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2/2)
「不用說這麼清楚我也明白!」
倫子紅著臉用力踩了紅朗的腳尖。這個傢伙、明明是在突擊敵人陣地之前,就沒有一點緊張感嗎?
特殊班股長靠過來,有意無意地看著忍著疼痛扭動身體的紅朗說:
「櫻夜警部,最後再確認一下突擊路線……」
前些天「王國(Kingdom)」那個事件的時候,和倫子同時突擊吸血種住處的就是這個股長的隊。倫子的回答和那時基本一模一樣。
「沒必要商量,桐崎就拜託你們了,中途——」倫子支吾一下錯開視線。「可能需要血液補給。」
「別胡扯了,那可是完全黑暗的狀態,怎麼能不先商量好就讓你單獨行動。」
「反正你們也跟不上我的動作。」
原本身體能力和反射神經就無法相比,而且不管用多高性能的夜視裝置也幾乎無法彌補視野不良的影響。雖然股長對此也清楚得很,但他還是很氣憤。
「你又要這麼說嗎!這次行動又不是讓你一個人去干!」
股長接著壓低了聲音。
「喂,你還在介意那時候我們這邊的年輕人說的話?」
「…你指什麼?」
「就是有人懷疑你和丸吸那邊通氣啊。如果你還在為那時候的事生氣的話我道歉,大家都是把你看作是搜查科的一員的。」
倫子不由得心頭火起。就算因為那種事道歉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反正我是丸吸、又不是人類、是怪物的同類——我已經習慣被這種眼光看待了。然而宇佐見也好,這個股長也好,為什麼現在才想把我當做同事?
「我沒有那麼記仇,只不過一個人更好行動。」
「可是!事先不開個會商量的話我們這邊怎麼辦!」
「淨血官那邊不也沒來商量嗎?」
股長啞口無言。
「那些傢伙是外人吧!」
「我也是。」
倫子背向無話可說的股長,把紅朗朝大樓的角落拉了過去。
「倫子小姐,這可不好呀,和大家好好相處——」
「你這傢伙說什麼呢?好了把胳膊伸出來。……我要、攝取。」
紅朗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為倫子直接提供血液。通過攝取新鮮血液,吸血種能夠活性化,爆發性地增強身體能力。
雖說是職務上必要的行為,但是命令他給自己血還是讓倫子
非常難為情。不過紅朗倒是一臉平靜。
「胳膊就可以嗎?白麗小姐倒是教我說從脖子吸到的血更好。」
「胳、胳膊就行了!」
倫子在心裡憤憤地想,那個女人又給他灌輸了多餘的東西。確實頸靜脈的血液營養價值更高,但是把男人帶到隱蔽的地方咬他的脖子這種事,光是想想她就感覺臉上要冒出火來了。
紅朗捲起袖子,倫子輕輕地把臉靠近他的小臂,咬了上去。
「……唔……」
紅朗緊緊咬住嘴唇,不自覺地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倫子感到一股帶著罪惡感的熱量流進喉嚨,滲透進去,流過脊柱,甚至朝指尖和發梢擴散而去。
倫子把嘴離開,用手抹去咬痕上混著血的唾液後,立刻背過眼神。
剛剛吸完血以後,她怎麼也沒法面向紅朗。雖然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瞳孔作為活性化的徵兆漸漸染上深紅也是一個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她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無論是感謝還是謝罪都覺得哪裡不對,結果她只能別開視線沉默不語。
不過,紅朗露出了害羞似的笑容。
「……有、有什麼好笑的?」
倫子仍然把頭扭向一邊,粗魯地說道。
「不是的,呃,因為我雖然總是派不上用場,但是只有在這件事上能好好地幫到倫子小姐的忙,好開心。」
倫子不由得朝紅朗的臉看去,結果連耳朵都感到發燙,又立刻背過臉去。
「……笨蛋,別說無聊的話……這種事也能算幫上忙?」
「啊哈哈,說得也是呀,我只不過是傻站著不動。」
聽到紅朗沒心沒肺的話,倫子在心裡回答:沒那回事,你確確實實在更加不同的地方幫到了我。但這句話由於害羞而說不出口,結果她粗魯地吐出話來:
「夠了,走吧。」
倫子朝警官們等待的地方邁開腳步,在她身後,紅朗幹勁滿滿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下水道的霉味和腐臭,對於感覺敏銳的倫子來說相當難受。在水道旁設有通道的大型水管中,頂棚很高,特殊班隊員們穿著長靴的腳步聲並沒有產生太大的回音。
不過,對方也是吸血種,擁有超過常人幾倍到幾十倍的聽覺,所以他們已經覺察到這邊的闖入了吧。警察也事先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特殊班隊員們並沒有特意地躡手躡腳,而且時常用通信器和其他組保持聯絡。
不過,他們沒有點亮照明,這是因為遭到襲擊時會被當做活靶子。他們身處完全的黑暗中,依靠高性能暗視裝置前進。
「他們還真能在這種味道的地方生活幾個月啊。」
走在身邊的紅朗小聲說道。
「而且,呃,有六個人?來著?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人會抱怨啊。」
「只要能忍耐難以居住的的因素,這裡就是最佳的隱蔽之處。」倫子低聲答道:「聲音會有迴響所以立刻就能發現入侵者,而且地形複雜也很容易逃跑。」
「說到底他們就沒考慮逃到太遠的城市吧?」
「市中心這邊……人很多,無論是獲得血液還是藏身都很方便。」
一考慮到接下來不得不狩獵的對象,倫子的心情便消沉下去。
從上個月起,在新宿和涉谷頻頻發生年輕男女被小規模吸血種組織襲擊的事件。警視廳張開了大規模的搜查網,總算在前段時間查明了組織的老巢,那就是這裡的下水道。
根據目擊情報和襲擊現場來看,當初認為組織里有四個人,但在監視的過程中,又出現了有六個人的新報告。這並不是起初的判斷有誤,而是真的增加了。被襲擊的被害者中,運氣不好被感染的人(不知道是怎麼被說服還出自他們自身的意願)加入了加害者的一方。而且,有兩個人。
接下來,我不得不了結悲劇的犧牲者。
為了悄悄地銷聲匿跡生活的同族,殺死擾亂那份平靜的同族。這便是警官的工作嗎。
違和感在倫子緊繃的神經末端糾纏上來。呼吸的節奏、鞋底摩擦混凝土的聲音、近似於鐵鏽的汗味、空氣的起伏,這些東西混作一團,從前方的黑暗傳了過來。
倫子輕輕抬起手讓紅朗安靜,然後回頭用動作向特殊班隊員們表示:
有人的動靜。人數不明,但不止一個。倫子用雙手從皮帶中拔出兩把小刀。在被混凝土所圍住的狹小空間中用槍會有跳彈【注】的危險,用原始的武器比較好。
(譯註:軍事術語,當子彈以一定傾斜角擊中光滑的硬物時,子彈很容易被反彈,擊中其它物體,這就是跳彈。By帽子)
最好別逃,倫子祈禱著。她不想讓其他班處理逃走的人,而是親自處理所有人。
隨著散發著餿味的冰冷空氣吹到臉上,倫子進入了略微開闊的位置。這是下水道匯合處的寬闊空洞。在積攢雨水的堤壩處有人影。確認到了,是六個人。其中的四個已經完成了吸血種的確認。
現在,在這裡便可以殺死他們。
「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九科!」
倫子喊道。迴響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地扭曲了。
「我要把你們所有人處理掉。」
倫子蹬開潮濕的混凝土地面,跳進水道的同時右手一揮,擲出的小刀以驚人的速度插進一人的喉嚨,將其擊飛釘在牆上。慘叫聲響起。她接著一甩左手,讓慘叫聲戛然而止。倫子的腳步濺起污水一口氣縮短距離,第三把小刀深深地埋入正要後退的男人額頭,噴出的鮮血在黑暗中散開。旁邊的兩個年輕女子都不由得發出僵硬的聲音頹然倒下。剩下的最後一個男子衝進了水道深處。
倫子猶豫了。該追上去嗎?不——
她聽到特殊班隊員們「C水道,一人逃走」的聯絡聲從背後傳來。
倫子朝癱坐在腳下的女子看去。兩個人衣服骯髒破舊,但都是非常普通的女大學生打扮。她們的臉恐懼地變了形。
曾經是被害者的女人。她們被感染,加入了獸群。為什麼?不,倫子明白答案。從加害者們是第五世代來看,被害者就是第六世代,她們無法逃避很快就會墮落為凶暴化野獸的末路,已經失去了作為人類的生活。絕望和憎惡無論激起她們怎樣的決斷也毫不奇怪。停下吧,別想沒用的事情,這兩個女人還沒有被認定為吸血種。
為了認定,就要故意在把同伴悽慘的樣子擺她們眼前。
倫子轉向喉嚨和額頭中刀,還在抽搐著想要再生的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在心臟上用致命的銀色刀刃刺下。倫子,還有兩個女子,都被濺回的血淋濕。
很快,她們的喉嚨中擠出的呻吟聲變得扭曲了。
「……呃、唔……」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倫子將多功能腕錶的照明打開了一瞬間。儘管光線微弱,還是讓兩名女子的臉在黑暗中一下子變得醒目。她們雙眼的瞳孔染上了鮮血的顏色,耳朵上端和手背都變得像樹皮一樣。
「桐崎,瞳孔紅色化及皮膚硬質化、確認!」
「——呃、啊、確、確認了!」
身後的紅朗發出了慌張的聲音。根據吸對法修正案第四條第十二項,經過兩名以上擔當官確認符合以上兩項特徵,就可以將對象認定為吸血種。
這兩個女人無論從法律還是從肉體來講都已經不是人類,她們撒著涎水蹬開牆壁撲了過來。
倫子連小刀也沒有使用,而是微微沉下身體錯開她們的爪子,轉身在右側一人毫無防備的後背上劈下手刀。手上傳來肉和骨頭碎裂的感觸。女人身體朝後仰去。在倫子用抽回的右手握碎還在跳動的心臟時,另一個女人轉了過來。
整張臉的皮膚完全變質的這個女人,已經是純粹的野獸了。但在膽怯地僵直的野獸那深紅的瞳孔中,映出的是比她更殘忍的凶暴野獸。
倫子用左手剜進女人的心窩。
插進內臟中的手,被折斷的肋骨斷面撕破。很快指尖便碰到了熾熱地搏動的肉塊。
女人被貫穿的背後噴出血來,將混凝土塗得一片漆黑。
紅朗跑過來時,倫子的腳下已經疊起了五具屍骸。流出的血淌進水道,同污水混在了一起。
「……倫子小姐,呃、那個、」
紅朗從包里拿出來平板電腦和採集器。
「我來檢查。」
倫子沒有轉向紅朗,而是盯著沾滿血跡的牆壁沉默地點點頭。紅朗不會在這種時候說多餘的話,真是值得慶幸。在修正案中,處理者已經不必親自在事後進行採集檢查,現在這一點對她也是種安慰。
對方本來是普通的女性,說不定還有幾天能夠保持理性。是我,讓她們凶暴化,讓她們看到大量的血而變得興奮。
為了在法律下殺死她們。
不行,
現在不是為這種事後悔的時候。還有有一個逃走的人。獨自解決六個還是太勉強了,現在這個時候那人已經落到特殊班手裡被打成蜂窩了吧。總之我必須過去。
「五人,處理完畢。」
倫子聽到身後特殊班隊員聯絡的聲音。
「慎重起見,別碰血啊。」「堵住通向河裡的水道,之後讓清洗的業者過來。」「流進污水處理廠沒事嗎?」「沒問題,能處理。」「要是被普通市民知道的話估計會鬧起來吧。」「因為社會上都覺得有一點血進入身體就會感染啊。」
就在倫子背朝談論事後處理的隊員,朝最後一人逃走的通道走去時,聽到了他們變尖的聲音。
「沒有?」
倫子轉過身。紅朗也愣住了,朝那邊看去。
「確實是C水道啊,那邊沒有岔路吧!其他的班呢?……嗯,好,總之我們留下兩個人,之後到那邊去。」
隊員切斷了通信,朝倫子看去。
「逃走的傢伙好像不見了。」
在隊員說出詳細情況之前倫子已經轉身跑了出去。
沿著微弱的血跡和血的味道,倫子在幾分鐘後找到了逃跑的路線。在沿著豎井離開C水道通向地面的地方,路邊排水溝的網狀蓋子被掀開了。
「逃到地面去了?」
匯合後聽到報告的特殊班股長瞪大眼睛怒吼道。倫子給大村打了電話。
「有一個目標逃到了地面上,位置在……」倫子環視四周,大致描述了地址。「是二十幾歲的男性,我看到的時候穿著綠色外套和牛仔褲。」
聽到大村向部下下達緊急部署後,倫子便掛斷了電話。
「我們繼續搜索地下水道。那傢伙可能又躲到了下面。」
股長用不痛快的語氣說道。
「拜託了。」
「不過,為什麼?」正在給C水道拉上網的那個班的班長氣憤地說:「沒有岔路啊,確實逃到這裡了吧?水道那麼窄,又開了照明,而且水裡也仔細淘過了,沒有把一個人看漏的道理啊!」
倫子的視線呆呆地朝市區的方向徘徊著嘀咕道:
「……說不定……是暗影化。」
「那又是什麼?」股長呻吟道。
「雖然還不能確定,但是存在那樣的報告。」
那是極度恐慌的吸血種,會變得使其他人極度難以察覺的現象。雖然只有報告的案例,沒有得到驗證,但是也有人考慮到那會不會是吸血種向空氣中分泌某些使人類的五感麻木的物質,還有人設想過,傳說中的「吸血鬼」所擁有的「不會映在鏡子裡」或是「變化成黑色的霧」等特徵會不會並不完全是妄想,而是來自於這種暗影化。
「該死的怪物!」
股長厭惡地說道,然後一驚,窘迫地朝倫子看去。
「對、對不起、我並不是……」
「總之去搜索吧,如果他逃到市區就麻煩了,說不定已經凶暴化了。」
在倫子開口指示之前,紅朗就已經粗暴地摘下暗視裝備扔進綠化帶,朝國道跑了出去。倫子超過紅朗,依靠微弱的血的氣味朝國道跑去。尾氣飄過來,將氣味碾碎衝散了。不能停下腳步,想一想,吸血種跑到這裡就是說至少他沒有回到地下的打算,逃向行人很多的方向,也就是說他打算混進人群中逃走,或者因為乾渴想要找人、也就是餌食——
她們朝新宿站的方向跑去。
聽到慘叫聲時,倫子和紅朗是在三丁目的十字路口,那一帶可以看到伊勢丹那莊嚴的總店。她們穿過亮著黃燈的路口,衝進了丸井【注】對面一側人來人往的小巷。大量行人從地鐵出口附近逃了過來。倫子朝樓梯口看去,便感到了一陣絕望。在那裡,有一個幾乎碰到了天花板般巨大的深黑色軀體,後背上能看到撐破了新綠色外套的剛毛。
(譯註:本段中的「三丁目」指的是新宿三丁目,「伊勢丹」及「丸井」則是位於此處的商店。)
吸血種人狼化了,而且那隻粗壯的手臂正抓住一個年輕女性按在柱子上。
「我要開槍了!讓開,快讓開!」
緊跟在她背後跑來的紅朗喊道。大概是看到他拔出了手槍吧,涌過來的人群分成了兩半。連續的兩聲槍響迴蕩在大樓之間,而巨大身軀上只有側腹的皮膚被剜起,體毛飛散。在這個距離上來不及,那個人會被勒死——
那個白色的影子是什麼時候在眼前出現的,就算擁有超常感覺的倫子也不知道。
只是,意識到的時候,那個影子已經在人狼背後了。
從地面向天空閃過一道迅雷,不——那是朝上斬去的刀刃。從刀鞘向正上方放射出電光一般的斬擊,把人狼如同大樹樹幹般的右臂從根部一刀砍斷。飛散的污垢血液,將那個男人鋼青色的頭髮和初雪一樣的純白色制服完全淋濕。被抓住的女性滑了下來,倒在地上抽噎著。
人狼發出痛苦的咆哮轉向白衣男子,剩下的左手以簡直讓人錯以為天花板崩塌般的勢頭揮了下來,在混凝土地面砸出一個深深的大坑,揚起細碎的瓦礫、粉塵和血沫。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白衣男子已經被人狼巨大的手掌拍爛,變成了悽慘的肉餅。
只有倫子勉強用視線捕捉到了發生的事情。
人狼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的腦袋,「咚」地掉在了地上。
頸部的斷面血流如注,剛才吸血種自己砸出的坑漸漸變成了池塘。
白衣男子(雖然現在已經渾身是血,變成了一身紅色的裝束)站在人狼的肩上。他是在手掌的一擊落下的一瞬間前跳起,登上屈起的後背朝毫無防備的脖子揮下了刀。
那個男人——志津谷龍膽踏在向前倒下的人狼後背上,改成反手握住長刀,插在了腳下。體毛濃密的巨大身軀抽搐著,傷口處的細胞因心臟被破壞而急速壞死。有些遠遠圍觀的行人開始嘔吐。
「我是警視廳的人!後退,後退!」
紅朗喊著沖了出去,靠近剛剛被人狼抓住的女性身邊。
「還好嗎?我立刻叫救護車!」
「現在特防局的車正在過來。不能保證沒有感染的危險,所以送到我們專門的醫院比較合適吧。」
志津谷龍膽說著,用白衣的長下擺擦掉刀上的血和油脂,收回鞘里。
「咦、啊,好的,非常感謝。」
紅朗轉向志津谷,眼神因尊敬和憧憬而充滿熱情。
「志津谷先生!果然是志津谷先生呀!你果然好強,日本刀好厲害!剛才真是危險,幫大忙了!」
志津谷依舊面無表情地俯視人狼的屍骸,淡淡地說道:
「裂傷或槍傷都容易再生,而切斷是最有效果的,但用槍怎麼也無法做到,所以日本刀最合適。」
「我也想學!」
這時,背後傳來了大量腳步聲。
「喂,櫻夜!」
倫子聽到聲音轉過身,看到大村、宇佐見、樺沢等搜查一科的刑警們分開看熱鬧的人群跑了過來。
看到地鐵站入口到處是血的景象,所有人都無語了。
看來震驚的理由不只是這悽慘的景象啊,倫子想。
「……喂,這……」
宇佐見喃喃道。大村退到後面小聲問道:
「不會是那個日本刀小子乾的吧?」
倫子嘆了口氣回答:
「是別等淨血官『處理』的。事後處理,大概那邊也會說他們來做。」
在縈繞著血腥味的沉默中,警笛的聲音一點點地接近過來。
*
「——在所有淨血官之中,也只有三名別等官。」
倫子一邊向刑警們進行說明,一邊在心裡感到後悔,是不是一開始就說出來比較好。
「由於他們的戰鬥力超乎尋常,無法布置在一般的指揮系統中,也就是處於階級之外的意思。」
「哎,那……確實,一個人能解決吸血種確實是怪物啊……」
大村嘀咕道。
昨天,在事件發生後搜查科的所有人都攤上了大量的文件處理工作,倫子把事情經過告訴刑警們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雖然還剩下各種各樣的雜務沒處理完,但他們大概抵不住想要趕走心中煩悶的念頭,一大早就聚到了九科的辦公室里。
「我之後自己也稍微調查了一下。」老練的刑警部長樺沢插嘴道:「說到志津谷家啊,是很久以前就以狩獵丸吸為生的家族。雖然那個志津谷別等官的伯父是特防局的副局長,但那主要是為了讓他積累實戰經驗,才給個職位拉攏到特防局裡的。」
倫子點了點頭。作為純粹的獵人,淨血官這一職務就是這麼出現的。
志津谷龍膽,是獵人血脈的精粹。
「為什
麼沒有事先告訴我們啊,警部?」
宇佐見不高興地說道。
「我不是連『派不上用處』還有『日本刀白痴』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嗎?雖然沒被本人聽到就是了。」
「那是……」倫子支吾了一下說:「我覺得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而且說他是日本刀白痴也是事實。」
「我還約好了讓他教我用刀,我想成為像他那樣帥氣的日本刀baichi!」
紅朗一副高興的樣子說著,結果被倫子瞪了一眼閉上了嘴。
「而且,志津谷別等官——不只是他,所有淨血官的做法都是錯誤的。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吸對法,合作這種事絕對行不通。」
「但是,這次他們幫了忙呀。」
年輕巡警間島直率地說。
「讓吸血種漏網是這邊的失誤。」
「可是如果出現犧牲者,就不僅僅是科長們減薪那麼簡單了吧?」
倫子咬住嘴唇低下了頭。他說的確實沒錯,但那只是結果論,如果這麼想思維就會變得和淨血官一樣。
「話說回來,我們事前既沒和那群傢伙認真地碰過頭,地圖也是昨天出動之前發給他們的,為什麼他們能趕到丸吸逃跑的地方?」宇佐見感到奇怪。
「不是湊巧嗎?」
「他們只不過是剛好在新宿周邊布置了人員吧?」
刑警們紛紛提出了自己的猜測,結果被倫子打斷了。
「淨血官能夠感知到吸血種的存在。」
所有人都吸了口氣。
「……能感知到?」
「喂,那是怎麼回事?」
「是說他們能區分出混在人類中的丸吸嗎?」
「能知道位置嗎?像雷達一樣?」
倫子的心情變得陰沉,心裡想著,「啊啊,果然是這樣的反應。」
「每個人感知的精度有所差異。似乎既有能夠區分吸血種的人,也有能感覺到附近有吸血種的人。」
「這不是挺厲害嗎?」
「那個,怎麼做到的?」
「有什麼特殊的訓練?還是靠機械裝置?」
「會不會是靠吃藥?」
面對刑警們閃閃發光的期待的眼神,倫子搖搖頭。
「我沒聽說過機械裝置。據說,是直覺。」
激動起來的人全都半張著嘴僵住了。失望的神色在每個人的臉上擴散開去。
「……直覺……?」
「那算什麼啊?」
「如果作為科學的技術成立的話,警察也早就採用了吧。總之那應該不是靠法律所認可的方法來認定吸血種的。」
倫子耐心地繼續說道:
「既然從結果來說能處理吸血種,什麼法律無視就好了,這就是淨血官的理論。對警察來說,沒理由藉助這種人的力量吧?」
在一時間不愉快的沉默之後,大村嘟囔似地說道:
「……你說的、直覺……有弄錯的時候嗎?」
刑警們的表情全都僵硬了。只有紅朗一個人發著呆,其他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淨血官所作所為的恐怖之處。
「恐怕是有。」倫子點了點頭。
倫子意外地和特殊班的股長在刑事部部長室前面碰了面。
倫子是去向部長詳細報告昨天的事件,股長大概也是剛做完同樣的事,正好從部長室里出來。他認出倫子後,精悍的臉皺了起來。
倫子低下了頭。
「昨天的事情非常抱歉,我——」
「你為什麼要道歉?」
股長生硬地打斷她。倫子奇怪地抬起頭。
「如我能立刻追上逃走的第六個人,應該可以在他逃到地面之前處理掉。這完全是我的失誤。」
「是我們的失誤!」
看到他令人汗毛直立般怒氣衝天的樣子,倫子退縮了。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股長突然就很生氣。
「撒網的是我們、下水道突擊班的總指揮是我,所以責任由我來負。」
「……不……可是、那是……」
「雖然你說是自己的責任,但那是讓你一個人來做的行動嗎?就算沒有我們也一樣嗎?」
「沒有這回、」
「櫻夜警部,雖然你每次都是一副外人的樣子,」
股長的聲音就是像氣得在發抖。雖然倫子意識到其中混雜著並非怒火的東西,但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
「不管你自己怎麼考慮你都是警官,而且在這邊的作戰下行動時就是在我的指揮之下,責任是我來負。」
聽著股長從她背後大步離開的腳步聲,倫子一時間站在門前一動不動。但是、她無聲地答道,從事實上來說如果我能追上就不會有這些問題,而且你們對此無能為力,不是嗎?
明明一開始讓我一個人做的話,就沒這麼多麻煩了。
*
「——直覺,這麼說的話,也差不多吧。」
聽到紅朗的問題,志津谷龍膽答道。
「感覺到了什麼、還有如何感覺到的,我沒法說明。訓練方法也是,雖然有在各種情況下去接觸捕獲的吸血種這種做法,但基本上是在實戰中感覺。」
「哦……」
紅朗注意到剛剛志津谷說了件不能聽過就算的事情——捕獲丸吸?都可以嗎——不過,他露出不怎麼明白的表情含糊地應了一句。
兩個人正待在警視廳最頂層的道場。現在,如果午休時有空,志津谷會每周陪他做一次劍術的練習。只有紅朗要戴上劍道的全套防具,和志津谷進行二十分鐘左右的對打。被打得體無完膚後稍作休息時,紅朗便會問起各種各樣關於淨血官的事情。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麼找到丸吸的嗎?」
「似乎是啊。從留在記錄中的部分來看,志津谷家也是從江戶末期就在經營狩獵吸血種的生意了。」
「江戶時代!好厲害呀,你們梳髮髻嗎?」
「這是個相當被人輕視的職業,所以是披頭散髮吧。」志津谷一臉認真地回答。
「那麼久以前的話,也沒有什麼科學的方法啊……」
紅朗抱著胳膊想,倫子小姐注意到這一點了嗎?
「沒有搞不清楚是不是吸血種的時候嗎?」
「沒有。就算不仔細用科學的方法檢查,也不會搞錯是人類還是猴子吧?吸血種也一樣。」
「哦。區別那麼大嗎?我就分不出來啊。」
紅朗一個一個回想起至今遇到過的吸血種,他感覺無論是哪個,只要不作聲地混進人群中自己就沒法分辨了。
「我覺得說到底可能也和遺傳方面有關係。淨血官的技術,多數都只會傳給志津谷家的直系親屬。」
「好帥氣呀!那志津谷師父也是由您父親鍛鍊的嗎?」
「父親在我出生不久就被某個強大的第一世代所殺。把我養大的是伯父。」
「啊、……對、對不起。」
志津谷歪了歪頭。
「為什麼道歉?」
「……你問、為什麼、不,那個……」
紅朗想起來了,自己也是這樣,一提起雙親被吸血種殺死的經歷,聽到的人一定會道歉,讓自己很困惑。現在他明白那些人的心情了。難怪他們會道歉啊。
然後,他們接下來一定會拋來「所以你是為了報仇才成為吸血種搜查官的嗎?」這種疑問的理由,現在他也總算明白了。自己也一樣,現在無論如何想問志津谷同樣的問題。
遲疑了很久後,紅朗真的問了出來。
「那志津谷師父和丸吸戰鬥,是為了報父親的仇嗎?」
對方的反應有一半如他所想——志津谷露出了一副不明白問題含義的表情。紅朗心想,每次我也都是這副表情吧。
「父親的長相還有他是什麼樣的人,我都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殺了他的第一世代的行蹤,殺其他吸血種來報仇毫無意義。」
說得也是。
簡單來說,他們是想要一個好懂的理由吧。特地選擇和吸血種戰鬥這樣危險的工作,果然還是很奇怪,用報仇來解釋就能讓人放心。和我說話的人們都是這樣,現在的我也是一樣吧。
對我來說,是想讓自己多少有些用處,但是這個人……看起來不是因為這種理由戰鬥的。
「我和吸血種戰鬥,只能說——是因為自己的血。」
紅朗愣愣地看著志津谷冰壁一樣的側臉。
「用刀狩獵那些傢伙——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我無法理解。就像吸血種只能啜飲人血而生一樣,志津谷家的人也只能沐浴著吸血種的血來生存。」
「……只要是丸吸,不管是誰都
要殺嗎?」
紅朗小心翼翼地問道。
「只要做好了準備。」
「可、可是也有不壞的丸吸啊?」
「那種區別有什麼意義?你說的不好的吸血種,說不定對本人和他身邊的人來說並不壞,反之也一樣。光是給他們做出區分毫無意義。」
紅朗想起了自己和倫子處理掉的大量吸血種。
說不定正如志津谷所說。什麼好或壞,都只是我們擅自決定的。
「……對了。我曾經——在一個母親眼前殺死她變成丸吸的兒子。對那個人來說……我才是、不好的傢伙吧。」
「那種事要多少有多少。」
紅朗突然想到了什麼,打了個寒顫。
說不定有一天這個男人會殺死倫子。這和是不是認可吸血種無關,僅僅是他的血驅使他這麼做。
如果志津谷殺了倫子,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會恨得想殺了他嗎?我不知道。不想去考慮。
「你會被憎恨呀……這種事,要怎麼辦呢?」
就連紅朗自己也不太明白這是在問什麼。不用問也知道,志津谷肯定會斷言自己不在乎什麼憎恨。
「什麼也不做。」志津谷安靜地回答,不過,他繼續說道:「只是,那些吸血種我一個也不會忘記。」
耀眼的感覺讓紅朗眯起了眼睛。
「不會忘記?」
「至今為止我殺死的吸血種,每一個。」
「記得住嗎?」
「大腦的記憶有限。所以我是靠傷疤來記住。」
志津谷從袖口和領子附近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舊傷。他敞開襯襖,脫下一隻胳膊上的袖子露出厚實的胸口給紅朗。志津谷依次指著密密麻麻地刻在皮膚上的傷疤,講了起來:這個吸血種是在何時何地狩獵的、男性還是女性、大概的年齡、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如果對手很弱,完全無法讓我受傷的話,就自己動手。這麼做就不會忘記。強者也不會忘。」
從他左邊的側腹到肚臍一帶的皮膚上,還有一道新傷劃出了不小的月牙形。
「……那……不至於是自己弄的吧。」
「這裡,是兩個月前的任務中,一個第二世代的男性乾的。」
志津谷的手指描過傷疤。
「他很強。比至今為止狩獵的任何一個吸血種都強。那,恐怕是為了保護別人。還有一個女性吸血種和他一起, 不知是戀人還是妻子。男性是為了讓女性逃走而迎戰。我還是第一次受這種程度的傷。」
「那個……女人怎麼樣了?」
「逃走了。帶著這種傷實在是沒法去追。」
紅朗意識到自己鬆了口氣。逃走的話,男人戰鬥致死應該就不是徒勞無益。因為丸吸沒有被處理放下心來上,我是不是失去了作為搜查官的資格呢。
可是,志津谷依舊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個女人,恐怕會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咦?為、為什麼啊?」
志津谷的手指沿著傷疤而上,停在了心臟上面。
「她露出了復仇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