霧子站起身來,低下了頭。
「沒人過來,我就擅自進來了。」
「沒事,不用在意。是我這邊突然進行實驗。梨紗,讓你也久等了。雖然沒什麼時間了,但能請你去給她們講課嗎?」
「……好、好的。」
梨紗被孩子們圍著拖去學習室,霧子和白則一起走向反方向的小路。梨紗能微微聽發背後傳來兩人的對話。
「……大概還有幾天?」
「……說不好啊,看今天的檢查了。」
霧子的事,梨紗沒能向倫子報告。
那天,很晚才回家的倫子向梨紗問起「白樓」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但梨紗回答只是講了課。
梨紗把自己關進臥室,抱著枕頭,在心裡向倫子道歉。
但是,如果知道了霧子的事情,倫子一定會說『白樓』很危險,不讓她繼續去那裡做家庭教師了。
梨紗想再多和霧子說一點話。只要繼續做家庭教師,說不定霧子就會再次到訪。
對不起倫子小姐。再等一下。只要再等一下。等我對各種事情再多知道一點,就一起報告給你。梨紗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地辯解。
*
第二天霧子也在「白樓」里露了面。
那剛好是孩子們午睡的時間,手上閒著的梨紗就稍微和霧子聊了一會兒。
「我從白大人哪裡聽說,你是認可吸血種。」
「是的,我的熟人在政府有門路。但是我也不太清楚所說的認可是怎麼回事。」
擔當官琳尼婭對她說明了各種事。這雖然讓她知道了生活上有多到令人生厭的限制,但最後也沒有告訴她認可吸血種是什麼。
「非認可的吸血種也很多……但是大家看上去普通地生活著。也不是說非認可吸血種就一定要殺吧?」
霧子抿起嘴唇沉思了一會兒。
「這個比喻或許會讓你不高興,」霧子說:「認可的是家犬。我們非認可的是野犬。區別只有這個。」
「狗……是嗎?」
「沒錯。就算野狗也不一定會被殺吧?大部分都普通地在街上活著,翻弄垃圾尋找自己的食物。但是,如果咬人就會被殺。讓人覺得很髒或是看起來帶著病也會被殺,因為人類覺得殺了也沒問題。所以只要被盯上的話就會被殺死。」
梨紗感到了一陣寒氣,她悄悄看了看霧子的表情。
「……霧子小姐為什麼會被盯上呢?」
「被盯上的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胡利奧吧。我變成了吸血種,而且還拖著另一個搞不清身份的吸血種。我之前的男人——哎,是個地痞就是了——他覺得不好處理,就把我們兩個一起交給了某家公司。因為是第二世代和第三世代,血液很濃又沒有失控的危險,作為實驗材料可是非常珍貴。」
霧子說話的方式,就像是在深深的水底一點一點吐氣。
「後來胡利奧不僅成了實驗體,還作為研究者協助開發。因為出身於這裡,他非常優秀。那家公司也在開發抑制吸血種感染的新疫苗,所以胡利奧很高興地協助。……但是,後來他發現開發的不只是那個。」
「……不只是那個?」
「公司還在偷偷地做作用相反的藥。那種藥感染效率很高,而且會增加吸血種的凶暴程度。這和胡利奧的理念完全相反,於是胡利奧發怒了,他帶著我逃走,但公司把我們出賣給了淨血官。」
寒氣停不下來。為了不被霧子發現,梨紗用裙子擦去手心的冷汗。倫子小姐在尋找的正是這個真相。
為什麼?為什麼你這樣坦誠地說出一切?聽到這種程度的事情,我已經不可能不告訴倫子小姐了。只能把這個人交給警察了。
「我們有一個儲存食用血液的地方。逃走的時候去那裡落腳,卻看到一些穿純白色衣服的傢伙等在那裡。胡利奧他、一個人——」
霧子的話語忽然帶上熱度,開始混亂。
「他為了讓我逃走,去戰鬥……然後,被那些人殺了。為什麼?我們什麼也沒做,只不過是野狗,明明只是無可奈何才會翻找垃圾生存。那些人一看到我們,什麼也不說就殺了過來。胡利奧被砍成了碎片。……那種事,我無法原諒。我要一個不剩地把那些人——」
霧子閉上嘴抬起了視線,像是剛想起一直坐在身邊的梨紗一樣。臉上刻意浮現出淺笑。「……抱歉。別在意剛才的話。我本不想說這種事,而且和你也沒有關係。」
梨紗一次又一次搖頭。
兩人陷入了沉默,就像是害怕言語會再次讓人回憶起傷口的疼痛一樣。
打破沉默的,是一如既往輕快的腳步聲。
「老師,早上好!」「去學習了!」「睡過頭啦!」
孩子們從樹叢之間出現,跑進了亭子。
「霧子,臉色很差哦。」「是肚子痛嗎?」
她們圍住霧子擔心起來。
「沒什麼。」霧子勉強擺出笑臉。「只是,和梨紗老師說了點可怕的事。」
「好討厭可怕的事!」吉拉說著撅起嘴。
「是穿白衣服的可怕的人嗎?」
妮娜的話讓梨紗一驚,但霧子的回答更讓她吃驚。
「對。但是沒事的,我不會再帶過來了。」
帶過來。帶過來……?
我們不喜歡那些人,他們帶著討厭的味道,孩子們紛紛說著和霧子一起走向了林間的小道。由於被其他的孩子用力拉著胳膊,梨紗愣愣地站起來。
倫子小姐的推測是正確的。
被綁架的淨血官,果然是被帶到了「白樓」這裡。
那是辻村霧子帶進來的。這是戀人被淨血官所殺的女人的——復仇?
疑問纏住了梨紗,讓她無法邁步跟上霧子。為什麼要泄露這件事?是她不懷疑我?明明知道我是認可吸血種?她沒考慮我可能和警察機關有關係嗎?
總之,必須告訴倫子小姐。
梨紗從包里拿出手機,然後她想起在地下收不到信號,於是把手機塞進口袋跑向了有電話的休息室。
*
倫子走進警視廳頂樓的劍道道場時,剛好響起了氣勢迸發的大喝與幾乎讓大樓搖晃的踏步聲,穿著防具的小個子人影被打飛撞在牆上。
「天真。如果不是竹刀,光是今天你就已經死過七次了,桐崎。」
手拿竹刀站在草蓆中央的,是穿著純白色襯襖的志津谷龍膽。他一件防具也沒有穿,而筋疲力盡地倒在牆邊,好不容易才摘下面部防具大口喘氣的是紅朗。他的臉被汗打濕,熱得通紅。
「師父,再、再來一次——咦,倫子小姐!」
注意到倫子,紅朗用折斷的竹刀代替手杖總算站起身,纏住頭髮的手巾鬆開掉了下來。
「倫子小姐也想向師父學劍術了嗎?」
倫子無視一副高興的樣子靠過來的紅朗,向志津谷發話:
「志津谷別等官,我有話問你。」
「什麼事?就在這裡問。」
儘管怒上心頭,但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於是倫子繼續說:
「今天我們想搜索Amane Life製藥的岡島家,但屋子裡幾乎空了。詢問公寓的管理員時,他說特防局的職員已經來過,把各種東西都沒收了。」
志津谷面無表情地點頭。
「昨天從你們那裡聽說Amane Life製藥和感染擴散有關,就讓我們的人調查
了。」
「為什麼擅自行動!」
倫子瞪著高她兩頭的志津谷大吼,心裡只想提著領子把他拎起來。
「我們不是為了讓你做那種事才共享情報的!」
「哪邊調查都行吧?而且,早點調查更好。」
「特防局不是搜查機關,外行就別插手警察的事!」
「要說外行警察才是外行吧?對於同吸血種的戰鬥我們積累了百年以上的經驗。」
倫子恨恨地咬牙。和他說不通。
「算了。總之把沒收的東西交給這邊。」
「做不到,我們正在調查。」
「都說了這邊來調查!」
「既然是合作,讓幾個搜查官來特防局不就——」
「對於這次的事,築摩川部長說今後不會再同特防局進行任何合作搜查。這是理所當然的,你們這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無法理解你們為什麼發怒到這個地步。不管是誰搜查,只要能處理掉吸血種不就行了?」
旁邊的紅朗不知所措地來回看著兩人,根本插不上嘴。倫子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因為發怒而開始硬質化。你說無法理解刑警們為什麼發怒?從靠「名叫岡島」這個僅有的線索開始,到總算查到Amane Life製藥為止,你以為他們花費了多大力氣?你覺得那個成果被人從一旁搶走他們還能無動於衷嗎?
「呃,那個、倫子小姐、還有師父,那個、姑且……」
紅朗說著意義不明的話插了進來。就在倫子想要大吼「閉嘴一邊去!」的時候,急促的腳步聲傳進了道場。倫子朝入口回過頭,是身著白色制服的年輕淨血官。
「——志津谷別等官!」
那人氣喘吁吁地喊道:
「太好了,您在這裡呀……拜託了請隨時帶著手機,因為聯繫不上我還以為連別等官都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說過周五的這個時候會和桐崎巡警練習吧?出了什麼事?」
年輕的淨血官視線朝倫子的臉瞄了一眼,用僵硬的語氣報告:
「有一個被認為是岡島智典曾私人使用的倉庫,第十四班的三人去調查,但昨天起就聯繫不上。」
志津谷僅僅是眼梢微微皺起,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你們連那種地方都擅自去調查了嗎!?」倫子怒吼道。
「那裡可能有為了吸血種保管著的血液。當然要調查了。」
「你們怎麼能這麼莽撞行事!」
說真的,為什麼要和這麼一伙人共享情報啊。倫子後悔得整個人都抓狂了。
在斷了聯絡的三個淨血官中,有一個很快就被發現了。
事情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簡單地結束。那個淨血官胸口被搗碎而死。倫子和志津谷,還有宇佐見等搜查一科的刑警踏進倉庫時,地上、牆上還有冷藏室的門都沾滿了血。早一步到達的淨血官們在屍體周圍蹲著,用什麼器械調查傷口。宇佐見怒不可遏地吼道:
「別擅自進入現場,也別動屍體!那是我們的工作!」
淨血官們朝這邊瞪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身,無視宇佐見朝志津谷靠近。
「對方是吸血種吧。這是空手乾的。」
報告的語氣就像是念出實驗結果一樣平淡。屍體的雙手雙腳被塑料細繩緊緊地綁著。倫子戰慄了。這可是積累了戰鬥與訓練經驗的淨血官,何況是以複數的人為對手……到底是什麼人幹的?
現場是位於世田谷一家辦公樓里的一樓倉庫。這裡以岡島智典個人的名義被租用,由於他突然自殺,租賃合同還維持原樣。從剛離開走廊的門開始,似乎是拖動什麼東西時留下的模糊血跡從倉庫一直延長到了停車場。
「兇手殺死一人後帶著兩個人逃走了?這是當作人質?」
「也可能是作為食物帶走的啊。」
「食物的話,冷藏室里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這些血包,是為了丸吸積攢的吧。」
「岡島並不是丸吸對吧?」
「說起來他已經死了。是誰……」
宇佐見和樺沢等刑警們小聲地交流著自己的推測。這時,檢查屍體的淨血官向志津谷報告的聲音傳了過來。
「有使用吸血種化藥物的痕跡。只是,似乎感染沒有完成就結束了。」
宇佐見也豎著耳朵聽著,盯住圍著屍體的志津谷等人。
「被人用藥物差點變成了丸吸?」
「那,不在這裡的兩人不就是感染成功了?」
「是把他們變成了同伴嗎?」
「蠢貨,怎麼可能成了丸吸就輕易變成同伴。」
不——說得通,倫子在心裡反駁。
使用「白樓」的技術,就可能使吸血種各種特質增強。比如感染力,比如凶暴性,或是能匹敵人狼化的身體能力。
如果是這樣——
讓分到血的「子」世代服從「親」世代的能力,不是也能增強嗎?
要想傳達這個可怕的推測,無論如何也要對刑警和淨血官說明「白樓」和Amane Life製藥的關聯。這件事不行。
這時,手機在倫子的夾克內兜里振動起來,拿出來一看,是從「白樓」打來的。她吃了一驚跑到走廊,接起了電話。
「——倫子小姐?那個,現在我在『白樓』。」
是梨紗。她的聲音因激動而走樣。
「發生了什麼嗎?」
梨紗以極快的語速說了起來。聽著她的話,倫子產生了自己的血不停沸騰似的錯覺。
辻村霧子。戀人胡利奧被淨血官所殺、自己也被追殺、尋求「白樓」協助的女人。同時她也是綁架淨血官轉移到「白樓」的犯人。
對淨血官的復仇。
在梨紗說這些事的時候,倫子不由自主地看著散發出血液味道的倉庫門。推測和事實聯繫起來。果然,「白樓」的技術是通過逃出來的胡利奧外流的。雖然梨紗沒有連製藥公司的名字也問出來,但那一定是Amane Life製藥,不會有錯了。
如果岡島本身不是吸血種,那麼這個倉庫里的血液就是岡島為了他照顧的吸血種——也就是胡利奧,還有那個叫辻村霧子的女人而準備的吧。
辻村霧子因為飢餓到這個倉庫來拿血,遇到淨血官,將其殺死。或是尾隨血官,進入了沒人的封閉空間後襲擊並殺死他們。不然就是得知淨血官正在調查岡島,事先在這裡埋伏……
無論哪個都只是推測,還不能確定。但是總之那個女人很危險。
「梨紗,現在那個叫辻村的女人在做什麼?還在白樓嗎?」
「……她剛剛回去了。」
已經離開「白樓」了嗎?現在去也來不及了。倫子咬住嘴唇。
「我知道了。梨紗也回家來。我正在一個案發現場,有淨血官被殺了。」
電話另一邊的梨紗倒吸了一口氣。
「那個女人是什麼時候去『白樓』的?梨紗今天去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嗎?」
「不是,在我之後來的。……大約是中午。」
她殺死淨血官,然後在「白樓」露了面。說不定她和之前一樣把綁架的兩個淨血官帶進了「白樓」。雖然還不確定她那麼做的目的,但就可能性來說已經足夠了。
「那裡太危險了,『白樓』的家庭教師就做到今天為止吧,由我來向白大人道歉,立刻從那裡出來。」
白應該已經知道了。也就是說他是辻村霧子的協助者。對於倫子和梨紗來說,至少在這件事上他不是盟友。光是待在現在的「白樓」就很危險。
「……好的。……倫子小姐也多加小心。」
電話掛斷前梨紗不夠乾脆的語氣,讓倫子心裡莫名地在意。
*
掛斷電話後,梨紗沒有去平時出入白樓時用的通向東京拘留所的電梯口,而是跑向了相反一側的門。
距離霧子回去只過了幾分鐘,應該趕得上。這裡是深得驚人的地下,回到地面上要乘很長很長的電梯慢慢升上去——
如果用樓梯,就能搶先到達。
梨紗打開鐵門,身體滑進了昏暗之中。一股像是混著金屬碎屑的冷氣涌過來刺撓自己的皮膚。升降機不在眼前,粗壯的轉動長柄在等間隔的小電燈照射下朝上伸去。梨紗抬頭仰望,感覺如同在偷窺著一個深坑一樣。天地的感覺錯亂,令人頭暈。
梨紗跳過就在右手邊的欄杆,打開綠色應急燈下的門衝進去,跑上樓梯開始向上爬。
樓梯長到讓人意識模糊。這裡散發著霉味,氧氣也相當稀薄,連照明也只有孤零零地安在每個樓梯平台牆上的螢光燈。身上的寒意很快消失,汗水涌了出來。
梨紗不知道已經在多
少個樓梯平台上轉了多少次彎,她雙腿發軟,現實感從身體裡輕飄飄地浮起漂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氣聲,聽起來就像是通過遠方車站的列車聲。梨紗拼命地對自己說「不要停下」,吸血種的身體能力應該是普通人的幾倍,這個時候起不到作用還能幹什麼?
我絕對、要追上霧子。
就算倫子不說,她也知道很危險。即便這樣梨紗還是不能不追。想幫上倫子的忙——這個想法,是讓她移動精疲力竭的雙腿的唯一一點動力。還有一點,是她想用自己的眼睛來確認,霧子到底想要做什麼。
如果交給警察——
那個人會被「處理」。多半是這樣。
當然的了。牽扯上犯罪,危害到了人類,聽說甚至弄出了人命。說不定就是那個人殺的。她已經是一個不被允許活下去的吸血種。
她是咬了人的野狗。
記憶中霧子的話被踏向台階的腳步聲一句一句地分割,在大腦中迴響。
她只不過、是野狗而已。
她僅僅是別無他法地翻找垃圾活著。
我想,和那個人多說些話,不想就這樣讓她死去。
蠢貨、住手、回來、倫子的聲音在頭腦中迴響。這是妄想,是猶豫自己發出的心聲。梨紗沒有停下腳步。倫子的聲音繼續大叫。白大人和霧子都發現你是間諜了,所以現在快點回家來,別接近霧子,她可是襲擊了淨血官的人。
拜託了,閉嘴。梨紗向大腦中的倫子應著,拼湊起疲憊的身體裡所剩無幾的體力加快腳步。
不知算不算是種諷刺,「白樓」正門乘電梯到達的地上,出口通向的是教會。
爬完樓梯,梨紗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總算到了門口,她推開門摔了出去。光線刺著眼睛,寂靜裹住了身體。
高高的穹頂,午後陽光溫柔地照射著的花形彩色玻璃,立著十字架的祭壇,還有對面整齊排列著的兩排木質長凳。
禮拜堂……?
梨紗一邊趴在鋪著紅色絨毯的地上大口喘氣,一邊環視周圍。確實是禮拜堂,這裡完全沒有人類的動靜。通向吸血種住處的入口,就在這種地方嗎……?
梨紗偶然回過頭,結果大吃了一驚。自己剛剛過來的那扇門不見了。
仔細看去,門框被巧妙地偽裝成了牆板的接縫。她試著推了推,但門紋絲不動。單向通行嗎?不對,靠什麼機關就能從這一邊打開了吧。
沒空深究了。梨紗衝出禮拜堂。
一棟比禮拜堂大了一倍左右的大教堂就聳立在眼前。雖然梨紗不太了解教會的建築風格,但這裡和御茶之水的尼古拉堂【注】很像。完全被草坪鋪滿的教會用地上,也沒有人影。
(譯註:東京復活主教座堂,又稱尼古拉堂,拜占庭式建築,是一座位於日本首都東京千代田區神田駿河台的東正教教堂,也是日本正教會的總部、東京大主教區總堂。本堂以耶穌復活為名,其別稱尼古拉堂是紀念把東正教傳入日本的聖尼古拉。)
霧子她,已經到哪裡了?
就在這時,車子的引擎聲傳了過來。梨紗在考慮之前身體已經朝那邊跑了過去。她忘了自己全身都被疲勞所侵襲,雙腿不穩差點摔倒。她扶著禮拜堂的牆壁才勉強站起身,然後再次蹬開草坪。
一輛小型卡車正從教會的後門開向車道。在那一瞬間,梨紗腿上充滿了自己也無法置信的力量,僅僅三步就縮短了她到卡車間十幾米的距離,跳上了搭著車棚的貨台。
梨紗並沒有確認是誰在駕駛,這是她身體擅自的行動。
梨紗緊貼在滿是塵土的貨台上,腹部感受著車身的振動調整呼吸。自己沒有被發現吧。車子左轉,她的身體也隨之在貨台上滾動。
梨紗撐起胳膊,小心翼翼地起身。
在暗處,能看到幾個大號行李被很粗的橡膠帶子固定。起初梨紗以為是洗衣機或冰箱,但凝神看去發現哪個都不是。那上面安著控制面板,面板上滿滿地排列著不大的屏幕、漏斗狀注入口和按鈕。這是什麼東西的測量器?
梨紗感覺在「白樓」的實驗室里見過相似的東西。
為了不被人從駕駛席的小窗戶看到,梨紗縮在測量器後面。
是霧子。在駕駛的是霧子。不會有錯,從氣味就知道。只有這時,梨紗會感謝吸血種的身體。不知是不是由於不像話地勉強肉體胡來,她的神經變得興奮,聽覺和嗅覺都很靈敏。
趕上了。
梨紗伸開雙腿,調整呼吸。
好奇怪,梨紗心頭湧起不安。
霧子可是吸血種。在自己靠氣味就能知道是她的距離,對方沒有從味道或是上車時的振動有所覺察嗎?
她是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跳上貨台,以為那時的振動是輪胎越過不平的路面嗎?而氣味,說不定也是不集中注意力就不會知道。
總之,沒被發現就是僥倖了。
梨紗不知道卡車正開向哪裡。從貨台後面能看到的,是成排成排的獨棟房屋、被尾氣熏得快要枯萎的行道樹、從反方向車道開來的車、等待綠燈的行人、被卡車超過越來越遠的自行車……卡車漸漸駛入了行人眾多的繁華街區。可是,她沒有起身好好看外面的勇氣,因為那樣說不定會被霧子從駕駛席上看到。
對了,用手機地圖確認位置信息吧。順便,雖然會讓倫子小姐氣得不行,但還是給她發一條信息吧。這麼想著去翻外套口袋的梨紗臉色蒼白。
手機不見了。
在我丟在「白樓」的包里?不,沒那回事。我想給倫子小姐打電話,可是發現沒信號便立刻塞進了口袋裡——然後就直接出來了,所以應該是帶著的。
大概是跳上卡車時掉的。
直到此時恐懼感才真正涌了過來。
無論是我在這裡的事情,還是被運往的地點,都沒有人知道。就算發生了什麼,也不會有人來救我。
現在還來得及。遇到紅燈停車時跳下去就好了。
可是梨紗的身體沒有動作。她緊緊抓住固定貨物用的橡膠帶子,把身體壓在貨台上,任憑自己被帶走。她感覺到,如果放過這個機會就再也不會見到霧子了,而且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疲於作出新的決斷。
卡車停下的地方,是不知哪座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恐怕是市中心的什麼地方。車子開來的途中,她看到的路牌上那些東京二十三區的地名自己都有印象,而且周圍一直能看到高層大樓。外面絡繹不絕的來往車輛聲現在也模模糊糊地傳來。這裡是中央區【注】或是港區一帶吧。
(譯註:中央區和港區都是日本東京都內23個特別區之一,兩區位置相鄰。)
聽到駕駛席的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梨紗繃緊了身體。
踏過混凝土地面的腳步聲從車棚另一側經過。反正也會被發現,縮起來也無濟於事,於是梨紗起身從貨台後面跳了下去。
霧子剛好來到眼前,差點被梨紗迎面撞上。
「——?」
霧子向後一跳躲開,目瞪口呆地看著梨紗。梨紗尷尬地錯開視線,一個勁兒地拍落沾在裙子上的塵土,她不知道霧子正露出什麼表情。
「……呃……對不起,我擅自跟了上來。」
霧子的嘴裡,一次又一次咀嚼著不成話語的話語。
「……怎麼做到的?」
她總算說出口的,是這樣的問題。
「是霧子小姐坐電梯離開後,我立刻用樓梯追上的。」
果然她沒有發現。這算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我……我怎麼也想……」
話語無法順利地說出口。說起來,就連梨紗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會做到這個地步來追上霧子。
霧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是想不通。……我是什麼人、在做什麼,你大概知道吧?」
梨紗低著頭,用力咽下口水。
這個問題,意味著霧子也早已知道梨紗為什麼往返於「白樓」了。
或許——我做了不可理喻的事。
明明對方可能是殺了淨血官的人。
即便如此。
霧子用陰沉的口吻繼續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來尾隨我,但是我沒時間了。要是你打算礙事——」
梨紗抬起頭,定睛看著霧子的臉。
「……無論如何,我也想對霧子小姐、」
梨紗的話就這樣戛然而止。
駭人的劇痛插進後背,貫穿了身體。
湧上來的滾燙血液堵塞喉嚨,泛起泡沫代替聲音溢出了嘴唇。梨紗睜大眼睛,向霧子徒勞地伸出手,就那樣倒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在被
昏暗吞沒的意識中,梨紗一次又一次道歉。連她自己也始終不清楚,這是在對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