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那……第二種呢?」
就連紅朗的聲音也失去了開朗。
「如果真的獲得了這樣的力量,那也是另一種不幸。肯定會變成孤兒,因為人生中第一個吸血的對象,就是離自己最近人類──血親。要不是被父母拋棄,不然就是自己逃出去,或是把父母吃乾。」
紅朗的臉失去血色。
「但小倫子真的很稀奇,她可說是第三種的例外。」
白麗若有所思地嘆息說著:
「你應該也有聽過這一部分吧?那孩子受到母親的養育,直到九歲時被研究家領養之前都還有親生父母。她的親生母親餵自己的血養育她,你知道這會讓事情變怎樣嗎,小紅朗?」
「我不知道。」
紅朗老實回答,他完全無法想像。
「就某種意義而言,算是最不幸的養育方法吧。她會被當成人類養育,卻同時感到自己是吸血的怪物,是骯髒錯誤的存在──在這樣的心境下不斷成長。獅子就算吃掉人類也不會覺得羞恥或懊悔吧?畢竟那就是肉食性動物的生存方法。可是獅子一旦持有人類的心……」
白麗暫停了一下,然後用尖銳的牙齒咬破自己的指尖,接著把滲血的指尖放進瓮里的藥膳里,血液融入淡綠色的液體之中。
「應該會很痛苦吧。」
「會很痛苦……是嗎?」
呵──白麗的嘴唇露出一抹月光般的笑容。
「沒關係,你不明白也沒關係。我想你那一竅不通的地方,肯定就是你的優點。麻煩你繼續什麼都不懂地,好好支持小倫子喔。」
「好!林子小姐交給我輔佐,萬無一失!」
紅朗自信滿滿地點頭。
「那孩子或許是我們的希望。」
紅朗感到納悶,不懂白麗的意思。
「成為聯繫久命種與定命種之間的橋樑。雖然讓那孩子一個人來承擔這個任務,或許太過沉重就是了。」
紅朗聽不懂她的意思,正想繼續追問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一看是大村打來的電話。
「不、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走出占卜間到外面的樓梯接起電話。
「我是紅朗。」
『你現在在哪裡?你沒有跟櫻夜一起行動嗎?」
「林子小姐交待我去別的地方辦別的事情。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聽到大村接下來說的話,讓紅朗倒抽一口氣。
「──我馬上過去!」
*
大村一看看到染血的現場馬上就想衝進去,結果被特防局的兩個搜查員架住制止。
「你們幹嘛!快放手!」
「我們還在研判現場,不能被你干擾!」調查員在他耳邊大吼。
「干擾的是你們吧?研判現場是警方的工作!」
大村大吼回去,結果另一個調查員也加進來把大村押回走廊上。門扉是敞開的,所以在走廊上也能清楚看到房裡的模樣。這裡本來應該是還算整潔的接待室吧,但現在玻璃桌碎裂,沙發也全都撕裂,彈簧和棉花都露在外頭。刺骨的夜晚寒風從破碎的窗戶吹進,地毯與壁紙都沾滿了四散的血漬。
在這悽慘的室內來回走動,把肉片一一撿起來塞進塑膠袋的是穿著長版純白色制服的一群男子。他們是特防局的「淨血官」──專門負責驅除吸血種的一種官員。雖然他們的職務內容有很大一部分跟警官重複,但別說完全沒有任何合作體制了,他們之間敵視著彼此。就連現在不時瞪一瞪大村的淨血官,對著腳底下的屍體的視線更是充滿了厭惡。
屍體。
房間裡只有一具屍體,也就是仰躺在擴散牆壁的血灘上的肥胖男子。他那張臉的下半部已經完全碎裂扭曲,但還是多少認得出來是須賀原力哉。染血的Polo衫的胸口位置上,擺了一張方塊K的撲克牌。
淨血官隨性地把他的屍體塞進灰色的大袋子裡。
「喂!你們別擅自移動屍體!」「讓我們鑑識!」
在大村身後待命的宇佐見和樺澤憤怒大喊,但因為特防局成群的阻擾,讓他們從房間入口被越拖越遠。
「不需要鑑識啊。」其中一個淨血官冷冷地說:「犯下這起案件的是三人組吸血種,這裡的警衛也目擊了現場,這起案件會由我們來處里,請請你們回去吧。」
「少在那邊自說自話了!再說,櫻夜人呢?她應該有來這裡審問須賀原才是吧!」大村放聲大喊。
「我不知道,應該回去了吧?」
「怎麼可能啊!這裡被襲擊的時候,她人應該在這裡吧?你們在隱瞞什麼,快點叫那個警衛過來!」
「我們沒有義務服從你們的要求,而且櫻夜倫子本來就是本局的所有物。」
「你開什麼玩笑!」
就在大村推開那些防疫局局員,企圖擠到淨血官身邊的時候,身後有個人叫住他。
「課長!」
大村轉頭,特防局局員和刑警們在走廊上爭執,在這群厚厚人牆的對面,只見紅朗從樓梯口朝這裡跑過來,年輕的局員想制止擋住他,紅朗身後拖著人想辦法往前。
「林子小姐呢?」
紅朗有如從人海里游過來似的抓住大村的衣領,他的一張臉逼近大村,連口水都噴到大村臉上。
「不在這裡,那些傢伙在隱瞞些什麼!」
大村咬牙切齒地回他,紅朗則踮腳越過大村的肩膀偷看染血的接待室。他吃驚地倒抽一口氣,然後撞開大村衝進房裡。
「你不准進來!」
紅朗無視淨血官尖銳的聲音,在吸滿血的地毯上差點滑倒地一路衝進房間深處,然後撲到成排打結的其中一個黑色塑膠袋上。
「等一下!」「不准碰!」
剛才一直冷笑,一副事不關己的淨血官第一次露出焦急的表情,撲到紅朗身上。但他揮掉礙事的手,打開塑膠袋的結。
大村瞪大眼睛。
從袋口裡掉出來的是黑髮與染血的纖細手臂。
這根本不可能察覺,畢竟那些袋子的大小頂多跟便利超商的一樣,完全不像可以把一個人的身體塞進去的袋子,可是紅朗從帶子裡取出來,緊緊抱在胸口的是──「林子小姐!」
是僅剩頭部、左肩還有左手臂的倫子的身體。
不只是大村等刑警,就連特防局的局員也紛紛露出驚悚的表情,因為他們看到殘破的斷面還在跳。倫子的心臟還在跳動,從絕望的死亡深淵之中,企圖重生。微微睜開的眼皮底下的瞳孔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臉龐則像石膏一樣蒼白。
「請別讓林子小姐死掉!」
紅朗用雙手摟著倫子的臉悲痛地喊叫,大村思忖──為什麼這傢伙能發現?難不成是聽到了任何聲音嗎?
兩個淨血官再次撲到紅朗身上,一個人奪下倫子的身體塞回袋子裡,另一個人則把紅朗的手臂扯到身後,把紅朗壓在地上。
「放、放手!林子小姐!」
紅朗被他們踩著後背,扭動身體吶喊。
「混蛋!」
大村也激昂起來打算衝進接待室,但被局員從後面架住身體制止。
「沒想到不只未經允許就踏進現場,甚至還擾亂現場啊。」
衣領上別著一等階級章的高挑淨血官瞪著紅朗丟下一句:
「警察為什麼都這麼野蠻啊。」
「得快點帶林子小姐去醫院!」紅朗極力掙扎,但手臂關節被固定住,無法掙脫。一等淨血官蹲到紅朗身邊在他耳邊說:
「你就是桐崎巡察吧?快把你受櫻夜倫子委託取得的情報交給我們。應該是王國的真正據點和組織成員名單吧。」
紅朗全身僵硬起來。
「……你──」
「不用問我們為什麼會知道,為了讓你去拿情報好讓我們跟蹤,我們才故意用計安排讓櫻夜倫子來這裡審問的。」
大村和紅朗都啞口無言,淨血官憂心似的搖搖頭說:
「不過會變成這樣完全出乎我們意料就是了……所幸受害的只有須賀原一個人。」
「林子小姐不是快死了嗎!」
面對大叫的紅朗,對方報以一個冷冷的視線:
「那又不是人類。」
「你說什麼!」
「不要吵鬧了,快把情報交給我們。」
「你這個混帳!」
大村強硬甩開局員的手臂衝到一等淨血官旁邊扭起他的衣領。
「你給我適可而止!」
「該適可而止的是你吧,大村警視正?」
正當大村想要再用力勒他的時候,大村內襯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一等淨血官的嘴角微微歪曲。
「看來終於談好了,你一定會後悔不接這通電話喔,警視正。」
「現在可不是這種時候──」
淨血官的手快速滑進大村的胸口,從裡面抽出他的手機,然後把液晶畫面貼到怒氣沖沖的大村鼻頭上,一看到來電者,大村馬上睜大眼睛搶過手機按下通話鈕。
『……大村?啊?嗯,我有聽說,這種事情讓我很困擾啊。』
一道軟弱無擔當的聲音。
「……總監……」
大村以一種絕望的心境喃喃回覆。
『這是在衛生署的設施里發生的事吧?你們隨隨便便介入出馬,不是會讓他們沒面子嗎?不要再插手這件事了。對方一定有提出一些要求吧?你們就完全照他們的指示去做,把東西交給他們,快──』
警視總監的聲音滑落,不,應該說他鬆掉把電話貼在耳朵上的手臂的力氣,只是把手臂放下來而已。近在眼前的一等淨血官諷刺地笑起來。
「您懂了吧?各位快把東西留在這裡,然後就請回吧。」
為何總監要這樣?不,那傢伙本來就是無藥可救的沒擔當的好好先生,即使如此,居然會這麼輕易地對特防局言聽計從,到底在背地裡做了什麼樣的交易。
「課長!怎麼了嗎?」
從身後衝過來的宇佐見大吼,或許是特防局的局員察覺到大勢已經底定,所以放下制止他們的手,改成隔岸觀火的態度,其他刑警也紛紛走進接待室,紅朗也放棄在淨血官的腳底下掙扎,而是呆呆地往上看大村。
「不用理會,把這些傢伙趕出去,我們趕緊來鑑識吧。」
「這些傢伙都把警察給看扁了!」
「……是總監的命令。」
宇佐見和樺澤都露出一愣一愣的表情。
「他要我們撤退。」
「……為什麼總監要……」宇佐見呢喃起來。
大村狠狠握緊拳頭,手指都陷到手心裡。該怎麼辦?假裝根本就沒有聽過這通電話直接闖進去是很簡單,但這不光是我一個人被處分就可以了事。下屬也會被減薪、停職或是異動。
紅朗被三個淨血官用力壓制,他們到處搜他的衣服,最後在西裝胸口口袋裡找到一個像是USB的小東西,但那東西掉到血灘里。不准碰,那是林子小姐交給我辦理的東西──紅朗拚命大喊掙扎。大村垂眼看著紅朗,卻沒有辦法動彈。
就在此時──
「──啊!」
身後傳來奇妙的聲響,轉過身的大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在半空飛舞。
特防局局員擠在走廊上形成的人牆後面,一個人接一個人被拋到快撞到天花板,紛紛發
出丟臉的尖叫掉落。
「混帳!」「你──」「住手!」「誰快來制止他!」
「煩死啦!」
人牆隨著巨大聲響破了一個大洞。
一個穿著風衣的巨大身軀,跨過倒在地上的局員走進房間。這讓大村和其他刑警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大村!你在那邊發什麼愣!」
築摩川瞬間往下壓低身子,蹬了一下地板,接著有如炮彈般地把壓住紅朗的三個淨血官一口氣撞飛。他用左手拾起躺在血泊里的USB,然後粗暴地用右手把紅朗拉起來。
「築摩川警視長!」
一屁股跌到牆邊的一等淨血官們一邊起身一邊怒吼。
「連你都出來攪和是什麼意思?這件事應該已經到此結束,你沒有聽到嗎?這可是總監的命令!」
「閉嘴,死小鬼!」
被築摩川這麼大喝,淨血官一鼻子灰地把背緊貼在牆上。
「總監算什麼東西,老子我背負的可是櫻花紋章!組裡的人被吸人欺負,我們就要親手把那些傢伙幹掉!」
淨血官用鼻子哼聲冷笑: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再說被幹掉的人是本局所有的公認吸血種──」
「櫻夜是我們組的刑警!」
築摩川的聲音在大氣中傳導震動,大村的內心也飛進某種類似火花的東西,點燃了熊熊的火焰。
我剛才到底在幹什麼?我不是好歹也算九課的兼任課長嗎?唯一的兩個課員里,一個人走在瀕死邊緣,另一個人被人家踐踏,我卻只思考怎樣保身……
「桐崎!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快點帶櫻夜去醫院!」
「是……是!」
紅朗趕緊爬向裝著倫子身體的塑膠袋,守護似的緊緊抱住。
「剩下的人回本廳開會,明天之內解決掉這件事!」築摩川回頭看向大村等人,用粗厚的聲音說:「總監由我來擺平,你們不要擔心,專心工作!懲罰也由老子一個人承擔,不會讓你們有半點事。如果真的有誰因為這點事情被記訓誡,我請你吃頓烤肉就算原諒我吧!」
築摩川往空中高舉拳頭。
「櫻田門組!讓他們見識我們的俠義!」
「遵命!」一道齊聲的應答,聲響徹雲霄。
*
每當一回想起母親,浮現在眼前的就一定是近距離看到的側臉。
大概是因為以前母親讓倫子吸血時,總是把倫子放在她腿上,讓倫子咬她的肩膀吧。母親一臉鐵青,卻還是充滿愛意似的撫摸倫子的頭髮。
倫子不知道父親的長相和名字,因為母親從來不跟她提起這些事。只聽說自己的親生父親把生下異形的女兒這件事怪罪在母親頭上,把所有責任推到母親一個人身上就離婚了──這些是在被寄養到科警研的時候才終於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母親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是近乎暴力般溫柔的人。
她不怨恨任何人,無論遇到怎樣痛苦的事,都不曾怪罪別人。倫子充分吸取了含著那些溫柔的血液成長。
後來她聽別人說自己母親的死因是衰弱而亡。
因為每天都持續失血,所以很單純地,身體最後變差就這麼死了。
倫子認為母親留給自己的是詛咒。
「我們跟你們只是攝取的食物有點不同,僅此而已。我希望你不要去想是誰不對,或者這是誰的錯。倫子,你是個很堅強又溫柔的孩子,總有一天一定能在我們人類之間,不怨恨人,也不被人怨恨地活下去。不只是這樣。我認為有一天所有像你一樣的人都能變成這樣。跟我立下約定吧,倫子。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來,你要活下去。」母親總是這麼說。
母親的溫柔堵住了倫子本應噴出憎恨與憤怒的傷口。而這股無處可去的炙熱,就只能不斷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往內部──往倫子自己的內部去……
心臟有種被烈火直接燃燒般的疼痛,讓倫子痛苦地爬起身子。
在昏暗之中,體溫與汗水不斷從背脊和胸部留下,披在肩膀上的毛毯掉下去,一陣冷風涌了上來。
這裡是──哪裡?
環顧四周,她發現這裡是一間煞風景的寬敞房間。映入眼帘的是讓倫子睡覺的床鋪、獨自靠在牆邊的高聳架子,還有一對圓椅和邊桌,加上沒有點燈的天花板燈,圍繞在床邊的滑軌帘子。
是病房。
倫子記得這裡。是每次定期檢查都來的警察醫院。
麻痹與熱氣陣陣拉扯著倫子的肌膚,那底下記憶變得鮮明起來。沒錯,我那個時候──連續開槍打了國王和他的部下……但還有另一個人,女的那個部下拿著刀割破我的額頭。之後的事情記不太清楚,但總之那三個人聯手拿著大小刀具或用牙齒穿刺拉扯我的身體,這點還勉強有些印象。
為什麼我還活著?為什麼那些傢伙沒有給我致命的一擊?
想要確認身體狀態的倫子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身上一絲不掛。為什麼我會全裸?而且雙手、軀體和雙腳都完好無缺。完全再生了?原本不是整個肉體幾乎都被破壞了嗎?而且這次完全沒有感到那種以往再生時會有的如鉛般的昏沉感,不如說整個身體反而輕盈起來。
倫子到處探索自己身體的手碰到某個涼涼的東西。
倫子整個人呆掉了。
同一張毛毯底下還有另一個人。現在才發現的倫子拉起整張毯子,不成聲地尖叫起來。就在倫子旁邊,裸著上半身縮成一團躺在旁邊的是──
「──桐、桐崎!」
終於吐出了字句,那個人確實是紅朗。倫子的耳朵火辣,把毯子裹在身上一邊退到床角猛踹紅朗的背。
「你、你、你!為、為什麼,我會全、全裸在這裡?」
等到踹到第十二次左右時,她才發現紅朗根本沒有要醒來的意思,而且他的背部體溫莫名地低。
倫子偷偷貼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抬起來一看,接著倒抽一口氣。
紅朗滿臉蒼白,嘴唇也幾乎失去血色,關節也都僵硬起來。
死了?
倫子趕緊把紅朗拉過來拍打他的臉頰,量了他的脈搏,接著把耳朵貼到他的胸口。雖然很微弱,但聽到他的心臟依然在微微跳動。這讓倫子在紅朗胸前安心地呼了口氣。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快步走來的腳步聲,倫子趕緊把頭抽離紅朗的身體,把他的身體抬直,這時病房的門被打開。
「小倫子,發生什麼事──」
宮瀨穿著白袍衝進來,就在倫子回身轉頭的同時,她肩膀上的毛毯飄然落下,宮瀨整個人呆住不動,倫子再次發出不成聲的尖叫,接著就把枕頭甩到宮瀨的臉上。
「……你整整睡了兩天喔。」
宮瀨一邊摸被枕頭直接擊中而紅腫的鼻子一邊說明。
「才兩天?」
倫子很驚訝,重新透過睡衣撫摸自己的手腳確認。她以前從未經歷過那般重傷,但以前光是一隻腳被扯掉而已,再生就花了整整一個星期。這次的情形明明比那次還糟糕幾十倍,但為什麼只花了兩天就好了?
「桐崎說為了救你,他的血不管要抽多少都隨便我們……」宮瀨仔細盯著紅朗了無生氣的睡臉說:「讓我們抽血抽到極限程度啊。」
倫子把手塞進毯子底下,把手掌貼在那有如金屬般冰冷的胸口,胸口傳來微微的鼓動。
「而且怕你狀況惡化的時候需要馬上補血,他要求睡在你身邊。」
因為兩人的體溫差,倫子覺得自己的身體非常熱。
「……這個笨蛋。」
倫子把毛毯拉到紅朗喉嚨邊,並從床上跳下來,宮瀨也從圓椅站起來。
「問你要去哪裡……算是多餘的吧?」
「當然是警視廳啊。」
雖然穿睡衣叫計程車很丟臉,但現在可不是顧慮這些的時候,都已經過了兩天,雖然不知道之後的整個狀況變得怎麼樣了,總之現在不會是可以安然睡覺的時候。而且替換的衣服也有留在九課的置物櫃裡。
「我現在就去叫醫生過──」
「那也太浪費時間了,桐崎就拜託你了。」
一出醫院,晚風毫不留情地砍過來,倫子縮緊身子。果然只穿睡衣太冷了,但身體裡的核心還留有一絲熱度,過一陣子就不難受了。真是奇妙的觸感,就像還躺在床上──就像紅朗人在旁邊的感覺。倫子又臉紅到了耳邊,這是什麼感覺啊?該不會是因為拿了他太多血吧?難不成我正要活性化了?
倫子拚命搓揉臉頰和手臂等處,想要把那種觸感擦掉,這完全是她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感觸。他到底給了自己多少血啊?為什麼宮瀨不阻止他啊?
倫子再次認為,這
果然不是人做的工作。
如果繼續待在九課工作,總有一天桐崎一定會死。就連這次,如果不是把他派去白龍軒辦事,他肯定跟著倫子一起去審問,然後現在已經被國王殺死了吧。如果一直重複辦這些跟吸血種扯上關係的案子,總有一天那傢伙會死,要不是繼續亂來,或者是──
被我吸血至死。
倫子在等待計程車的空檔打電話給大村。
『櫻夜?』電話另一頭的大村發出驚喜的聲音。
「真是對不起,我現在就回本廳。」
『你這蠢貨,居然還能打電話過來,你真的沒事了嗎?都受了那麼重的傷……』
「我已經好了,畢竟我不是人類。」
大村啞口無言。
「不用擔心我。比起這個,現在的狀況怎麼樣了?須賀原被王國那些傢伙殺死了嗎?還有,桐崎應該代替我拿了某個東西吧?」
『你可是胸口以下的部分全都消失了耶!這遠遠超乎是不是人類的問題了吧!』
「就是這種問題。」倫子非常嚴肅地打斷大村的話,接著又覺得有點抱歉,便緩和了一下自己的語氣:「謝謝你的擔心,我真的沒事了,聽說桐崎好像捐了相當大量的血液給我。比起我的事情,現在更重要的是之後就要開始正式調查王國了吧?」
『你在說什麼啊?還沒有到那種階段。』
這是為了不讓倫子回去工作的謊,而倫子馬上就識破了。
「課長,你現在帶著槍,我聽聲音就知道了。」
倫子有種大村就在自己眼前露出咬牙切齒的面孔的錯覺。
『……你那是什麼鬼順風耳啊!』
「你現在人在哪裡啊?應該是在車子裡吧?你們在監視嗎?」
經過漫長的沉默,大村才終於回答,期間好幾台車輛在黑暗中拖著長長的光軌從眼前的馬路呼嘯而過,卻沒有半台計程車經過。
『一間位於西之原,已經倒閉的養老院。』
大村不情願地吐出地點。
『詳情都有分享到刑事部共享的資料庫,你趕快回本廳確認。我們已經確認在建築物里至少有八個他們的人。我們預定一過凌晨十二點就攻堅,你再拖拖拉拉下去,到時候就沒有你的工作了喔。』
「十二點?為什麼要等那麼久?」
一問完倫子就想到明天的日期背後的意義了。
「會正式實施嗎?」
『沒錯,吸對法修正案。』
大村的語氣充滿涼意。
吸血種對策法修正案在前幾天於參議院本會正式通過,明天就開始正式實施。雖然有許多修正處,但對警察來說影響最大的是關於「處理」的第四條第十二項。
『只要是能明顯確認為吸血種的對象,無需法院判決就可以停止其人權。』
也就是說,一旦用肉眼辨識吸血行為、瞳孔發出紅光、身體組織急速再生、皮膚硬化等狀況,就能馬上展開攻擊。
還有兩個小時──就從換日的瞬間開始。
「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把手機塞進睡衣的口袋時,從右手邊駛來的行車燈光刺進倫子的眼睛裡,在背光下看到紅色「夜間加成」的字樣。是計程車。倫子把身體探出護欄高舉起手。
*
風開始變強,開始兇猛攪亂樹梢,所以從建築物的窗戶反射過來的光線,被樹葉影子不規則地遮蔽,看起來像是在閃爍。
這裡是一處位於寧靜住宅區之外,被純白柵欄與高聳樹木圍繞的寬敞門戶。多虧有街燈才勉強看出來埋在門柱上的金屬板上刻著「聖奉獻福祉事業集團特別養老中心──博愛之家」這幾個字。
紅朗帶回的USB里有這間養老院的所在地和地圖,以及王國的二十名組織成員的外觀、專長與綽號等資料。大村低頭看印刷出來的地圖。
「建築物本身看起來相當老舊……但應該是有自家發電設備和雨水蓄水槽吧。」
大村在副駕駛座上說完後拿起望遠鏡重新一一確認建築物的窗戶。
「只要能弄到燃料,應該是可以住人。」
「那些傢伙也還真會找地方呢。」駕駛座上的宇佐見憤憤地說:「而且居然能隱藏半年都沒有人發現,總共有二十個吸人一起在這裡生活吧?這代表出入這裡的全都是年輕人,沒有半個老人才是,只能說不知道轄區的人都在巡邏些什麼。」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疏失,但這間養老院在政府資料上顯示還沒有倒閉的樣子喔。王國的那些傢伙也是看上這點吧?再說,假設你家附近有養老院好了,你會注意那裡到底有沒有老人嗎?」
宇佐見嘟出下唇暫時不發一語。
「確實……不會注意吧。我只會想說他們應該都在裡面安靜度過餘生。」
「就是這麼回事。」
大村一講完,想起宇佐見剛才的話不禁感到顫慄。
在裡面安靜度過餘生。
確實就是這樣,他們選擇在這裡躲藏,安靜地度過不當人類之後的生活。
而那將在今晚結束。
他確認時間後打開車門走出去,幾乎可以割傷耳朵般的寒風吹來,回頭一看,路上並排停著四台廂型車,穿著防刀背心,看起來一觸即發的一群人聚集在車前。他們是刑事部特殊班──專門對付死守犯人的專門武裝集團,所有人的手上都帶著突擊步槍,頭盔上都戴著夜視鏡。
完全武裝起來的強壯男子之間,有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纖細剪影,看到少女那嬌小的背影,甚至會讓人質疑,讓她奔赴戰場根本就是某種惡質的玩笑。
倫子十分鐘前才剛到,就連本來就了解第一世代吸血種有強韌生命力的大村,一看到倫子的身體已經完全復原,也不禁再次感到驚愕,畢竟只剩單手臂和脖子以上的部分留下來的悽慘光景,還鮮明地烙印在大村的眼裡。
雖然知道這樣問很煩人,但還是靠過去詢問:
「櫻夜,你真的沒事嗎?不要勉強喔。要是你扯了我們後腿,我們可是會很困擾的。」
倫子轉身聳了聳肩,然後突然蹲下來。還以為她是蹲在廂型車旁摁著肚子,結果她用力吸氣使力,汽車從側面就被舉到了她膝蓋的高度,讓一邊整個傾斜,附近的特殊班成員紛紛躁動起來。
大村垂下肩膀嘆息。
「我知道了啦。問你這種事是我不識相。」
倫子從車邊抽開手站起來,車體回到水平狀態,輪胎碰到地面發出一道駑鈍的聲音。
「桐崎完全沒有想到後果就把血輸給我,我現在可說是好得很,甚至還能活性化。」
倫子把手背貼到大村的鼻頭邊,接著那裡就變得像是樹皮一樣堅硬,隨後又變回原狀。
聽到提供鮮血的紅朗躺在醫院裡休息,大村反而感到安心,畢竟那個白痴要是現在人在現場,肯定會吵著說自己也要攻堅吧。
「課長,請把那白痴調離九課。」
聽到倫子的話,大村皺起眉頭。
「要是他繼續在我底下工作,總有一天會死。」
「如果沒有赴死的覺悟,怎麼當得了警視廳的刑警?我們都是這樣啊。」
「這不只是有沒有覺悟的問題,而是一兩個月之內肯定會死。請把他調離九課,我一個人就可以負責了,反正我以前也都是一個人撐過來的。」
「你會擔心別人也真是稀奇呢,櫻夜。」
「我、我才不是因為擔心才這麼說的!」倫子的語氣不禁激動起來:「為什麼我得擔心那個笨蛋啊?我只是覺得會死得毫無意義,而且會給我添麻煩才這麼說的!」
「等一下再談這些吧!現在我們要對付的是眼前的吸人。」
「是……」
倫子沒勁地確認彈匣,然後抬頭看向建築物的影子。
「王國的那些傢伙真的躲在這裡面嗎?」
大村點點頭拿起望遠鏡。
「光是從窗戶就確認到了八個人,他們早就已經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了。」
他把大約三十分鐘前拍到的影像秀給倫子看。因為是夜拍,而且還隔了好一段距離,所以畫面非常模糊,但依然可以看到其中一張拍到三樓的人影的影像。倫子面露嚴肅的表情,並呢喃道:
「國王……」
就是短時間內消滅販賣私藥的八個第三世代吸人,並且殘忍殺害須賀原力哉,讓倫子嘗到瀕死苦頭的男子。
「真是奇怪,為什麼不逃跑?」倫子眯起眼睛:「用那麼誇張的行徑讓警察開始認真搜查,應該知道這裡遲早會被發現吧?」
「這點我也搞不清楚。」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天,有充分的時間可以銷毀這裡重新躲起來。難不成是小看
警察的搜查能力,認為警察絕對不可能查到這裡?還是說──
他們有自信可以迎擊呢?
真蠢──大村在心裡咒罵。警視廳為了對抗吸血種驚人的身體能力,不管是訓練內容還是使用的裝備都日新月異,而且就算真的撐過了今晚,警察、特防局和自衛隊也只會投入更大量的人力來對付他們。
吸血種一旦被許多人發現真面目的瞬間就已經毀了。
為什麼不逃?
「櫻夜警部!」
特殊班的班長沖了過來。
「如果要攻堅,應該先討論好計畫吧?我們這邊打算分成三路──」
「不需要。」
倫子拒人於千里地回答,讓班長露出不悅的表情。
「畢竟各位人類無法跟上我的動作,說好怎樣行動只會對彼此有害而無益。」
「可是……」
「警察裝備的子彈無法貫穿我硬化的皮膚,你們不用擔心會不小心射到我,你們就依照你們的作戰計畫來行動吧。」
班長的表情扭曲,丟下這一句話:
「你的講法好像你獨自一人就可以對付他們,根本就不需要我們。」
「要是你們願意讓我單獨行動,我會更感激你們。」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跟裡面的那些傢伙做了什麼交易?」
倫子狠狠瞪了特殊班的成員。
「交易?什麼意思?」
「你這傢伙,在屠殺現場卻沒有被殺死,不是嗎?這不是很奇怪嗎?為什麼那些傢伙沒有給你致命一擊?」「不會是你們這些吸人串通好的吧!」「殺死嫌疑證人也是你的詭計吧!」
倫子氣得腦子發熱,卻一時想不出怎麼回嘴,這時大村介入他們之間說道:
「時間快到了,大家快就定位。」
半夜十二點悄悄到來,因為倫子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從警車之間跑到了養老院的正門。風變強些許,撫過樹葉掀起漣漪,過一陣子身後才傳來指令,接著是統一的腳步聲。從在醫院的時候就有的奇妙感受到現在依然留存,雖然是自己的身體,卻好像有一半不是自己的。並不是變遲鈍,而是末梢神經光靠聲音就能細數一片片葉子般敏銳,而且有種血管里流著不同液體的感觸。
「阻止他!」
從上面傳來一道聲音,抬頭只見從二樓敞開的窗戶里跳出一個嬌小的影子。倫子的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右手滑進西裝外套的腋下處抽出手槍,接著朝頭頂開了兩槍,然後往旁邊閃滾。在空中用擋下子彈的氣勢跳下來的影子,馬上在倫子背後著地,有如準備撲向獵物的野獸一樣壓低身子兩眼發紅,然後把某個東西吐到草皮中。那恐怕是──他剛才咬住擋下的子彈。
「肉眼辨識到了!」「確認眼睛發光!」
特殊班的隊員喊叫起來並同時開槍。嬌小的身影拖著紅色眼光的殘影撲向隊員的列隊之中。一個人被踹倒,喉矓被踏碎,倫子轉身的同時從西裝外套里抽出一把刀朝他丟去,嬌小的身軀後仰噴著血沫跳開。
倫子咬唇重新轉向前面,一邊聽著身後傳來的致命槍響,一邊衝進入口。比室外還刺骨的寒風搔著她的肌膚。
你們為什麼戰鬥?做這些事又能怎樣!倫子在心裡對他們這樣說。
朝著玄關大廳左手深處的通路飛奔過去時,一股強烈刺鼻的油臭味傳了過來。他們故意放了煤油暖爐嗎?倫子心想不妙,因為一旦鼻子不靈,就很難搜尋敵人的氣息。
從昏暗走廊的左手邊,有個東西氣勢逼人地從微微敞開的門縫飛撲過來,千鈞一髮之際,倫子撇過頭只讓臉頰受了點皮肉傷,接著身後的玻璃門就應聲碎裂。倫子在黑暗中一邊感到炙熱的血液散開,一邊倒身射出子彈,從門縫裡頭傳來喊叫聲,倫子乘勝追擊,一邊換彈匣一邊衝進房間裡。
倒在腳邊的是穿著防寒帽T的年輕男子,他身邊的地板上散落著數十把菜刀,應該是為了丟人準備的吧。
他受到槍擊的喉嚨上隆起一塊肉,已經蠢蠢欲動地打算再生,倫子確認過後朝他頭上射出兩發子彈,被打飛到視線上方的男子四肢痙孿沉入血海之中。
她接著蹲下來把刀子插進帽T的胸口處,男子的身體在抖動一下之後終於停止痙孿。
想都沒想就先打頭了,我還太不成熟了。倫子感到有些自責。
擊潰心臟是殺害吸血種最確實的方法,但要是這時腦部還沒有受傷,那就會在非常痛苦的狀態下漸漸死去,所以一直以來倫子在「處理」他們的時候都儘量先破壞頭部,讓他們不要太痛苦。
但這裡的敵人全都是第三世代以上的吸血種,而且一想到之前被國王他們襲擊的時候,他們看起來都受過相當多戰鬥訓練,同情他們只會帶來危險,必須直接就瞄準心臟,置他們於死地。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和空空如也的衣櫃,並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倫子走到走廊上,一邊回想構造圖一邊跑向樓梯,眼角餘光掃到特殊班隊員正好從正面玄關闖進來的光景,倫子趕緊加快腳步。
冷酷起來!把情感用力再用力地塞進自己身體裡,只要有效率又機械式地處理掉他們就好了!
兩個身影從樓梯縱身而下,倫子蹬了一下樓梯間旁的牆壁高高跳起來,在空中扭身和影子擦身而過,而心臟中刀的兩個人發出斷斷續續的掙扎聲從樓梯滾下去。聽到樓下的特殊班隊員的腳步聲聚集在一起,倫子直接落在扶手上一口氣衝到了二樓。
二樓長長走廊的遠方發出微弱的燈光。零散的槍聲和無數沉重的苦悶聲交錯重疊,倫子壓低身子蹬了一下鋪著地毯的地板。一抵達發光的門扉前,倫子就一口氣把門打到最開,並伸出手槍瞄準裡面。
「──嗯?」
倫子吞下自己的聲音,因為眼前的光景非常詭異。散落在約十坪大的寬敞房間裡的是積木、玩偶、小木馬和三輪車等兒童玩具──還有趴倒在入口旁的幾個特殊班隊員。他們的身體、拋出去的槍還有玩具,所有東西都被血染得黑壓壓一片,牆壁上也刻著好幾條鮮血留下的軌跡。
「嗚嗚……」
從堆起來的玩偶附近傳來小孩哭泣的聲音,仔細一看,一個穿著染血洋裝的年輕女子把一名約莫三四歲大的孩子緊抱在胸前,女子雙眼染火地狠狠瞪著倫子。
兒童房。
一種空虛的顫慄漸漸吞噬倫子的意識。王國里還有小孩嗎?是在這裡養育的嗎?在這裡養育王國小小的──未來的種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尖叫著蹬了地板,從她手腕的傷口裡噴出大量鮮血,接著像鞭子一樣左右移動攻擊倫子。她的西裝外套被撕裂,手臂的肉被深深挖了一塊,要不是趕緊跳開,很可能剛才整個肩膀早就被切斷了。
那是用高壓血流形成的刀。居然還有這麼亂來的用法啊?倫子感到心驚膽戰。她就是用這招殲滅特殊班第一小隊的嗎?
「為什麼!」
女子一邊大喊,從眼裡也流出鮮血。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每當她揮舞雙手,血流鋸刀就襲向倫子,划過倫子的皮膚。
倫子沒有回答女子的問題,因為倫子比誰都還深刻了解女子喊叫背後的意義。
所以──她能回覆的也只有子彈。
倫子瞄準對方噴出的血流變弱的一瞬間,倒在地板上迴轉半圈同時連射三發子彈,從胸口噴出血沫的女子仰身飛出去撞進玩偶堆里。
「媽媽──!」
小孩悲痛地喊叫並抓著那名女子。
「不要!媽媽!媽媽!」
一步、兩步,倫子慢慢靠近那名小孩,接著停下腳步。幼兒趴在母親的屍骸前哭泣。女子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當中還看得到肋骨。幼兒拚命想把母親被打飛的心臟塞回原來的地方,但早就回天乏術無法再生,只是空虛地冒著血泡。
住手!不要看!不要碰!不要靠近!已經死了。倫子想輕聲對那瘦小的背影搭話,但卻無法好好呼吸,代替言語從喉嚨冒出來的是野獸般的呻吟。
幼兒轉過身來。
他的雙眼也累積著混濁的鮮紅火焰。
米色褲子、印著新幹線圖案的白色上衣、披在身上的絨毛斗篷,以及他小小的手心,全都染著母親的鮮血。小孩的瞳孔有如映射鮮血一般,熊熊燃燒火焰顯得更劇烈,簡直要從眼窩竄出來。
嬌小的身體彈跳一下,拖著混血口水,有如幼獸般一邊咆哮,一邊撲向倫子。她只能呆呆看著眼前的光景。肩膀受到一股炙熱的衝擊,傳到了全身,幼兒吐掉咬下來的肉塊後,雙手的指甲緊緊嵌入倫子的脖子裡,接著再次張開血盆大口,染血的尖銳犬齒閃閃發亮。
當倫子在虛脫感中打算閉上雙眼時
──
響起一道槍響,小小的肉塊跌到倫子腳邊。
倫子雙肩上下晃動地劇烈呼吸,往下望著幼子的屍體,嬌小的頭部已經不留痕跡地消逝而散。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幼子的母親的聲音在倫子的腦海里不斷叫囂迴蕩,讓倫子有種是自己的聲音的錯覺。身後傳來某種拖著地的聲音,倫子轉身把槍對準,只見一名特殊班隊員正好爬起來靠近她,對方發現自己被槍瞄準嚇得呆呆站著。他手上握緊的突擊步槍的彈殼排出口裡冒出了一絲絲白煙。
「……你、你沒事吧,警部?」隊員說著:「你剛才差點被吃──」
倫子放下手槍,用左手壓住開始再生的肩膀傷口,然後拖著腳步走向門扉。為什麼?這道聲音依然在意識內部迴響。為什麼要戰鬥呢?他們──還有我……為什麼呢?
正面建築物的三樓盡頭有個挑高的大廳,外頭街燈的光線微微從花窗玻璃照進來,整齊排成兩列的木製長椅底下映出沉重苦悶的影子。
這裡是禮拜堂。
倫子從對開大門的縫隙里溜進去,看到耶穌向下守望的壇上有些動靜。
一個高挑的人影,他純白的頭髮因透過花窗照進來的光線看起來像是透明的一樣。他用手背擦拭沾滿黏稠鮮血的嘴角,然後用充滿火焰的雙眼望著倫子。
「國王……」
倫子一說完,男子放開手上握住的東西,只見某個人的手倒在祭壇上,一條失去力氣的手臂,無力落下。是個女人。她眼中僅存的紅色火焰如絲線斷裂般消逝。倫子倒抽一口氣。因為那是之前審問時襲擊她的女部下。從她的脖子的兩個洞上滑出兩條細細的血線。
為什麼──要吸光同伴的血?
仔細一看,不只是那個女的,從無數的身體和腳可以看出,還有好幾個人都倒在祭壇上。倫子再次盯著國王的嘴角看,即使在這麼暗的地方,依然能知道國王臉上的血管都蹦了出來,那是吸取過多血液才會有的反應。
「……為什麼?他們不是你的同伴嗎?」
聽到倫子的問題,國王對腳下吐了一口牽著血絲的痰。
「反正都會被處理掉,王國在今天被毀滅了,那還不如成為我的戰力,能拉你們多少人一起上路我就拉多少人。」
倫子用牙齒咬著下唇。
「逃跑不就得了?為什麼要讓這麼一大群人留在這裡等死?你以為我們找不到這個藏身處嗎?」
「逃跑又能怎樣?引起那麼大的騷動之後,我們幾十個人也不可能不留痕跡地到處移動吧。我們選擇這麼做,是因為太了解你們警方的能耐,不是嗎?」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日本的警察非常優秀,優秀到讓人絕望,身為其中一員的倫子比誰都清楚這個狀況。
「至少讓小孩和母親──」
「結果還是一樣啊。不可能完全逃掉的。對我來說,你做的事情才是莫名其妙呢。一邊好像在擔心同胞,做的事卻是到處追殺我們這種警察走狗才會做的事,不是嗎?」
「才不是!」
自己的喊叫聲牽動到肩膀的傷口。
「就因為有人跟你們一樣去殺人,才會有那麼多人希望撲滅吸血種。有些人是很平靜地繼續生活下去,也有些人分明不想變成這樣卻還是被傳染,更有些孩子根本是非自願被這樣生出來。」
喉嚨深處炙熱起來,有如吞下血塊時的感覺。
「──大家明明都很平凡地生活著!我們只是想平凡地生存下去,偏偏就是有你們這種人在!」
殺死那個小孩和媽媽的不是你們嗎?
「……那、那是因為他們襲擊過來,無可奈何才動手的,並不是因為想殺而殺!」
倫子擠出聲音之後才發現,剛才的問題不是國王口中發出來的,他只是在祭壇的另一頭用冰冷的眼光沉默地看著倫子。
剛才的是我自己……責備自己的聲音。
「你是要說是為了夥伴而殺的嗎?」
國王的聲音、現實的聲音冷冷打在倫子的耳朵上。
「只要平凡地生存下去就夠了?別笑掉我的大牙了。那我問你,你給我好好回答。」
長長的身影緩緩移動,繞開祭壇,跨過夥伴們的屍體,一步步逼近倫子。
「要是同胞的女人懷了小孩,你會說些什麼呢?你會叫她生下來嗎?」
倫子全身凍僵,國王繼續逼問:
「不,你也是個女的。我問你,你有辦法生小孩嗎?你敢生嗎?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們是可以平凡地生存下去的生物,那你應該敢生吧!」
倫子無法回答。
許多不成聲的話語都結冰卡在喉嚨里,從身體內側穿刺著倫子,縮緊她的喉嚨,幾乎要哭了出來。國王眯起眼,兩道鮮紅火焰變小。
「……不說話嗎?哈!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你就是一個偽善者。」
國王不屑地吐出這句話。
「我們跟你不一樣,以狼的身分維生,也不覺得自己被血詛咒,如果有人想變成我們的夥伴,我們就分血給他們,如果想要生小孩,就養育他們。只要是為了活下去,要殺多少人我們都殺,就是這樣建構起我們的王國。」
他最後一句話語顯得有點脆弱。
因為這個王國在今晚──就要崩毀了,被我們親手毀滅。
我……
真的錯了嗎?
不可能。媽媽跟我說過,要我找到一條共存的道路,所以我才學會抑制吸血的衝動,被人當作實驗樣本到處玩弄身體也不抗拒,要多少血肉或骨髓我都可以提供,自由的時間就都拿來學習知識,學習操弄法律的方法、學習開槍射擊的方法,為了獲得認同自願套上新的枷鎖成為公務員,接著戰鬥,殺人、殺人……
殺了人。
殺了許多人。
就跟吸血種因為飢餓殺死許多人類一樣──
我也為了泯除人類的恐懼而殺害了大量的同胞。
我、我……即使如此,我也……
突然,一陣爆破聲傳來,天搖地動,一道有如白日的亮光射了進來。倫子一個重心不穩,抓住長椅椅背才沒有跌倒。她用手遮住光線看了一眼彩繪玻璃,一瞬間被那簡直像是刺進來的光線嚇到,而在腳底下搖晃的是火焰的動靜。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禮拜堂的地板接縫開始冒煙,可疑的氣息衝到最高點,一轉過身,只見身後大門的門縫也發出火焰的紅光。
「因為發電燃料還剩滿多的。」國王輕聲說:「所以我早就灑好了,今晚就是我們國家的喪禮,反正養老院本來就像棺材了,很適合我們吧。」
遠方又傳來另一道爆炸聲,瞬間打斷了國王的話。
「我會在這裡了結,但你們依然是我們的敵人,能多帶走一個底下的警察也好。還有你,放你繼續活下去,也只是會繼續殺害我們的同胞吧。所以我要你在這裡──」
他雙眼中的火像是被煙霧煽動似的變得更旺。
「──化作灰燼吧,走狗!」
國王的雙手手腕噴出鮮血,到處亂灑,甚至都快噴到天花板上。
簡直就像孔雀開屏。
倫子倒抽一口氣往後跳開,揮下來的血鋸斬斷長椅,切割的銳利度和速度與數量都不是剛才那個女吸血種能比的。倫子蹬地跳到牆壁上再蹬,往上衝到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又用幾乎刺破地板的力道落在地板上。高壓血流做成的鐵剪有如蛇群般到處追著彈跳閃避的倫子,撕裂地板、掃破牆壁,更在燭台、長椅、圓柱都劃上割痕。
倫子滾進斷裂柱後面躲著,彎個身子連續射擊四發子彈。國王的手一瞬間就抓住所有子彈,接著把它們全都丟到地上。下一秒,血絲劃破天空把倫子藏身的柱子分為兩半,她千鈞一髮地跳起來,並滾進最後一排長椅底下。
槍對他無效,會被擋下。他因為吸了同族的血,現在獲得了驚人的反射神經。要等他用完血嗎?不──從地板裂開的洞看到火焰,已經燒到了下面一層樓,沒有時間了。倫子咒罵自己,為什麼沒有發現這傢伙打算燒毀這裡?這裡明明就充滿了油臭味啊。
她從西裝外套裡面抽出一把刀。一定要在這裡阻止他,不然不知道他會殺多少人,只能現在幹掉他。
在上面!
察覺到氣息的瞬間,倫子往旁邊一跳,大大的影子落下來把長椅壓個粉碎,地板也像隕石坑一樣往下凹陷,周圍四處則翹了起來。國王抽出刺進地板的手,緩緩站起來盯著倫子。他的皮膚硬化發出岩石般的光澤,雙手巨大膨脹起來,不斷跳動,肯定是為了再次使出那招、高壓血流,所以把一定量的血液累積到手臂的血管里。
倫子停止呼吸,把意識集中到心臟。
骨頭碎裂般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接下來到了全身,並擴散到手腳的尖端。肌肉扭曲,有如刺破皮膚般高昂,眼前染開一片紅色。
肌膚開始變刺變粗糙,披覆有如礦物針形結晶般的硬毛,靜電噴出火花。
倫子不知道自己能維持活性化狀態多久,但只能在用盡力氣之前解決掉他。
她蹬了一下牆壁,有如用刨具刮地板似的,從超低空衝進國王懷裡,用手上的刀子刺向國王的胸口,但國王往後扭曲身體躲過,只劃破了衣服,刀刃就從他堅硬的皮膚上滑開。國王用膝蓋狠狠踹向倫子的側腰,力道之大幾乎可以撞斷腰骨,但倫子瞬間扭開身體用肩胛骨擋下分散力道。如果沒有這樣閃躲,現在上半身肯定已經從腰分家了吧。倫子一邊吐血一邊沖向祭壇,一邊躲開吸血種的屍體打算起身。這時四肢關節發出慘叫,因為骨折的地方極速再生時會有種肉被咬的疼痛感,但也多虧這樣,才能轉移剛剛被踹的疼痛。
倫子看了國王一眼,他的右手指甲長到跟手臂一樣,下一秒,他就從倫子的視野中消失,不見蹤影。
倫子高高跳起,瞬間躲開從她的死角揮過來的一爪,躺在倫子腳邊的屍體四肢被切爛,血肉四濺。
倫子把被砍得不成人形的耶穌像當作跳台,用力一蹬朝正中央往下一躍。
綜合身體重量與加速度的刀刃,以及一邊讓同胞濺血往上揮舞的爪子,有如兩把刀刃互相碰撞。
倫子幾乎無聲無息地落在國王背後,屈膝後更彎起身軀。在出乎意料造訪的寂靜之中,樓下的火焰吞噬建材爆炸的聲音越來越高昂,纖瘦的耶穌手上捧的十字架摔裂到地板上。
接著──
倫子的肩頭噴出鮮血。
一道沉重的金屬聲響起,倫子的身體詭異地變輕,本來右手握著刀刃,現在卻從手臂根部被一刀兩斷,整隻右臂掉落到腿邊。倫子反覆有如嘔吐般的呼吸,企圖把疼痛的感覺排除到意識之外,硬化的皮膚失去了血液供給,開始剝落露出脆弱的柔軟肌膚。因為把血挪去用於再生,因此無法維持活性化。
她回過身。
國王也蹲下彎著身體,緊緊抓住長椅椅背試圖站起來,他右腳膝蓋底下的部分已經消失。倫子回想起剛才過招瞬間的手感,原來是不分軒輊嗎?
不──國王硬化的皮膚並沒有分解。
從他腿部的斷面上,已經開始長出了全新的肉,開始再生了。
國王扭頭看向倫子,紅色眼睛烈烈燃燒,他的左手臂膨脹到了噁心的地步,接著朝倫子攻擊過來。撲進椅子殘骸底下的倫子,右肩被國王放出的血刀削掉。倫子一邊被血液、激烈的疼痛與燒焦味包圍,一邊想辦法在地板上翻滾拉開距離,腳已經無力到站不起來。
「瞧你,還真是可憐。」
國王的聲音隨著某種拖著東西的聲音接近。
「你這樣也算是第一世代嗎?就因為被人類豢養慣了,平常都沒有好好攝取血液,所以馬上就無力再戰了呢。」
「……閉嘴,我才沒有被豢養。」
倫子用手壓住還沒開始再生的右臂傷口,因為疼痛而板著臉說。
「你想說你是在與他們共存嗎?別讓我發笑了!那群人類把你一個人送進這裡之後,自己就待在安全的地方看好戲,不是嗎?你跟獵犬一樣……最後只會死得一文不值。」
「才不是!」
倫子憤恨地回答道,話卻被煙嗆到。
我是靠自己的意志選擇一個人進來的,因為一個人比較輕鬆,反正我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反正我以前都是一個人殺過來的。
抬頭只見國王的臉被白髮的陰影遮住,只剩雙眼充滿災禍地燃燒。
他左手扶著椅背,用單腳支撐身體,然後緩緩高舉起伸長指甲當刀刃的右手。就這樣一個人死去吧──倫子心裡這麼想。就因為天生有這個異形般的肉體,倫子一直無法明確掌握自己的死亡,現在也是這樣。他肯定會用手貫穿我的心臟吧。只要瞄準這個瞬間,把再生能力集中到生長肋骨上,就可以奪取他右手的自由,我的刀應該也能輕易地攻擊到他的弱點吧──就像這樣,光想這些事情。
啊……不過……
這樣就沒有辦法守住約定了。
她明明要我活下去。
已經──無所謂了吧?回想起來,倫子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堅持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拚命守住那個約定。隨著手臂的斷面上流出鮮血,各式各樣的情緒想法也跟著流泄而出。母親已經不在了。我一個人緊緊地抓著她的話不放,到底又能怎樣呢?千紗醫生也不在,根本不可能一起生活,只能依然是個夢想。
既然要殺我,就好好殺了我吧。倫子對著緩緩落下的爪子說──但我也會斬斷你的永恆。
可是……
卻等不到刺穿胸口的疼痛,襲上來的卻是一種從旁撞的衝擊。從自己視野面前,染血閃亮的爪子和野獸發紅的雙眼都瞬間消失,遙遠的天花板和眼前的黑暗不斷交替出現,身體四處被細微的疼痛占據。
倫子瞬間無法掌握到底發生什麼事,只知道自己被某種東西覆蓋,還有某個人的手臂摟著自己纖細的身軀,當她終於意識到這點時,聲音也刺進了倫子的耳里:
「林子小姐,你沒事吧!哇啊!手、手臂,沒有手臂!真的假的?怎麼會這樣?該不會是我剛才害的吧?」
倫子呆住了,躺在溫暖強力的手臂里,盯著近在自己頭頂上的那個臉龐。
「……桐崎……?」
倫子的疑問被槍聲蓋住,紅朗把倫子的身體藏在椅背底下,朝國王連射無數發子彈,等打完子彈,紅朗也壓低身體躲到倫子旁邊。
「怎麼回事!那傢伙是不是徒手接住了子彈啊?」
倫子也從瓦礫之間偷看國王的樣子,應該是接下子彈的衝擊讓他整個人被彈到牆邊吧。他正用手撐著牆壁打算起身,而他的右腳已經再生完骨頭,現在開始生長神經與肌肉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倫子回過神來緊緊盯著紅朗。
「醒來之後發現你不在,我就打電話給本廳了啊!」
仔細一看,紅朗身上還穿著醫院的睡衣,披著一件大衣而已,而且他的臉色比剛才在床上看到的時候還要糟糕,簡直有如死魚翻肚般地蒼白。
「我趕緊過來一看,發現整個燒了起來,被課長大罵之外,又聽說林子小姐還在裡面,害我好擔心要是已經來不及了怎麼辦。」
「你這白痴!瞧,那傢伙的腳已經長出來了,你不趕快躲起來的話,連你也會死喔!」
「你在說什麼啊?當林子小姐的餌是我的工作啊。你自己不也是這樣說的嗎!快點咬我,快吸血啊!」紅朗把身體靠過來,倫子啞口無言,用剩下的左手無力推開紅朗的胸膛。
「你要是再失血就會死了。」
「放心吧,我會用意志力撐過!」
「夠了,你這傢伙總是這樣!」
倫子吞下話語,紅朗嘴角歪曲,板起臉來,從唇角滴出血來。他自己咬破舌頭──等倫子察覺到的時候,紅朗的臉已經貼到零距離,一種柔軟的觸感塞住倫子的嘴唇。血味流進嘴裡。壓過突然被親吻的驚訝、羞恥、憤怒,以及其他所有情感的快感沖了上來。
烙印在靈魂里的饑渴享受著這一時的治癒般的愉悅。
無法抵抗。倫子用手把紅朗的脖子拉得更近,接受他的舌頭,毫不遲疑地發出吞咽聲,喝下那滿溢出來的熱血。
直到紅朗全身無力,倫子才回神過來,將嘴唇拉開。紅朗帶著朦朧的表情,半開眼睛直接倒在地板上。
「林子小姐……」
紅朗呢喃說著:
「讓我們活著一起回去吧。」
全新的活力走遍全身,皮膚重新硬化變得粗糙尖銳。
活下去。
現在要活下去,跟這傢伙一起回去。不要去想無聊的事情,現在只要想這個就好了。
一股悽厲的殺氣逼近,倫子頭也不回跳躍起來。
從高處往下看,只見國王站在到處噴著火焰的禮拜堂正中央。他的右腳已經完全再生,有如黑耀石的變質皮磨映照在火焰之中。國王把雙手的拳頭舉到耳邊接著往下一揮,從手腕噴出來的血蛇有如鐮刀般划過空氣襲向倫子。倫子用全身的力量蹬牆,嬌小的身軀化為炮彈,一瞬間拉近自己和國王的距離,雖然臉頰和肩膀被血刀擦過,還是用剩下的左手握住銀刀往下刺,然而國王的爪子卻快一步往上揮,連著肩膀一起砍掉倫子的左手臂。
小刀和纖細的手臂空虛地飛到空中──
國王瞪大眼睛,因為映照在他兇狠鮮紅燃燒的瞳孔里的,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生的倫子的右手臂。她以重新長
出來的手抓住彈到空中的小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倫子大吼著,用全身的重量和加速度把刀刃刺進國王的胸膛。
有如鋼鐵般的手感反彈回來,讓倫子全身麻痹,但這種抵抗的感受,最終在神經末梢煙消雲散。
刺穿了──
就在倫子感受到這點的瞬間,她一頭栽進瓦礫堆中,但她早就無法感到疼痛了。有如沙塵暴的耳鳴,讓倫子知道火焰吞噬木材的聲音正在吞噬四周。
倫子咬緊牙關拚命掃開侵襲上來的虛脫感,接著抓緊椅子想辦法站起來。
國王就趴倒在自己的腳邊。
火舌開始舔食他吸了無數鮮血的深綠色大衣衣角,白髮也因熱度開始捲曲,皮膚漸漸失去光澤發黑。
一種無以言喻的感情湧上來,還在麻痹的意識底層被火焰燒焦。因為地板到處破洞,火焰竄得更快。倫子斥責無法隨心所欲移動的肉體,轉過身子拖著腳步接近倒下的另一個人。倫子蹲到他身邊,把臉貼近他因喪失生氣而發黃的耳朵上大喊:
「桐崎。喂,桐崎!你站得起來嗎!」
他的眼皮微微顫動,還沒有死。但一抓住紅朗的手,卻是感受到一陣冰冷,直教人瞬間忘記附近正在被火焰掩埋的事實。倫子想辦法把自己的肩膀挪到紅朗身體下,把他扛到背上。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生左手臂了,但不管怎樣,總之要逃到外頭。總之,現在就是要想辦法繼續活下去。
倫子用肩膀頂開禮拜堂的門,正當她要走到充滿煙霧的走廊上時,她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
國王沉沒在火焰之中的臉龐,看起來就像面露著滿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