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2/2)
「那是當然。」七月冷靜地回答:「如果不這麼做,我們所有人肯定都會被殺。畢竟日本的警察很優秀,我也沒有自信可以光靠這種小詭計就騙過警察。我只是認為如果能把你們對我們的興趣,先暫時封在檔案里就好了。」
就因為這樣?倫子感到相當沉痛。
「……就因為這樣,就讓二十個人去死嗎?裡面還有小孩喔。」
七月在隧道出口停下腳步,緊緊盯著倫子瞧。在黑暗與夕陽光輝的交界,少年的瞳孔蕩漾著形狀複雜的光影。
「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是同一種生物。就算個體死了,那個血脈還是會持續在我的身體裡流動,永遠都是。」
倫子搖了搖頭,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否定什麼。
「我從今以後也會繼續這樣守護並孕育我的王國。」
「以後也要……生小孩嗎?」
倫子沙啞地說。
「是啊。如果那就是生命的喜悅,就會生育、扶養。」
「你真的明白嗎?要是第三世代生下小孩,那麼那個小孩就會是第四世代,總有一天會凶暴化。你要因為父母的任性而造出天生就會變成怪獸的小孩嗎!」
「那又怎麼樣呢?」
七月露出淡淡的微笑說:
「野獸的小孩生下來就是野獸,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倫子小姐,你會因為成狼生下了小狼就不像人類而生氣嗎?」
「不一樣!」倫子的聲音在隧道里迴蕩:「不一樣,我們並不是野獸。」
「所以你才會這麼痛苦吧。」
聽到七月的話,倫子恍然大悟。
「因為你一直、一直、一直過著謊言般的生活。」
不是這樣的。雖然倫子很想再這麼回他一次,卻無法成聲。七月持續著面朝倫子,但腳步卻是一步一步往後退,走到通往夕陽的坡道上。
「我說啊,倫子小姐。」
七月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溫柔。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呢?」
他伸出來的手比倫子的手還要小,有如夢幻一般脆弱。
只要牽起這隻手,一同度過永恆的黃昏──
倫子直直地盯著七月的眼睛,最後只是垂下了睫毛,搖了搖頭。
七月害羞地笑了出來。
「這樣啊。真是可惜,我被甩了呢。」
七月轉過身邁開步伐,然後突然轉回半邊臉,透過肩膀對倫子說:
「再見了,說謊的狼。等你放棄撒謊之時,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會為了吃掉你,不管身在哪裡,都會飛奔到你身邊去喔。」
倫子不知道自己靠在隧道寒冷的牆壁上沉思了多久,只有來來往往的汽車聲與不時經過的列車聲,一點一滴削掉倫子的意識,讓她的思緒散落在河面上。太陽已經落下,蕭瑟冷冽的冬日夜晚早已降臨。
「──子小姐!林子小姐!」
聽到聲音倫子才回過神來,身體緊繃地抖了一下,就像是從瞌睡中突然驚醒過來一樣。望向傳出聲音的隧道深處,一眼就看到穿著牛角扣粗毛尼大衣跑過來的人影。
「原來你在這裡啊!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跑到旁邊的紅朗雙手撐膝調整凌亂的呼吸。
「……桐崎……你怎麼會在這裡?」
為了不讓他察覺到自己狼狽的樣子,倫子壓住聲音詢問:
「我在那間醫院做健康檢查啊,結果宮瀨先生對我說,林子小姐離開之後一直沒有回來,要我趕快來找你。」
啊……這樣啊。倫子松下肩膀嘆了口氣。和七月一起離開到了這種時間都還沒回去,會被人擔心也很正常。
「話說,我也很久沒見到林子小姐了呢。」
紅朗態度自然地說著。
「我在那之後就一直被關在醫院裡面,出院之後林子小姐又好像一直都很忙,我想想,大概有一個星期沒見了吧?對吧?」
倫子突然撇過頭,走進隧道裡面。
很忙碌只是一半的理由,是倫子刻意避開紅朗。一旦碰到面,倫子就會覺得很尷尬,因為那個晚上在禮拜堂里──被他做了那種事情啊。
但實際碰到面之後,紅朗看起來卻一點也不以為意,應該說甚至會讓人懷疑他到底記不記得那時候自己做了什麼。
「對了,林子小姐。」
紅朗快步走到倫子身旁,把臉探過來。
「你在生氣嗎?我做了什麼嗎?」
「你不記得了嗎!」
倫子忍不住停下腳步怒吼,紅朗卻直立著身子不動,然後莫名地朝著自己敬禮。被逼到無路可退的倫子用更激烈的語氣說:
「那、
那個時候!在禮拜堂!你、你……我被你……!」
「啊──!……真是非常對不起!」
紅朗突然深深彎腰道歉,額頭都要貼到膝蓋上了。
「我違反了命令!但是……別看我這樣,我也是經過各種思慮……」
「不、不是這樣!」倫子一邊感到火燒臉頰,一邊激動地說:「跟命令沒有關係,是你、你、你對我的嘴、嘴巴……那個……」
紅朗一臉不可思議地納悶著,但看到他的表情,讓倫子感到更加憤怒。
「不能那樣做嗎?但是人家教我這是吸收效率最好的方法耶。」
「不是效不效率的問──」倫子才打算大吼,卻把話吞了回去。「有、有人教你?誰教你的啊?」
「白麗小姐。」
那個臭女人──!幹嘛騙他這種事情啊!倫子氣到耳朵都要冒煙,這時她又想起一件事情,便趕緊慌張地追問:
「你該不會讓白麗實際示範給你看了吧?」
「是的。白麗小姐說,在收取情報費的時候順便一下,於是就對我這麼做了。」
「你、你這個白痴!」倫子知道自己已經不只是臉,甚至連脖子都紅了。「你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啊!人家怎麼說,你就要怎麼做嗎!」
「對不起!」紅朗又彎下身體,無數次向倫子道歉。「說的也是,我都忘了我的血是林子小姐專用的呢。」
「我又沒這樣說!不要說什麼專不專用!」
倫子不悅地別開臉,邁開大步離開。紅朗趕緊追了上來。
這傢伙真的是個很讓人火大的男人,但最讓人火大的,是跟他講著講著,本來鬱悶的心情也都一飛而散的這個事實。等他一旦進入自己的視線里;可能又要說什麼多餘的廢話,所以倫子加快腳步,兩個人的不規則的腳步聲在隧道里反射迴蕩。
穿過隧道,寒冷的風從河川那側拂來,一道道吹落糾纏著倫子的各種思緒。在車道對面則亮著醫院的燈光。
「你身體沒事吧?」
倫子稍微放慢腳步,用不悅的聲音問著。
「沒事。我的血很多,沒事的!請儘管吸吧。」
「笨蛋。」
倫子小小聲地回應了他。
但倫子無法把他的話只當成玩笑,因為他這次真的差點就要讓倫子吸血吸到乾了。倫子回想起被他親吻的那時候的事,整個人的思考與感情當時全都被吸血的愉悅給占據了。
我是一匹野獸。
是一匹一直對自己說謊,活在人類世界裡的野獸。
「桐崎……我……」
話語卡在喉嚨里,跟這傢伙講這些也沒有用──倫子腦中的某個部分,那個冷淡的自己雖然想要克制傾吐的衝動,但只要再度開口,話語就源源不絕地跑出來。
「我嘴上說為了讓同族活下去而殺了許多同胞,但被我殺死的那些傢伙,也只是為了生存才聚集在一起的……我──」
倫子盯著自己的手心,這充滿罪孽的手,上頭毫髮無傷地完全再生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是我錯了嗎?
我剛才應該牽起七月的手才對嗎?
我得永遠繼續這樣下去嗎?
左邊汽車的排氣聲與右邊鐵路的傾軋聲一點一滴削掉沉默。
「雖然我不是很懂太困難的事情……」
紅朗在等紅綠燈時輕聲說著:
「不過可以來九課真是太好了。這裡有像是林子小姐這樣的吸人在,真是太好了。因為我以前本來以為吸人不過就是個怪物……雖然我現在還完全幫不上忙,但我想一直待在九課、跟林子小姐一起工作。」
紅綠燈的紅光染進倫子的視線,模糊掉又變成綠色的。然而倫子卻無法向前踏出一步。
「……林子小姐?」
紅朗不安地問。
「既然如此……」
倫子顫抖地說:
「這是命令──絕對不準死。」
紅朗瞪大了雙眼。
「要是你死了,我的工作量就會增加,你可是我的……那個……」
越是挑選詞彙就越是感到害臊,所以倫子開始快步走過馬路,而紅朗也跟在一旁。
我的搭檔──這句話被車子的喧囂蓋了過去,害得紅朗沒有聽清楚的樣子。
「林子小姐的……什麼啊?」
「沒聽到就算了。」
「怎麼能算了,我會很在意啊。」
「拜、拜託你把注意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好嗎!」
林子先跑過整個斑馬線後才停下腳步回頭,紅朗也跑了過來,但他身後的紅綠燈早已變成紅燈,因為他剛才在馬路中央絆到差點跌倒。
「笨、笨蛋!」
倫子即時反應過來,又跑回馬路上一把抓住紅朗的手,把他用力拉到人行道來。結果可能是太過用力,害得自己一屁股跌到路旁的矮樹叢里。在傳來好幾道感覺相當不悅的喇叭聲之後,車潮又開始流動。
「對不起,結果我馬上就差點違反命令,死在那裡了!」
紅朗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然後拍了拍自己褲子上的沙塵,站起來對倫子伸出手。
「林子小姐,你沒事吧?站得起來嗎?」
倫子暫時把靠在樹叢上,背部傳來刺刺的觸感,她直盯著紅朗的手心瞧。那掌心比自己的手還大一點點,看起來很是粗糙。
倫子不知道這正不正確。
或許這可能無法連接到任何一種未來。
但我還是選擇了──握住眼前伸過來的手。
抓上了之後,交纏住手指,接著被用力拉起來。倫子佯裝出不開心的模樣甩開紅朗的手,接著開始走在行道樹林立的人行道上。
風開始變強,也因此更能感受到自己的體溫。這份溫暖的幾分之一,是因為紅朗的血燃燒而產生的熱度。我吞噬某些人、踐踏某些人,然後被某些人支持,才終能向前邁進。
這感覺也還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