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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柒 天狗之血 傻瓜之血(2/2)

目錄

「發生了什麼事?」

「她留了張紙條……『私奔』是什麼意思?」

母親看著銀閣拿來的紙條,呢喃道:「哎呀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本來是裝睡,結果裝著裝著就真的睡著了。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陰暗寒冷,像是昏暗走廊的地方。

籠子外的牆壁,延綿不斷地排列著包有紅色天鵝絨的椅子和木質的西洋桌。走廊盡頭被模糊的黑暗吞噬。走廊上處處擺放著點燃的古風暖爐。

「這不是紅玻璃嗎?」我頓時明白過來。

寺町路上的紅玻璃酒吧——京都狸貓常愛聚集於此。據說無論來多少客人,店內都坐不滿。酒吧裡面看不到盡頭,一年四季都像冬天一樣寒冷。有傳聞說它的盡頭通往黃泉之路。難道說,我正在穿越現世與黃泉的邊境?

走廊盡頭的黑暗處,傳來細微的慶典民謠的聲音。

我來到一張桌子前,側耳傾聽那奇怪的聲音。我覺得那是與這塵世告別的聲音。我在桌上托著腮嘆氣,走廊上瀰漫著刺骨的寒氣,我吐出的氣息凝成了白色。我想起小時候冬日的早晨,跟父親在糾之森小河邊散步時的情景。

回過神來,發現狸貓姿態的父親正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神奇的是,我並不感到驚訝。

「爸爸,我是不是已經變成火鍋了?」

「沒這回事,你只是睡著了。這是在你夢中。」

「那爸爸你為什麼還是一副狸貓的模樣?」

「……因為我已經不能再變身了。」

「既然是在夢中,你變個身又有何妨。」

「『夢』這個東西啊,也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的。」父親溫柔地注視著我。

我與父親對視了一會兒,忽然一句話脫口而出:「父親你真是狠心的狸貓啊。」父親擅自找天狗的碴,得罪夷川早雲,把我們一家人留在世上,自己灑脫地變成了狸貓火鍋。就算當時父親是抱了赴死的覺悟,我們這些被留下的家人還是被他嚇了一跳。父親一死,家人間的羈絆加深,但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對不起,」父親說,「也許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吧。」

「我們總是喜歡把所有的事都推在傻瓜的血脈上。」

「喂喂,你好像也不能理直氣壯地責備爸爸吧?」

「說的也是。」

「龍生龍鳳生鳳,毛球生毛球。」父親盯著毛茸茸的前腿說,「矢三郎,你活得有趣嗎?」

「我一直活得很有趣啊。」我充滿自信地說,隨即又想起自己馬上要變成狸貓火鍋了,不由得泄氣,「正因為如此,我也馬上要被煮成火鍋了。」

「那時,爸爸一定會去接你的。」

「謝謝,爸爸……不過我現在還不能變成狸貓火鍋。」我搖著頭說,「我本來想,真的到了那一刻,我就像爸爸一樣笑著變成火鍋。但是不能把海星卷進來,而且我對這塵世還有留戀。」

「那也好。」父親笑著說,「反正這是所有人都會到達的終點,你也不用急著往前趕。」

我受不了地嘆了口氣,「兒子都快掉鍋里了,為什么爸爸你還在笑?」

「這可不像你說的話哦,矢三郎。」父親用溫柔的目光看著我說,「我們可是狸貓。哪有不該笑的時候。」

直到剛才,我還能心平氣和地跟父親說話。此時此刻,卻忍不住淚水直往上涌。桌子上父親的身影消失了,遠處又傳來與這塵世告別的聲音。我想呼喚父親,卻說不出任何話語。走廊上變得更加昏暗,什麼都看不見。「紅玉老師就拜託你了!」父親那令人懷念的聲音再度響起,「好好活著,你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籠子中。

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籠子似乎被挪到電車的三樓,放在了澡堂更衣室的角落裡。身旁傳來海星無憂無慮的鼻息聲。

這時,前方忽然閃出一個奇怪的人影快步走近籠子,嚇得我差點跳起來。這個人用舊式高中制服的黑斗篷裹住身體,戴著薄薄的紙片做的廉價狸貓面具。

「毛球假面來救你們啦。」淀川教授說。

「三十六計走為上,毛球們咱們撤!」

淀川教授從斗篷里伸出毛髮濃密的手臂,抱起籠子。

就在這時候,傳來和樂融融的說話聲,是樓下宴會廳里的星期五俱樂部成員上樓來看今晚要下鍋的狸貓了。

「今晚好像有兩隻狸貓哦。」

「喂喂,天滿屋也太拼了吧!兩隻狸貓哪吃得下?」

「壽老人說連去年沒吃的份兒一起補上。」

「嗯……光聽著就覺得胃脹。」

聽了沒幾句,轉眼間星期五俱樂部四名成員——大黑天、毗沙門天、惠比壽和福祿壽就出現在樓梯口。閒聊的四人看到抱著狸貓籠子的怪人,嚇了一大跳。

「喂,你是什麼人?」

「你看,這傢伙是不是要偷狸貓?」

儘管如此,他們膽子還沒大到直接撲向不知底細的怪人。鋪著泄水板[譯者註:用竹或板條做的,有縫隙的泄水板。用於浴室的沖洗處、廚房的水槽等處。]的更衣室里,散落著一地的更衣籃,此時星期五俱樂部的四人與毛球假面在這更衣室里,陷入短暫的僵持。「你到底是誰?」毗沙門天質問。淀川教授雄赳赳氣昂昂地挺起胸膛,「狸貓守護者——毛球假面是也!」

聽到教授的聲音,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們頓時覺得掃興。

「什麼啊,原來是淀川啊,真浪費我的感情。」

「你好歹也是個教授,扮成這樣成何體統?」

「你這可算是非法入侵哦。」

但是淀川教授根本聽不進他們的話。

「天在召喚,地在召喚,人在召喚,都在召喚我解救狸貓。在我的狸貓愛面前一切法律皆無效。六法全書算什麼,詭辯才是王道!說什麼都沒用!」

「是是是,淀川,我們已經知道了。」

「用不著再跟他廢話,先把他制伏了再說。」

但淀川教授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將從南美帶回來的形狀奇怪的蒼耳[譯者註: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實上有稀疏的刺,可入藥。]撒了一地,令星期五俱樂部成員不敢輕易接近他。而且他還大叫著「這刺有毒!」,嚇得成員們頻頻發出尖叫,連滾帶爬地從樓梯口退到二樓。教授將更衣籃和衣櫃扔過去堵住樓梯口,抱著籠子爬上屋頂。

但為時已晚,三層電車已飄在半空中。

屋頂上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竹林那頭水池裡的水嘩啦嘩啦地晃動。在傍晚暗藍色天空中逐漸上浮的三層電車開始盤旋,像飛船一般掠過排排大樓緩慢飛

向天空。

教授抓住竹子,絕望地看著眼前流光溢彩的大樓逐漸遠去。

「沒想到他們這麼肆無忌憚地在街上飛……」

這時候,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各自拿著更衣籃和浴衣腰帶出現。

「不想受傷就乖乖束手就擒。」大黑天叫道。

「我們可以放你走,但你得把狸貓留下!」毗沙門天說。

淀川教授與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在竹林中展開追逐戰。這些好歹也是擁有相當地位與名譽的大人物,居然在這輛浮在空中的三層電車屋頂上,為了搶奪狸貓扭打在一起。大黑天被淀川教授撞飛到池底;惠比壽被激烈的混戰嚇得不敢出手;孔武有力的毗沙門天擺出他在電視裡學來的奇怪拳法,將教授逼到水池邊。

「看來你不是一般的教授啊。」

「吾輩不是教授,毛球假面是也。」

「你還有完沒完?真是怕了你這股倔強勁兒了!」

忽然,從竹林里跳出來奇襲的福祿壽一把抓住了教授的黑斗篷。就算是變裝,為什麼要選黑斗篷?教授的想法有時還真讓人難以捉摸。趁著教授腳步踉蹌之際,毗沙門天和大黑天一把將他壓住。教授終於被壓倒在地。

毗沙門天他們要奪下教授手裡的籠子,教授像個背著父母偷偷在家裡養流浪狗的孩子一樣,緊抓著籠子不放手,號啕大哭道:「就放過它們吧!」我沐浴在教授的熱淚下,想著就算這場奮戰失敗我最終躲不過落入火鍋,也一定會變成毛茸茸的靈魂到教授枕邊道謝。

這時候,天滿屋皮笑肉不笑地從竹林中現身。

「哎呀哎呀,這是在鬧什麼?」

街燈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德國制空氣槍泛著冷艷的白光。

「淀川先生,你可不能獨占狸貓哦。」

事到如今,就算是毛球假面也無力回天,因為德國制空氣槍是無敵的。

就在我萬念俱灰之際,電車剛經過的屋頂上傳來野獸的咆哮聲。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紛紛抬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嚇得動彈不得。在一排排屋頂間飛奔追趕著電車的,是兩頭巨虎。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毗沙門天尖叫道,「為什麼今年也有老虎出沒!」

兩頭老虎低吼著,向這邊跳過來。

二代目的宅邸里,氣氛越發凝重。

大哥衝出會場後,場內的狸貓們就像郊遊時被扔下不管的孩子,呆坐在波斯絨毯上迷失了方向。

二代目從長椅上起身,招呼眼下的狸貓:「事情變複雜了啊。雖然深表同情,不過我也很忙,會議差不多該結束了。」

「……請再稍等片刻。」八坂平太郎呻吟道。

偽右衛門八坂平太郎這副灰心喪氣的模樣,讓所見之人深表同情。他已經做好去夏威夷旅行的一切準備,祇園繩手的事務所處理掉了,龐大的夏威夷周邊也處理掉了,現在手邊只剩下夏威夷出雲大社的護身符。這個護身符是和已過世的下鴨總一郎,以及南禪寺的上輩人一起去犒勞旅行時買的。「我的夏威夷啊……」平太郎一籌莫展地感嘆了一句,隨即陷入沉默。

打破這一令人窒息的局面的是金閣。

「我有一個提案不知當不當講。」

「哦,金閣,」八坂平太郎呻吟道,「你說說看。」

「讓吳一郎大哥做偽右衛門代理如何?如果有個可靠的偽右衛門代理人,八坂先生就可以安心去南方島嶼旅行了。當然大哥是否能勝任真正的偽右衛門,日後再等各位長老正式決定。」

「……絕妙的提案啊,都不像是你想出來的。」八坂平太郎沉吟道。

接著,狸貓們開始小聲討論起來,表情也逐漸變得明朗。夷川吳一郎時隔十年回到京都後,他充滿誠意的各種表現在狸貓界廣為流傳。再說不管怎樣,偽電氣白蘭工廠的正統繼承人——這一身份就足以信賴,而且他也不是金閣銀閣那樣的問題兒童。長老們嘟嘟噥噥地發表意見:「做臨時代理的話,吳一郎也未嘗不可。」

吳一郎一臉嚴肅地向長老們拜伏行禮。

「夷川吳一郎,在此接下偽右衛門代理一職。雖然誠惶誠恐,不過為了狸貓界,在下一定會鞠躬盡瘁。」

狸貓們也紛紛擺正姿勢,向坐在高處的二代目拜伏。

「——如您所見,事情暫告一段落。」

「哎呀呀,總算結束了。」

說著,二代目輕身飄落到地板上。

「把我的空氣槍還來吧。」

金閣恭恭敬敬地將閃耀著金光的德國制空氣槍獻上,二代目拿過來檢查了一番,隨即露出疑惑的表情,「這是假的。這種玩具槍連金魚都打不死,因為它根本射不出子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金閣瞠目結舌,在場的狸貓們又騷動起來。

「這可真奇怪啊,是不是,吳一郎?」

二代目雖然聲音和藹可親,目光卻十分冰冷。

吳一郎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地說:「……二代目,這不可能吧。」

「我都說它是假的了,還會錯嗎?」

「這不可能……」吳一郎喃喃自語後沉默下來。

面對眼前進展險惡的事態,八坂平太郎坐立不安。

其他的狸貓也極其緊張地圍觀著。

就在這時候,面向庭院的玻璃門忽然打開,晃晃悠悠地走進來一個奇怪的和尚。

「這傢伙是誰?」面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大家都十分錯愕。

和尚脖子上掛著一塊如大海螺般的奇怪岩石,背著個髒兮兮的行囊。因為在室戶岬吹了不少海風,渾身散發著海潮味。手裡端著一大碗蓋飯,邊走還邊不停攪拌蓋飯,舉止十分粗魯。和尚帶青楂兒的光頭頂上,坐著一隻小青蛙。

看到那隻青蛙,八坂平太郎不由得站起身來。

「這不是下鴨矢二郎嘛,我聽說你出去旅行了……」

「您說得沒錯,我是出去旅行了。但有事稟告,特地從四國趕回來的。」維持著青蛙模樣的二哥拍了拍怪和尚的禿頭說。

二哥從阿波德島乘南海渡輪駛過紀伊水道,然後換乘南海電鐵和地鐵御堂筋線,最後坐阪急電車才到達烏丸。

「啊啊,那傢伙就是我的冒牌貨啊……」

怪和尚吆喝著扒開周圍的狸貓,橫穿整個房間來到最前面。他大嚼著蓋飯上下打量著吳一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噴了吳一郎一臉飯粒。

「太有意思,這傢伙怎麼可能是吳一郎?」

「你說什麼?你又是誰?」八坂平太郎問道。

「我是夷川吳一郎。」

「別胡說!夷川吳一郎不正坐在那裡嗎?」

「你們的眼睛都是裝飾品嗎?坐在那裡的是夷川早雲!」

狸貓們都震驚地回過頭。

被揭穿真面目後,偽吳一郎的態度驟變,露出一副厚顏無恥的表情,將沾在臉上的飯粒一一擦去。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八坂平太郎已經啞口無言,他走投無路地閉上眼睛。

他在心裡祈禱:「有誰來幫幫我,收拾這混亂的局面。」

壽老人的三層電車飄浮在京都市區上空。

從高樓屋頂跳進這邊池子裡的兩頭巨虎,從池子裡爬上來後抖了抖身上的水,隨即撞飛淀川教授奪過籠子。教授裹著斗篷滾啊滾,宛如一顆橡子般掉進池子裡。雖然對為了救我們英勇奮戰的教授深感抱歉,不過在這場混亂的狸貓爭奪戰的旋渦中,要求大哥分清敵我,不錯傷無辜也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大哥,小心空氣槍!」我叫道。

大哥驚險地躲過天滿屋匆忙打過來的子彈,不給他開第二槍的機會,用身體猛地將天滿屋撞進池子裡。天滿屋氣得滿臉通紅,立刻就想爬上來,卻被淀川教授死死抱住,兩人糾纏在一起。

星期五俱樂部的其他成員紛紛逃進竹林,像小蜘蛛一般四散逃竄。

我總算恢復了自由身,變成人類拉伸了下手腳。

玉瀾叼著籠子晃了晃,看著沉睡的海星擔心地問道:「海星怎麼還沒醒?」我注意著不去看海星,對玉瀾說:「她被天滿屋擊中了,一直在睡。」玉瀾憤憤不平地說:「太過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我們想質問對方的問題多得像小山一樣,但這時天滿屋甩開淀川教授,眼看著就要從池子裡爬上來了,總之還是先設法從這裡逃出去比較好。

我們在貫穿竹林的小徑上奔跑起來。

「喂,電車在上升!」大哥叫道,「再往上升就逃不出去了。」

「那我們就去劫持這輛車!」

出了竹林小徑看到澡堂的煙囪,旁邊就是向下的樓梯口。毗沙門天從樓梯口下戰戰兢兢地探出頭窺探上面的樣子,大

哥發出驚人的咆哮聲向他衝過來,毗沙門天尖叫著「來了!來了!」慌忙躲了進去。

大哥打頭陣,我們從螺旋樓梯向下狂奔。

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們大叫著「老虎!老虎啊!」,連滾帶爬地四處逃竄。我們飛快滑下螺旋樓梯,很快就侵入了一樓的書齋。大哥扒開書畫古董向前直衝,輕咬住正猶豫著要往哪兒逃的人,將他們甩向遠處。天花板垂下來的掛軸被扯破了,幾排擺滿瓷器的架子相繼倒下。

「你們幹什麼!」

駕駛座上的壽老人目光炯炯地回過頭來。

這時候我朝他撲了過去,想要將他從駕駛座上扯下來,但壽老人大叫著「無禮之徒!」,死抓著操縱杆不放手。因為他的粗暴駕駛,三層電車左右大幅度搖擺起來,車內的書畫古董和乘客們都東倒西歪。「電車會墜毀的!」乘客們的悲鳴聲在車內此起彼伏。壽老人作為一位接近大花甲的高齡老人,展現出超乎常人的頑強,就是不肯讓出駕駛座。

「京都的制空權是老夫的。」壽老人沉吟道。

「京都的制空權是天狗的!」我說,「區區人類竟敢如此囂張!」

我一把抓住壽老人的白髮拉扯起來,壽老人低吟了一聲身子後仰,大哥趁機咬住他的和服衣襟將他拖出駕駛座。

我迅速跳上駕駛座,抓住操縱杆,順手抓起身邊紅玉波特酒的瓶子,將所有的紅玉波特酒都倒進鍋爐引擎里,然後將操縱杆一拉到底。突然上浮的車體大幅度傾斜,我抓著操縱杆向後瞄了一眼,所有的東西都滾向車輛後方。

從駕駛室向外望去,市區內的夜景一覽無遺。正面是璀璨的京都塔,街燈閃耀的四條路與鴨川交錯,祇園八坂神社也燈火通明,還有聳立在黑暗中的東山三十六峰。我讓三層電車來了個急轉彎,尋找著可以下降的著陸點。

忽然,背後飄來一股好聞的香味,一條雪白的手臂摟住我的脖子,將我從駕駛座扯了下來。弁天冰冷光滑的臉頰貼在我的臉上。

「你要懂得分寸,矢三郎。」弁天低聲說道。

「……這不是弁天大人麼?」

「你還真是只不死心的狸貓啊,你父親下鍋時明明很乾脆。」

「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

這時候,我眼前一亮,終於看到了找了好久的著陸點!我在心中大呼萬歲。

雖然這輛飛在空中的電車沒有翅膀,但我還是要說——

翅膀啊,就衝著煤油燈的方向飛去吧!

「弁天大人,你看我們衝進那裡好不好?」我指著二代目宅邸的燈光說,「二代目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弁天瞬間啞口無言,伸著脖子瞪著那塊著陸點。很快,這位唯恐天下不亂的女神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如同生日收到心愛玩具的少女一般。當然,玩具到她手裡,最終逃不過變成一堆木屑的命運。

她拍了拍我的後背愉快地說:「矢三郎啊,你可真是個壞孩子!」

於是乎,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我了。

我朝著璀璨的煤油燈,開始讓三層電車下降。

三層電車著陸在屋頂上,車輪發出刺耳的傾軋聲沖向二代目的宅邸。我拼命地持續拉響警笛。

電車衝垮了庭院的白柵欄,軋倒了煤油燈和院內的樹木。

閃亮的前車燈掃向陽台那邊的客廳,只見客廳里的狸貓們一隻只都變回毛球,雪崩般地往裡面逃竄。電車就這樣穿過陽台,衝進二代目的宅邸,玻璃門碎了一地,三角屋頂被電車撞塌。

車頭撞進二代目的宅邸後,整個電車終於停了下來。

弁天拍著手說道:「幹得漂亮!」隨後起身去車輛後方,確認星期五俱樂部成員的安全。聽到弁天的呼喚,俱樂部成員都驚魂未定地含糊回應她。

弁天前腳剛離開駕駛室,大哥和玉瀾後腳便走了進來。

「我還以為這回死定了,矢三郎。」大哥心有餘悸地說。

我們從電車前方的乘車口下來,環顧二代目的客廳,不由得觸目驚心。就連我也覺得心痛不已。

二代目引以為傲的宅邸被無情地破壞殆盡。三角屋頂被三層電車撞破,從縫隙間還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地板上散了一地破碎的家具和吊燈的殘骸。在前照燈的燈光下,廳內粉塵飛舞。

狸貓們貼著裡面的牆壁擠成一團,都嚇得不敢呼吸。

只見毛茸茸的小山中,夷川早雲坐在那兒兩眼放光。

「你還活著啊,矢三郎。」早雲瞪了我一眼說。

「叔叔也是,我還以為你早已步入黃泉之路了呢。」

「我們都對現世太執著。」

「原來如此,這一切都是叔叔的陰謀啊。」

早雲已不再掩飾真面目,坦然將毛茸茸的姿態展露出來。

二代目的追問讓他露出馬腳;從阿波德島回來的正牌吳一郎扒下了他的畫皮;本該被推進鐵鍋里的外甥,如今駕駛著三層電車衝到他面前——既然事已至此,索性就不再偽裝了吧。不過眼前的早雲非但沒有垂頭喪氣,看上去反而更有生命力,他閃爍的雙眼透著不屈的鬥志。

此時,我心底湧上來的情緒既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而是感嘆——「真是了不起的傢伙!」從有馬溫泉的槍殺劇,到偽吳一郎的回歸,從頭到尾都是騙局。夷川早雲欺騙了整個狸貓界,可以說他將變化莫測的惡狸本事發揮到了極致。面對如此宏大的一場精彩騙局,除了笑,我真不知道還該做出何種反應。

但是,當早雲看到玉瀾手裡抱著的海星時,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海星被天滿屋射中了。」我說。

「……你說什麼?」

「我說她被捲入了你的陰謀!你積點德吧。」

黑暗中,有個東西撲通跳到我的肩膀上。

「你還是這麼亂來啊!」二哥說,「我差點被軋死。」

「咦?二哥?你怎麼在這裡?」

「說來話長,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了再說。」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回頭一看。

只見星期五俱樂部成員相繼從三層電車裡爬出來。

在閃亮的前照燈下,身著和服的壽老人緩緩立起身來。這位星期五俱樂部令人敬畏的首領,此刻周身散發著冷峻的怒氣。他身旁是手拿德國制空氣槍的天滿屋。天滿屋看到屋內成堆的狸貓,吹了聲口哨。

「這景致真是絕了,下鍋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天滿屋,將這裡的狸貓一隻不剩統統抓起來下鍋。」

「哎呀呀,這可是個大工程。」

聽到這話,狸貓們嚇得尖叫起來。

「喲,矢三郎。你也算是個大惡棍啊。」天滿屋笑著對我說。

「槍擊狸貓什麼的趁早罷手,天滿屋。」我說。

「那可不行!如今我已淪為他人走狗,由不得自己做主。不過我到現在都還是很想和你聯手,就算你是只毛茸茸的畜生。」

大哥擋在我們面前,朝他們咆哮,但是壽老人和天滿屋絲毫不為所動。壽老人大喝一聲:「閉嘴!不過是只紙老虎,看老夫把你做成獸皮地毯。」

這時候,「毛球假面」淀川教授從陰影處現身,張開雙臂擋在壽老人他們面前。他的黑斗篷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一條條掛著身上看起來就像個海帶妖怪。頭上戴的狸貓假面也殘破不堪,勉強還能遮住鼻尖。但是教授奮不顧身的狸貓愛,讓他面對空氣槍也毫不動搖。

「我一隻狸貓都不會讓你奪走的!要打狸貓就先打死我!」

「你這個人……還真會給人添麻煩啊。」天滿屋苦笑道。

「別跟那蠢貨糾纏,隨他去。」

聽到壽老人的話,天滿屋舉起閃閃發光的德國制空氣槍,準備射擊。

但就在他射出子彈之前,夷川早雲從狸貓群中一躍而起,以極快的速度躥過來,纏住想要踢飛他的天滿屋的腳,順著他的身體一口氣向上爬,咔哧一口咬住天滿屋的耳朵。天滿屋發出刺耳的尖叫,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都怪你!害我前功盡棄!」早雲伸出利爪咔哧咔哧地狠抓天滿屋的頭,「所以我才討厭卑鄙無恥的人類!」他悲痛地怒吼著。天滿屋不僅賣給他假的空氣槍,讓他的陰謀化為泡影,還槍擊他心愛的女兒,此仇不報更待何時!於是,我們就在一旁訝異地圍觀早雲捨生取義。

這時候,響起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震得已經幾乎要崩塌的二代目宅邸天搖地動。

「天滿屋——!」

這仿佛從地獄底端傳來的聲音,讓在場所有人都嚇得縮起身體。就連天滿屋也被嚇破了膽,上一秒還在拼命扒開陷入半癲狂狀態死抱著自己不放的早雲,這一秒已經愣在當場一動不動。

「我來接你了——!」

下一秒,電車駕駛室的窗戶碎裂,疾風一般的大笑聲響徹整個客廳。

從窗口伸出一隻如圓木般粗大的厲鬼手臂——長著如竹叢般茂盛的硬毛,像燙熟的章魚一樣通紅——將天滿屋與早雲一併抓住,隨即如大蛇歸巢般瞬間退回駕駛室內。

就像被巨浪捲走一般,眨眼間天滿屋與早雲就消失了。因為場面太過恐怖,在場的人類不由得跌坐在地上,大哥變回毛球,其他的狸貓們只知道瑟瑟發抖。

我戰戰兢兢地越過殘破的玻璃窗,向駕駛室里張望,發現弁天站在地獄繪旁微笑。

只見地獄繪深處搖曳著火焰,迎面吹來陣陣腥風。

伴隨著地獄之風,弁天靜靜地踏進客廳內。

弁天渾身散發著寒氣,輕盈地穿過二代目宅邸的客廳。

她在房間中央停下腳步,將掛在脖子上的龍石取下來,抬頭朝天花板張開嘴,毫不猶豫地將龍石扔進嘴裡。只見她雪白的喉嚨蠕動著,很快就將這塊天狗能力之源的神秘石頭收入腹中。她的臉頰變得更加蒼白,像結冰一般,綰起的頭髮上覆了一層白霜。

弁天單手拎起長椅,走近貼著牆壁的狸貓們。

「出來,窩囊廢。」

弁天用寒風吹散了聚集在牆壁前的狸貓,被埋在毛球山下的二代目現出身影。我著實嚇了一跳,因為此前完全忘了二代目的存在。

二代目像個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一樣,單膝微曲靠在牆上,引以為傲的西服上沾滿了狸貓毛,頭髮也亂糟糟的。他面對眼前被人類和狸貓蹂躪的房間,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無力感,自暴自棄地抓起一瓶紅玉波特酒直接往嘴裡灌。

弁天叉腰站在那兒俯視二代目,用鼻子哼了一聲嘲笑他道:「原來躲在這裡鬧彆扭啊,真是只可悲的天狗。」

「閉嘴,我不是天狗。」

「……你還真是個招人討厭的傢伙。」

弁天將長椅丟過去,二代目抬手擋開。

「一群不懂禮數的傢伙!」二代目怒吼著將紅玉波特酒瓶摔個粉碎,「在場所有的人都讓我火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狗也好,狸貓也好,人類也好,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那麼愚蠢?放眼望去儘是傻瓜!」

二代目體內壓制的怒火不斷膨脹,已經接近爆炸臨界點。

他的身體開始四處冒火,照亮一片狼藉的室內。火苗飛躥到家具殘骸上,熊熊燃燒起來。這一切正是弁天想要的吧,她饒有興趣地注視著二代目。

在即將失控的天狗面前,狸貓全無用武之地。

「二代目如意岳藥師坊大人駕到!」我慌忙將長老們聚集起來一併抱起,大聲叫道。

「不要被牽連進去啊,全員撤退!」

一聽到我的話,人類和狸貓們一齊往外逃散。

我們剛一逃出房間,跑到屋頂平台上,二代目宅邸的屋頂就整個被吹飛了,二代目和弁天翩翩飛向夜空。陣陣寒風和熱風交錯吹過來,把我們折騰得夠嗆。

接下來,弁天與二代目的這場決鬥——雙方以死相拼展開巔峰對決。

他們在一座座高樓之間跳躍,互吹著天狗風,丟砸瓦片,拔起電線桿互毆,周圍火花四濺。二代目像揮鞭子一樣揮舞著高壓電線抽向弁天,弁天則將水箱裡噴出的水凍成冰錐擲向二代目。打得昏天黑地的兩人每踏上一座大樓屋頂,整座樓的玻璃窗都被震碎,砸得下面的路人連連發出悲鳴。

我們只能呆立原地,靜靜地抬頭觀看這場巔峰對決。

「這場對決到底什麼時候能結束?」大哥叫道。

「我怎麼知道?你說誰能阻止他們?」我叫道。

二代目的宅邸此刻已被地獄之火包圍,他從歐洲帶回來的珍藏品盡數燒成灰燼。熊熊燃燒的火焰衝破天際。追逐著滾滾黑煙的方向,我看到身著西裝的鞍馬天狗們如怪鳥般在空中飛翔,他們也在圍觀二代目與弁天的決鬥。緩緩升空的黑煙,就如同預告天狗大戰的狼煙一般。

拼盡全力的二代目與弁天此刻已是滿身傷痕。

終於,他們的天狗力都消耗殆盡,開始像小孩子打架一樣纏鬥在一起。升起的黑煙在他們周圍盤旋,兩人凶相畢露如魔鬼般地互扯頭髮。弁天披頭散髮,看起來就像山中的女鬼。

忽然二代目一把摟過弁天,在她的頭髮上做了一個親吻的動作。

弁天嚇得扭動身體,緊接著下一秒,被二代目吹了口氣的頭髮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如同在枯草中點了把火,燒得瞬間就照亮了天邊一角。

弁天發出無聲的尖叫推開二代目,如流星般拖著燃燒的尾巴墜落天際。

氣喘吁吁的二代目狠狠盯著她的墜落之地,但似乎沒有要追過去的意思。

我們屏住呼吸,注視著降落到屋頂上的二代目。

他引以為傲的西服早已殘破不堪,看上去接近半裸,眼裡還閃著暴怒的火光。周身呼嘯的天狗風讓他的頭髮倒豎,身體各處不時冒出小團火焰。

二代目轉頭狠狠看向這邊,狸貓和人類嚇得抱成一團。

二代目向自己的宅邸走去。

他佇立在燃燒的宅邸前,絲毫沒有要滅火的意思。每當他釋放胸中怒火吹起天狗風時,火柱就像被巨大的鼓風機吹著,越躥越高。滾滾升起的濃煙與紅蓮之火交織在一起,宛如升天火龍的腹部一般蠢蠢蠕動。火勢實在太強了,即使蜷縮在屋頂平台角落的狸貓也被嗆得頭昏腦漲。在我周圍圍觀二代目的狸貓們,在火焰的照射下,就像一顆顆毛茸茸亮晶晶的糖果。

如何才能安撫怒火中燒已經失控的二代目?我毫無頭緒。

忽然,雷鳴聲響起,狸貓們驚叫著蜷成一團。

頃刻間,天空烏雲密布。

閃電照亮了低壓的烏雲。伴隨著電閃雷鳴,開始颳起狂風,大顆大顆的雨點砸下來,宅邸的火勢逐漸被壓下去,不停掃過屋頂的熾烈狂風也逐漸變成溫和的暖風。

伴隨著隆隆雷鳴,紅玉老師——現任如意岳藥師坊,出現在屋頂上。

恩師面對如注的大雨絲毫不以為意,睥睨著緊緊抱在一起的狸眾,手裡拿著風神雷神扇。

老師看到我後,叫了聲「矢三郎」。

我從狸貓群中爬出來拜伏。

「下鴨矢三郎,參見恩師。」

聽到我的話,老師一臉肅穆地說:「矢三郎啊,這次特殊的任務,真是辛苦你了。」

「能得到恩師的誇獎,是我無上的光榮。」

紅玉老師點頭「嗯」了一聲,在如碎石般砸落的大雨中向二代目走去。被雨水打濕的白髮緊貼在頭皮上。

背對著逐漸熄滅的火焰,二代目瞪著紅玉老師。

二代目白皙的臉頰流過一條細長的血痕,隨即又被如注的大雨洗去。

此刻,已經徹底褪去英國紳士光輝的他,臉上露出無比複雜的表情,似乎瞬間回憶起了往昔的各種經歷——莫名其妙從長崎被擄來的少年時代;在如意岳夜以繼日進行天狗修行的日子;圍繞著初戀情人與父親爭風吃醋,展開了震撼全京都的三天三夜的拼死決鬥。最後在紅玉老師的天狗笑聲與暴風雨中,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在小巷中逃亡的敗北記憶……儘管經歷過這麼多挫折,但天地之間仍數我最偉大!比任何人都偉大!比父親更偉大!這就是二代目殘暴的天狗本性。

眼前的這場爭鬥,仿佛是百年前決鬥的延續。

但就在這時候,紅玉老師把扇子一扔,手無寸鐵地站在那裡。

「老師把扇子扔了!」狸貓們騷動起來,「他要被殺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站起來,這時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臂。「矢三郎,待著別動!」是母親的聲音。我驚訝地往旁邊一看,只見被矢四郎抱在懷裡的母親,將毛茸茸的小爪子伸過來壓在我的手臂上。說服了銀閣,從偽電氣白蘭工廠逃出來的母親他們,剛好在這時來到屋頂的平台。

「老師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聽從母親的話,又坐回原地。

此刻,既不能飛天,又手無寸鐵的紅玉老師的背影,忽然變得格外高大起來。就在剛才,他站在怒氣衝天的二代目面前還像個可悲的老人。但是現在,反倒是二代目像個無助的少年。此時站在那邊的,似乎是剛剛開始攀爬天狗階梯時期的二代目。二代目就這樣注視著手無寸鐵的父親,一動不動。

二代目宅邸的火勢已基本被撲滅,雨水不斷拍打在昏暗的屋頂平台上。

突然,二代直挺挺地垂下頭,雙手握拳抵在額頭上。嘈雜的雨聲中,傳來二代目的嗚咽聲。

「……好不甘心。」

紅玉老師充滿威嚴地說:「不甘心的話,就變強吧。」

新的一年到來,一月六日這天。

聽說海星終於醒了,我出發去偽電氣白蘭工廠探望未婚妻。

天空中飄過的白雲亮光光的,就像剛浮上去的一樣簇新。鴨川兩岸延綿的街道也是,每個角落都充滿了新鮮的空氣。

夷川的偽電氣白蘭工廠現在正值正月休假期間,廠內靜悄悄的。我從庭前的環形車道走到玄關,看到玄關前裝飾著狸貓界最大的豪華門松[譯者註:日本民俗中正月豎在大門口的裝飾性松樹。意為年神入門的依附之物。]。

我走上長廊,決定先去弟弟的實驗室看看。

正月休假期間,偽電氣白蘭工廠內唯一還在熱心工作的,就是我弟弟矢四郎。他將爆炸後變成一片廢墟的實驗室收拾乾淨,假期內就摩拳擦掌開始工作,真是個不似狸貓的工作狂。

實驗室里沒法再用的器械基本上都處理掉了。目前還能用的,只剩下少量的計量儀器和一隻舊皮箱,還有一個簡陋的寫字檯。弟弟將筆記本攤在寫字檯上,邊在上面畫著什麼圖形,邊對和尚模樣的夷川吳一郎說明自己的理論。吳一郎摸著垂在胸前的室戶岬奇石,讚嘆地發出「哦——呼——啊——」之類的怪聲。

「原來如此,這點子很有趣。」

「我可以試試嗎?」

「試吧,儘管試!不是很有趣嘛。」吳一郎愉快地拍著弟弟的肩膀,一抬頭看到我,「喲,矢三郎,新年好。」

年末那場騷亂以來,從四國回來的正牌夷川吳一郎就回到了偽電氣白蘭工廠。

他當初計劃吃飽喝足後馬上出去流浪,但夷川早雲和天滿屋一起被地獄繪吞噬;海星又一直沉睡不醒;金閣和銀閣被八坂平太郎大罵了一通,被宣判無限期關禁閉。夷川家面臨滅亡危機,偽電氣白蘭工廠的相關人員哭著哀求他道:「再這樣下去,會出大亂子的。」實在沒辦法,吳一郎只好將旅行延期。

吳一郎愉快地跟我聊著天,把我帶去海星的房間。

「海星到現在還有點恍恍惚惚的,但稍微再調養一下就能完全恢復了吧。其實她現在就已經煩死人了,『大哥為什麼會變成這麼奇怪的和尚?』『以前的大哥不會擺出這種虛偽的臭臉』……她到底吃了什麼才長成這樣?我出發去旅行前,她明明是只可愛得不得了的小毛球。」

聽到吳一郎的感嘆,我拼命憋著不笑出來。

我一個人走進海星的臥室,只見海星睡在一張帶床幔的歐式方頂公主床上。看到她毛茸茸的模樣,我也瞬間被打回原形。我搖搖晃晃地爬上床旁邊的凸窗窗台,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

「喂,起床了,海星。快起床快起床。」

海星嘴裡嘟囔著,不情不願地微微睜開眼睛,結果一看到我就尖叫著鑽進被窩裡。隨後被窩裡傳來她憤怒的聲音:「你在這裡幹什麼?」

「當然是來看你啦,吳一郎讓我進來的。」

「開什麼玩笑,那個假和尚!未出閣的妹妹的房間怎麼誰都讓進?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行!這傢伙一定是在室戶岬海風吹多了,腦子裡都是水。真受不了他——去死吧!」

海星抱怨完從被窩裡露出小臉,「……新年好,矢三郎。」

「新年好。」

「不知不覺就過了新年,我什麼都不記得。」

「因為你一直在沒心沒肺地睡大覺啊,肯定是夢到巨大的溫泉饅頭了吧?」

「你怎麼知道?!」海星驚訝地睜大眼睛。

事實上,被天滿屋擊中後,海星夢見天上掉下來幾百萬個溫泉饅頭。這些色澤亮麗的淡褐色饅頭口感綿軟香甜,越吃越好吃,令人產生甜蜜的幸福感。「真是太棒了!」海星不停地吃啊吃,等到吃飽了滿足地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舒服地躺在公主床上。真是傻狸有傻福。

話說回來,年末年初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的也不光海星一個,下鴨家也是如此。

況且,不只是下鴨家,被捲入那場騷亂中的京都狸貓們,估計都癱在家裡呢。

我坐在海星的床上,向海星娓娓道出在菖蒲池畫師家被襲擊之後發生的事。

這些事感覺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二代目屈服在紅玉老師面前之後,湊熱鬧聚集圍觀宅邸著火的人群逐漸散去,天狗與狸貓們混雜在人群中逃離現場,星期五俱樂部的人也都不知所蹤。

三層電車同二代目的宅邸一起被燒毀,變成一塊焦黑的廢鐵任憑風吹雨打。壽老人那些引以為傲的收藏品也一併被燒掉了吧。壽老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逃走的,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他肯定恨死我了。

在來看海星的前一天,我去探望在花脊實驗林的淀川教授。

我腳下沙沙作響地走在積雪覆蓋的平原上,不久就看到穿得圓滾滾的淀川教授站在那裡,小酌著竹葉茶吐著白氣,眺望著早晨的森林。

教授看到我後,精力旺盛地沖我揮手,「喲!」

我們互相拜過年後,淀川教授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能看出教授想就年末那場驚天動地的大騷亂,發表點自己的見解和感想,但由於事態太過於神奇,也不知從何說起才好。

不久,教授嘆了口氣說道:「……這個城市,總會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

組裝小屋裡滿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罐頭和酒等禮物。為了保護狸貓,捨身擋在德國制空氣槍面前的教授的英勇身姿,讓整個狸貓界都為之動容。因此,這段時間每晚都有狸貓偷偷潛進來給教授送東西。教授雖然看到這些禮物很高興,但完全摸不著頭腦。

「你說,這些東西到底是誰送的啊?」

由於夷川早雲和天滿屋雙雙被地獄繪吞噬,對於他們的整個陰謀,我也只能靠猜測。

早雲應該很早以前就開始策劃這齣好戲——借吳一郎的身份回京都東山再起,並與天滿屋聯手。我突然出現在他的潛伏之地有馬溫泉,應該在他的計劃之外。於是他和天滿屋在我面前聯袂上演了一出即興表演,讓我深信他已經死了。那的確是夷川早雲一生中最精彩的一場戲,演技堪稱影帝級別。很快,早雲就用狸貓剝製標本充當遺體,然後變身成偽吳一郎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己的葬禮上。將「罪魁禍首」的我交給星期五俱樂部,並將「謀殺早雲」的罪名嫁禍給下鴨家,阻止大哥就任偽右衛門。早雲一定是計劃著自己早晚正式成為偽右衛門吧。

對偽吳一郎言聽計從的金閣銀閣自然不用說,整個京都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真面目。如果不是被盟友天滿屋出賣,偽空氣槍的事暴露被人抓到把柄,這個計劃說不定就成功了。他的執念之深,還真不像一介狸貓。

「真受不了他!」海星嘆了口氣說,「以為他死了吧,結果他還活著;慶幸他還活著吧,結果他又掉進了地獄。他這都是幹了些什麼破事啊。」

「早雲肯定在地獄裡活得好好的。這個時候,說不定在地獄的小食攤里跟天滿屋一起煮拉麵呢。」

海星瞪大眼睛看著我,「……你都無所謂嗎?」

「沒辦法。誰叫他殺都殺不死。」

海星之後什麼也沒說。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也是個大忙人啊,下次再來。」

「哼,隨你,你要來我也不好趕你走。」

「野槌蛇探險隊的二號成員目前還在招募中,你身體好了要不要加入?」

聽了我的話,海星鑽進被窩裡說道:「我才不要!」

我出了海星的房間,正好看到吳一郎走過來。

他手裡提著個大籠子,裡面關著金閣和銀閣。只見他們倆噘著嘴,擺出一副毛茸茸的臭臉。

「喲,金閣銀閣,新年好啊。」

聽到我愉快地跟他們打招呼,金閣憤怒地豎起茸毛吼道:「好個屁!你以為我們從過年到現在反省了多少次?我們都要變成最擅長反省的狸貓了!」

「我們現在可是反省的專家,」銀閣說,「反省高手!」

「為什麼非要我們反省啊?說到底,我們也一直被父親蒙在鼓裡,最可憐的難道不是我們嗎?雖然炸了矢四郎的實驗室是有點過分。」金閣說。

「雖然栽贓他私藏德國制空氣槍也有點過分。」銀閣說。

「可偽吳一郎大哥讓我們這麼做,我們也沒辦法啊。」

「這叫長幼有序!長幼有序!」

這時候吳一郎說:「好了好了,反省專家們,念經的時間到了。」

「唉!」金閣銀閣齊聲哀號,「我們已經念到喉嚨都出血了!」

「不把你們的劣根性矯正了,我沒法出去旅行。」

「我們天性就是如此,矯正不回來了。大哥不必在意,快點出去旅行吧。」金閣說。

「那可不行,我答應過八坂先生的。」

吳一郎「當」的一聲敲響籠子往前走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我說:「對

了,八坂先生跟我聯繫過了。」

「啊,怎麼樣?」我問。

「據說得到了長老們的首肯,太好了,這樣我也能安心了。」吳一郎說。

八坂平太郎放棄正月休假,組織調查委員會如火如荼地展開對夷川早雲陰謀的調查,還了下鴨矢一郎一個清白。然後帶著這一結果,借新年拜年之際去長老家裡直接談判。熊熊燃燒的引退之欲讓平太郎極力說服長老們,終於讓他們同意自己將偽右衛門的地位讓給大哥。這便是偽右衛門八坂平太郎最後的工作。

「結果好一切都好,代我向矢一郎道賀。」

夷川吳一郎說完,轉身念著經繼續向前走去。

一月下旬,大哥與玉瀾的結婚儀式在下鴨神社舉行。

這一天,從早上起來就特別寒冷,街道被漫天飛雪籠罩。

神社西側的西式參集殿[譯者註:參拜者休息處。]里擠滿了正裝打扮的狸貓,狸貓們熱鬧地在絨毯上走來走去。我們下鴨家與狸谷不動院的叔伯們,南禪寺正二郎帶領下的南禪寺一族,還有心早就飛到夏威夷的八坂平太郎也在其中。

眾狸貓將尾巴藏在莊嚴肅穆的正裝里,和樂融融地相互道賀「恭喜恭喜」!變身和服模樣的母親被大家調侃,說難得看到「黑衣王子」穿成這樣。母親害羞得一個勁兒地說:「真討厭!」

這時,矢四郎望了一眼參集殿正門外,忽然叫道:「你們看是不是老師來了?」

在紛紛揚揚的細雪中,一輛計程車停在參集殿前,紅玉老師現身了。

身著正裝的狸貓們慌忙匯集到玄關前列隊站好,迎接偉大的恩師。這些來參加大哥婚禮的狸貓們,都是紅玉老師的門下弟子。

「不過是群毛球,結婚還要搞得這麼隆重。」老師眯起眼睛說道。

母親深深地低下頭對老師行禮,「如意岳藥師坊大人,您能大駕光臨是我們的榮幸。」說著輕拭眼角的淚水。

「……總一郎應該也會很高興吧。」紅玉老師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

我們進入擺好桌椅的候客廳,喝著茶等待儀式開始。

雖然窗外細雪紛飛,候客廳里依然溫暖舒適。母親愉快地吃著印有雙葉葵花紋的白饅頭。

「這饅頭怎麼這麼好吃!」

「是啊,這饅頭真好吃。」矢四郎附和道。

「果然就連饅頭的級別也不一樣啊,」二哥說,「你看這煎茶,還摻了金粉進去。哎呀……我好緊張!要是在神殿變回青蛙可怎麼辦?」

「二哥,喝點偽電氣白蘭吧。」

「喂喂,矢三郎,你別瞎出主意!現在可不是喝酒的時候。」二哥說。

「有什麼關係,反正典禮時也會上酒,早晚都要喝的。」母親說。

這時候,大哥穿著帶家紋的和服裙褲搖搖晃晃地走進候客廳。他大概是太緊張了,臉色異常蒼白。

「大哥,我覺得你的表情應該再開朗點。」二哥說,「不然看上去像被逼婚一樣,玉瀾要胡思亂想了。」

「怎麼辦啊,我緊張死了。」大哥說。

「矢一郎你太僵硬了,放鬆一點,拿出威嚴來。注意把尾巴收收好。」

「你別提醒我尾巴的事啊,媽,尾巴現在就快要蹦出來了。」

「乾脆露出來算了,」我說,「坦蕩點旁人反而不會在意。」

「蠢貨!在神殿裡掉毛怎麼辦?」大哥怒道。

這時候,耳邊傳來銀鈴般的聲音:「你們在說什麼有趣的事?」

我們回頭一看,只見身著白無垢的玉瀾站在那裡。大哥立刻呆住,「嘭」的一聲露出了尾巴。我和矢四郎急忙幫他塞回去。

大哥與玉瀾一起走到紅玉老師跟前,向恩師行禮。老師將饅頭塞進嘴裡後站起來,拄著拐杖盯著大哥和玉瀾:「沒用的毛球,除了大量繁殖一無是處。」說完,伸手摸了摸大哥和玉瀾的頭,「早早抓住自己的幸福就好。」

隨後,大哥與玉瀾走在最前頭,一隻狸貓幫他們高高舉著紅傘緊隨其後。我們排成一列縱隊,邁步前往神殿舉行儀式。

白色的雪花在下鴨神殿鮮艷的朱紅門樓上,翩翩飛舞。

狸貓的結婚隊列穿過神社院內時,路過的遊客議論紛紛,「哎呀,你看有人結婚。」「真好啊。」不時有遊客拿起相機來拍我們。在他們的祝福聲中,毛球隊伍悄無聲息地默默前進。圍觀的人肯定想不到,眼前通過的是一群小心翼翼將尾巴藏起來的狸貓隊伍。

我抬頭望著灰色的天空,對走在身邊的紅玉老師小聲說:「老師您看,是雪啊。」

「下雪了啊,真討厭。」

「……慎重起見我確認一下,老師,您收回成命不把我逐出師門啦?」

「你要是不願意,我再逐你出去一次。」

「沒有沒有,哪有不願意。」

「……你雖然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但偶爾也能派上用場。」

紅玉老師對年末的那場騷亂隻字不提,我也就不多問了。

「總之,又是新的一年啊。」我說。

「哼!」老師哼了一聲說道,「無聊的一年又開始了。」

我們穿過院子,走進鋪著紅毛氈的昏暗神殿。

在兩家狸貓神情嚴肅的注視下,儀式莊嚴進行。到三獻儀式[譯者註:新郎新娘獻酒三次,新娘先喝三杯酒,新郎再喝三杯,最後新娘再喝三杯,一共九杯。三獻儀式中所用的酒,稱為「三三九度杯」,代表長久永遠、白頭偕老之意。]時,大哥終於逐漸冷靜下來,有了點新郎的威嚴。身著白無垢的玉瀾,始終站在大哥身邊嬌羞地低著頭。

最後,大哥攤開宣誓用的摺紙。

他莊嚴宣讀誓言的聲音,聽起來跟父親很像。

今日於賀茂御祖神社御前起誓:

偽右衛門下鴨矢一郎與南禪寺玉瀾

在御前遵循神旨結為夫婦

今後子孫千代萬代和睦向榮

謹守夫婦之道

互助互諒嚴正家風

凡事以家門繁榮為重

夫 偽右衛門下鴨矢一郎

妻 玉瀾

大哥的結婚儀式結束後,我將紅玉老師送回公寓。

把滿腹牢騷的恩師塞進被爐後,我走下樓梯,看到圍牆外積了層薄雪的小巷中,二代目站在那裡,撐著把黑傘望著我。

自年末那場騷亂之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二代目。

那場騷亂將他的所有家財化為灰燼,於是他再次搬進河原町御池大倉飯店的豪華客房,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回歸平靜的生活。他口袋裡的拿破崙金幣似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不過話說回來,那場騷亂顯然是由我引起的。我擔心會被興師問罪,心裡還有些發毛,沒想到二代目只是抬手跟我打了個招呼:「喲,矢三郎。」

「你還在照顧那傢伙啊。」二代目說道。

「不管怎麼說,畢竟是我的恩師。」

「狸貓還真是內心堅強的生物啊。」二代目呢喃著,看也不看公寓的方向一眼,冷冷地問道,「那傢伙還好麼?」

「『好冷』『好無聊』,除了愛抱怨之外其他都挺好。」

「是嗎?那就好。」

說著,二代目轉身離開。

「您不見老師一面嗎?」我追上去問他。

「我又不是來見他的。」二代目冷冷地回答。

我們並排走上出町商店街。

「說起來,年末那場騷亂還真是慘絕人寰啊。」

「……抱歉。」

「到底哪些是你的陰謀,哪些是事故?」

「我自己也分不清,當中各種陰謀錯綜複雜……不過在這個國家、這個城市,這種騷亂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聽到我的話,二代目眯起眼睛看著我。

關於那場騷亂,二代目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含糊其詞一筆帶過,沒有繼續追問我。我呢,雖然清楚早已被二代目看穿,但也不打算跟他推心置腹,主動將所有的事和盤托出。

「你是只有趣的狸貓。有時候看上去好像什麼事都考慮得面面俱到,但有時候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這兩點其實並無不同吧。」

「換言之,這就是狸貓的智慧?」

「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吧。」

「你總有一天會成為出類拔萃的老狸。」

「二代目也是,總有一天會成為出類拔萃的天狗。」

「……我不會成為天狗的。」

二代目說完,就閉口不語了。

我們出了出町商店街,從出町橋旁向賀茂大橋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一直下雪太冷了吧,鴨川沿岸人影稀

疏,顯得十分落寞。穿得圓鼓鼓的學生和僧侶在賀茂大橋上來來往往,市內巴士快速從我們身邊開過。倚著賀茂大橋的欄杆向北望去,比睿山就像撒了糖粉般一片雪白,遠方的山巒被茫茫的雪霧遮擋,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我抬頭望著不斷飄下雪花的灰色天空,天空實在是太寂靜了,缺了畫龍點睛的東西——缺了什麼,我心裡再清楚不過。

忽然,二代目宛若羞澀少女般小聲對我說:「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很高興您這麼說,不過我覺得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我是狸貓你是天狗啊,天狗欺負狸貓,天經地義。」

聽到我的話,二代目笑了。自去年春天二代目歸國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爽朗。

「你果然是個特別的人。」

「承蒙誇獎。」

「有空來飯店玩吧,不用客氣。」

說完,這位冒牌的英國紳士就步入不停飄落的茫茫大雪中。

我靠在賀茂大橋的欄杆上,目送著二代目優雅的背影。

我在想,為什麼二代目不靠那種力量活下去呢——受父親薰陶好不容易才獲得的天狗力——要知道,一直遠遠憧憬那種力量的狸貓大有人在。

誠然狸貓不懂天狗的煩惱,正如天狗不懂狸貓的煩惱。

天狗有天狗的驕傲,狸貓有狸貓的矜持。

因此,天狗之血才會與傻瓜之血產生共鳴吧。

我獨自穿過三條名品店街擁擠的人群。

接近一月底,喧鬧的街道上,正月的年味已逐漸淡去。煥然一新的京都街頭,開始積累新一年的混亂。

我要去拜訪的,是三條高倉的扇子店「西崎源右衛門商店」。

拉開帶玻璃的木門——玻璃上有浮雕店名——裡面飄來一陣線香味。昏暗的店內,擺放著許多像蝴蝶標本一樣的美麗的扇子。

無論何時來,這裡都給人一種時間靜止的錯覺。

「有人在嗎?」我出聲詢問。

源右衛門從裡面走了出來。

「原來是矢三郎先生啊。」

「今天能出海嗎?」

「這個嘛……目前海上的天氣還很糟。」

「那我先看一下。」

我鑽過深藍色的暖簾,走在鋪著長木板的走廊上。

越往裡面走,飄進來的潮水味道越重,甚至可以聽到海浪的聲音。

前面轉個彎就進了餐廳。這裡跟前年夏天我來找弁天時大不一樣,變得十分荒涼。飄落進來的雨滴與海浪飛濺的水花浸濕了空蕩蕩的地板。我站在餐廳中央遠眺海面,只見野獸般的烏雲在空中狂奔,海面像有無數頭鯨魚騷動一般波濤洶湧。

自從敗給二代目以後,弁天一直把自己關在海島上的洋館裡。我好幾次想去找她,都因為海上風浪太大而無法出船。

這段時間我等著天氣好轉,不時地回想第一次與弁天邂逅時的情景。那一天,是弁天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空中飛。當時,我目睹她從盛開的櫻花樹梢露出臉。從那時起,我便不可自拔地墮入無望的愛情中。「是狸貓就不行嗎?」我問道。「畢竟我是人類嘛。」她回答。

等了一個多小時,風雨逐漸平息下來,從交織的烏雲縫隙處,可以窺見澄澈如洗的青空。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上了小船,穿過昏暗的海面向洋館駛去。

遠處的鯨魚不斷掀起浪潮,甚至還能看到雲雨間紫色的閃電。

不久,我終於看到那個帶鐘樓的洋館。

在沒被海水淹沒的最上層,有一個房間透出微弱的燈光。

我攀上洋館的牆壁,打碎側面房間的窗戶鑽進去。

房間裡一片狼藉,我打開房門走進內廊。一模一樣的門整齊地排列在走廊兩側。地板上到處都是破洞,牆壁上的石灰也盡數剝落。

我踩在咯吱作響的地板上,回憶起這座洋館昔日光榮的時代。

那時二代目還未褪去少年的青澀,紅玉老師仍充滿天狗威嚴。如今被海風吹得鏽跡斑斑的鐘樓,在那時無疑也曾驕傲地鳴鐘報時過。走廊鋪著紅色絨毯,消石灰漆的純白牆面一塵不染,無數的電燈在夜晚亮起,讓洋館看上去宛如女王的寶石箱一般耀眼奪目。「二十世紀大飯店」的威容,在我眼前復甦。

我停下腳步,在一扇門前敲了敲。

「下鴨矢三郎,前來拜見。」

這房間像凍住了一般異常寒冷。

窗邊放著小桌椅,桌子上擺著西洋油燈。從房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灰色的大海和浮在空中的烏雲。

弁天蜷在靠牆的床上發出輕微的鼻息聲。

我彎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孤零零一個人睡著的弁天。

她在做著什麼樣的夢呢?

這時候,我腦海中浮現出她一個人漫步於冬季的琵琶湖畔時的身影。

乾涸的水田、青翠的竹林……所有的一切都被白雪覆蓋。她獨自一人在琵琶湖畔默默地走著。雖然不由自主地向前邁步,卻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明明感受到體內沉睡的神秘力量,卻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天地之間,唯我孤身一人,與寂寞相伴。不久,天邊飛來一隻天狗向她伸出手,於是她向著寒冷的天空,毫不猶豫地伸出手……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弁天醒了翻了個身。

她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像睡夢中發著高燒一般雙眼濕潤,放出妖異的光彩。被二代目燒掉的頭髮,像少年一樣修剪得很短。

我默默地伸出手,撫摸她新長出來的柔軟頭髮。

弁天注視著我喃喃自語地道:「……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可憐?」

「很可憐。」

聽到我這麼說,弁天開始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淚,她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小小的嗚咽聲,哭得像個孩子。

「再多可憐我一點。」

「真的好可憐啊。」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大顆大顆的雨點敲打著窗子。客廳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二十世紀大飯店周圍的雨聲和弁天的嗚咽聲。

正如二代目所說,狸貓是內心堅強的生物。

撫摸著她的頭髮,我其實心裡早就明白。

弁天需要的不是我。

狸貓果然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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