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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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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歌舞伎町的夜晚總飄散著花瓣與血液的氣息。

布滿塵垢的玻璃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與人潮穿梭的腳步聲,以及無數店鋪音樂混在一起的聲音。這些聲音刺激著縮在牆邊的男子敏感的神經。他徒手捏碎空酒瓶,撥掉刺進手心裡沾滿血黑色的玻璃碎片,再用手摸索潮濕又布滿灰塵的地板,然後一把抓起遙控器。

打開吧檯上的小電視,幾個尖銳黑影映在昏暗店裡的牆上。

播報員在電視的小畫面里念著:

『……吸血種對策法修正案正式在眾議院通過,本月也將呈參議院……』

男子嘖了一聲轉台。兩個評論家隔著台子面對面辯論,其中一人激動到口沫橫飛說著:

『我就說了,稱吸血種為水蛭本身就是歧視!他們也有人權!』

另一個人幾欲起身地打斷他的話:

『他們才沒有人權,他們根本就不是人類啊!「吸對法」不就是認同這種觀點而立的法律嗎?』

不管哪一台都異口同聲地討論著「吸對法修正案」。不管怎麼轉,都沒看到任何關於有個男子殺了三個人之後,就逃進了歌舞伎町的報導。有的只是無論學者、評論家還是主播,開口閉口都說著吸血種、吸血種、吸血種……男子突然有種他們都在指著自己辱罵的感覺,憤而起身抓起電視砸到地板上。電視碎裂四散的火花,僅僅一瞬打破黑暗,周遭很快地又被黑暗吞噬殆盡。

「媽的!」

男子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

「媽的、媽的、媽的!」

男子焦慮起來,用指甲搔起穿著牛仔褲的大腿還有敞開衣領底下的脖子。

喉嚨好乾,有如用報紙鋪滿口腔的不快觸感。真想馬上洗掉這種感覺。

男子伸出手抓住倒在地上的那個東西。

那是有如萎縮般細長的──人類的手臂。

「噫!」

被拖起來的年輕女性發出微弱的尖叫。被撕破的衣服敞開垂落著,骨感泛青的脖子上黏著頭髮。看到自己留在女子全身的咬痕,男子顫慄興奮起來。這個女人是誰,又是在哪裡、怎麼抓回來的,他都不記得了。但這一點也不重要。就跟記不得丟在冰箱裡的剩菜到底是什麼時候,又是在哪裡買的一樣,只要能吃就好了。

「不、不要了……快住手……」

女子掙扎叫喚的呻吟點燃了男子凶暴的吸血衝動。他使勁把女子拉過來,咬住她的喉嚨。女子激烈地扭身抵抗。流進嘴裡的溫熱血液塞滿喉嚨,每吞咽一口就會產生麻痹般的快感,從他的腦門一路沿著背脊竄到指尖。

男子早知道自己已不是人類,過去幾天,他也詛咒過自己遭到感染的身軀無數次,但只有像這樣沉溺於血味的瞬間,才是讓他忘卻一切的幸福時光。他心想──沒錯!我就是骯髒齷齪的水蛭!那又怎麼樣?就像人類吃魚、雞、豬、牛一樣,我們吃人。只不過是如此。以後我也要繼續抓一堆人來,吸他們的血到吃乾抹盡為止!

女子發出有如穿縫風聲般的悲慘聲音繼續掙扎,男子下意識地加強手勁。女子骨頭軋軋作響,那震動觸感甚至傳到了他的手心上。光是喝血對他來說已經不夠了──真想把她的手腳扯斷,全身沐浴在她傾盆的血柱下啊!給我更多、更多、更多血──

這時,男子像是被嚇到般迅速抬頭。

因為他察覺到了門外的氣息。

男子把女子的身體丟了出去,而幾乎是與此同時,一聲槍響貫穿了黑暗。子彈打飛整個門把,寒冷夜風從門扉縫隙流進來。看到嬌小的影子滑進店裡,男子張牙發出威嚇聲,往後跳到牆邊。討厭的味道竄進鼻腔里。是火藥與金屬的氣息。這傢伙是何方神聖?

「不准動,我是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九課的人。」

影子報上來頭,那是一道出乎意料地清澈的少女的聲音。仔細一看,才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年輕女子。黑色短版皮革外套底下的手臂,以及短褲下包覆著褲襪的雙腿,都像呼個氣就能吹斷似的飄渺纖細。男子心想──這種傢伙是警察?而且還是一個人來?我還真是被瞧扁了呢。來得正好,就看我把你撂倒,把你撕裂,喝到一滴不剩!我還很渴,剛才那些根本就不夠。讓我連你的骨頭都壓碎,連骨髓都吸光!

但看到少女舉起手上的東西後,男子倒抽一口氣。

「依據吸血種對策法第四條,我要──」

她手上舉著一把幾乎讓人的遠近感失調,跟她嬌小身軀不成比例的超大手槍。

槍口就像瞄準獵物的猛禽雙眼一般,緊緊對準男子的額頭。他的意識瞬間被鮮血染紅。他混著血咆哮的同時,蹬了一下地板。那猛力驚人的一跳,讓他看起來像在天花板上奔跑。下一刻,隨著落地勁頭揮下的雙手,讓水泥地爬滿了裂痕。

可是──那裡早已不見少女的縱影。

男子咬牙切齒地扭過頭,從他身後騰空翻過的嬌小身影映入眼帘。少女抱住雙腳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而後在跳躍的頂點伸展身軀,彎過背脊,再次準確地把槍口對準男子的眉心。

「──『處理掉』你。」

可惜少女的話語沒能傳進男子耳里。

並不是因為被槍聲掩蓋──而是他用來聆聽的耳朵,以及處理語意的腦子,都早被爆發的六十口徑硝酸銀彈炸得煙消雲散。

住辦大樓的入口拉起好幾條寫著「禁止進入」及「警視廳」的黃色封鎖線。像是要擋住圍觀群眾的視線一般,封鎖線旁站了數名制服警察。大村帶著兩名部屬走下警車,抬頭眯眼望向歌舞伎町那充斥五顏六色裝飾的狹窄夜空,然後快步越過路人,走向大樓。

「課長,這些傢伙都不知道這是跟『吸人』有關的事件嗎?」

其中一個部屬眉頭深鎖地環顧人牆一圈之後,對大村悄悄耳語。

「吸人」是一種傳染病,也是警界用語,指的就是吸血種。要是知道現在躲在大樓里的是凶暴化的吸血種,肯定不會有這麼多人來圍觀吧。

「因為禁止媒體報導了啊。」大村不帶感情地答道。

「封鎖這一帶比較好吧……」另一個下屬喃喃說著。

「封鎖星期五晚上的歌舞伎町嗎?新宿分局那些傢伙肯定會發瘋吧。而且,看來也不用擔心了啊。」

大村抬頭望著大樓。透過二樓的窗戶,可以看到一名少女快速來回移動的身影。

「已經結束了。」

制服警察們一看到大村就禮貌地向他點頭。這位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的課長,他一頭倍具威嚴的黑白交雜的頭髮,在所屬轄區的警察之間威名遠播,讓他無需報上名就可以輕鬆通過大樓玄關。

「人質呢?」大村這麼一問,一位制服警察瞄著深處的樓梯說:

「剛才已經救出來了,正送往中野的醫院。」

「『吸人』呢?」

「好像已經處理完了。現在……『那個』正在採集搜證。」

大村用力揪住這名警官的衣領往上提,周圍的人也慌張起來。

「喂,注意你的用詞。叫人家『那個』是什麼意思?她可是本廳的警部喔。」

「非、非常抱歉。」

大村嗤之以鼻地推開這位警察,往大樓裡面走去。那傢伙的外表看起來確實還只像個小女孩,而且的確也不是一般人,所以他能明白那些員警不願尊稱她為警部的心理。但再怎麼說,區區一個巡警叫她「那個」也太逾矩了。那傢伙在現場也是很辛苦的。大村沉重地思索著,便把兩名部屬留在一樓,獨自爬上階梯。

案發現場小酒吧入口的對開門整個被扯下,有如刺進走廊牆壁似的掉落在一旁。大村小心避開玻璃碎片,步步為營地走進店裡,只見身著黑色皮革外套的少女手拿滴管與試紙,正在一滴滴採集散落在地板上的血滴。高腳椅斷了三腳,吧檯一分為二,酒瓶幾近全都碎落一地,酒水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彷佛流冰漂浮的海洋。直衝鼻腔的酒臭味與血腥味讓大村板起臉孔。

蹲在血泊中的少女手拿攜帶型掃瞄器,一邊在連結的平板上輸入數據,一邊頭也不抬冷淡地說:

「辛苦了,課長。」

這個外表只能用可愛又夢幻純潔來形容的少女,卻站在染血的案發現場驗屍。每當大村看到這個景象時,都會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鬱悶感受。她被派到警視廳刑事部已經過了半年,但大村還是無法習慣。

櫻夜倫子。

警視廳刑事部搜查「第九課」──也就是吸血種專門課,裡頭唯一的課員就是她。

「善後還需要一點時間嗎?」

「那是當然。這些全都是要靠我一個人來做耶。」

倫子不滿地說完後,瞥了一下凌亂不堪的店裡。

「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你死心

吧。」大村聳了聳肩。倫子輕嘆了一口氣,就把視線移回手上,繼續作業。根據吸對法的規定,親手處理掉吸血種的人,就連事後的搜證等作業,全部都必須負責處理。這是為了確保資訊的精確度。要是有部下可以分擔繁瑣的雜事,當然可以更輕鬆地解決,但目前第九課里就只有倫子一個人。

「不過我有個好消息。」

聽到大村的話,倫子停下手邊的動作,抬起頭來露出狐疑的表情。

「明天就會有一個新人到九課報到。」

聞言,倫子垂下了眼。

「……又來了嗎?反正一定又是馬上就會辭職了。」

倫子咬著嘴唇看向牆邊,目光落在埋沒在玻璃窗碎片裡,全身浸血的──無頭屍體上。

「知道九課的工作內容之後還願意繼續做下去的……」

倫子沙啞地接下去說道:

「──只有天大的傻子而已。」

蘊含淡淡海潮氣息的晨風吹動成排的懸鈴木樹梢,綠葉開始漸漸轉黃,另一頭的藍天底下,地標塔的黑影端正地聳立著。桐崎紅朗穿過剪票口走到站前廣場,在十月一瞬讓人感到刺眼的太陽直射下眯起眼睛,用力深呼吸後,中氣十足地喊著「很好!」為自己打氣。今天是他被派到新部門後第一天上班,更不用說還成了當警察以來一直憧憬的刑警,絕對不能讓別人覺得自己不夠專業。

可是桐崎現在卻不知道怎麼走去上班的地方。之前聽別人說,大樓就位在出車站馬上就能看到的地方,但眼前卻沒有看起來像是警視廳的大樓。

一找到派出所,桐崎馬上衝過去並探出了頭。年紀似乎比他還大一倍的中老年警察,便停下書面作業抬頭看他。

「辛苦你了。不好意思,請問警視廳在哪裡呢?我從今天開始就要到本廳任職了!」

聽完紅朗的話,警察愣了一愣之後傻眼地說:

「……警視廳在東京。」

「咦?」

「這裡可是橫濱。你……是個天大的傻子吧。

遲到了一個小時才抵達警視廳,紅朗趕緊向搜查一課課長大村鞠躬謝罪。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搞錯櫻田門和櫻木町了!」

「是要怎樣才會搞錯啊……」

大村忍不住小聲這麼說道。

「我是今天起被派到搜查九課的桐崎紅朗!」

「你不用說那麼大聲我也知道。」

大村再次仔細端詳起這個以滿面閃亮笑容打招呼的新人。以一位刑警來說,過於弱不禁風的纖瘦身材配上細軟的捲髮,還有那張善良無害的娃娃臉。資料上說是二十六歲,但一點也看不出來。他那副模樣跟西裝一點也不搭,簡直就像個正在找工作的大學生。不過大村心想,或許跟櫻夜滿合得來的吧。

「我是大村,一課的課長,但也兼任九課的課長。」

「請多多指教!」

「有很多複雜的事情應該是要由我來說明啦,但現在沒有那個閒工夫。」

大村指了一下辦公室的深處。

「你的上司剛好去了警察廳,不過晚點就會回來,你就先待在房裡等他吧。」

「是!」

紅朗行了一禮之後,從一堆桌子的旁邊走向深處。

這是他作夢也會夢到的警視廳刑警部,而且還是最耀眼的搜查一課。雜亂無章地堆滿資料的辦公桌、深鎖眉頭講著電話的刑警們、瀰漫的菸味,這些都醞釀出暢快的緊張感,讓紅朗也自然而然地挺直胸膛。紅朗再一次對著自己說:「我是刑警。對,我是刑警!」

當他正要彎過轉角時,撞到從另一頭走過來的三位刑警。他們的體格看起來都很健壯,眼神也相當銳利,並正以狐疑的視線直瞪著紅朗。紅朗微笑著讓出走道,對他們深深鞠躬。

「敝姓桐崎!從今天起……」

那三個人像是在說「原來就是這傢伙」似的面面相覷後,正中央的人打斷了紅朗的話。

「招呼就免了。」

紅朗抬起頭來。

「咦……?」

「你是九課的新人吧?」右邊皮膚黝黑的刑警說著。「反正一個星期就會辭職了啦。」

紅朗不斷眨眼,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

「請問是什麼意思……」紅朗一說完,站在左邊五官立體的刑警諷刺地聳了聳肩。

「完全沒聽說啊?你也真衰呢。哎,反正馬上就會懂了啦。」

他一邊苦笑一邊留下這句話,三個人就向成排的桌子走去了。紅朗歪頭目送他們離開,一邊為他們的一番話感到納悶。反正會辭職?意思是工作量非常大嗎?若是如此,那早就有心理準備了。紅朗下定決心,為了要讓那幾個前輩刮目相看,從今天起就要讓他們見識到自己的毅力!

辦公室最裡面有一個被薄牆隔開的角落,那裡有一扇敞開的門,上頭掛著一塊寫了「搜查第九課」的名牌。紅朗偷偷瞄了裡頭一眼卻不見人影,只有一些未開封的紙箱堆積在昏暗的房內。一悄悄走進去便飛塵嗆鼻,牆邊除了箱子之外,還隨便擺著一些掃除用具跟塑膠水桶,連想打開置物櫃似乎都得費上一番功夫才行。紅朗心想,這根本就是置物間吧?我搞錯地方了嗎?但退一步抬頭確認,不管怎麼看,門牌「搜查第九課」所指的就是這個房間。

紅朗重新踏進去環顧四周。

右手邊有個小辦公桌,配有金屬抽屜收納盒,在那旁邊有個資料盒。桌上還有個插著原子筆跟剪刀的美麗陶製筆筒。

「這是……!」

紅朗的目光迅速捕捉到藏在筆筒陰影下的一個圓形小巧的東西,他激動地趨前靠近,並用手指捻了起來。

那是一個刻著金色字樣的紅色胸章,上頭寫著「S9S mpd」。

紅朗整個人興奮激昂起來。他曾聽說有種僅限搜查一課的人配戴的紅色胸章,難不成眼前這是九課才有的特別版本嗎?他湧上一股自己被分發到了一個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進入的特別部門的實感。

他趕緊把徽章別到自己的西裝衣領上,全身抖擻起來,並想像眼前正有個犯人──

「我是搜查九課的人!」

他用手指對向置物櫃的門,作勢射擊。

「嗯……好像哪裡不太對。」

紅朗思考一下之後,這回改成一邊揮舞手臂一圈,一邊大喊「我是搜查九課的人!」再比出射擊的姿勢。

「……不,這感覺也有點怪耶……」

經歷不斷的嘗試與失敗,最後他決定好一個全新姿勢──自有如飛鶴展翅般高舉雙手,再揮動兩手臂畫出8字型,然後立起單腳腳尖高喊「我是搜查九課的人!」並以射箭一般的姿勢雙手手指直挺挺指向假想敵人。就在紅朗完成動作的瞬間,他伸出去的指尖對上一名身著黑皮革外套,一臉傻眼的少女。而他也維持踮著單腳的姿勢,僵在原地。

「……你在幹嘛啊……」

少女一邊嘆息一邊走入房裡,紅朗急忙摘下徽章,清清喉嚨整理好衣服。被人撞見羞恥的一面了。

紅朗雖然感到害臊,但又再次看了一下少女。

這個女生是誰啊?雖然她的穿著很成熟,但不管怎麼看都只有十四五歲而已。是被少年課帶來輔導的孩子嗎?還是學校帶來參觀的學生呢?

「那個~~國中生不能隨便進來喔。」

紅朗一說完,少女立刻發火。

「誰、誰是國中生了!」

少女從皮革外套口袋裡取出某樣東西,用力砸到紅朗臉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紅朗趕緊用手接住從他臉上掉下來的那個東西,定神一瞧竟然是警察手冊。紅朗大吃一驚,嘴巴一張一合地,就是說不出話來。那本手冊上鑲著金色的警徽與少女的大頭照。照片底下寫著──

警部

櫻夜 倫子

紅朗重複比對眼前少女的長相和手冊上的照片,確實是同一個人。

「我可是你的上司!」

倫子氣憤地說完之後坐到辦公椅上,然後取下剛才紅朗擅自別上的紅色徽章,別到自己的外套衣領上。

「對不起!」

紅朗深深低頭道歉,額頭都快撞到桌角了。雖然他想不透這麼年輕的女生怎麼會是警官,但無論如何,才第一次見面就做了這麼失禮的事。

「呃……我是今天起……」

倫子揮手示意他住口,不帶感情地說:

「我知道。你可以不用自我介紹。」

她接著把拿在手中的資料板夾上的文件放到桌上開始整理起來。紅朗不知所措,只好東張西望。幾個擺明喜歡看熱鬧的刑警們不斷假裝經過九課的門口,每走過一次就會偷偷往裡頭瞧,但紅朗卻完全沒有察覺

紅朗再次比對手上的警察手冊和她的側臉,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個……警部……」

倫子抬起頭狠狠瞪了紅朗一眼。

「話說在前頭,不要叫我警部。我可不是想當警察才幹這行的,被人這樣叫我就火大。還有,快點把那個還我。」

「這樣啊……那我該怎麼稱呼你才好呢?」

紅朗一問完,倫子別開臉,有些含糊地嘟噥道:

「……叫我的名字就好。」

紅朗再看了一眼手冊。

「林子(RINKO)小姐。」(註:日文中「倫」也有音同「林」的念法。)

倫子手中的資料滑落一地。

「那、那是在叫誰啊!」

倫子臉頰通紅,嘴唇顫抖起來。紅朗嚇了一跳,趕緊指著手冊上寫的「倫子」二字。

「你的名字是念林子沒錯吧?」

「那個念倫子(TOMOKO)!」

倫子用力從紅朗手上搶過手冊。

「不對,我是要你用姓氏稱呼我!」

倫子起身用手指著「櫻夜」兩個字,並湊到紅朗的臉旁。

「那個漢字太難了我不會念!」

「上面不是也標了羅馬拼音嗎!」

「英文也太難了我不會念!」

倫子啞口無言。紅朗指著「倫」這個字得意地說:

「這個字我知道,是精力絕倫的倫對吧!」

「不要那麼大聲地講這麼羞恥的詞!」

大吼大叫後,倫子嘆了口氣放鬆雙肩的力道,並滑坐到椅子上。

「算了,隨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倫子放棄似的搖搖頭,把警察手冊塞進口袋裡。

「那麼,林子小姐……」

「……幹嘛?」

果然還是無法按捺住怒氣,倫子的手一邊顫抖,一邊嘗試用冷靜的語氣這麼回道。

「我的工作是……?」

倫子對紅朗遞出一個小型平板。

「去找科搜研的宮瀨拿昨天被處理者的DNA鑑定資料,然後再進行比對。」

但是接下平板的紅朗從四面八方端詳著手上的東西,接著用拇指在邊框上施力。見狀,倫子皺起眉頭。

「你在幹嘛?快去啊。」

「請問這本書要怎麼翻呀?」

倫子半張口地僵在原地。

親切又細心教導紅朗世上有平板電腦的存在以及其使用方法的,就是科學搜查研究所一名姓宮瀨的研究員。那是個頂著蓬頭亂髮、臉型細瘦、鬍鬚雜亂還戴著超厚鏡片眼鏡,披著一身白袍,讓人猜不出年齡的男子。從打開電源開始,從頭步步教導紅朗使用方式,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小學老師。

「不好意思,宮瀨先生,我對這種東西一點也不了解。原來那是個人電腦的一種啊。」

「個人電腦這種講法也太老氣了。」

宮瀨苦笑了一下,然後對著螢幕顯示的資料庫,用手指滑出取樣結果給紅朗看。

「你最好快點記住,特別是九課的工作,老是需要比對資料喔。」

「這樣啊……」紅朗疑惑地看著平板說:「我聽說九課是專門獵捕吸血鬼的部門,所以充滿了幹勁,但看來也不完全是這樣呢。」

聞言,宮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眼鏡鏡片裡眯著的眼睛,還有重新拉回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刻意做出來的。

「……桐崎,你今年幾歲?」

「我嗎?我今年二十六歲。」

「二十六歲啊……也就是你懂事的時候,全世界都已經知道吸人的存在了吧?」

宮瀨垂眼看向手上平板電腦的螢幕。

顯示出來的資料左上方標著一個用圓圈框起來的「吸」字,這也是「吸人」這個隱語的由來。紅朗搔了搔頭。

「是……這樣嗎?」

「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喔。畢竟以前被視為超自然存在的吸血鬼,卻被WHO(世界衛生組織)公認為傳染病。這不在全球造成恐慌才怪呢。」

紅朗也有聽過這些──歷史故事。

躲在黑暗裡,混在人群中,吸取鮮血漸漸增加同胞的魔物──吸血鬼。出現在世界各地傳說中的妖怪被證實實際存在,是紅朗出生前的事。就連這個事實在當時引發了多少混亂,紅朗也只能透過文獻查知。各地的宗教團體熱血沸騰,疑神疑鬼的情緒不斷高漲,在各地引發虐殺事件,甚至導致數場大小戰爭。這些事件過後,國際社會到底是怎麼取回和平的,對紅朗來說實在太過複雜難以理解。

「當時真的很嚴重吧。只是我有點無法想像,因為我腦袋不太靈光。」

「但既然你被派到九課,肯定有學過吸對法吧?」

「呃……是有學一點。」

「所以你也知道那基本上是怎麼樣的法律吧?」

「就是把『吸人』視為非人類,所以可以連逮捕令和法院審判都沒有,就直接行刑制裁他們的法律吧。」

「是啊。你這不是挺了解的嘛。」

宮瀨肩膀前後晃動地笑了起來。如果是其他人這樣說,頂多只會當作在揶揄或開玩笑罷了,但宮瀨的第六感告訴他──紅朗既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諷刺,他是認真地這麼理解。而紅朗的理解就本質來說,也是正確的。

「剝奪罹患疾病的人的人權,這就是吸對法的真相,所以必須非常慎重地處理,必須拚命寫一堆報告才行。而小倫子所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

「喔……」紅朗傻愣愣地回應。

「不久之後你也會明白啦……不過在你了解之前就會先辭職了也說不定呢。」

「我才不會辭職呢。為什麼要這麼說啊?」

紅朗想起剛才那些搜查一課的刑警們也說了類似的話。宮瀨含意深遠地看向紅朗。

「……搜查九課是特別為小倫子設立,至今才半年,而你已經是她的第六任搭檔了。」

「喔……為什麼啊?是不喜歡被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命令嗎?我一點也不在意這種事喔。就算她小我很多歲,既然是上司,我就會好好聽從命令。」

看著紅朗一臉嚴肅的模樣,宮瀨忍著大笑的衝動說:

「小倫子跟你同年喔。」

「咦?同年?」

「完全沒有人跟你事先說明過啊?反正你不久就會──」

宮瀨正說到一半,他手中的平板電腦就發出尖銳的聲音。

「發、發生什麼事了?」紅朗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比對結果出來了喔……去叫小倫子過來。」

科搜研也位於警視廳大樓,所以打完電話才不到五分鐘,倫子就來了。宮瀨一把平板電腦接到電腦上,螢幕就顯示出詳細的解析結果。倫子看了之後一臉嚴肅地說:

「昨天處理的那個原來是第六世代啊……」

「沒錯,而且沒有找到相符的親世代,也就是說他的感染源還沒被處理掉呢。」

宮瀨也露出凝重的表情說著。反射到他眼鏡鏡片上的那些指數透露著不祥的徵兆。

「血中群胞體濃度超過一六〇了喔,果然還是第五世代吧?」「這是死後兩小時才檢測出來的,而且小倫子不是還打爆了人家的頭嗎?所以才會暫時急速上升啊。」「啊,對喔。如果是第六世代,那要一網打盡得花多少時間──」

兩人的對話太過專業,完全跟不上的紅朗在來回看了宮瀨與倫子五次之後,一點也不客氣地問道:

「那個,請問世代是什麼意思?」

倫子一臉不悅地中斷對話,表情看起來就像在說──連這個都不知道啊?她把抱怨含在嘴裡嘟噥了一陣之後,最後終於無奈地開口:

「……吸血種這個族群呀,被傳染者傳染之後,雖然也會具備傳染力,但是對下一個人的傳染力會逐漸減弱。用比喻來說,就是感染的血會越來越稀薄。對不同傳染層級的被感染者,我們都用『世代』來稱呼。」

「這樣啊……」

也就是說,第六世代就是被第五世代傳染的人,而第五世代則是被第四世代傳染的人。紅朗眼球快速轉動並一邊扳著手指思考。宮瀨則把眼神挪回電腦螢幕上繼續說下去:

「而且感染時間大概是四十至五十小時前,所以感染源在東京都內的可能性很大呢。」

倫子懊悔地咬了一下下唇。

「要是活捉就可以審訊了……」

「當時還有人質在,人命最為優先,你的判斷並沒有錯。」

「那個……」紅朗又毫不顧慮地出聲。

「你從剛才就想幹嘛啊!」倫子吊起眉毛。

「那最初的世代是怎

樣變成『吸人』的啊?」

倫子一臉僵硬,宮瀨瞪大眼睛,紅朗則是心驚了一下。這是這麼讓人震驚的問題嗎?

倫子別開視線,含糊答道:

「天生的。」

「咦?天生就是吸血鬼嗎?這也太厲害了吧。會不會變身或飛天啊?」

倫子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基本上跟一般人沒兩樣,只是變老的速率比普通人慢了一倍。」

「哦,慢一倍也就表示……跟我同年看起來卻像是國中生這樣吧?我真想看看呢。林子小姐你有看過嗎?」

紅朗再次目睹了外貌稚幼的長官啞口無言的模樣。

大村在課屬辦公桌上一臉不耐地蓋著印章時,一道惱人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來者正是倫子。她雙手用力拍了他的辦公桌,一副像是要吃了大村似的大喊:

「課長!」

「幹嘛?跟新人處得還好嗎?」

「那、那傢伙可是徹底的大白痴耶!」

「好像是呢。這樣不是很棒嗎?你之前不也說,如果是笨蛋或許就能繼續撐下去嗎?」

「不是這個問題──」

大村瞪了一下倫子並打斷她的話。

「比起這個,昨天『吸人』的DNA鑑定應該出來了吧?結果呢?」

倫子尷尬地低下頭,清嗓後說:

「沒有相符的結果。是四十到五十小時前遭到感染的第六世代。」

「所以感染源還逍遙法外啊?」大村垂下嘴角搔了搔頭。

只要有跟事件扯上關係的吸血種,DNA都會登錄進警察的資料庫里,如果是有直接的「親子關係」的吸血種,就能相當準確地比對出源頭。倫子昨天在歌舞伎町殺害處理掉的吸血種,就算搜遍資料庫也沒找到任何匹配的結果,這就表示傳染給他的第五世代吸血種還沒被處理掉。

「考慮到昨天的兇嫌馬上就凶暴化了,感染源現在應該也處於很危險的狀態才是。」

「我知道。那個『吸人』四天前躲到了風塵女子那邊。我們現在正在監視那個女的,也獲得了一些情報,有人證實那女的有些異常的舉止,等一下我就要派人過去。」

聽到大村的話,倫子瞪大眼睛。

「為什麼不跟我說?居然瞞著我偷偷監視!」

「我也覺得對你過意不去,但是──」

「因為搜查是我們的工作,而不是貴課的工作呀,警部。」

倫子背後傳來一道聲音,轉頭只見三個搜查一課的刑警交疊著手臂站在她身後。他們都穿著大衣,看起來正要出門。正中央的警部補宇佐見一臉憎惡地繼續講下去:

「再說了,我們也沒有義務要跟九課報告啊。」

「我也是這裡的搜查官,而且關於吸血種的事,請不要輕舉妄動!我不是已經講過很多次了嗎!」

倫子激動地喊完之後,上了年紀的巡察部長樺澤就用難纏的口吻說:

「聽好了,我們靠人力對付『吸人』這麼多年了,你不過是個保險罷了啊,警部。」

三個人里最年輕的間島巡察也狠狠放話道:

「要是你連搜查都要插手,我們可是受不了呀。」

就在倫子憤怒地還想反駁些什麼時,大村趕緊介入。

「喂!你們幾個還不快去。」大村抬起下巴朝辦公室出口的方向示意,宇佐見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接著鞠個躬,就從桌子間穿出離去,而樺澤和間島也跟在他後頭揚長而去。

倫子一回到被當作九課辦公室的倉庫里,就看到紅朗盤腿坐在地上,一臉苦悶地閱讀一本薄冊子。他一發現倫子,就急忙站了起來,保持立正姿勢。這動作讓書籍掉落到地板上,只見封面標題寫著《連猴子也懂的電腦入門書,讀了這本你也會自己打開電源!》。

「桐崎,我們要去新宿。找到有凶暴化危險的嫌疑者了。」

「咦?啊!是!」

紅朗一臉開心地拎起大衣掛在手臂上。

「我也可以參加嗎?」

倫子一臉不爽,並不情願地說:

「廢話。聽好了,我外出的時候,你一定要同行。」

「這我當然知道!畢竟我們是搭檔嘛!」

倫子的表情變得更難看。

「才不是。」

「咦?那是夥伴嘍?」

「這兩個意思有差嗎?」

「不然是……伴侶?」

「你真的是明白這個詞的意思才說的嗎?」倫子連耳朵都紅了起來,激動地說著。

出勤第一天就能參加逮捕凶暴化吸血種的行動,真是幸運!紅朗喜不自勝地跑到備品保管倉庫去借對付吸血種的裝備,接著又跑去總務櫃檯提出車輛使用申請單。只是,收下申請單的年輕行政職員一看到上頭寫著搜查九課,馬上一臉為難地把申請單推回給紅朗。

「我們無法借車給搜查九課。」

「咦?為什麼啊?」

行政職員別開視線,一副有苦難言似的含糊其詞。

「這個嘛……有很多理由……」

「這是什麼意思啊,請好好說明一下──」

正當紅朗兩手撐在櫃檯上,一副要衝進去似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道少女的聲音。

「桐崎!」

倫子跑過來把紅朗從櫃檯上抓下來。

「我們部門不能用車。」

倫子說完之後就把紅朗帶出警視廳,接著走向地下鐵車站。

搭上駛來的電車後,紅朗還是一臉不滿。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啊,為什麼警視廳的刑警要以電車代步啊?這一點都不帥氣啊!紅朗覺得車內零散的乘客都在看他們。這些乘客肯定也是覺得為什麼警視廳的刑警要搭地下鐵,而感到很疑惑吧。

「不能用車是怎麼回事啊?」

紅朗一問完,倫子只是緊緊盯著車窗外頭規律流泄而去的隧道燈影,稍微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回道:

「……因為警視廳有很多傢伙不願意用我用過的車。」

「喔……為什麼啊?」

倫子沒有回答,她整張臉都對著窗外。

「是因為會對國中女生坐過的座椅感到興奮嗎?」

「你最好一輩子都給我閉嘴!」倫子雙頰緋紅地怒吼道。

紅朗抿著雙唇思考片刻,試探地問:

「難不成九課其實被大家討厭嗎?」

「看就知道了吧。」

果然是這樣。畢竟之前一課那些刑警前輩都對自己很不友善。

「為什麼啊?這可是日本第一個專門對付吸血種的部門,從怪物手上保護市民的專家!不是超帥氣的嗎?我一拿到任命書時可是超級開心的耶!」

倫子一臉無奈地轉頭看向紅朗,瞪了他一陣子後又輕輕移開視線。

「……你也只有現在還說得出這些話了。反正到時候你肯定也會──」

就在這時,傳來了微微的震動聲。倫子離開背靠著的門扉,把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並取出手機放到耳邊。

「餵?……咦!」倫子蹙緊眉頭,流露出煩躁的神情。「我不就說過了,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啊!我現在正在路上了!」

倫子氣憤地掛掉電話。

「請問……怎麼了嗎?」

倫子憤恨地拋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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