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1/2)
「小七,你要轉學嗎?」
梨紗瞪大眼睛喊著。似乎因為太過震驚,點滴都差點被她扯掉。
「嗯。對不起,這麼突然……」
七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縮緊身體,抬眼看著梨紗這麼說。
在連一扇窗戶都沒有,相當煞風景的地下病房裡,穿著明亮制服的七月看起來就像來錯了地方。倫子站在牆邊操作平板電腦,一邊確認梨紗的病情,一邊仔細聆聽兩人的對話。
「我記得之前也跟你說過,我爸媽很常調職。」
七月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這次要搬去哪裡呢?」
「說是要搬去神戶。」
「這樣啊……沒什麼,只是會有點寂寞呢。不過……嗯……反正……」
梨紗也突然支吾其詞了起來。
「反正我本來就沒辦法再去上學了嘛。」
聽到她這麼說,七月也變得沮喪。
「……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就說了,不是小七的錯啊!」梨紗勉強露出笑容,輕拍了七月的肩膀說:「再說了,我也不是死了啊,而且身體反而變得比以前健康到莫名其妙的程度呢!」
但是早就變得意志消沉的七月,似乎想不出該怎麼回話。
梨紗這幾個星期確實變得驚人地有精神,病情報告上也寫說她再過幾天就不需要打點滴了。之前七月來探望她的時候還十分消沉,根本不願意見他,現在卻可以說出這種玩笑話來。
「真想一起過聖誕節呢!不過我已經變成了吸血鬼,要是來慶祝神聖的平安夜不知道會不會遭天譴呢。」
不過有一半都是裝出來的吧?倫子心裡這麼想著。不可能還過不到一個月就已經變得可以接受所有事情了。她明明只有十幾歲,本來在她眼前展開的各種可能性,現在已經全都被斬斷了,剩下的是有如永晝極地的午夜陽光一般,永恆的昏暗人生。
一陣敲門聲傳來。
七月和梨紗都閉緊嘴看著門。因為看到七月起身,倫子對他揮揮手說:「沒關係,我去應門就好了。」接著就朝門走去。
站在走廊上的是穿著白衣的宮瀨。
「小倫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談談,方便嗎?」他用大拇指了指走廊。
倫子首肯之後回頭朝著床的方向說:
「抱歉,我出去一下。七月,要是發生什麼事,就按那個護士鈴。」
好的──七月這麼回答之後,梨紗也揮了揮手。
兩人一到走廊,宮瀨馬上就說:
「DNA檢查結果全部都出爐了喔。因為遺體數量太多,而且都被燒毀,所以花了很多時間跟工夫,光靠科搜研沒辦法做完,也有請這間醫院幫忙。」
宮瀨從倫子手上接過平板電腦,然後操作畫面連進資料庫,點出表單之後就把平板還給倫子。
他們爬上階梯走到後門外。
從停車場可以看到正要沉到新宿林立的摩天大樓後面的鮮紅夕陽。沒有半台車停在這裡,聽說是因為從那個事件後,這裡的住院病患大減。不過對倫子來說,沒人反而是好事,畢竟不想讓局外人聽到跟事件有關的事情。
「在那間養老院裡的十七個人都是第三世代,兩個小孩是第四世代啊……」
倫子滑動表單確認著,宮瀨點了點頭。
「只有叫作國王的男子是第二世代,是所有人的感染來源,還真的是他的王國呢。」
那個夜晚大家拚命在養老院救火,但依然全數燒毀,雖然找到了所有王國的成員,但都已經成為一具具屍體了。吸血種非常怕火,即使有非比尋常的再生能力,如果傷處被火焰燒到並凝結,那再生能力就會變得無法正常運作。
「那間辦公大樓的事件呢?」倫子詢問道:「也有檢查販賣私藥的傢伙的DNA吧?」
「嗯,結果一致喔。所有被發現的屍體都是國王的『子孫』代。」
「這樣啊。」
倫子把平板電腦遞給宮瀨。他把平板電腦塞進白衣斗大的口袋裡,看著輪廓模糊的西沉夕陽,輕聲吐出了嘆息。
「也就是說──王國已經消滅了。」
倫子也隨著宮瀨的視線一起眯眼看向暮黃的天空。
「我一直在思考,想知道為什麼國王要做那種事。」
宮瀨狐疑地瞄了倫子一眼,只見她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下去。
「故意在警察攻堅前突襲辦公大樓,用那麼華麗囂張的手法殺光所有人,而且還留下訊息,刻意讓我們察覺到真正的王國的存在。接著故意在我面前殺害須賀原力哉,同時對警察與特防局挑釁。最後也不逃跑,就守在據點等待我們來戰鬥,讓所有人都死得毫無意義……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不是因為明白逃不了了嗎?」
聽到宮瀨的話,倫子持續看著遠方輕輕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那個男人說他是為了讓同族生存下去才打造這個王國,那怎麼還會選擇有如集體自殺般的死法呢?」。
沉痛的想法滲進倫子的語尾里,宮瀨吞了一口口水,陷入沉默,等著倫子的下一句話。
「王國其實並沒有毀滅……這樣想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聞言,宮瀨睜大了雙眼。
「警察踏進吸血種的集體住宅里處理掉了二十個人。一個是第二世代,剩下所有人都是接受他血液的第三世代。得到這種結果後,大家應該都會這樣認為──原本有一個國王和他大量的國民,現在全部的人都死光了。」
「你是說王國的成員不只他們嗎?」
宮瀨緊張地問。
「對。認真想想,在那種時間點獲得國王的居所和組織成員的資料這麼好用的情報,未免也太過剛好了。肯定是他們的人流出來的消息。」
「讓二十個人犧牲的障眼法,剩下的都逃了……?」
「白痴的叛徒脫離組織之外,還假借王國的名義販賣私藥。被他們這樣一搞,真正的王國總有一天肯定也會被警方討伐,因此他們一定下了這樣的判斷吧。簡單來說就是斷尾求生這一招。他沒有殺了我,一定也是因為我是最適合掃除他們的人選。燒毀設施也是為了湮滅不只二十個人生活過的痕跡……王國還沒消失啊。」
「……太難以置信了。你還有什麼其他的根據嗎?」
宮廉的聲音充滿了動搖。
「我在那棟辦公大樓攻堅時遇到的『國王』戴著面具。就只有那個時候戴著面具。」
她聽見了抽一口氣的聲音。
「難不成是其他人?」
「我殺死的國王雖然強得令人絕望,但我還是打贏他了──不過,在那間辦公大櫻遇到的國王可不是那種程度而已。雖說對手只是第三世代的吸血種,但總共還是有八個人,他卻能在警察攻堅前幾分鐘之內揪出所有人的心臟。那才是真正的國王,我猜應該是第一世代。而我殺死的只是假的國王罷了。」
宮瀨臉色鐵青,緊張地咽下口水時還發出了聲音。
「……就算事情真的如你所說,那為什麼就只有那個時候,真正的國王需要親自出馬呢?」
倫子低下頭匯整了一下思緒又開口說道:
「我猜,王國的人本來沒有掌握到脫離組織者的基地在哪裡吧。所以才會決定跟著警方的行動來追查。等我們一抵達現場,王國的人也才終於知道背叛者躲在那裡。能夠收拾他們的機會就只有警察攻堅前的一點點時間,要是賣藥的犯人被逮捕了,警察就會知道王國精確的組織規模,所以只能在攻堅前幾分鐘把他們全部給殺了,讓他們無法透露半句風聲。而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應該就只有真正的國王了吧。」
宮瀨的臉色刷白。
「……該不會須賀原力哉在被交給特防局前就被殺死也是因為──」
「因為我會在四谷分局裡審問他的情報已經讓王國的人知道了。」
「等、等一下,小倫子。」宮瀨的聲音拔高了起來。「你是認真這麼說的嗎?情報被其他人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警察內部有間諜嗎?」
倫子壓低視線,然後終於轉過頭看向宮瀨。
「真正的國王……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宮瀨啞口無言。
「察覺之後,真的會覺得太過明顯,自己怎麼會笨到完全沒有發現。因為國王打從一開始就跟我們報上了姓名。」
「……報上了姓名……?」
「你有聽說過撲克牌上的圓案,是用歷史上實際存在的國王或是女王為原型繪製的這件事嗎?」
宮瀨眨了眨眼睛。
「……喔……是有聽說過喔。我記得是亞歷山大大帝之類的吧?但那又──
」
「有人說梅花國王代表亞歷山大大帝,黑桃是大衛王、紅心是查理曼大帝,至於方塊國王則是尤里烏斯·凱撒大帝。」
「所以說,這又怎麼樣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但倫子認為那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害怕接下來要知道的沉重真相。
因為我也是如此……要是沒發現就好了。
「凱撒真的做了不少事情,擴張、整頓領土,安定貨幣,建構了帝制的基礎,訂立正確的曆法也是。為了頌揚他的功績,一年的十二個月里,有一個月份是用他的名字來命名。」
短暫的沉默被遠方的列車聲音攪亂。
宮瀨的嘴巴空洞地張開喃喃念出那個名字:
「……七月(July)……」
兩人身後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
倫子嘆了口氣回頭一望,只見一道走到停車場的嬌小人影。冰涼的晚風滑過他制服袖口和柔軟的髮絲,而他眼睛上的微微紅光,應該只是夕陽映照上去的──對吧?
「倫子小姐。」七月微笑著說:「我有點事想跟你談談,能不能陪我走到車站呢?」
倫子把視線移到宮瀨身上,只見他表情僵硬又尷尬。
「你能幫我照顧一下梨紗嗎?」倫子對宮瀨這麼說。
「……啊!喔,好啊。」
回過神來的宮瀨不安地看著倫子和七月,然後像是放棄似的沉下肩膀走向醫院的後門,他在走進去之前再緊緊盯著七月看了一遍,最後無言地關上門扉。
七月攤開本來摺好捧在手上的大衣,穿起外套後又向倫子露出微笑,並走向停車場的出口。
「……剛才那番話,你有跟其他人提過嗎?」
七月沿著靠河的行道樹,一邊與倫子並肩走著一邊問她。左手邊的欄杆對面,神田川與鐵軌在同一片黑暗中,靜靜地流泄。車燈交錯的車道對面,則是湯島聖教堂沿著斜坡緩緩爬高的石牆。
「沒跟任何人說。」倫子用冷冰冰的語調說:「這些全都只是我的推測,沒有證據。」
「這樣啊。」七月羞赧地笑著。
「如果你還沒移除安裝在桐崎手機上的對外發訊軟體,那說不定就會成為證據了就是。」
「放心吧,我已經清除乾淨了喔。」
七月一副無謂的回答,讓倫子知道自己全都說中了,並陷入一種難過的情緒。
紅朗說過他不知道該怎麼安裝LINE,於是請七月幫了忙。
那時七月在上面動了一點手腳,讓自己的裝置能夠取得紅朗的電話的所在位置,所以才能掌握到販賣私藥的集團的地點。
七月一直都──在我身邊。
就連我接到獲得審問須賀原力哉許可的那通電話時,也是跟七月待在一起,雖然稍微拉開距離講了電話,但對有超級聽力的吸血種來說,想偷聽電話內容一點都不費工夫吧。
七月,你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接近梨紗的嗎?
因為你知道她是刑事部部長的女兒嗎?你讓梨紗自己去見那些恐嚇人的學生,也是為了讓她和賣藥的人接觸,順利的話她就會被綁走,而警察世會為了鎖定對方的基地,正式展開搜查──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倫子實在問不出口。
因為答案實在太明顯又太殘忍了。不管是對倫子而言,還是對梨紗來說,都是一樣。七月也說過好幾次了──都是我的錯。
「就算只是想開個玩笑,當初也不應該用凱撒這麼不吉利的名字呢。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出現叛徒的吧。」七月笑了起來。
但倫子笑不出來。
等到穿過聖橋底下充滿涼意的隧道時,倫子終於開口說:
「死在那裡的那些傢伙……他們都同意這樣做嗎?為了當煙霧彈自願被殺嗎?」
等到脫口之後,倫子才注意到自己的話里含著怒氣。
但她又心想──分明就是我親手殺死他們的。這樣的我有生氣的資格嗎?即使如此,倫子還是不得不問。
「那是當然。」七月冷靜地回答:「如果不這麼做,我們所有人肯定都會被殺。畢竟日本的警察很優秀,我也沒有自信可以光靠這種小詭計就騙過警察。我只是認為如果能把你們對我們的興趣,先暫時封在檔案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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