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1/2)
面對倫子深深低下的頭,坐在科長位置的大村擺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你道歉幹什麼?」
「把Amane Life製藥的相關情報交給特防局是我的失誤。因為這件事,搜查遭到了妨礙,甚至出現了死亡者。」
「那不是交換條件嗎?我們也想知道那個被綁架的傢伙所說的話。」
大村說得沒錯。讓倫子也去聽被綁架的二等淨血官的證言,同時向他們提供刑事部當前掌握的情報,這就是和特防局的交易內容。
作出判斷答應這件事的,是倫子。除了姑且算是自己人的倫子,特防局不打算和其他人交涉,所以這件事也只好由她自己決定了。
倫子怎麼沒想到會變成如此嚴重的後果。
「我——暫時離開搜查科單獨行動。」
「你是傻子嗎?一個人能做到什麼,給我和往常一樣跟搜查一科一起行動,這是命令。」
「我是屬於內閤府的,有情報需要隱匿的時候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單獨行動。」
大村咬牙切齒。
「現在才拿出那種見鬼的特例啊。隱匿情報?你是說岡島這名字的出處?」
「也有這一點。」
「……你對殺了淨血官的傢伙有頭緒了?」
大村的聲音低沉沙啞。
「……是的。」
回答的時候,倫子不由得垂下視線。
「雖然不能確定,但至少我知道和事件有關係的人物。」
大村緊盯著倫子的臉頰。
「你不能說的事,和內閤府沒關係吧。是關係到丸吸同胞的情義對吧?」
倫子深切地感到,這個人真的很清楚自己的事情。
她什麼也無法回答,大村的話更進一步地戳了過來。
「就是說和我們警察相比,你選擇了丸吸的村子。是這個意思嗎?」
倫子用力咬住下唇,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
背後傳來了咂嘴的聲音,大概是搜查一科的什麼人吧。倫子沒有抬頭,快步走向九科的辦公室。
已經掌握了Amane Life製藥這條線索,之後靠自己應該就能調查。不能讓刑警們和「白樓」扯上關係。雖然也是為了保守秘密,但更重要的是不知道白在這個事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此外,不能保證殺了淨血官的人不會對警官做同樣的事。
辻村霧子。綁架了淨血官的女人。
殺人的也是辻村霧子嗎?她的戀人被淨血官所殺,心懷恨意。倫子從梨紗那裡聽說,霧子說過打算復仇一類的話。
就算如此,為什麼最初綁架了一個人卻沒殺他?把他運進「白樓」,究竟做了什麼?既然是請求白的協助,就是做了什麼實驗吧。
總之,只有再去一次「白樓」了吧。開誠布公地和白談談,付出我能拿出的最大代價讓他說出情報。
今天也要通宵了啊,倫子想著走進九科的辦公室。
「啊,倫子小姐。」
正在整理搜查資料的紅朗從椅子上起身,靠了過來。他抬起視線,一副難以開口的樣子說:
「我有必須告訴倫子小姐的事情。」
「什麼?」
倫子怎麼也抑制不住帶刺的語氣。反正,這傢伙絕對是要說出「明明是刑警夥伴就別隱瞞了」之類的話。
然而紅朗不時瞄著背後的儲物櫃說道:
「因為這段時間連續通宵,倫子小姐的換洗衣服已經沒有了。」
倫子半張著嘴呆住了。
「……換洗衣服?」
「啊,只有內褲還剩下一條。」
「為、為、為什麼你這傢伙會知道!?」
仔細一回想,昨晚在警視廳留宿淋浴時,自己的確確認到儲備的換洗衣服是最後一套。
「你又擅自打開儲物櫃了嗎!」
「我才沒做那種事呢!」紅朗不高興地說:「但是提前確認長官胸罩的輪換是部下的責任!」
倫子紅透了臉,把紅朗打倒在地上。
沒辦法,回家一趟補充換洗衣服吧。順便,梨紗差不多該回來了,也想直接聽她說說詳細情況。
倫子整理好行李正打算離開倉庫,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
「桐崎,我要回一趟家,你也過來。」
「咦?」紅朗揉著被揍的臉一口氣站起來:「搬行李嗎?倫子小姐的胸罩由我來拿!」
「夠了吧你!」倫子踩在了紅朗的腳尖上。
兩人離開警視廳,在計程車里倫子向紅朗說明:
「你知道梨紗在我家對吧?這段時間想拜託你做她的護衛。」
「是保鏢嗎?呃,她被誰盯上了嗎?」
「嗯,算是吧……」
梨紗接觸了似乎與事件有關的女吸血種。雖然今天那個女人看起來什麼也沒做就回去了,但無法保證她今後不會對梨紗做什麼。紅朗再沒用也是對吸血種搜查官,受過完整的訓練,而且這件事也沒法交給其他人。
對了,打電話把自己帶紅朗過去這件事告訴她吧。倫子想著給梨紗打了電話。
沒人接。
提示音響著。梨紗是有什麼事情把電話放下去別處了嗎?
倫子朝自家的固定電話也打了一下,但還是沒人接。
有種不好的感覺。
梨紗從「白樓」打來電話是在兩小時前,那之後沒有聯絡。她好好按自己說的離開「白樓」回家了嗎?
倫子確認了梨紗手機的GPS。位置信息是在——葛飾區,荒川河沿岸。這是說她還在「白樓」嗎?不,那裡是地下,不可能正常發送GPS定位結果。而且,這個地方莫非……
倫子把地圖放大。
聖布蘭卡大教堂。倫子倒吸一口氣。
這個地方——是連接「白樓」正門電梯的地上出口。為什麼梨紗的手機在這種地方?她是從這邊而不是東京拘留所一側出來的?為什麼?
想到這裡,倫子打了個寒戰。
梨紗在電話里說辻村霧子剛剛回去。
如果她是從正門離開,而梨紗跟上去的話。
「不好意思!」
倫子從駕駛席後面用一副像要咬人的勢頭喊道。司機嚇了一跳,方向盤晃來晃去。
「請往葛飾方向開,快!」
在距離東京拘留所相當遠的荒川河沿岸、一片清靜的住宅區正中央,有一座被樹木環繞的拜占庭式教會。大教堂巨大的半圓形屋頂伸向傍晚的暗淡天空,由於太陽開始下沉,附設在旁邊稍小的禮拜堂同它的輪廓一起與樹影化為一體。倫子從計程車上跳下,為了尋找手機撥打梨紗的號碼。
能聽到微弱的來電聲。位置在禮拜堂的後面。
在後門跟前的沙地上,掉著一個發光的東西。倫子跑過去撿了起來。是手機,手機殼上貼著梨紗和七月並排笑著的大頭貼。
「倫子小姐……?」隨後從計程車下來的紅朗向她搭話,但聲音沒有傳進倫子的耳朵。她緊緊握住梨紗的手機,愣愣地盯著。發生了什麼?梨紗現在在哪裡?辻村霧子那裡嗎?
倫子給「白樓」打電話。
「……是我。梨紗呢?」
「很早之前回去了。」白答道。
「——是從哪個出口?」
倫子仿佛看到了白在電話那頭露出的冷笑。
「從你那邊啊。」
倫子感到了恐怖。他連自己到聖布蘭卡大教堂來這件事都知道。
「她看起來想做有趣的事,我就沒有把門鎖上。」
「辻村霧子在哪裡,梨紗發生了什麼!?」
「我沒有理由告訴你。霧子是我的客人,我很中意。她的那份復仇心、執著心很吸引我。最主要的是,她作為研究材料真的很棒。我可是很想看她完成復仇啊,希望你們不要礙事。」
倫子咬住嘴唇。
這就是——活過上千年的怪物的本質——毫無止境的享樂主義者,如同不斷增殖的癌細胞般的好奇心。
憤怒中,倫子腦中浮現出動用武力這個手段,又馬上搖搖頭打消念頭。她不知道能不能勝過遠比自己老練的第一世代,況且就算他吃到苦頭也不會對自己說出真話。
倫子焦躁地掛掉了電話。
「……呃,倫子小姐?」
再一次被搭話,她總算想起了紅朗的存在。
「發、發生了什麼?這裡,是哪裡啊?」
已經不是顧慮「白樓」有所隱瞞的時候了。
「梨紗不見了。她之前在『白樓』搜集情報。」
為什麼要讓她去做這麼愚蠢又危險的事情呢,話
一出口,心頭便溢出了後悔的感覺。
倫子對紅朗說出梨紗在「白樓」遇到名叫辻村霧子,那個對淨血官懷有恨意的女人這件事。還有第一起事件里將淨血官綁架、監禁了二十四小時的恐怕就是那個辻村霧子這件事。
梨紗追著那個辻村霧子經過「白樓」這一側的出口——
之後就不知所蹤了。
「梨紗是尾隨上去了呢,還是在這裡被發現了呢……還不知道。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
「說、說、說不定被抓住了呢?」
紅朗臉色發青地說道。也有那個可能性。
「不、不去找的話梨紗大姐就、怎、怎麼辦,要,要向科長報告、」
「報告就拜託你了。把你知道的東西全都說出來就好,我一個人去找。」
「一個人?不、不行,太勉強了,人手不夠的話、」
倫子屏住呼吸搖搖頭。
「……又是我的失敗……而且,我對搜查一科的大家說了那麼過分的話,事到如今已經不能指望他們。而且我還有隻有我才能做到的辦法。」
「倫子小姐!?」
背對著紅朗的喊聲,倫子朝車道跑了出去。
倫子把手指插進大腿,指甲剜動神經,疼痛使五感燃燒起來。少女的體味夾雜著沙塵和尾氣味道隱約地漂浮著。自己記得這個味道,是梨紗。汗味非常濃,她是處在相當緊張的狀態下嗎。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還是能沿著味道追上去。
倫子跑出人行道,一陣絕望立刻向她襲來。氣味在車道一側。
乘上車被帶走了……?
如果是徒步姑且不提,但只靠嗅覺去追蹤坐車移動的對象實在很困難。自己能追多遠呢?
倫子感受著背上的寒氣加快腳步。如果這個方法行不通的話,就只剩下最後的手段了——回到「白樓」,和那個怪物交易。如果是為了梨紗,就算那樣也好。
如果是為了救我總算得到的、唯一一個真正的家人。
求你了,要活著。倫子祈禱著,緊緊抓住氣味的尾端奔跑。
*
「為什麼就這麼讓她走了,真沒用!」
紅朗被匆忙趕到教會的大村大吼了一頓。一開始打電話時就被吼過,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非常抱歉,可是倫子小姐跑得飛快,一轉眼就不見了。」
搜查一科的刑警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停下的幾台警車上下來,走進教會的用地。宇佐見一副懷疑的樣子仰視半圓形屋頂,樺沢蹲下來盯著地面的輪胎痕跡。
「別管那個女人了,科長,」宇佐見厭惡地說:「比起那個,這間教會的人不會看到什麼嗎?」
「這裡、沒有人。」
紅朗小心翼翼地說道。
「沒有?」
宇佐見目光銳利地瞪過來,紅朗縮起了脖子。
「這裡似乎不是真的教會。雖然起了個什麼什麼大教堂的名字,呃,但只是座造出教堂樣子的建築。」
也就是說這裡是白的私有地。他為了隱藏通向「白樓」的出入口,建起了漂亮的拜占庭式教堂,但並沒有進行宗教法人登記。這裡既沒有神甫也沒有信徒來往,只有不了解情況的觀光客人或附近的孩子偶爾會擅自進來。
由於倫子說把知道的東西全都說出來就好,紅朗便把「白樓」和那些居民,還有叫辻村的女人在那裡出入的事情都向大村報告了。不過仔細一想,就發現自己真的不知道什麼關鍵的情報。
「把那個住在地下的老頭子綁起來不就好了嗎?」
年輕天真的間島巡警問道。
「內閤府和法務省那兩邊,部長都去抗議了啊,」大村用苦澀的語氣說:「沒用的。他們態度很強硬,堅持說不存在那麼個人。就是說那是級別相當高的機密事項。」
紅朗心想,那種地方當初為什麼會讓我進去呢?因為是倫子小姐把我帶進去的嗎?啊不對,那個老爺爺說過他中意我之類的話,那如果我拜託他的話就能再進去的吧。不對,要怎麼拜託他?我可是連聯絡的方法都不知道啊。紅朗抱著胳膊嘀咕著絞盡腦汁地思考。
「……胡利奧,還有辻村……霧子,嗎。」
「就算只知道名字……」
「他們都是丸吸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調查得到。」
「我們的工作就是在這方面想辦法吧。」
「女的那邊曾經是風俗業小姐,所以怎麼也能……」
「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吧,我們沒時間了。」
「櫻夜那傢伙,就這麼跑了,更詳細地把事情——」
「那個女人的事情,現在說也沒用了啊。」
紅朗絞盡腦汁地思考,刑警們的交談聲毫無阻攔地穿過他的耳朵。
終於,刑警們似乎達成了某種一致,便紛紛回到警車上,引擎發動的聲音相繼響起。
「呃、那、那個……」
紅朗看著朝後門外走去的穿戰壕大衣的背影,出聲問道:
「我要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宇佐見只是把臉轉向這邊,他直截了當地說:「那個女人沒有拜託一科吧?那麼,九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紅朗走出了後門。警車一輛一輛地在他眼前開走,轉過十字路口漸漸消失在一排排房屋後面。被留下的紅朗呆立著。雖然回頭看到幾個制服警官還留著,但就算向他們問怎麼辦也只會讓他們為難吧。
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紅朗走投無路了。他明白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就算這樣,自己也是把搜查科的工作干到了現在。那是因為有人命令他。如果沒人囑咐,自己就只能像這樣呆呆地站著。
紅朗向倫子試著打了不知第幾次的電話。可聽到的是「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或者已關機」這樣的提示。他嘆著氣垂下頭。
紅朗一屁股坐在砂石上。思考吧。就算腦子空空如也也要思考。梨紗大姐很危險。一定要儘快找到她。還需要更多情報。只靠胡利奧和霧子這兩個名字沒法搜索。
可是,怎麼辦?
讓腦袋吹了一陣冰冷的晚風後,紅朗想到了。他一口氣站起來沖向外面,在大街上攔了一輛計程車。
「請把我送到池袋的、那個、北口!」
紅朗從池袋站北口出來,穿過風俗街走進了小巷。白龍軒就位於這到處都是中式餐館、環境嘈雜的一片角落。在這個以中華街來稱呼略顯正式的地域,無論哪家店的外部裝潢都極其大眾化。白龍軒也不例外,沾了油污的暗黃色店面招牌上僅僅毫無裝飾地寫著店名那三個字。
由於剛好是吃飯時間,無論櫃檯席位還是餐桌席位都坐滿了客人。店裡到處瀰漫著撲鼻的飯菜香味,引得紅朗肚子裡的饞蟲都叫了起來。
「哎呀,小紅朗。」
正在當服務員,穿著鮮紅色旗袍的女性注意到了紅朗。
「打、打擾了,白麗小姐。」
「一個人?來吃飯的?好高興,我會給你裝一大份……雖然想這麼說,」
白麗露出看透似的笑容繼續說道:
「看樣子,你沒有那個空閒吧?」
「啊、是、是的!」
確實很焦急,但是自己臉上原來表現得那麼明顯嗎?紅朗感到有點丟臉。
「可、可是,你們看起來很忙。」
白麗麻利地把剛做好的菜都端上桌,然後朝廚房裡粗獷的大漢說道:
「抱歉了白龍,我要到上面和小紅朗說點話,客人這邊也暫時交給你了。」
沉默寡言的廚師白龍只是稍稍抬起手裡的鐵勺,示意自己明白了。客人們發出了明顯不滿的聲音。
「白麗小姐要走了嗎!」
「你的腿欣賞起來連飯菜都比原來要好吃三倍了啊。」
「還想讓你給我斟酒呢。」
「不好意思了呀,我馬上就回來,大家慢用。」
紅朗跟著白麗從廚房後門走上了店的二樓。客廳里的每面牆上都裝飾著掛毯,由於只有間接照明顯得有些昏暗。屋子裡點著讓人喘不過氣的焚香,整個房間透出妖冶的氣氛。白麗請紅朗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藤椅上疊起腿。一家小中餐館的店主——這一表面上的身份,僅僅是這個充滿謎團的美女的一小部分。白麗是第二世代吸血種、占卜師、也是經營各類人事物的非法日工介紹者,還是在吸血種社會中掌握著重要情報網絡的情報商。
「……小倫子出了什麼事?」
白麗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問題。紅朗慌張起來,他完全被看透了。
「嗯、嗯……雖、雖然是這麼回事,但出事的是梨紗大姐、啊對了我說的梨紗大姐就是、倫子小姐的
……妹妹一樣的人,那個……」
白麗笑著打斷紅朗完全不得要領的話。
「小梨紗的事情我知道哦,是唯一一個小倫子給予血的對象。」
「那、那個梨紗大姐她……」
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明,從頭到尾沒有頭緒地說了起來,雖然每次都得靠白麗幫他理清思路,但也總算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說完後,紅朗突然想到了什麼,誠惶誠恐地試著問:
「……呃,難不成白麗小姐已經全都知道了?」
每一次引導自己說話的方式實在太過準確。白麗撲哧一聲笑了。
「我沒有連小梨紗不見了這件事都知道啊。」
「那其他的事都知道了嗎!不愧是情報商呀!話說回來,那個住在地下的老爺爺是白麗小姐你們的老爸來著?」
「嗯。雖然我們和師父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但偶爾會聯繫。小紅朗和他見過一次對吧?」
「嗯……和倫子小姐一起。」
「師父把定命種招待進『白樓』,不管怎樣都無法想像。他真是非常中意你呀。」
「是、是這樣嗎?我不是很清楚。」
「我對小紅朗也很中意。」
紅朗害羞起來,他想著一定要回答些什麼,於是擺正姿勢說道:
「非常感謝!我也喜歡白麗小姐!」
白麗笑得差點從藤椅上滾下來。
「你啊,真是有趣。不過,先不提我,對你那邊的女性,這種話就算是玩笑也不能說哦。」
「咦?不、我不是開玩笑。」
白麗好像又要湧出笑意一樣晃了晃肩膀。她理了理亂掉的頭髮,總算恢復了認真的表情,然後說:
「好高興。但現在不是說這種愉快的私房話的時候吧?」
「啊、是、是的。然後那個在地下庭院出入的女人呢,嗯……叫什麼來著,辻村……對了,好像是叫辻村霧子的丸吸,她就是犯人,還殺了人,拐走梨紗大姐的也是那個人,白麗小姐知道些什麼嗎?靠白麗小姐的能力能調查那個女人的事情嗎?」
白麗的表情中完全失去了柔和。紅朗打了個寒戰閉上嘴。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能說的話?
「……小紅朗。」
白麗低聲說道:
「對於情報商,信用就是一切。信用呢,是要經過很長很長的時間,堅持兩件事情才能積累起來的東西。你知道那兩件事是什麼嗎?」
紅朗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縮著脖子搖搖頭,然後偷看白麗的表情。
「一件是一定要提供有價值的真實情報。另一件是保守秘密。」
白麗的眼中里,剎那間亮起血色的火焰。
「就是因為這樣,我無法答應你的請求。你明白了嗎?」
「……不,對不起,我不太懂。」
在血腥的昏暗中生存下來的情報商,眨眼間已經收起危險的表情,取而代之露出了苦笑。
「也是——呀。你不明白呢。一般別人聽我這麼說怎麼都能理解就是了。好吧,我就說得更直白一點。如果把你想要的情報給你,我就會侵犯某個委託人的秘密。這是作為情報商絕不能做的瀆職行為。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委託。」
「好像明白了!」紅朗說著挺直後背。「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行嗎?」
「一般來說聽過剛才的話怎麼也能理解無論如何都是不行的了……」
白麗的嘴角上,仍然掛著又似為難又像憐愛的笑容。
「我什麼都會做的,比如白幹活洗一年碗、啊,這樣完全不夠呀,怎麼辦,對了、無論多少血我都讓你吸。」
「真是非常誘人呀。但是不行。」
「唔、……這、這樣嗎……」
紅朗抓住雙膝垂著頭。已經沒有其他可以指望的人了。自己做這些事的時候梨紗也在被犯人傷害,或者已經被殺——不,不能想那種事,把腦袋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才……
「不過,我大概知道小倫子在哪裡哦。」
聽到白麗的話,紅朗大吃一驚抬起頭。
「你、你知道嗎?」
「準確來說,是我知道那孩子在想什麼。如果想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搜索那個叫辻村霧子的女人,就有一個最終手段。」
「那……是什麼?」
連紅朗自己也沒注意到,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手撐在桌子上朝白麗眼前探出了身子。蒼白魅惑的美貌近在咫尺。
「就是讓我的師父——白大人全都說出來。」
紅朗張目結舌。
由於白麗看起來並沒有開玩笑,紅朗小心翼翼地答道:
「那個,倫子小姐立刻就在我面前給那個老爺爺打了電話……拜託他說出那個女人所在的地方,但是被乾脆地拒絕了。」
「果然是那樣呀。」
「所、所以、」
「不可能白白說出來啊」
紅朗眨了眨眼睛。
「……也就是說,要付錢,是嗎?」
「怎麼會。師父擁有的資產可是差不多能買下什麼地方的一個小國啊,錢是沒法打動他的。不過,若是交出有對等價值的東西,就能聽你們的請求,因為他真的是忠實於自身欲望的人。」
「有價值的東西,說的是……我想想,那個老爺爺也是丸吸,所以是血……之類的嗎?」
白麗用空虛的表情搖了搖頭。
「只有小倫子才能支付的代價,就是那孩子自己哦。」
「……咦?」
背上湧起了蟲子四處爬動般的惡寒。
「師父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和我們種族的身體、生命有關的知識。也就是為了查明這些的實驗材料、高等世代血液濃厚的個體啊。然後,第一世代的男性實驗材料就是他自己,但是不管怎樣都得不到第一世代的女性實驗材料。」
撐著手的桌子忽然喀噠作響。一時間,紅朗沒有意識到那聲音是由於自己的顫抖。
「那、那、那就是說……」
紅朗的聲音有些恍惚。實驗材料?
「實際上會被做什麼,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幾次看過師父對第二世代和第三世代的實驗個體做了什麼事……他們被連日使用了多麼可怕的藥、各種部位被切碎成各種樣子……你能想像吧。」
「……那、那種事、為什麼你能一臉平靜地說出那種事啊!」
白麗柳眉倒豎。
「你以為我是什麼?是久命種(Methuselah)啊。對於你們的種族,會有為了有限的生命而存在的倫理一類的東西,但我們是生存在那些東西之外的昏暗中。」
紅朗不知該說什麼了。
至今為止,自己到底都是和誰在說話呢——近乎暈眩的虛脫感向自己襲來。這時白麗又雪上加霜地說了一句話:
「……另外,不會被殺哦。因為是貴重的實驗材料,而且就算是胡來也不會死。」
紅朗正想大吼「不是這個問題吧!」,但立刻回過神來。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況且現在的主題也不是這件事。
「也就是說倫子小姐又去了那個地下了嗎?」
「多半吧。因為不是只靠電話能解決的事。」
紅朗踢倒了桌子逼近白麗。
「我有事要拜託!」
*
倫子靠在白樺木長椅的靠背上,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被電池式提燈朦朧照亮的草叢中成群的羽虱,一邊側耳聽著樹林對面隱約的潺潺水聲。在這地下庭院裡,也會像地上一樣有夜晚到來。睡意也泥沙般一點一點地湧上身體。
梨紗的氣味,僅僅在距離教會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就已經追蹤不到了。氣味變淡帶來的絕望感湧上心頭,高昂的神經平靜下來,感覺鈍化,然後就是類似的惡性循環。
無計可施的現在,就只能像這樣回到「白樓」。
從梨紗失蹤開始,已經過了多久呢?味道的痕跡中斷以後,自己仍不死心地到處走了很久,已經浪費了相當多時間。差不多到了第二天吧?
求求你,不要出事。
儘管身為受詛咒的血族,本應沒有祈禱的對象,但倫子這時也只能祈禱了。
實際上梨紗並沒有做什麼尾隨的事情,她從教會出來就跟丟了辻村霧子,放棄跟蹤打算回家時一不小心把電話弄丟了——倫子一次又一次做著這樣天真的幻想。她每隔十五分鐘都向自家打電話,而每次響起的都是留言電話那空虛的提示音。說到底,如果她出了教會便立刻回了家,就不應該朝那個方向留下氣味的痕跡。她不是被車帶走,就是想辦法一起坐上去了,不會有錯。這點我明白,所以沒有意義的幻想
還是算了吧。
很快,就能知道辻村霧子的去向了。
從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明明這麼做就能立刻追上她,明明大家都是被我害的,還要這麼珍惜自己的身體嗎?
在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的光亮。隨著光亮搖晃著接近,手裡拿著提燈的白衣身影變得清晰。
「久等了呀。」
白說道。
踏過草地的腳步聲來到了倫子眼前。兩盞提燈投下的光圈交融在一起。
白的鬍子被那忽明忽暗的燈泡照亮,顯出不吉的灰色。他並沒有隱藏自己的興奮,眼裡發出隱隱的紅光。
白的右手拿著提燈,左手裡——是一個小盒子。
他在長椅上的提燈旁並排放下自己帶來的提燈,然後打開盒子。他從裡面取出注射器,吸出安瓿瓶【注】中的液體。
(譯註:安瓿瓶:用於盛裝藥液小型玻璃容器,容量一般為1~25ml,常用於注射用藥液,也用於口服液的包裝。)
「我再說明一次。」
白讓光透過小小的針筒中的紅色液體,一邊注視著一邊喃喃地說:
「這是把對我們自己的『孩子』發揮作用的、也就是『支配力』提取後進行強化的藥品。因為是用我的血做出來的,所以用於定命種的話在感染的同時,會植入必須服從我的意識。對久命種(Methuselah)也用過幾次,同樣得到了相當令人滿意的結果哦。話雖如此,」
毫無感情的視線在倫子全身反覆徘徊。
「還一次也沒有對第一世代用過,對你會有多大效果還是未知數。我很期待啊。」
果然那種藥也是在這裡開發的啊,倫子心想。
那麼,被殺的淨血官——還有被帶走的另外兩個淨血官——他們被人下過的感染藥物,也和這個是同一類的東西吧。把人變成木偶的可怕藥物。從白樓外流、令人厭惡的吸血種研究成果之一。
「就算不打那種東西,」倫子露出了厭惡。「我也會守約的。只要把情報交給我,處理過事件後就會成為你的東西。」
「我信任你啊。」
白用看以親切的語氣說道。
「不過打了這個不就更添信賴嗎?」
倫子背過了臉。
「隨你高興吧。」
「不過,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那種事無所謂,請快點吧。」
倫子為了掩蓋自己內心的怯意露出了憤怒的樣子。
「築摩川梨紗對你來說就是那麼重要的存在嗎。」
「當然了。那是,我為了自己而擅自感染的『孩子』。」
「那並不是你把她看得很重要,僅僅是責任感吧。」
倫子無法忍耐,朝白瞪去。
「就算是這樣你又想說什麼?」
「我能夠提供的情報,是辻村霧子的目的地,她復仇的具體方法,還有關於她肉體相關的醫學方面的見解,也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這些對救出築摩川梨紗能起到作用嗎?如果辻村霧子又從那個目的地移動的話就到此為止了。就算是能找到,你那可愛的『孩子』已經被、」
「大人,你是想說什麼?」
倫子拼命忍住想要大吼出來的念頭。
然而——
白用低沉的聲音向她指出:
「我是在說,你的選擇只是因為你希望自我懲罰。」
倫子只能一動不動地盯著這個年老怪物的嘴角,其他的什麼也做不到。
「你想要犧牲自己。你相信通過徹底傷害自己的做法,能夠得到真正的寬恕。」
老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沒錯。那又怎麼樣?」
「沒什麼。只不過,我覺得很美。」
倫子低下頭,從肩部脫下一半夾克露出上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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