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4 天使的回憶(2/2)
「很……」
「很?」
「很美的臉龐……」
「哎呀,真是人小鬼大!」
少女打趣地笑了笑。
現在回想,少女的年紀頂多比朱雀大兩三歲,但朱雀還記得她散發出比自己成熟很多的感覺。
「不是那樣啦,我的表情是什麼感覺?」
「……正在笑。」
「沒錯,就是這樣。我隨時都在笑喔。困擾的時候要露出笑容。」
少女的嘴唇咧成一字型,露出微笑。朱雀的瞳眸大大映照著她的面貌,僵在原地。
對於與父母失散的五歲少年而言,這是百分之百的笑容。
「小壹也笑一笑吧。這麼一來,任何煩惱都能輕易趕走喔。」
「真的嗎……?」
「真的,絕對是真的!小壹如果沮喪消沉,就看看我喔。因為我隨時都面露笑容呢。」
依然一臉笑咪咪的少女,緊緊將朱雀抱在懷裡。
「要記住喔。困擾的時候,要露出笑容!」
少女的手臂宛如天使翅膀一般溫暖,胸口的跳動聽起來就像天堂的噴泉,甚至舒服到讓人進入夢鄉。
「那麼我們去找爸爸與媽媽吧?卡娜姊姊帶你去!」
在少女手牽手之下,朱雀緩緩邁開腳步。
昏暗殘破的街道上,不時傳來某些東西崩塌的聲音,與某人的哭泣聲,以及某些事物嘰嘎作響的雜音。
但朱雀已經不會再停下腳步。
少女始終保持微笑,力量卻十分強勁,緊緊握著朱雀的掌心。
這個人很強──朱雀這麼心想。比醫院裡的可怕醫生、經常生氣的老頭子鄰居,甚至比正義漢子的父親,比之前遇過的任何人都更強。
朱雀走在街上,同時將少女的背影深深烙印在眼帘中。
朱雀已經決定好抵達安全的地方後,要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的文字。
要變強。
我絕對要變強。
強到足以面對世界的一切。
肯定──就像這名少女的笑容一樣。
*
「──人生是記憶的集合體。凡事一旦過去,都會成為回憶。那段時光真是愉快──就是這種感覺吧。」
朱雀重複似曾相識的台詞,臉上露出些許笑容。
對鶫而言,是頭一次見到的笑容。
「……之後怎麼樣了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後方就是避難所,我馬上就和父母重逢了。不過當時我才知道──」
「嗯。」
「帶我到避難所的少女,其實也老早就與自己的父母失散了。而她最後並沒有找到她的父母。」
鶫陷入沉默。
自己的父母目前充滿活力地住在內地,維持每星期一次影像通話的親密關係。
「明明自己也很不安,卻還能露出那樣的笑容嗎?即使我現在年紀比當時的她大上一倍,卻始終沒有自信能那樣保持笑容。」
朱雀緩緩搖了搖頭。
「就是這樣,後來我的父母才終於同意孩童冷凍睡眠。少女似乎是外國籍,但由於戰時兵荒馬亂,因此由我的父母暫代親權簽名同意,受到收容保護。我們躺在相鄰的機器中,進入沉睡。」
「是嗎……」
猶豫該怎麼開口之後,鶫說出連自己都覺得很傻的話。
「……總之,是好結局吧?」
「很難說喔。」
朱雀皺起鼻頭,露出苦笑。
「之後就和你一樣,眺望著噯昧模糊的夢境【世界】。我在夢中總是被釘在燃燒得鮮紅的地面。我瞪著在空中遠去的UNKNOWN,大喊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所以能力是重力……」
「醒來之後,大規模戰爭已經結束。人類扭轉了那場絕望的戰況,肯定有許多英雄始終不放棄,持續作戰吧。而且這些英雄在不為人知之下殞落,有如那位天使一樣。」
聽起來可能是好笑的部分,但鶫卻笑不出來。
因為連鶫都一瞬間覺得,那名少女可能真的是天使。
「發現了【世界】的我們,不會再輸給UNKNOWN了。我們絕對要持續獲勝才行,我們要成為英雄。也為了那些賭上性命,保護人類的無名英雄。」
「……也對。嗯,真的是這樣!」
感覺心中傳出小小嘰嘎聲,鶫刻意提高音量。
「欸,你不記得她的名字了嗎?」
「不
記得正確名字。」
自己好像是叫她卡娜姊姊,或是卡娜莉亞姊姊。但那可能是她的暱稱也說不定。
朱雀快嘴嘀咕了一番。
聽起來既像是懷念,也像是害羞。看到他罕見的一面了呢──鶫這麼心想。
「進入避難所的時候,應該也確認過她的全名才對。宇、宇多、宇多田、宇多良……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那是往事了吧。說不定那人其實就近在身邊,畢竟你好像也不太記得名字。」
鶫別過視線,同時豎起一根指頭。
「比、比方說。」
「嗯?」
「叫、叫鵜飼,之類的……」
「原來如此。」
朱雀稍微露出思考的模樣。
「……不,絕對不是叫鵜飼。唯有這一點我能肯定。」
「是喔。」
「話說回來。」
「是。」
「你應該也心知肚明,這是不可能的吧。」
「是。」
「你為什麼試圖讓自己混進我的過去,鵜飼鶫同學?」
「啊~!啊~~!東痴西痴南痴北痴大白痴~!」
滿臉通紅的鶫鬼吼鬼叫,以頭猛撞路旁的行道樹。似乎在懲罰丟臉妄想不小心說溜嘴的自己。
倘若是一般人,這時可能會感到驚慌失措,但對鶫而言是常有的發作,朱雀決定溫柔地在旁註視。
「不過可以確定年紀不一樣。她的年紀比我大。」
「……是沒錯。我早就知道了。」
朱雀順口這麼補充後,鶫一邊揉揉額頭,同時逐漸回歸現實世界。
「大約大你幾歲?」
「天曉得,一歲、兩歲或三歲吧。畢竟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身體尺寸可能與現在的鷹匠次席差不多,但我完全沒記憶了。」
「鷹匠學姊。鷹匠……宇多(注5:原文發音為「UTA」,音同詩歌),詩歌……詩!鷹匠詩!就是她!冷凍睡眠偶爾經常會發生身體成長停滯的現象!怎麼辦!呀~!」
鶫突然擅自跳起來,臉像紅綠燈一樣忽紅忽綠。
「為什麼你一直試圖在我身邊歸結人際關係呢……」
朱雀再度苦笑。
「而且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啊。你又沒向她本人確認──」
「因為我醒來的時候,身旁的冷凍睡眠機器已經被壓扁了。」
「……咦?」
「很可惜,沒有從裡面救出生還者。」
就算再怎麼鼓吹安全,兵荒馬亂之際也行不通。
朱雀等人沉眠的地下避難所,受到戰鬥波及而造成部分崩塌。
瓦礫從縫隙中墜落,底下正好設置了一台冷凍睡眠機器。而且是朱雀身旁,有如天使般的少女當時沉眠的機器。
「在戰爭中決定生死的,既非善惡,也非能力或人格。」
朱雀平淡地說。
「而是運氣不好──就只是這樣罷了。」
*
為了尋找『亡靈』什麼的資料,朱雀說要回去學校總部大樓看看。
隨著太陽西斜,石板上延伸的影子逐漸變長。經營攤子的學生們也已經躲回宿舍去了吧。
宛如人造博物館般,街上空蕩蕩得出奇。
「──……」
鶫的腳步慢吞吞地踩著自己的人影前進,只見她完全垂頭喪氣,有氣無力。她揚起消沉的睫毛,戰戰兢兢觀察朱雀的模樣──
「這個,剛才太激動了,抱歉……」
「你沒必要向我道歉。」
朱雀冷淡地回絕。他腳步前進的方向,只見在地平線彼端熊熊燃燒的落日餘暉。
「別在意,我沒有放在心上。喜愛個人的感情等情緒,已經全部留在那座地下避難所了。」
「……這讓人怎能不在意啊……」
「你以為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是很久以前的事囉。充其量只會化為內心的基礎,如果到現在依然揮之不去,不是很噁心嗎?」
「唔……」
有如要打斷鶫猶豫不決的嘟囔聲──
「算了,總之,這樣的回答足夠了吧?」
朱雀徐徐張開雙臂。
面對一頭霧水歪頭疑惑的鶫,朱雀一臉傻眼地皺起眉頭。
「更何況是你主動詢問的吧,問我為什麼深愛人類。這就是原因。因為我決定不愛個人,而是將人類視為總體深愛,才會戰鬥至今。」
「噢……嗯,對!總覺得似乎終於明白了。」
鶫深深點了點頭。
她與朱雀望向相同方向,眨了好幾次眼睛。眼神彷佛見到某些眩目的事物,或是看見癩蛤蟆變身成某種東西的瞬間。
「原來朱雀也曾是正常的人類呢……」
「這是什麼意思?」
鶫沒有回答,再度踩著自己的影子。她專注於和怎麼踩都追不上的影子玩貓捉老鼠,同時輕聲低喃。
「……真想見見她呢。」
「如果在某處有留下紀錄就好了。」
朱雀正確理解話中所指的對象,聳了聳肩。
鶫也有樣學樣,聳了聳半邊肩膀。
「如果知道正確的名字,至少還能試著捜尋呢。」
「只知道好像叫『卡娜姊姊』的話,實在無計可施呢。不過呢,我剛才也說過,老是糾結過去也無濟於事。我們應該隨時放眼未來。」
「講得這麼絕情其實也有點過分呢。」
「難道你想幫她蓋墳墓?寫戒名需要她的本名,是這個意思嗎?」
「這個,唔~倒也不至於……」
「也對,墳墓只不過是自我滿足。對象已經死了,沒有感情或任何事物。死者就代表無,不管對『無』做什麼都太沒意義了。」
「朱雀,你的德育果然有問題呢。」
鶫半眯起眼睛,表情彷佛目睹王子變回癩蛤蟆的瞬間。
「怎麼了,難道你沒事喜歡幫別人蓋墳墓嗎?」
「這種說法有語病呢。」
「不用幫我蓋,那只是浪費空間,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蓋,就讓我和你躺在同一座墳墓里吧。畢竟我們這麼熟,可以吧?」
「這句話也有點語病吧!?」
鶫不知想像了什麼,她滿臉通紅地不停揮舞雙手。
這時兩人的通訊終端同時響起。
是鷹匠傳來的訊息。
「……她說決定好下一個對象了……」
「真是的,人類絲毫不得閒,趕人課沒休假可言。」
嘆了口氣的朱雀,晚了半晌才發現鶫睜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怎麼了?」
「……對象的資料跟著一起送來了。」
在通訊終端的畫面開啟檔案,最先顯示的是照片。
「總覺得,這……」
「……這是……」
連朱雀也和鶫一樣兩眼圓睜。
照片上是與朱雀和鶫兩人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名字叫做『宇多良卡娜莉亞』。
瞳眸宛如夏日藍天的女孩,臉上掛著笑咪咪的笑容。
簡直就像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維持笑容不變的天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