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2/2)
倫子低下頭,從肩部脫下一半夾克露出上臂。
「……請快點結束。」
白一步、又一步地接近,冰冷的手抓住倫子的左臂,把夾克進一步扯下,用指尖摸索肘部內側。
為了從針頭中排出空氣,白微微按下針筒的活塞。噴出的微量藥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白在抓住手臂的手上用力。倫子的身體由於無意識的抵抗而僵硬。至少要清楚地看到自己把自己出賣的瞬間,這樣想著的她注視著注射器,針尖慢慢地指向肘部內側的柔軟皮膚——
什麼人的手伸過了來,抓住了注射器。
針筒從白的手中被搶走,在那不知是誰的手上被用力折斷,紅色的藥液從指間流下。
抬起頭的倫子,無法置信地看著那個人影。
白也是,面無表情地微微睜大眼睛,盯著這個礙事的人。
「……桐崎……?」
倫子的思考徹底混亂了,只有對方的名字化作聲音從嘴唇里溢出。是紅朗,確實是紅朗。他臉色發青,嘴唇黑得發紫,戰壕大衣和頭髮都沾滿了塵土和煤煙。
為什麼紅朗在這裡?他是怎麼進來的?
「你是怎麼、」
白用沙啞的聲音吐出了和倫子一樣的疑問。
「進來的?我不記得我允許過。」
「有人告訴我,夜晚十二點的時候為了調節空氣,換氣扇有僅僅幾分鐘會全部停下來。於是,我就從通風道進來了。」
倫子只能啞然了。這個男人,做了何等亂來的事?順著通風道從地面上來到了這裡?如果中途換氣扇又轉起來打算怎麼辦?他可是會被關在裡面,一不小心甚至可能會死。
為什麼這個人——
亂來到這種程度,再一次來到我這裡。
「誰告訴你的?」
白眯起眼睛用嚴厲的聲音問道。紅朗笑著回答:
「秘密!因為有仁義這種東西在!那麼不好意思我把倫子小姐帶走了!」
一瞬間,倫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感到視線大幅度搖晃翻轉,然後被什麼東西遮住了,血向頭部集中,風開始刮著耳朵。倫子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意識到這是紅朗突然把自己扛在肩上跑了出去。
「——你、你這笨蛋在幹什麼!」
她用額頭一次又一次撞著紅朗的後背叫道:
「你、你明白你在做什麼嗎!你、你這傢伙、」
紅朗一句話也不回答,再次加快了腳步,夜晚的昏暗和樹木的影子飛一般在眼前掠過。儘管倫子手腳胡亂地掙扎,但是由於極度的緊張感剛剛戛然斷絕,她的身體完全癱軟,用不上力氣。
紅朗衝進電梯,敲打控制板。升降機開始上升後,他才總算把倫子在地上放下,然後就地蹲下像是要嘔吐似的樣子大口喘氣。倫子抓住紅朗的領子拎了起來。
「為什麼礙事!」
「就是要!我才不要倫子小姐變成那個老頭的東西!」
倫子感到自己的臉一下子發燙。
「什、你、你這、」
她撲向控制板想要停下電梯,卻被紅朗緊緊抓住,拉了回去。
「這可是為了找梨紗啊,不讓大人說出來的話——」
「日本的警察是世界頂尖的,絕對能找到的!」
「怎麼找!」
「那個、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比我聰明得多的刑警們會做各種考慮的。」
「你別開玩笑了!最主要的是搞出這種事情你會、」
正想說出「被大人殺了」時,倫子看向腳下。
升降機在繼續上升。
如果是白大人,在中央控制室操作就可以簡單地讓這部電梯停下。為什麼他沒有立刻那麼做?
就是說,和我的交易已經——作廢了嗎?
倫子膝蓋跪地,反覆大口喘氣。紅朗小心翼翼地窺探著她的臉。
「……呃,倫子小姐。」
紅朗用怯怯的聲音搭話。
「擅自這麼做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對倫子小姐、」
「閉嘴。」
她狠狠地打斷了紅朗的話。
一時間,升降機的運轉聲在沉默之中吵鬧地迴響著,耳朵深處由於氣壓變化作痛。
「……想到梨紗大姐可能發生了什麼,我的腦袋好像真的會變得很奇怪,」
隔了很久,紅朗小聲喃喃道:
「但是一想到倫子小姐被……,我就會更加更加地、像是要死了一樣難受。」
直到電梯到達上層後停下為止,倫子都無法抬起頭來。
*
兩人回到警視廳時是凌晨一點,然而搜查一科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大批的刑警們忙得不可開交,他們或進進出出、或互相商量、還有人接連不斷地給各種地方打電話。
「這個怎麼看都是假的吧?」
「小學?這種事可能嗎?」「不去調查怎麼知道。」
「得到確認了,是誤報,那是流浪漢。」
「這個不能和發給警方的報案內容做交叉檢驗嗎?」
「我試試看。」
「資料庫類型完全不一樣吧?」「這方面怎麼都給我想辦法解決!」
「總務那邊派了八個人過來,給這邊分四十份!」
「俺在負責檢查,處理完的案件必須通過俺這邊!」
倫子瞪圓了眼睛。
是有多少人留下來通宵工作了呢,這個人數——豈不是搜查一科的所有人嗎?這簡直讓倫子懷疑是不是刑事部進行總動員了。
「桐崎你跑到哪兒去了!」
正在附近的桌旁展開電話攻勢的宇佐見一看到便對他們大吼:
「這邊可是忙得連你這種呆子的手都想借來用【注】,趕快去領分配的任務、」
(譯註:日語裡有句形容人手不足的俗語是「貓的手都想借」,這裡是被宇佐見化用了。)
話說到一半時他注意到倫子的存在,露出了厭惡的臉色。
「……幹什麼,內閤府的櫻夜特命官閣下?請早點回去吧。」
面對宇佐見不快的態度,倫子只能低著頭。
「你這傢伙回來了嗎?」
身後突然傳來了粗厚的聲音,轉過身去,看到大村正走進辦公室。他淺黑的臉上儘是疲憊之色,但是眼中閃爍著活力。
「非常抱歉。」倫子說著低下頭,然後環視搜查科。「這……是怎麼回事?」
「刑事部全體出動進行確認工作哦。因為那個人幹勁十足地給大家鼓勁了啊。」
在大村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是占據著搜查一科科長桌子的刑事部長築摩川。他正一個接一個聽著刑警的報告,然後迅速地整理到手邊的筆記本電腦上。
雖然不知道是在調查什麼,但刑事部長親自坐鎮指揮這種正規的調查,連他自己也加入進來,還真是令人驚訝。
「被誘拐的是梨紗大小姐啊。……哎,雖然那個人是說『和那沒關係,俺沒有女兒、況且本來就不能在搜查中夾雜私情』。」
對了,現在被拐走陷入危險的是那個人的女兒。倫子痛心地想,那個人,說不定會被我害得第二次失去愛女。
「這……是在調查什麼?」
倫子望著像螞蟻一樣忙碌工作著的大部隊問道。他們是有了什麼線索嗎?
「你說辻村霧子要向淨血官復仇是吧。那,她要怎麼做?」
「……咦?」
「她總不會一個人跑到特防局吧,所以一定會在少數淨血官到外面去的時候進行襲擊,為此她必須掌握淨血官的動向然後事先埋伏。明明對方是平時就幾乎不公開露面的機關,你覺得她做得到嗎?」
倫子眨了眨眼。這一點她想都沒想過。可是,這麼一說的確沒錯。做得到嗎?
「實際上很簡單就能做到。」大村說道:「只要報案就行了。」
「啊……!」
倫子睜大了眼睛。
特防局隨時都會聽取來自市民的吸血種目擊情報。只要提供足以讓淨血官出動的情報,埋伏就會變成可能。
「在這個不安定的世道,來自善良市民的丸吸報案多到讓人生厭。就連警視廳,每天也會接到十次左右和丸吸有關的110電話啊。要是特防局,會是警視廳的幾倍吧。我們完整地收下了這一個月的報案記錄。」
大村露出了一副壞心眼的笑容。
「我們和那伙人已經是開戰狀態了,所以可不是直接從特防局收到的哦。不過因為特防局裡沒有能一天處理幾百份報案的部門,所以電話部分是完全交給保健所的,威脅他們一下就有了收穫。我們正在進行鎖定目標的工作。在多得該死的目擊情報中,絕對會有辻村報的案。總之,最初淨血官被綁架也是街道報案進行搜查時發生的事情。接下來她絕對還會做同樣的事情。辻村就在那個地方。我們要趕在只會殺人的廢物白衣服們之前找到。」
倫子半是驚訝、半是感嘆地再一次環視辦公室。她想都沒想過還有這樣的辦法。
我——一個人在搞什麼呢。
「我就說別小看警察啊,櫻夜。」
大村的這句話深深地刺進了倫子的胸口。
在自己斷言「讓我一個人去找」,擅自跑出去毫無頭緒地在街上徘徊時,刑警們在沿著理性踏實的穩妥道路前進。他們精心播下冷靜推理的種子,發芽、生長、結果後,便用壓倒性的人海戰術收割收穫。這就是——警察的搜查力。
來得及嗎?找得到梨紗嗎?倫子忽然回過神來,看到紅朗已經被宇佐見踢著屁股加進了工作的行列。
……我呢?
「你要怎麼做,櫻夜?」
大村問道。
「……我、事到如今——」
「喂,別開玩笑了。你也按按你的方法去找了吧?知道了什麼就把情報說出來,同這邊對上的話就不算白費了。」
倫子抬起了低著的頭。
「……我從那個教會沿著梨紗的氣味追蹤了一公里左右,但中途就沒法繼續追了。只不過,一定程度上知道是哪個方向,說不定能作為鎖定的材料。」
「才不是『說不定能』呢!」
宇佐見聽了一拳打在桌子上。
「是太能了啊,為什麼一開始沒聽說你會這種絕活,知道這個就能更簡單地鎖定候補地點了啊!真讓我們白費力氣!」
疼痛連續不斷地戳進胸口的刺傷,倫子緊緊咬住嘴唇忍耐著。宇佐見說得沒錯。
「非常抱歉。」
「有時間道歉的話還請你趕快行動。」
「我明白了,那個——麻煩你了,給我一張標出候選地點的地圖。」
「不該說『麻煩你了』吧?」
宇佐見粗暴地敲打筆記本電腦的鍵盤,然後站起身來朝倫子瞪去。
「你那種措辭每次聽到都讓人煩躁,趁這個機會我就全都和你說清楚吧,我是警部輔,為什麼你要對同一個部門的下屬說『麻煩你了』?你這種客人的心態打算持續到什麼時候?說說你的所屬和警銜!」
倫子有種被潑了冰水的感覺。
明明身體應該是冷透的,卻能強烈地感覺到體溫,還有自己心臟的跳動。
「……我——」
她感到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就在這裡。支援著這個地方,也被這個地方所支撐。給他們看我所看到的東西,由他們接過我手裡的線索,然後在他們開拓的道路上奔跑,向他們生起的火中投入薪柴。
倫子的手觸碰夾克的胸口。感覺到放在內兜里的手冊的堅硬觸感。
徽章冷冰冰的,心臟卻愈發熾熱。
「我——是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九科的櫻夜倫子……我是警部。」
倫子感到從哪裡傳來什麼人鬆了口氣的聲音,也說不定是倫子自己放下了心。宇佐見哼了一聲。
「這就夠了。請趕快下命令。」
在倫子更正說出「把標了候選地點的地圖給我」之前,宇佐見已經把印表機吐出的標滿圓圈的市中心地圖扔了過來。
*
梨紗在一陣悶痛中醒了過來。
昏暗、麻痹感還有寒意,讓梨紗一時間難以判斷自己身體的方向,還有手腳的姿勢和位置。
一活動身體,胸口的傷便蹭過地面一跳一跳地刺痛,讓意識得到了短暫的清醒。自己似乎臉朝下倒在地上。地面堅硬而粗澀,像粘著身體般讓人感到非常冰冷。
嘴裡滿是血和砂子。
梨紗吐著唾液,想方設法只靠右臂撐起身體。地面是混凝土。只是稍稍活動脖子就感覺腦袋要被擰掉了,但梨紗還是咬緊牙關張望四周。
眼睛開始習慣昏暗。
這裡是寬闊的空間,頂棚不高,周圍可以看到幾根四棱粗柱子。有車的影子,大概和被帶來的時候一樣,是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吧。回頭一看,自己坐著過來的那輛帶車棚的卡車也在。
對了,我——
記憶隨著劇痛一起復甦。
我跳上霧子的車,來到這裡在她面前現身,就在那時——被什麼人從正後方刺傷了。
梨紗觸摸背後的傷去確認。毛衣和襯衫都被血浸濕了。傷口潰爛,沒有開始再生。胸口的傷是和背後貫通的,她用手指確認,也能感覺到血仍在一點一點地從傷口溢出。
好痛。但還不是無法忍耐的程度。刀刃剛好避開了心臟和肺部。
這是誰幹的呢。霧子有同伴嗎?如果這裡是她的藏身之處就說得通。倫子告訴過自己,在市區生活的吸血種中,幾個人共同生活的
情況很多。
梨紗重新環視停車場,側耳仔細去聽。雖然停車場裡沒有人的動靜,但在面前的斜坡上,捲簾門的對面傳來了汽車排氣、喇叭、行人的腳步、說話等等各式各樣的聲音。和自己被帶來時相比,喧鬧的勢頭已經相當弱,所以時間是深夜吧。
也就是說——從自己被刺傷倒下起,已經過了相當長時間。
為什麼她沒有給我最後一擊就放著不管了呢?是錯以為我死了嗎?對於很容易再生的吸血種,她會不確認死活嗎?
總之,必須從這裡出去聯繫倫子小姐,然後去找霧子小姐。
梨紗站起身的時候,捲簾門對面傳來了幾聲慘叫。
*
刑警們分別乘上幾台警車,沿著銀座大街向北駛去。雖然已經是過了末班電車的時間帶,但路上仍能看到相當多的車子和行人。
在紅朗駕駛的車裡,副駕駛席上是倫子,後面坐著大村和宇佐見。
「為什麼是在這種城市的正中心……」大村盯著窗外掠過的大樓上耀眼的燈光嘟囔道。
「可是,鎖定之後就只剩這個地方,剩下的就是賭一下了。」
宇佐見用手指敲著被滿滿的圓圈蓋住的地圖說道。圓圈幾乎都被紅筆劃上了斜線,唯一完好無損的,就是現在正在前往的銀座雜居大樓。
「考慮到櫻夜警部追蹤的方向、報案的具體內容、報案時間、最主要的是,雖然這棟大樓是好幾家皮包公司的偽裝,但所有者是Amane Life製藥,這點可疑到不行吧?」
「也是……」
倫子一邊聽著背後兩人的對話,一邊拿著放在平板電腦里的報案記錄資料和至今為止案件的搜查資料進行對比。
有什麼——不對勁。
對了。是這份驗屍結果。
「今天被殺的淨血官的驗屍結果,剛才出來了。你們看過了嗎?」
聽到倫子的話,大村和宇佐見一起從後面的座位向這邊探出頭。倫子把驗屍結果在平板屏幕上放到最大。
「死因是心跳驟停,當場死亡。時間大約是在發現前三小時。」
「三小時?意外地近啊。」大村皺起了眉頭。「丸吸的屍體一旦無法再生便會立刻失水開始變干,所以從外表上完全沒法判斷啊。那又怎麼了?」
「也就是說是在正午的時間。這個時候,辻村霧子在那個地下庭院裡。是梨紗確認的。」
宇佐見的喉嚨響了一聲。
「……她有不在場證明?」
「嗯。」
「喂,停停停停停,這是怎麼回事?」
大村伸出手抓住平板電腦。
「你想說——襲擊了三個淨血官的傢伙,是別人?」
「有那個可能性。」
宇佐見也用嚴肅的語氣插了進來。
「你說『別人』,是誰?都到了這裡,突然又有別的可能?能以淨血官作對手的不是普通人,是丸吸吧?這是說,還有一個在搜查中完全沒出現的丸吸?」
「還不知道。不管怎樣今天的殺人案對辻村來說確實是不可能做到的。」
倫子的聲音也僵硬了。她也明白宇佐見「都到了這裡」的心情。本應該是單純的案件,但這樣一來就完全無法理解了。
可是。
辻村霧子,並沒有殺起初綁架的二等淨血官。僅僅是帶進「白樓」里做了什麼檢查。檢查?檢查什麼?辻村做了什麼?還有她接下來到底想做什麼?她從梨紗和白那裡聽說,霧子是想向淨血官復仇,便下意識地認定辻村的目的是殺淨血官。但事實真的是那樣嗎?
寒氣不知不覺地湧上來。倫子並沒有看漏了什麼的感覺,可關於辻村霧子這個女人,她們什麼也不知道。
「——倫子小姐!」
駕駛中的紅朗突然喊出來,車子猛地減速。倫子朝前面倒去,安全帶勒住了胸口。
前面的車也停著。更前面的也一樣。車道上堵滿了車子,背後的車子發出不愉快的喇叭聲,向後方傳播開去。在淤血般緊緊擠在路上的車頂正前方,隱約能看到純白色的高個子人影。
「交通事故?」大村在倫子耳邊叫道。
「科長,那是目的地的大樓前面!」宇佐見也大聲說。
倫子踢開副駕駛的門跳了出去,帶著尾氣味道的晚風猛打著頭髮。她跳上前面的車頂,就那樣沿著車頂向前跑。跟著從車上跳下來的大村向部下大喊「用最近的紅綠燈誘導他們繞行!」。他的聲音也很快就遠去了,唯一跟上來的是紅朗喊著倫子名字的聲音。
成群的車子到頭了。
在打頭車輛前,一個身著純白色長制服的男人站在車道的正中央。不用看他佩帶的長刀,從全身散發的威圧感就知道那是志津谷龍膽。
在志津谷的腳下,穿同樣制服的男人渾身是血地倒在那裡。從皮膚變成黑到發紫的顏色來看,恐怕是屍體。
這時,在志津谷目不轉睛盯著的大樓二樓上,從窗戶里拋出了大塊白色的東西。那東西在夜空中飛舞,砸到欄杆又彈了起來,落在車道上。
從下車觀察情況的人群之間,響起了幾聲驚叫。
倫子打了個冷戰縮回腳。
那是——另一個淨血官的屍體。在瀝青路面上,手腳被殘忍地朝各方向彎曲折斷。皮膚同預想一樣,是腐爛果實的顏色。
一個不大的人影緊接著從窗戶跳下來,在大樓跟前的人行道上落地。那是個年輕的女人。一頭利落的短髮,銳利的眼睛細長清秀,靈活而纖細的身體與黑色衣服緊密貼合,這幅樣子讓人聯想起豹子。
就是這個人,把兩個淨血官都殺了嗎?白天在倉庫發現的那個人也是?
不知不覺,現實感一點一點開始從倫子的意識中褪去,就像是空氣變得稀薄一樣,背後的喇叭聲和怒聲也漸漸模糊了。
「——志津谷龍膽!」
只有女人的叫聲凜然地迴響。
「你還記得,殺了名叫胡利奧的第二世代這件事嗎?」
胡利奧。說出那個名字就是說。
那就是、辻村霧子嗎。
「雖然——不知道名字。」
志津谷冷冷地回答:
「我記得你。是那時候逃走的女人,和你在一起的第二世代我也記得很清楚。……他很強。」
女人的面容凝固了。
「……對啊。你沒能殺掉的那個人就是我。」
「報警說這裡有吸血種的是你嗎?」
「這還用問嗎?這麼快就能讓你過來,運氣真好。」
霧子橫穿過人行道,抓住剛才被屍體砸歪的欄杆鐵管,用力扯了下來。螺絲釘迸了出來,掉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與此同時志津谷也拔出了刀。
兩人同時跳了起來。
黑色與白色的影子交錯,相互碰撞的刀刃與鐵管火花四濺。回過頭來的第二刀從霧子的耳邊掠過,被削掉的一綹頭髮在夜空中飛散。霧子滾向側面退到中央隔離帶,蹬開路牙一口氣縮短了和志津谷的距離猛撲過去。志津谷用銀色的刀刃擋住鐵管揮下的第一次攻擊,第二、第三和第四次則是用刀柄接下,然後順勢滑動刀身瞄準霧子的喉嚨。
看起來——像是刀鋒深深地埋進了女人的喉嚨。
從向後跳開的霧子後頸右側,噴出了如柱的血液。她剛剛是向左偏頭,以毫釐之差躲過了突刺。
這個女人蹲伏在路上,窺伺著志津谷的可乘之機,真的像黑豹一樣。她眼中閃爍著兇猛野獸般的殺氣,她「嘶」的一聲蹬開瀝青路面,以幾乎貼著地面的姿態沖向志津谷腳下,從正下方掄起的鐵棒朝長刀猛地打去,將志津谷的身體彈了出去。
勢頭駭人的橫掃終於陷進志津谷的側腹,砸在脊髓上發出一聲鈍響。
倫子看到了志津谷肋骨粉碎、幾處內臟破裂後吐血倒下的幻覺。
但實際上,志津谷高大的身體只是晃了晃便站穩了。仔細一看,發現他雙手握住長刀的拳頭之間分開了十幾厘米,用露出的刀柄擋住了鐵管的一擊。
霧子跳向正後方後退。志津谷追上去踏出一步,朝女人斜肩看了下去,如同割下羊毛般割開皮肉,血液四濺。
別等淨血官的雙眼中,點亮了靜謐的殺意。
旋風般來自各種角度毫無間斷的斬擊襲向霧子,將她吞沒。用來抵擋的鐵棒被悽慘地削斷,沒能完全擋開的刀刃一次又一次掠過臉頰、額頭和手臂,將衣服和皮膚撕得破破爛爛。
看著渾身染血如同黑豹般的女人,倫子不由得感覺到——好美。
那雙眼睛裡沒有直面死亡的畏懼,到不如說是露出了期待的神色。每增加一道傷口、血沫染進夜風,生命的顏色便會回到霧子的臉上。
和死了沒有區別的女人,現在像這樣面對真正的死亡,正要恢復生命——倫子有這樣感覺。
倫子心想,為什麼?
為什麼她選擇了這樣愚蠢的舞台?如果想向殺了自己戀人的志津谷龍膽復仇,為什麼在銀座的正中心把他叫出來?明明把他叫到無人光顧的荒廢房屋裡出其不意地襲擊就好了。然而霧子卻做出拋出志津谷的同僚屍體等等顯眼的行為,甚至堵在車道上引起大亂。因為她做出那種蠢事,我們警察也趕上了。
不會讓你復仇的。倫子從懷裡拔出了搶。
「志津谷別等官!退下,警察會處理的。」
志津谷大步跳躍退到中央隔離帶處,瞄了倫子一眼毫不讓步地說道:
「你才要一邊去!這是我們的工作!」
倫子在心底恨恨地罵道:那時候是誰說誰來殺都一樣的?這句話我原樣奉還。你們那樣互相砍殺會有誤射的危險我沒法開槍。快給我消失。
「別礙事!」
霧子勉強擋住雨水般落下的長刀叫道。真是毫無價值,這算什麼復仇,你贏不了那個男人。這是白白送命。
就在這時——
「——霧子小姐!」
捲簾門的縫隙間響起了少女的聲音,倫子回過神來。
是梨紗的聲音。倫子無法相信,到剛剛為止梨紗的事情都從腦子裡消失得一乾二淨,明明她一再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梨紗而到處奔忙。
倫子越過欄杆跳進人行道,跑向了捲簾門。早一步跑到的紅朗已經抬起了捲簾門。裡面能看到的是通向地下停車場的斜坡,還有臉朝下倒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小巧後背。看樣子梨紗是爬過來的,血跡從她身後一直延伸到停車場的昏暗之中。
「梨紗!」
倫子把她抱起來,摸索胸口和後背確認了受傷的情況。再生很慢,流血沒有停止。這恐怕是用銀制刀刃刺傷的。倫子撕破梨紗的衣服露出後背,毫不猶豫地咬住傷口,撕下被銀污染的組織吐掉。儘管梨紗因疼痛而扭動身體,但倫子仍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被咬碎擴大的傷口上,終於泛起了血的泡沫,是正常的再生開始了。紅朗在一旁看著,眼中的怯意擴散開來。倫子嘴邊沾滿血的面容正映在紅朗的瞳孔中。
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倫子只好背過臉去。
梨紗想要抬起自己孱弱的手。
「別亂動,帶你去醫院!」
「……倫子小姐、……不要……霧子小姐、不行……拜託了、」
梨紗呻吟著抓扯瀝青,想要向車道的方向匍匐。
「倫子小姐、把那個人……霧子小姐……拜託了。」
倫子幾乎被憤怒吞沒。明明你就差點死掉,為什麼要擔心殺人犯?那傢伙已經被志津谷龍膽處理,左手已經因為受傷幾乎不能動也不能完全擋住長刀。看,倒下了。鐵管被彈開滾到路上,迴響起遲鈍空洞的金屬聲。
志津谷拂去長刀上的血,朝已經連站也站不起來的獵物靠近。
是心理作用嗎——總覺得辻村霧子在笑。
這時,紅朗在倫子耳邊說:
「倫子小姐,那個人不是丸吸。」
倫子啞然地盯著紅朗的臉。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請阻止師父!不能殺那個人她不是丸吸!」
紅朗叫道。倫子無法理解。但是——
身體行動了。
倫子像是要挖開瀝青地面一般用力一蹬。周圍的一切都化作了黑色的風,下一個瞬間倫子的身體已經出現在正要刺下的長刀刀尖和趴在地上的霧子之間。
倫子摟住霧子,順著跳躍的勢頭在車道上滑行打滾。在天地交錯的視野中,她看到志津谷的長刀徒勞地戳進瀝青。倫子的後背撞上中央隔離帶,身體裡的空氣從喉嚨擠了出來,懷裡的霧子疼得暈了過去。
面對扎進皮膚的殺氣,倫子把疼痛從意識中踢走站起身來。
志津谷龍膽松松垮垮地提著長刀,一步、又一步地接近。
倫子拔出槍,準確地瞄準純白色制服的胸口。
志津谷在車道的正中央站住不動,用猛禽般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倫子。
「為什麼妨礙我,十六號?」
如果是普通的吸血種,說不定只聽到聲音裡帶的怒氣心臟就會停止跳動。倫子強硬地朝淨血官的眼睛瞪了回去。你說為什麼妨礙?我才想問這個問題,自己也不知道。是桐崎說要我阻止的。在思考他的意思之前身體擅自行動了。
我,相信桐崎。
我的靈魂、肉體還有血液相信桐崎。
「——這個女人不是吸血種。」
志津谷的眉毛微微上揚。
「你在——」
霧子在腳下扭動身體抬起了臉。
「你說什麼呢!」
她用完全碾壓志津谷聲音的顫抖嗓音叫道:
「沒有那回事!志津谷龍膽!殺了我!快點,殺了我!」
倫子比誰都驚愕。
是真的。這個女人是定命種。無法相信。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是,剛才悲痛的叫聲就是證據。這個女人期望作為吸血種被殺死,但她只是個人類。
下一個瞬間,倫子全都明白了。
這——就是你的復仇嗎。
這就是戀人像野狗一樣被殺死的你,對所有淨血官的,悲哀的復仇。
就算這樣。
倫子的手指搭上了槍的扳機。
也不能讓你如願。因為——
我是警察。
「這不是你的工作。收起刀,志津谷。」
志津谷龍膽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已經不再回話。映在他眼中的,只是應當處理的兩個吸血種。
沒錯,你們靠著經過百年以上磨礪積累起來的獨特技術,能將吸血種的存在以皮膚感覺來捕捉。所以我確信,你想說的是——這是該殺掉的敵人。
因此——這復仇便成立了。本應成立的。
不會讓它成立。由我來阻止。
銀色的刀尖慢慢抬起,描出半月形軌跡朝上空刺去。
志津谷龍膽,或許我贏不了你。你是淨血官中的淨血官,是僅以狩獵夜之血族為唯一使命而造就的血統中,最高的傑作。你比我要強上數倍,這一點我明白。
我信賴那份強大。
你曾經說過的吧,槍很弱,彈道一定是描出直線,所以眼睛捕捉到後很容易躲開。
儘管身體是定命種,卻遠比我更強。
我相信,你會躲過這顆子彈。
倫子扣下了扳機。
全身的神經狂躁起來,空氣也隨之變得黏滑。在如同高慢鏡頭般被拉長的時間中,從槍口射出的子彈刨削著穿透厚厚的空氣層,筆直朝志津谷龍膽的額頭飛去。倫子現在也看得到,在扳機被扣下的一瞬間前,志津谷的手已經動了。就像要在頭頂劃出斜面一樣——將放平的刀身揮至眼前。
倫子把槍丟出去,左手拔出腋下的小刀蹬開地面。
子彈射中銀色刀刃中央,滑過斜面朝上飛起,朝夜空高高地拋出。志津谷的上半身由於子彈的衝擊而向後仰。
倫子把小刀舉過頭頂跳了起來。
志津谷以難以置信的腕力拉回被彈開的長刀,順勢橫掃的一刀襲向倫子側腹。
你比我要強上很多很多。
如果是互相砍殺,這一刀就會讓我的胸口變成兩段。
但是,我的目標不是你的命。
而是剛剛擋住子彈的——那把長刀的刀腹。
小刀擊中銀色刀刃的正中央。衝擊像令人愉悅的電流一樣衝過全身,發出尖銳的聲響化作光粒破碎散落,在黑暗中飛舞。
被折斷的一半刀身,在長到無法置信——但實際上恐怕只有兩秒——的時間裡,旋轉著將衝破夜風飛向空中。
不久,刀身掉在瀝青路面上,幾次發出清澈的金屬聲,最後靜靜地躺在了那裡。
在倫子因麻痹而失去握力的左手中,小刀也滑了下去,不乾脆地高聲響徹黑暗。
緊張感消失,汗水從全身冒了出來。倫子用無力的右手摸索另一把槍,目不轉睛地盯著志津谷。而志津谷則是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折成兩段的長刀剩下的一半。倫子不知道他在考慮什麼。只是,現在已經感覺不到幾乎讓空氣扭曲的殺氣了。倫子一步一步地後退,靠近仍然趴在地上的辻村霧子。
霧子把臉朝向地上。
浸濕了瀝青路面的不只有血。很快倫子又聽到了壓抑的嗚咽聲。
倫子暫時考慮了一下,然後在霧子的背後溫柔地宣告:
「……辻村霧子。我以破壞屍體和傷害未遂現行犯
的罪名,將你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