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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柒 天狗之血 傻瓜之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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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下鴨矢三郎如煙霧般從京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聖誕前夜,南禪寺玉瀾秘密造訪我的藏身之處。聽她說整個京都沒人知道我的去向,甚至還有傳聞說我已經死了。

我此次逃亡的目的地是琵琶湖。

琵琶湖是弁天的故鄉。她似乎很討厭自己那段掩埋在逢坂關那一頭的過往,極少接近那裡。對弁天來說,琵琶湖是離她最近卻也最遙遠的地方。因此對我來說,那裡就是絕佳的逃亡地點。

從京都市內逃出來的那晚,我去探望了菖蒲池畫師。

回想起來,上次來這兒還是今年七月。不管是掛在石門上寫有「菖蒲池」字樣的薄木板,還是在燈光照耀下泛著淡橘色的拉門,都令我十分懷念。

「哎呀,哎呀,歡迎歡迎。」

在那裡,我受到菖蒲池畫師和畫師夫人的熱烈歡迎。

原本只是想來打個招呼,但畫師再三邀請我留下享用晚餐,盛情難卻我只好留下了。填飽肚子稍作休息,正閒極無聊時,洗澡水也燒好了。待我泡完澡出來,啤酒也已準備好了。鑽在被爐里的畫師引誘我道:「來這裡,過來。」我鑽進被爐,喝著啤酒,嘴裡嚼著撒滿糖粉的涼絲絲的柿餅,一股強烈的眷戀感湧上心頭,「好想藏身於此!」

還有比這更好的潛伏地點嗎?沒有,絕對沒有!

於是乎,我決定就此潛伏在菖蒲池畫師的家。

我的逃亡生活可謂生氣勃勃。

夜晚睡在緣廊下,白天就跟畫師一起用掃帚把枯葉掃成一堆,仔細分類;或者一起畫畫南瓜,翻地找蟲子玩。

睡過午覺吃完點心,我和畫師就會下將棋——這幾乎成為每日的功課。

我們窩在被爐里,隔著棋盤相對而坐。畫師完全不把輸贏放在心上,他總是慢悠悠地挪動棋子,熱衷於按照自己的審美在棋盤一角擺出陣型。

「我要把金將挪到這裡。」畫師嘀咕著,「這樣的話,就能形成極其有趣的陣型。」

「哈哈哈,的確。那我就走這步。」

「……等的就是你這步!你也下了一手好棋啊。」

跟畫師玩到太陽落山,趁著天黑,我會去大津街頭散步。

走出住宅區,前面有條商店街。一排排林立的商鋪當中,既有歷史悠久的洋貨店,也有雜亂無章的五金店。我出來散步時,商鋪早已打烊,周圍十分冷清。來到寒風習習的大津港,只見琵琶湖對岸街燈連成一片。有時還能看到窗口透出明亮燈光的夜間遊輪,在昏暗的湖面上滑行而過。

我走過舊大津公會堂,在昏暗的街頭徘徊,發現了據說是明治時代俄國皇太子尼古拉被刺傷的地方——「大津事件」[譯者註:明治二十四年(1891年),警察津田三藏在大津刺傷俄國皇太子尼古拉。]的事發地點。如今我站在這平凡無奇的街角,遙想俄國皇太子被人力黃包車拉著跑過琵琶湖南側一帶的情景。

偉大的明治天皇親政時期,人類被捲入西方文明東進的驚濤駭浪,個個惶恐不安;狸貓們開始嘗試駕駛偽火車,驚慌失措地迎接新文明到來。彼時,被紅玉老師從長崎擄來的二代目,還在如意岳的山中鬱鬱寡歡,處於艱難攀爬天狗階梯的階段。眷戀母愛的青澀少年,可能做夢都沒想到,將來自己會漂洋過海百年不歸。

「這樣想來,人類、狸貓、天狗,大家都走了好遠啊。」

我一路胡思亂想,走回菖蒲池畫師的家。

雖然過著活蹦亂跳的逃亡生活,但我總惦記著糾之森的大哥他們。當時趁黑在糾之森告別時,大哥非常後悔讓我捲入天狗的內鬥中,分別之際還在嘆氣,問我:「今後打算怎麼辦?」

「船到橋頭自然直。」我雖然嘴上這麼說,其實內心一籌莫展。

冬至這天的午後,我跟菖蒲池畫師下著將棋,聽到有人嘎啦一聲拉開拉門詢問道:「有人在嗎?」我跑到玄關一看,發現淀川教授站在門口,一副全副武裝準備挑戰雪山的登山家打扮。

「哎呀,你也在這裡啊。」教授看到我喜出望外。

「您穿的這身好誇張啊,是要去登山嗎?」

「實驗林那邊雪下得太大了,不全副武裝會遇難的。你說,人類為什麼就不能像狸貓那樣渾身毛茸茸的?我最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們在進化過程中蛻掉體毛完全是個失敗啊……哎呀,這裡竟然有文明利器!」

淀川教授說著就鑽進被爐里,像總算泡上溫泉的猴子一樣神情陶醉。從他那如同去黑市採購了物資的大背包里,滾出圓滾滾的大南瓜和色澤鮮艷的柚子。

「哎呀,這柚子看上去不錯。」夫人說。

「冬至了嘛,不入柚子浴何以為人。」

「我就討厭洗澡。」菖蒲池畫師露出為難的表情,「一進浴缸頭皮就發癢。」

「這個人啊,如果不管他,天曉得他什麼時候會洗一次澡。從以前就這樣。」

「可是菖蒲池先生,」淀川教授驚訝地說道,「不洗澡頭皮才會發癢吧?」

「癢的那股勁兒過去之後就不癢了,以後無論多久不洗也不會覺得頭髮癢。所以最重要的,是忍住剛開始的那股癢勁兒。」

「討厭!髒死了!」夫人皺起眉頭。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不過我很喜歡洗澡。在實驗林里拿個大鐵罐燒水,等熱了之後全身泡進去。漆黑的森林裡靜靜地飄著雪花,望著裊裊升起的熱氣,會產生與天地渾然一體的宏大感覺。再鏟一點積雪放入杯中,倒入威士忌小酌一番,可真是欲仙欲死啊。」

淀川教授從被爐里爬出來,拿起菜刀利落地切著南瓜開始煮甜點。邊煮邊跟我們聊天,「芋頭、章魚、南瓜——據說都是女孩子愛吃的東西。但是我都很喜歡啊,你們說我內心是不是也很少女?」還說,「南瓜富含β胡蘿蔔素和維他命C,對身體好。」接著又說,「我在中國內陸地區,看到有人將長得巨大南瓜掏空住在裡面,感覺就像被南瓜怪獸吃掉了一樣。」教授話匣子一打開,有用沒用的故事一個接著一個往外蹦,聽得我們時而哈哈大笑、時而驚嘆不已。結果他煮的東西基本上都自己吃光了。吃飽喝足後,教授起身準備離開,「這個點兒了,我差不多也該回山里了。」

我出門送教授到三井寺站。我們沿著靜靜流淌的琵琶湖排水渠往前走,路旁街燈點點,閃爍著柔和的光。

教授警戒地環顧四周後,悄悄對我說:「星期五俱樂部的尾牙宴快到了,那幫人差不多也該著急了吧?」

「我可不會給他們準備什麼下鍋的狸貓。」我說。

「你當初說要加入星期五俱樂部時我還摸不著頭腦,如今看來,還真是高明的戰術!你就這樣人間蒸發,他們少了提供狸貓的人,只能大失所望。」

「活該,哈哈哈。」

「不過,有壽老人在,他們說不定還留了後手。特別是天滿屋!這人非常可疑。」

「是啊。」

「關鍵時刻,我會衝進去營救狸貓。」

街燈下,教授露出無敵的笑容。他那因山中艱苦生活鍛鍊出的精幹側臉,燃起熊熊的狸貓愛,顯露出為救狸貓免受下鍋之災,不惜突襲宴會現場的堅定決心。

狸貓喜歡聖誕節,沒什麼特別的慶祝理由——這點實在不錯。

下鴨家每到聖誕節都會吃炸雞,觀賞矢四郎點亮的絢麗燈飾。想到今年的聖誕節我無法參加,內心十分寂寞。所以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當那股「可以讓熊孩子停止哭泣」——哈蘭·山德士大叔[譯者註:肯德基品牌的創始人。]秘傳的香料味兒從玄關處飄來時,我的心情立刻歡騰起來。到訪的是南禪寺玉瀾。

「我為防被人跟蹤,一個人翻山越嶺跑過來的。伯母讓我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玉瀾脖子上圍著跟大哥一樣的情侶紅圍巾,手裡抱著給我送來的炸雞盒子。她向菖蒲池畫師行禮自我介紹後,瞄到放在被爐上的棋盤,「這都是什麼啊!」忍不住大叫道,「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棋局!」

「你肯定棋藝精湛吧。」

菖蒲池畫師溫柔地說道,玉瀾不禁臉紅起來。

之後,我跟玉瀾在冬日的庭院裡聊天、閒逛。

玉瀾說她今晚被邀請參加糾之森的聖誕派對。矢四郎用從偽電氣白蘭工廠帶回來的零部件,組裝出了非常壯觀的燈飾。

「聽說夷川吳一郎也會來。他一直協助矢一郎的工作,真的好熱心啊,以前明明是個愛哭鬼,如今已經成長為出色的狸貓了。」

我向玉瀾打聽我逃匿後京都市內的情況。

自從我在六角堂觸怒弁天,狸貓界的態度就大致分成兩種:一種是「可憐的矢三郎,再見了!」的達觀心態;另一種是「要是矢三郎被吃掉的話,自己就不用擔心被煮了」的毫不掩飾的安心

感。

八坂平太郎雖然也擔心「矢三郎不要緊吧?」,但已經著手準備去夏威夷的旅行了。他在祇園繩手的事務所也處理掉了,狸肚子裡暗自盤算著,等新年出席完大哥和玉瀾的婚禮後就馬上出去旅行。

「他又不是自願當偽右衛門的,巴不得早點引退呢。」玉瀾說。

「只要不是像大哥那樣的變態,多數狸貓都對偽右衛門避之唯恐不及。」我說。

「那這次是誰為了那個變態幾乎掉了一層皮啊?你的小命現在就像風中燭火,岌岌可危。我覺得你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沒資格調侃矢一郎。」

「所以說,下鴨家就是變態家族囉。」

「啊啊,那我豈不是個要嫁入變態家族的變態嗎?」玉瀾踢著落葉咯咯笑。

然後她盯著地上的落葉,露出一抹悲傷的表情,「……紅玉老師將你逐出師門了。」

「是嗎,果然如此。」因為早已料到,我一點都不驚訝,「天狗有天狗的自尊,狸貓有狸貓的矜持啊。」

「這次明明是老師強人所難。」

「等餘波平息後再說吧。老師終歸少不了我照顧。」

以前被弁天唆使製造魔王杉事件後,我也曾遠離老師身邊。但那次是我自行禁足於師門,真正被宣判逐出師門這還是第一次。

看著光禿禿的樹幹在冷風中搖曳,我腦海中浮現出紅玉老師弓著背,坐在陰暗潮濕的公寓裡的身影——把冰涼的不倒翁當作弁天的美臀緊抱在懷裡,品嘗著紅玉波特酒,在漆黑的房間裡抽著天狗香菸的紅玉老師。

「玉瀾,我能不能拜託你給老師送點東西?」

「交給我吧。」

「棉花棒也別忘了帶去。要是沒了棉花棒,老師耳朵一癢就會吹起小旋風。」我提醒道,「不過,也就是微風而已啦。」

「別擔心,我會看著辦的。」

「照顧那個天狗可麻煩了,真的特別難伺候。」

「……矢三郎真的很喜歡老師呢。」

「這種事千萬別對別人說,有傷體面。」

聽到我這麼說,玉瀾笑而不語。

我就這樣藏在菖蒲池畫師家,迎來了偽右衛門選舉的前夜。

這天晚上,我鑽進靠庭院一側的緣廊下,團在染滿畫師煙味的舊毛巾里。就在剛才,園城寺的狸貓們還在庭院裡轉悠,現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難以入睡,開始一根一根地數著前腿上的毛。

冬日的夜晚,靜寂無聲。

像這樣的不眠之夜,我總是會想起父親變成火鍋那晚的事。此刻,糾之森里的大哥他們,還有旅途星空下的二哥,應該也在想著父親吧。

我是在去年秋天,從淀川教授那裡得知父親臨終前的情形。

先斗町料亭里空寂的房間,鴨川對岸輝煌的街燈,籠子裡父親胖墩墩毛茸茸的身影……我能清楚地在腦海里描繪出那晚的情景,仿佛親眼目睹一般。聽到事情經過的那晚,淀川教授分給我用錫紙包的飯糰,我當時嘴裡嚼著涼飯,覺得那味道一定跟父親最後吃的飯糰一模一樣。

回想著這些,我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忽然,庭院裡傳來一陣吧啦吧啦、好像薄玻璃破裂的聲音。

乾枯的樹木眼看著覆上一層白霜,凍得屁股疼的寒氣從地面匍匐而來,瞬間將被掃到一起的枯葉凍得雪白。我從緣廊下爬出來,眼前滿庭樹木盛放出櫻花般的冰花,晶瑩透亮的花瓣在空中輕輕飛舞。周圍充滿了異樣的白光。

樹叢那邊出現了一個人影,是弁天。

逼人的寒氣凍得她臉色蒼白,看起來宛如少女般青澀。她抬頭望著亂舞的冰花,眼神寂寞空洞。被紅玉老師擄來的那一日,弁天是不是也帶著這種寂寥的表情,佇立在白雪皚皚的琵琶湖畔?

她看到我嫣然一笑,隨即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陶瓷般的臉頰滾落。

「你怎麼哭了?」我問。

「覺得你可憐,」她說,「因為你馬上要被我吃掉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周圍已有微弱的光亮。

「原來是夢啊。」我心有餘悸地從緣廊下爬出來。

從樹幹的縫隙間望去,暗藍色的天空已經滲出爽朗的黎明之色。

我打著哈欠在庭院裡閒蕩,敲了敲水桶里表面結的冰,吸著清晨冷得凍鼻子的空氣,吐出白氣嘟囔了句:「早上了。」

今天是決定偽右衛門的日子。

——也正是家父的忌日。

——還是星期五俱樂部尾牙宴的日子。

狂風暴雨的一天,就這樣悄然開始了。

這一天,大哥跟我一樣一大早就起來了。

為了不吵醒母親和矢四郎,他悄悄起身,踏著落葉漫步於清晨的糾之森。冬日的森林沉浸在蒼白清冷的朝霧中。

大哥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臉,在父親的將棋盤前坐下,開始冥想。大腦逐漸清醒,渾身充滿力量。

「這一天終於來了。」大哥在心裡默念。

不久,母親吐著白氣走過來,在大哥旁邊輕身坐下。

「終於到這一天了。」母親說。

「是啊,終於要開始了。」大哥說。

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糾之森的天空逐漸變亮。

這天上午,矢四郎要先去一趟偽電氣白蘭工廠。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解讀閃電博士的實驗筆記,連日來往返於實驗室。雖然他目前還只能做出讓人難以下咽的失敗品,卻氣宇軒昂地宣稱:「就差一點點!」

「別胡亂做實驗哦,再怎麼說電都是危險的東西。」

「嗯,我會注意的。大哥你也加油。我會帶著成品去慶功宴的。」

矢四郎背著塞滿筆記本和書籍的背包出了糾之森。

很快大哥也開始做出門的準備。他要先出席跟南禪寺正二郎那些年輕狸貓的預祝會,再前往二代目的宅邸參加長老會議。

母親擦著打火石為大哥送行。

「我在紅玻璃預約了慶功宴,等長老會議結束你就來跟我們匯合。矢三郎晚上應該也能回來吧。」

母親抬頭看著大哥坐在自動人力車上的炫目身影,不由得發出感嘆:「啊啊!你終於要成為偽右衛門了。」

「……父親應該會為我驕傲吧?」

「當然,總一郎一定會以你為榮的。他會在那個世界開心地放聲大笑!」

「那麼,我這就啟程了。媽,等我的好消息。」

於是,大哥從糾之森出發了。

自動人力車疾駛著穿過下鴨神社的參道,進了出町柳。下鴨三角洲河邊有一排綁著粗草繩禦寒的松樹,老鷹在空中翱翔。像春日般和煦的陽光照在鴨川沿岸,呈現一片祥和的景象。

大哥讓人力車沿著鴨川向南奔馳。

一想到終於要繼承父業成為新偽右衛門,大哥就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我總算可以洗刷「一群不成器,沒能繼承下鴨總一郎衣缽的孩子」的污名。父親在天有靈一定會為我高興吧?母親會高興,玉瀾也會高興。下鴨家終於能恢復昔日的榮耀,狸貓界在我的領導下也將有所發展。大家也許會造一座我的銅像來讚美我的光榮,說不定還會有鴿子在銅像的鼻尖上拉屎。

沉溺於幻想中的大哥,不由得喜笑顏開。

大哥乘坐人力車來到四條大橋西側的東華菜館。他用手拍了拍臉,收起掩飾不住的笑意,鼓足幹勁。被優雅的老式手搖電梯送上樓後,看到一身和服打扮的玉瀾站在走廊上迎接他。

「大家都到了。」南禪寺玉瀾說著,牽起大哥的手帶他走進宴會廳。

鋪著地板的宴會廳里排著數張黑色圓桌,南禪寺正二郎等數隻狸貓在焦急地等待大哥到來。面向鴨川的窗口射進來的炫目陽光,溢滿整個房間。眼下的四條大橋人頭攢動,河流對岸佇立著南座大屋頂。

南禪寺正二郎已等得不耐煩,喝起了紹興酒,看到矢一郎來了慌忙用手捂住杯子。玉瀾看到後呵斥道:「你竟然已經開始喝了?!」正二郎不由得露出苦笑。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矢一郎。」正二郎笑著說,「接下來只要等待好消息就行了。」

身上裹著僧衣的夷川吳一郎也站起來行禮,「恭喜恭喜。」

「哪裡哪裡,吳一郎,現在說恭喜還太早。」

「這時候還有什麼好擔心的,矢一郎。」

圍繞在大哥身邊的狸貓們,手裡拿著倒滿紹興酒的酒杯紛紛起身,一齊為了肩負起狸貓界未來的偽右衛門,為了下鴨家的光榮乾杯。

所有人都笑著,仿佛大哥就任偽右衛門已經板上釘釘一般。

大哥望著窗外一片廣闊祥和的街景,陷入了沉思。這時玉瀾靠過來小聲說:「你在想矢二郎他們的事吧?」

「……你怎麼知道?」大哥嚇了一跳。

「我當然知道,因為任何時候你都在惦記著他們。」玉瀾笑著說,「矢三郎很享受他的逃亡生活,矢二郎一定也沒問題的。現在這時候他大概已經到四國了吧。」

「……我就是操心的命。」

「我知道,不過今天你就專注於自己的事吧。」

這一天早上十點左右,二哥在JR南小松島站下了車。

小松島是德島縣(舊名阿波)瀕臨紀伊水道[譯者註:位於日本紀伊半島與四國東岸之間的海域。]的城市,很久以前就是連接四國與關西的海上交通要衝。小松島作為「阿波狸合戰」的發生地廣為人知,而傳說中的主角——日開野金長的子孫,現在仍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對方可是名門,一定不能失禮。」

二哥在車站的廁所里變身成西裝筆挺的模樣。出了車站,只見除了紅白分明的待客計程車以外,來往的行人很少,街上空蕩蕩的,廣場的角落有尊很小的狸貓像。

二哥在小松島的街頭朝著金長神社徒步而行。沿途的街道兩旁有銀行和港口運輸公司的辦事處,明媚的陽光照在街頭暖洋洋的。也許是海邊城市的緣故吧,總讓人覺得跟京都天空的顏色不太一樣。

京都的下鴨家與阿波的金長一門,從很久以前就有往來。

關於江戶時代的阿波狸合戰,據說當時恰巧逗留在小松島的下鴨家祖先助了金長一臂之力——這個傳聞實乃明治時代的吹牛大王下鴨鐵太郎捏造的,可信度基本為零。不過下鴨家與金長一門歷代悠久的交往,似乎的確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喜歡旅行的祖父巡遊四國八十八處名勝時,曾在金長家落腳;父親也曾屢次到訪四國。金長一門來京都時,下鴨家也會照顧得面面俱到。金長會給我們兄弟講阿波狸合戰的傳說,然後我們兄弟幾個就統統被第一代金長——同為狸貓,卻非普通狸貓可比——的奇聞軼事給迷住了。

過了中午,二哥總算走到了金長神社。

神社周圍,是冬季乾涸的廣闊水田與住宅地。

鑽過表面浮現斑斑黑漬的石造鳥居進入神社,只見石板路上落滿了枯葉。繞過右手邊的淨手處,一直往裡走就是正殿,上面掛著寫有「金長大明神」的大紅燈籠。油錢箱對面放著四斗樽[譯者註:容量為四斗的酒桶。]和神轎[譯者註:祭祀時抬神體或神靈的轎子。]。還有授予第一代金長的「正一品」題字,幾個大字威風凜凜。繼承第一代金長偉大血脈的狸貓們,一直是以這個神社為根據地的。

但此刻,神社內卻絲毫沒有狸貓的氣息。

「應該是這裡沒錯啊……」

轉到大殿後面,二哥突然停下腳步。

一個手裡搖著狗尾草的年輕女孩靠在大殿上。

明明是冬天,她卻穿了一身明亮的蛋黃色連衣裙,在寒風中還光著腳,不經意垂下的淡褐色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仿佛在燃燒。與狂野的打扮相比,她望向二哥的目光卻異常清澈美麗,看起來她應該是只狸貓。

女孩無言地輕輕向後一跳,謹慎地與二哥保持距離。

「請問你是金長一門的族人嗎?」二哥開口問道,「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其實……」

二哥剛向前跨出一步,卻一腳踏空,身體瞬間被吸入地面。大吃一驚的二哥變回青蛙的模樣,等回過神來時已身在洞穴底部。

二哥生氣地鼓起嘴抬頭望向天空。

剛才的女孩從洞穴邊緣向裡面探頭張望,看到二哥的模樣後驚訝地瞪大眼睛。

「我還以為是狸貓,沒想到竟然是只青蛙!」她說,「我第一次看到會變身的青蛙,你一定是蛙界有名的青蛙吧?」

「我是狸貓啊,不是青蛙。」

「騙人!哪有這麼光溜溜的狸貓?」

「我沒騙人。因為我變成青蛙的時間太長了,所以稍不留神就會變回青蛙的樣子。我真的沒少長毛啊。」

「哎呀,真的好奇怪!奇怪的傢伙。」女孩歪著頭咯咯地笑著說,「為什麼一直要變成青蛙?因為可愛嗎?我也經常變成青蛙。當青蛙真不錯,冬眠的時候可以鑽進洞裡,它們肯定是很會挖洞的傢伙……雖然吃蟲子有點噁心。」

她就這樣把二哥撂在一邊,一個人開始自說自話。

「這洞是我挖的。雖然爸爸不讓我挖洞,但如果不能挖洞我還不如死了好。我一定是為了挖洞才出生在這個世上的。反正我是個性格扭曲的人,以前怎麼叫也不肯從洞裡出來,待在洞裡感覺特別安心。不過,我至今還未挖出理想的洞穴,所以每天無視爸爸的牢騷,專心研究挖洞。」

「你是個藝術家啊。」二哥勉強想到一句附和的話。

「對對對!藝術家!挖洞也是一門藝術。」女孩聽到二哥的話,露出一副深得我心的表情。

「……不過,偶爾會有冒失鬼掉到我的洞裡來。」女孩突然捂住嘴,帶著略微抱歉的神情望著二哥,「……我怎麼對你說了這麼多。」

接著她伸手從洞底把二哥拾起來,捧在手上湊近鼻尖聞了聞。突然,她的表情一下子亮起來,「你是下鴨家的狸貓吧?你還讓我坐過偽睿山電車,你不記得了嗎?」

二哥回憶起跟父親一起拜訪金長一門時的情景。

在父親的催促下,二哥變成偽睿山電車給大家助興。夕陽西下,他滿載著金長一門的狸貓們在田間疾駛,博得一致好評。那時候,有個小女孩緊貼著駕駛室窗口,興奮地大叫著:「好厲害啊!好厲害!」當時金長還很高興地說,家裡那個一直蹲在洞裡不肯出來的女兒,今天難得出來了。

「原來你是下鴨家的狸貓啊,我這就帶你去爸爸那兒。」女孩高舉著二哥,像要將他捧上天一般,「啦啦啦,小青蛙~♬」她嘴裡唱著歌,鑽進了大殿的地板下。

那會兒,我正坐在菖蒲池畫師家的緣廊上,拿著菸斗吞雲吐霧。

午後舒適的陽光照在庭院中,菖蒲池畫師和夫人在房間裡鋪了被子親密地午睡著。

周圍靜悄悄的,只聽到菸鬥鬥缽里菸草滋滋燃燒的聲音。

上午跟畫師一起在院子裡玩的時候,還聽到門前小巷傳來自行車往來的聲音,以及放寒假的孩子們玩耍的聲音。而現在,周圍安靜得如同時間靜止了一般。唯一在動的,只有從菸斗里冒出來,逐漸消失在透明陽光下的煙。

「現在,大哥差不多該出發去狸貓選舉會場了吧。」

我坐在緣廊上晃著雙腿,突然聽到四腳獸踩踏枯葉的細微聲音,只見庭院灌木叢中出現了一隻狸貓的身影。我當時還在想,「哎呀,來了一隻可愛的狸貓。」結果下一瞬間就現出原形。菸斗「當」的一聲掉下來,我慌忙用茶水將菸草的火澆滅。

「你別突然出現啊。」我說。

夷川海星在庭院裡一屁股坐下,笑著對我說:「我來看你啦,誰叫你都不來看我。」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還在逃亡的人。」

「本來就是你不好嘛。區區一隻狸貓,竟然敢找天狗的碴!」

「喂喂,我這可是為了狸貓界的大無畏精神啊。」

「少胡扯,你只是覺得好玩才這麼做的吧?掉進鍋里也是咎由自取。」

這麼吵下去可不行!再怎麼說,我也不能在人類的庭院裡跟未婚妻拌嘴。於是我跳下緣廊,帶著海星穿過灌木叢,來到被枯草覆蓋的乾涸池底。

當我聽說海星是從偽電氣白蘭工廠逃出來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

「你說『逃出來』是什麼意思?」

「沒辦法,吳一郎哥哥太奇怪了。」

夷川吳一郎時隔十年回到京都以後,一直十分活躍,完全不像曾經拋卻塵緣的毛和尚。在我大哥就任偽右衛門一事上,他主動幫忙接管狸貓界的工作,並跟著大哥四處奔走與各位長老會面,在各方面鼎力相助,毫無怨言。在經營偽電氣白蘭工廠方面也是,他展現出精明卓越的才華。海星的工作眨眼之間都被他接手了。金閣和銀閣傾倒於吳一郎非凡的領導才能,對他言聽計從。

「因為吳一郎是家族的統領,所以才這麼拼命吧?」我說。

「大哥以前根本不是這種狸貓。」海星說。

「都過去十年了,吳一郎也會改變的。」

「不止如此,還有更奇怪的事。」

海星接下來說的話,就讓人無法置若罔聞了。

數日前,海星在工廠院內閒逛的時候,看到祭祀閃電博士的稻妻神社附近有可疑的人影出沒。那神社是夷川家的聖地,就連工廠內部人員都不能隨便靠近,更何況是外來人士。

海星正要出聲喝止,卻見夷川吳一郎快步趕到,與那可疑人物握手。海星在暗處偷窺,看著兩人就那樣進了稻妻神社,好像

在密謀什麼。

「與哥哥密謀的人就是那個可疑的幻術師。」海星說。

「等等,你是說吳一郎跟天滿屋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我震驚了,那怪人的一口假牙般明晃晃的白牙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這的確很可疑。」

自那以後,海星就在吳一郎身邊暗中監視,但始終抓不住吳一郎的把柄。沒過多久,海星反而察覺自己被監視了。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有夷川親衛隊的狸貓暗中跟著她。一逼問他們就裝傻充愣,除了吳一郎沒人會命令他們這麼做。

「而且,吳一郎大哥好像並不打算恢復我們的婚約。」

「但是他跟大哥說,明年會正式對外公布這件事。」

「他那是礙於矢一郎先生的面子,拿父親的守孝期當藉口。總之,吳一郎哥哥隱藏得很深,讓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接著,海星又得意地說道:「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順眼,留了封書信說『我要跟矢三郎私奔』就跑出來了。大哥肯定會嚇一跳。」

「你……這麼做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說什么小肚雞腸的話。」

「都恢復婚約了,再要私奔不是本末倒置嗎?」

海星還想反駁什麼,忽然閉嘴了。她盯著灌木叢的方向,濕潤的鼻尖嗚嗚地哼了幾聲說:「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也回頭去看樹叢,但除了層層疊疊的光禿枝幹外,什麼也沒發現。

海星不安地低聲說:「哪裡在開慶典嗎?我怎麼聽到民謠的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樹叢深處傳來「啪」的一聲類似彈簧崩開的乾澀聲音,有什麼東西劃破長空飛了過來,海星發出短促的悲鳴應聲倒下。我慌忙跑到她身邊,「怎麼了?」搖晃她的身體。她用失焦的雙眼看著我,前腿抽搐了一下就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傳來天滿屋爽朗的聲音:「噢噢!」

從樹叢深處現身的天滿屋,在心愛的紅襯衫外面加了件豪華的毛皮披肩,手裡拿著金光閃閃的德國制空氣槍,像一個從北國來的暴發戶獵人。不知他剛才是如何隱藏起自己的氣息的。

我拖著海星,試圖逃離天滿屋,但是失去意識的未婚妻像塊石墩一樣沉重,我又沒法變身抱起她逃走。事到如今,我只能痛恨自己這極不方便的四條腿兒。

「再來一槍!」這時候天滿屋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的脖子受到一股劇烈的衝擊,同時感到一陣劇痛,然後一股灼燒感擴散全身。

我的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眼前的景色逐漸遠去。

從像長長隧道那一頭的狹窄景色當中,裹著厚厚毛皮的天滿屋大步走了過來,他手裡提著的大籠子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耀眼奪目。

然後,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最後烙印在我眼底的,是天滿屋那口如假牙一般純白的牙齒。

金長神社陰暗的地板下面,有無數個狸穴。

金長的女兒變回狸貓的樣子,背著二哥,鑽進一個大的洞穴。洞穴逐漸變得開闊,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條用磚牆加固的隧道,再往前走,看到一盞昏暗的手提油燈,隨即來到一個氣派宅邸的走廊上。

「我們剛剛通過的就是金長的狸穴。」

金長的女兒和二哥變成人類的樣子繼續前行。

彎彎曲曲的木地板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兩邊排列著無數個房間。每個房間都聚攏著一群無所事事的狸貓,他們親切地跟路過的金長家女兒打招呼。當中有的房間裡是巡禮者[譯者註:朝聖者。前往四國地區八十八名剎的人。]打扮的狸貓;還有的是一家其樂融融坐在矮桌前的狸貓。可以看到每個房間都附帶緣廊和庭院,院子外好像是白色灰漿圍牆。每個庭院上方的天空各不相同,有的房間外飄著盛夏積雨雲;有的房間拉窗緊閉,外面持續下著冷雨。

「這裡的房間,全都是白峰相模坊大人的內宅。」女孩光著腳板吧嗒吧嗒地邊走邊說,「所以說,金長一門是借住在相模坊大人的宅邸里。」

「這裡到底有多大啊?」

「非常非常大,光想像一下都覺得好累。而且不只是大,面積和布局還經常會發生變化。有時候相模坊大人會過來拆下幾個房間帶走;有時候又會帶著新的房間過來,與原有的組裝在一起。每當那種時候,狸貓們都要搬家,鬧騰得不得了。」

不久,他們來到一間像宴會廳一樣寬敞的房間。

緣廊外面是爽朗的初夏天空,庭院的晾衣竿上掛著五顏六色的手巾,像彩旗一樣在空中飄蕩。房間中央坐著兩個男人,他們正在欣賞一排年代久遠的相機收藏品。

其中一人身著白底黑色粗條紋浴衣,領口豪爽地大敞著,露出大片胸毛,脖子上掛的小葫蘆在胸前晃來晃去。這人一臉大鬍子,整個身體圓滾滾的,雖然變成人類的模樣,但渾身上下散發出隱藏不住的濃郁狸氣。十有八九就是第十八代金長。跪座在他旁邊的男人一絲不苟地穿著和服,一直笑眯眯的,眼鏡還反著白光。這人應該就是金長一門赫赫有名的參謀——藤木寺之鷹。

兩隻狸貓中斷了對照相機的討論,驚訝地看著走進來的二哥。

金長的女兒向他們介紹二哥後,說了句「沒我什麼事了」就乾脆地退了出去。

二哥來到金長跟前正坐行禮,「好久不見,在下下鴨總一郎的次男矢二郎。非常高興看到金長大人您依然健朗。」

「哎喲喲,原來是下鴨家的。」

金長和鷹慌忙坐直身體,對二哥回禮。

這時候,二哥發現房間裡還有隻狸貓。只見房間角落裡鋪著一條髒兮兮的被褥,一個和尚模樣的禿頭男子躺在那裡鼾聲大作。鼓起的肚子露在外面,右手還握著沒吃完的飯糰。同樣,絲毫不掩飾身上散發出來的狸氣。

「是金長家的食客吧。」二哥心想,「還真是把這兒當自己家啊。」

二哥向金長他們講述京都狸貓界的近況:擔任偽右衛門的八坂平太郎引退後,下鴨矢一郎將接任偽右衛門,矢一郎早晚會親自來這裡拜訪。二哥還表達了下鴨家的心愿:兩家人到父親這輩為止一直友好往來,希望今後也能將這份情誼延續下去。

金長喜笑顏開,「是嘛,要繼任偽右衛門啊,矢一郎如今也是出色的狸貓了。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只要是總一郎的兒子有事相求,就算讓我金長掉一層皮也在所不惜。」

「……哎,說起來總一郎實在是太可惜了,英年早逝。」藤木寺之鷹悲痛地說道。

金長也深有感觸地應聲道:「誰說不是呢。」他悲傷地晃動著圓滾滾的身子,脖子上的葫蘆發出噼啪噼啪的輕響。

二哥壓低聲音,將去年大白於天下的夷川早雲的陰謀娓娓道來。了解了早雲陷害父親掉進鐵鍋的來龍去脈,金長皺起粗眉說了句:「太過分了!」

「不過如今叔叔已經亡故,下鴨家與夷川家也達成了和解。」

「那麼,現在夷川家的首領是誰?」

「幸好夷川家的長子吳一郎回了京都。」

聽到二哥的話,金長與鷹一臉茫然。

「這就奇怪了。」鷹歪著頭不解地說,「夷川吳一郎還在這裡啊。」

這次輪到二哥一臉茫然,「……你說的是真的嗎?」

「不錯,已經在這裡一年多了。」金長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修行,本人呢,好像有所頓悟又好像還沒開竅,反正是個奇怪的毛和尚。我本以為他在室戶岬大徹大悟,但後來又發現那只是我的錯覺。不過說到吃,倒是一隻狸頂十隻狸的飯量;睡起來也是,一躺下就能睡個三天三夜。也不知為何,這傢伙啊,跟我挺投緣的。」

這時,從房間角落傳來慵懶的聲音:「你們好像在聊什麼奇怪的話題啊。」

「哎呀,吳一郎,你總算醒啦。」金長招呼他。

直到剛才還鼾聲大作的和尚坐了起來,手上變得乾巴巴的飯糰順勢滾到胸前,他慌忙抓起來塞進嘴裡。

「京都的那個傢伙硬要自稱吳一郎也可以,但……」和尚盯著二哥,撫摸著自己髒兮兮的光頭,「那人要是吳一郎,在這裡的我又是誰?」

下午三點左右,大哥他們意氣風發地從東華菜館出發了。

他們走在四條路上,大哥一馬當先,參加預祝會的狸貓們跟在大哥身後。在南禪寺正二郎的眼裡,大哥的背影已經透著一股偽右衛門的氣勢。

長老會議在二代目的宅邸召開。大哥他們來到大樓前,看到以八坂平太郎為首的狸貓界魁首身著和服,擠在玄關前。

「各位,今天請多多關照。」大哥低頭行禮。

狸貓們一隻接著一隻爬上樓梯,來到屋頂。上面早早就日暮黃昏,還刮著凍屁股的颼颼寒風。

二代目站在庭院的煤油燈旁,迎接到訪的狸貓。

「歡迎

歡迎,諸位狸貓。」

二代目為了騰出地方給狸貓開會,特地調整了宅邸的擺設。

原本擺放井然的西洋家具,統統堆到客廳裡面的牆角處。經過周密計算,一層層往上堆疊幾乎挨到天花板,最上面放著二代目的長椅。這堆成一牆的家具,保持著獨特的天狗式平衡。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像玻璃城堡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地板上鋪著看似能承載一百隻狸貓飛上天的波斯地毯。

「我就在這上面旁聽。」

二代目輕輕一躍,坐在高高的長椅上點著了菸斗。

波斯地毯上擺了一排的坐墊,長老們坐鎮其中。

由八坂平太郎帶頭,狸貓們一起向二代目拜伏。

「百忙之中,感謝您蒞臨狸貓會議。接下來我等磨磨嘰嘰的會議進程,也請您多多諒解。」

「無妨,八坂平太郎。你們就照自己的方式辦吧。」說著,二代目露出疑惑的表情,「說起來,怎麼不見矢三郎?」

「那傢伙惹怒了弁天大人,如今還在逃亡中。」

「哎呀呀……他也是只日理萬機的狸貓啊。」

於是,在豪華的波斯地毯上,長老會議正式開始。

這長老會議,還真是優哉游哉地緩慢進行。伴隨著咕嘟咕嘟冒水泡般竊竊私語的討論聲,長老們很快就打起瞌睡,遊走在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邊緣。在這個世界的會場與那個世界的會場來回奔波,或許能綜合這個世界的事與那個世界的事,進行全方位多角度的討論?實情如何不得而知。

南禪寺玉瀾身處末席,密切觀注著會議的進程。

她饒有興趣地望著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安營紮寨的二代目。

二代目蹺著大長腿坐在長椅上,拿著菸斗吞雲吐霧,在豪華吊燈的周圍製造出煙雲。

「狸貓竟然還要開會,對天狗來說一定很稀奇吧。」

玉瀾這樣想著,環顧起周圍表情嚴肅的狸貓。

這時候,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哪兒都不見夷川吳一郎的身影。

這會兒,母親一直在糾之森里擔驚受怕。

下午三點半左右,冬日的太陽已經西斜,母親在糾之森的樹蔭下感受到日暮悄然而至。乾枯的落葉被冷風吹得在地上打轉。

越是一個人陷入沉思,不安的念頭越不斷閃現。平常母親總是自誇,在下鴨家數她心最大!這話也不算言過其實。但今天畢竟是父親掉進鐵鍋的忌日,母親總免不了胡思亂想。

「總一郎,總一郎,你一定要保佑孩子們!」

母親呼喚著亡父,祈禱孩子們平安無事。

就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忽然接到矢四郎的電話,嚇得她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她從寢床上撿起電話一聽,電話那頭傳來矢四郎的抽泣聲,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怎麼辦啊媽媽,我引起事故了。」

「什麼事故?」

「實驗室變得一團糟,金閣和銀閣非常生氣。但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冷靜點!你等著,媽媽這就過去。」

母親變成黑西服王子從寢床飛奔而出,宛如韋馱一般在參道上疾走。她穿過馬場,跑到下鴨大道,叫了輛計程車坐上去大喊道:「到夷川發電所,全速前進!」

十五分鐘後,母親穿過偽電氣白蘭工廠的大門。

爬滿常春藤的磚瓦舊館和倉庫林立的工廠內異常安靜,西斜的陽光將工廠積滿灰塵的窗戶染成了蜜橘色。夷川家專用的消防車停在工廠玄關前,發出一閃一閃的紅光。

母親爬上樓梯走上長廊,很快就聽到喧囂聲。

矢四郎的實驗室門前拉著消防水管,身穿消防服的夷川親衛隊四處奔走。走廊上到處都是燒剩的殘渣和泥水,泥濘不堪。走廊一邊的窗戶都碎了,玻璃散了一地,冷風呼呼地往裡吹。人群當中,母親看到露著尾巴的矢四郎意志消沉地靠在牆上。她連忙跑到矢四郎跟前,冷不丁從走廊向實驗室里瞥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

實驗室內像被風神大人光顧了一般亂七八糟,機械的碎片與燒剩的殘渣混雜在一起。母親總算明白這場事故的嚴重性,她突然害怕起來,又是用手撫摸矢四郎的臉頰,又是拉拉他的耳朵,還仔細檢查他的尾巴有沒有燒焦。

「我沒事。」矢四郎低聲道。

「什麼叫沒事?你看看周圍都變成什麼樣了?!」這時,金閣身著金光閃閃的消防服,從一群身著消防服奔波忙碌的狸貓當中,得意揚揚地走過來,「簡直是豈有此理!」

金閣煞有介事地說明了事故經過,似乎是矢四郎開發中的偽電氣白蘭製造機失控,造成意想不到的化學連鎖反應,結果引起了爆炸事故。那時候矢四郎正好出去休息才倖免於難。

「我倒想問問,你們下鴨家是怎麼教育孩子的?這個偽電氣白蘭工廠從來沒發生過這麼大的爆炸事故,當時我在自己房間聽到爆炸聲嚇得尾巴都蹦出來了。」

「這太奇怪了,那東西根本不會爆炸!」

「外行說的話如何能讓人信服?我很久以前就一直擔心會發生這種事。吳一郎大哥好心好意將實驗室借給你用,你竟然造成這麼大的事故,實在是太過分了。你這簡直是恩將仇報!」

「我去查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矢四郎打算進入實驗室,結果被金閣怒氣沖沖地堵在門外。

「絕不允許你進去毀滅證據!收集現場證據是我們的工作!」

「嗯,我說金閣,」母親說,「發生這麼大的騷動真是抱歉,不過現在就下判斷是不是太早了?既然矢四郎都這麼說了,我覺得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你以為說句誤會就沒事了?現在實驗室都炸了,母親大人!」

「我不是你母親!」母親用嚴厲的口吻糾正。

「……總之,因為這個實驗室發生爆炸,造成廠內電器系統紊亂,生產線都停止作業。我們損失慘重,簡直前所未有!夷川家會正式要求下鴨家賠償損失。你們做好屁股上的毛都被拔光的心理準備吧!」

「海星在哪裡?讓我跟海星談談。」

「海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最近大哥不讓她插手偽電氣白蘭工廠的經營,她有些鬧彆扭。真是敏感多疑的年紀啊。」

「發生這麼大的事故,她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這不像海星的作風啊。」

「我拒絕幫你叫海星。有本事自己踏進她的房間試試,什麼『毛茸茸的馬糞』啊,『細菌球』啊……她罵的話可難聽了,一次次傷害我纖細脆弱的靈魂。」

海星不現身,母親覺得此事更可疑了。

「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母親抱緊矢四郎問道。

這時,銀閣身著銀光閃閃的消防服,從到處是殘渣碎片的實驗室里走出來。「哥,我發現了奇怪的東西。」他將一個金光閃閃的細長機械交給金閣。

金閣用那可怕的文明利器指著矢四郎的鼻尖問道:「為什麼你實驗室里有這種東西?」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這是二代目一直在找的德國制空氣槍吧?害我們可憐的父親在有馬溫泉喪命的,就是拿這東西開槍的傢伙。」金閣瞪著母親和矢四郎說,「為什麼這種東西在你的實驗室里?」

母親與矢四郎緊緊抱在一起,一臉茫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母親和矢四郎回頭一看,夷川吳一郎一臉哀傷地站在那裡。

矢四郎遇到這麼大的麻煩,二哥完全不知。他目前乘坐南海渡輪,在紀伊水道緩慢前行。

二哥站在甲板上,空氣中滿是海水的味道。他深呼吸了一下,望著逐漸變遠的德島港。只見那邊整齊排列的倉庫、水泥工廠,還有紅白分明的煙囪都變得越來越小。渡輪行駛在日暮的海上,目的地是對面的和歌山港。

「本來還想再旅行一段時間呢。」

二哥從扶手處探出身子,向遠處的阿波之國揮手告別。

金長一族的狸貓十分熱心,對見到吳一郎後一臉震驚的二哥提出忠告:「總之,你們還是先回一趟京都比較好。」他們穿過狸穴,爬出金長神社的地板時,遇到了還在繼續藝術性挖洞的金長家女兒。只見她露出掃興的表情,「這就要走了?」金長向她訴說事情經過後,她主動開車將二哥和吳一郎送到德島港。

「世上到處都有好心的狸貓啊。」

二哥這麼想著,吳一郎吸溜著泡麵靠過來,「離阿波之國越來越遠了啊。」他嘟囔著,望著逐漸遠去的港口。

從金長神社趕往德島港的路上,吳一郎也不停地往嘴裡塞饅頭。渡輪出航時間迫在眉睫,他卻還在小賣部買吃的,把二哥急得火燒火燎。

「不好意思。」吳一郎

說,「我睡了太久,所以肚子餓得不行。」

二哥上下打量這位曾經的同窗。眼前這隻吸溜著泡麵,全然一副破戒和尚模樣的狸貓,怎麼看都不像當年那個在樹蔭下誦讀佛典的吳一郎。不如說首先現身於京都的那隻,還更像過去的吳一郎。

「你經歷了不少艱苦修行吧,吳一郎。」

「如果吹噓自己的修行,就離大徹大悟還遠著呢。」

「你悟道了嗎?」

「沒有,早著呢。哎呀呀,未悟道者不能食啊。」

說完吳一郎繼續吸溜著他的泡麵。

二哥向吳一郎講述他離開京都期間發生的事。

即使聽到自己的父親陷害同類,晚節不保,最後被人類所害,吳一郎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父親到死,都很有他的風格啊。」

「你不傷心嗎?」

「父親只是走完了他的一生。一介毛球的生死,於天地之間實在是微不足道。不過一寸毛蟲還有五分魂呢,父親雖然是只陰險的狸貓,但也有自己的矜持吧。事到如今,父親已亡故,我覺得世上偶爾出現幾隻像他那樣的狸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忽然,吳一郎用無比清澈的眼神看著二哥,「抱歉,對你來說他畢竟是殺父仇人。我向你道歉,矢二郎。」

「算了。」二哥如今也懶得生氣。

「話說,變成我的那傢伙到底是誰呢?」吳一郎饒有興趣地問。

「至少在我看來,他更像真正的吳一郎。」

「回到京都就能跟那個冒牌貨見面了,我好期待!遇佛殺佛,遇己殺己。順便在亡父靈前念一段阿呆陀羅經[譯者註:(諷刺時事的)說唱曲藝。僧人打扮的藝人邊走邊唱,挨門乞討。]吧。」

兩人在寒風中打著哆嗦,望著遼闊的天空和大海。

「問題解決後,我想再拜訪一次四國。」二哥說。

「那敢情好,」吳一郎不懷好意地笑著附和,「金長家的女兒一定很高興。」

「你笑什麼啊,吳一郎?」

「我沒笑什麼啊,矢二郎。」

二哥想起在德島港的渡輪口,金長家女兒跟他道別時的情景。她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大冷天光腳站在那裡對二哥說:「要再來哦!下次來,要變成偽睿山電車帶著我開到室戶岬去。」目送二哥和吳一郎上船,她踮起腳尖大幅度地揮手道別,「Bon voyage!」[譯者註:法語,「一路順風」。]

二哥已經開始懷念起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對了,她叫什麼名字?」

「你不知道嗎?」吳一郎驚訝地瞪大眼睛,「真是個叫人無語的傢伙。她叫星瀾,『星星的波瀾』的意思。」

「宇宙的感覺……好棒的名字,跟海星很像。」

「那是自然,」吳一郎愉快地笑著說,「因為給她起名的人,正是偽右衛門下鴨總一郎啊。」

我好不容易恢復知覺時,不知自己身處何處。

頭昏昏沉沉的,整個世界都晃得厲害。我試著將鼻子向上抬,碰觸到冰涼的鐵籠。籠子外蓋著紫色的布,我什麼也看不見。

「被算計了,這是直奔星期五俱樂部準備下鍋吧。」

海星團在我身邊,身子熱乎乎的,她發出均勻的鼻息聲。看她滿足的睡臉,一定是夢到巨大的溫泉饅頭[譯者註:溫泉地出售的日式點心,通常由當地的食材和泉水製作,餡多為紅豆、栗子、糯米等,外皮用黑糖和麵粉製成。]了。無論我怎麼搖她,她都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她的毛蹭得我鼻尖發癢,忍不住「阿嚏」地打了個噴嚏。

籠子突然停止搖晃,噹啷一聲被放到地上。

我慌忙裝睡,包在鐵籠外的布被解開,天滿屋湊過臉來朝籠子裡張望。他身上裹著品位低俗的皮毛,看上去像公爵夫人的出行服飾。抓著籠子搖晃的手腕上帶著黃金手鐲,手指上胡亂套了許多戒指。渾身散發著暴發戶的俗氣,從哈哈吐出的白氣當中,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仁丹[譯者註:「森下仁丹」出售的口氣清新劑,銀色小顆粒狀。]的味道。

籠子外熱鬧非凡的街頭我多少有點印象,看來是被天滿屋從琵琶湖畔帶回京都市區了。用餘光瞥了一眼天空,發現天空已經染上淡淡的桃紅色。

「乖乖睡吧,小傢伙們。」天滿屋重新將籠子包好,繼續向前走。

晃了十分鐘左右,我聽到打開拉門的聲音,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

「打擾了。是我,天滿屋。」

「是天滿屋啊,辛苦你了。」

遠處傳來老人嘶啞的聲音,那聲音仿佛來自天際。

經年累月的木頭味道、榻榻米的味道、帶著濕氣的泥土味道,還有線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透過紫色的布飄進來。我腦海中勾勒出帶中庭的宅邸景象。不久,天滿屋將包裹的布輕輕解開。

「我將狸貓送過來了。」

這是一間陰暗寒冷的六疊大小的房間。

星期五俱樂部的首領——壽老人背對著壁龕,端坐在房間裡。他身旁放著一尊染色象牙狸貓像,壽老人將它當作憑肘兒[譯者註:席地而坐時靠於脅部,用以擱肘和支撐身體的用具。]支著,還不停用手撫摸。壁龕里掛的掛軸,是一幅狸貓望月圖。壽老人眯起本就細細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籠中裝睡的我。

「幹得好,天滿屋。這樣就有下鍋的材料了。」

「……那麼,那個新加入的矢三郎,要把他除名嗎?」

「就算是弁天小姐推薦的人,尾牙宴上不能帶狸貓過來也枉然。弁天小姐這次可是看走了眼啊。」

「不過的確是個很有趣的小子,真的好可惜。」

「這種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過,怎麼什麼倒霉事都讓我攤上了。老子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的天滿屋啊,幫人擦屁股實在是有失身份。」

天滿屋說著,將私藏的德國制空氣槍拿出來放在榻榻米上。

「用這傢伙『砰』地開了一槍。裝的是麻醉藥,這兩隻小狸貓只是睡著了而已,還新鮮著呢,它們估計會一直睡到下鍋時。」

「你從哪兒弄來的狸貓?」壽老人問。

「在那個叫菖蒲池的畫師的院子裡。夷川特地好心告訴我,說有隻狸貓在那院子裡安了家,偷偷過去的話一逮一個準兒。我過去一看,好傢夥,竟然有兩隻狸貓在幽會,真是天上掉下大餡餅。和和睦睦豈不美哉。狸貓這種生物啊,真是不可小覷的好色之徒。」

「嗚呼哀哉,它們只能和和美美地在鍋中相會了。」壽老人說道。

天滿屋幸災樂禍地說:「有句話說得好,『下鍋靠夥伴,處事靠人情』啊。」

竟然跟天滿屋聯手出賣同類——夷川吳一郎真是個不可饒恕的臭和尚!他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會把溜出工廠的海星卷進來吧。可現在就算認清吳一郎的真面目,被關在籠子裡的我也無計可施。

「大花甲的日子快到了,我要吃狸貓火鍋來滋補一下。」

壽老人起身拉開拉門,走到圍繞著昏暗中庭的走廊上,天滿屋抱著籠子緊隨其後。他們走過宅邸後院,再穿過一個漆黑的倉庫,來到一塊被帶刺鐵絲網高牆包圍起來的奇怪空地。

壽老人心愛的三層電車威風凜凜地佇立在那裡。

一樓的最前頭有駕駛座,壽老人鑽進去操作了一番,整個電車的燈都亮了。駕駛座旁邊安置著紅玉老師的飛天鍋爐引擎。壽老人將天狗的東西據為己有,莫不是妄圖把京都的制空權握在手中?

壽老人在書齋的寫字檯前坐下,不客氣地打量著天滿屋。

「不過天滿屋,看你這一身穿金戴銀的,發達了嘛。」

「嘿嘿嘿,有錢能使鬼推磨,如今大筆錢財已落入我天滿屋的囊中。因為夷川特別想要我心愛的空氣槍,我就出了個良心價賣給他了。」

「可這槍不是還在你手裡嗎?」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真是撞了邪了!」

「你騙了夷川。」壽老人眯起眼睛。

「這話傳出去多難聽啊,我這是在兜售夢想。」

「天滿屋啊,你作惡多端早晚會下地獄的。」

壽老人的話音剛落,掛在書齋角落的地獄繪里吹出一股腥臭的強風。寫字檯上放的線裝書,還有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掛軸都被吹得咔嗒咔嗒作響。天滿屋抱著籠子,一臉畏懼地直向後退。

「今天也吹起了地獄之風。」壽老人坐在寫字檯前笑著說,「獄卒是不是快來接你了?」

「別說這麼可怕的事,我可比一般人更眷戀這滾滾紅塵。」

這時候,腥風變得更加強烈,忽然有人從地獄繪中走了出來。天滿屋尖叫著扔下籠子,整個人都貼在了車窗上。但現身的不

是地獄的獄卒,而是身著一襲猶如暗夜般的深色晚禮服的弁天。

「咦,是天滿屋啊,」弁天拍落身上的火焰說,「我就在想哪兒來的怪味?原來是你。」

「這話說得太過分了!」天滿屋憤憤不平,「我親自抓狸貓過來,還不是因為矢三郎那小子跑了。換句話說,我這也是替弁天你擦屁股。」

「與其讓你擦屁股,還不如被地獄之火燒死算了。」

「我這樣鞠躬盡瘁地為你辦事,你連一句道謝的話都沒有,真讓人心寒。」

「你不是說我高不可攀嗎,位於高處的人怎麼可能低頭道謝?」

弁天說完蹲下身,注視著籠中的我和海星。

她脖子上掛著的龍石碰觸到鐵籠,發出清脆的響聲。

短暫的沉默過後,一滴溫熱的鹹鹹的水珠滴到我鼻子上。我不敢確定,弁天有沒有察覺出我在裝睡。

「哎呀呀,魔鬼也會流眼淚嗎?」天滿屋說。

「好可憐啊,你馬上要被我吃掉了。」弁天抱著籠子小聲對我說,「……儘管如此,我還是會吃掉你。」

二代目宅邸的玻璃門外暮色降臨,具有鹿鳴館[譯者註: 明治十六年(1883年)建於東京內幸町,由英國人唐德爾設計的西式建築。乃當時著名社交場所,成為當時時代的象徵。因此也把當時日本加速歐化的時期稱為「鹿鳴館時代」。]時代風情的吊燈在夜色中越發璀璨。大概是太無聊了吧,二代目躺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像睡著了一般。

神遊在黃泉與現世之間的長老們,終於要結束漫長的討論,「好吧」「就這樣吧」的聲音如冒水泡般此起彼伏地響起。光榮的瞬間終於要來臨了,大哥不由得坐正身體。

就在這時候,玻璃門被粗魯地打開,金閣一聲尖銳的怒吼讓在座的狸貓們都嚇了一跳。

「且慢!先別急著決定偽右衛門!」

「胡鬧什麼,金閣!」八坂平太郎怒氣沖沖地說,「各位長老正在開會,誰允許你這麼大聲說話的!更何況二代目也在場。」

「您聽我說完再罵我也不遲,八坂先生。」

帶領著夷川親衛隊的金閣,意氣風發地撥開周圍一臉茫然的狸貓們,強行闖到最前面。

在座的狸貓緊張得直吞口水,紛紛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夷川吳一郎陰著臉從敞開的玻璃門外走進來。

金閣回過頭對吳一郎說:「大哥,這裡就交給我吧。」

金閣就像確定對方有罪的魔鬼檢察官一般,暗自得意地露出微笑。他從夷川親衛隊隊員手裡接過德國制空氣槍,把槍高高舉起。

「這是在偽電氣白蘭工廠內,矢四郎的實驗室里發現的!」金閣環顧著周圍的狸貓說,「這無疑就是那把射殺家父夷川早雲的德國制空氣槍。就在剛才,那個廢柴發明家下鴨矢四郎,在偽電氣白蘭工廠製造了爆炸事故。我們在搜查現場時找到了這東西。我看到後心裡咯噔一下,為什麼矢四郎要把這東西藏在自己的實驗室里?太奇怪了!我覺得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長老們陷入沉默,狸貓們騷動起來。金閣揮動著空氣槍,狸貓們嚇得如退潮般散開。八坂平太郎嘴唇顫抖地說:「不會吧。」

金閣露出得意揚揚的笑容,看著大哥說:「你母親和矢四郎現在還在偽電氣白蘭工廠,銀閣負責審問他們。想必矢四郎很快就會招了。」

「你們有什麼權力抓我母親,簡直豈有此理!」

大哥屈膝大叫道:「這是陰謀!夷川家的陰謀!」

「鐵證如山!你們為什麼要藏起這個?是因為你們用它打死了家父!你們這幫同類相殘的混蛋!」

金閣把空氣槍伸到大哥面前,對準大哥。

「反正肯定是你指使那個目中無人的矢三郎乾的。本來在有馬,父親被擊中的時候只有矢三郎在現場,我這麼聰明一下子就想通了。你的整個計劃應該是這樣的吧:派矢三郎去暗殺家父,然後讓矢四郎藏匿證據,最後自己若無其事地來競選偽右衛門,等餘波平息後再把兇器德國制空氣槍還給二代目。真是配合默契的集體行動啊,你們可歌可泣的兄弟之情真讓人無話可說!」

夷川吳一郎踉蹌了一下跪倒在地,用包裹著繃帶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我真是怎麼也不敢相信,矢一郎竟是暗殺父親的幕後黑手。這不是互相殘殺嗎……」

「你別以為可以若無其事地當上偽右衛門!」金閣說。

今秋席捲整個狸貓界的「夷川早雲謀殺論」的陰雲,再次籠罩會場。長老們保持沉默,狸貓界的魁首們也不言語。八坂平太郎向大家徵求意見,狸貓們也只是含糊推諉道:「這是狸貓界的頭等大事,我等愚見不足提及。」「在下沒什麼特別的見解。」「我跟鄰座意見一樣。」

沒料到事態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大哥如同中了幻術一般,驚得目瞪口呆。

這時,黑暗的前庭亮起了煤油燈。一個夷川親衛隊隊員從燈下一路飛奔過來,氣喘吁吁地奔進會場。「下鴨矢三郎被星期五俱樂部抓住了!」他高聲叫道,「現在說不定已經下鍋了。」

「矢三郎嗎……?」

大哥倒吸了一口冷氣站起來。

得知這個消息後,會場上的狸貓都一副冷漠的達觀態度。「那個惹是生非的矢三郎啊,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也沒辦法。」大哥看透了狸貓們內心的想法,不由得怒火中燒。矢三郎會惹怒弁天,說到底還不是為了狸貓界?現在倒好,聽到矢三郎被抓,你們這幫狸貓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看到夷川吳一郎一副小人得志的淡定表情後,大哥終於明白,一切都是這毛和尚設下的陷阱!這傢伙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這隻陰險狡猾且細心周密的狸,讓愚蠢的我完全蒙在鼓裡……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大哥身邊的玉瀾,此時緊緊握住大哥的手。她無言地站在大哥身邊,等他做出決斷。

大哥突然熱血沸騰,不由得放聲大笑。

矢三郎是我弟弟,他可是我親弟弟!

親弟弟此刻危在旦夕,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大哥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變身成虎,踩在波斯地毯上一跺腳,「什麼傳統,什麼狸貓界的未來,什麼偽右衛門!」

大哥的怒吼震撼整個會場。

「得手了!」金閣滿臉堆起笑容,「矢一郎,你竟敢在長老面前口出狂言。」

但此時的大哥已無所畏懼,他堂堂正正地宣告:「在下下鴨總一郎長子,下鴨矢一郎。沒能繼承父親的優秀血統,可悲的長男——說的就是我。但即便如我這般無能,體內也流淌著傻瓜之血,就算葬身鍋底,我也要救出弟弟。你們儘管在這兒自娛自樂吧!」

玉瀾輕身跳到怒吼的大哥背上。

大哥瞪著吳一郎放話道:「偽右衛門什麼的,你想要就給你好了!」

拋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狸貓,二哥和玉瀾跳上屋頂。冬日夜幕下,街燈開始亮起來。這種寒冷的天氣,正適合吃火鍋。準備迎戰的大哥精神抖擻,在一排排屋頂間不斷跳躍。「對不起,玉瀾。到頭來我也是個傻瓜。」

「我知道,」玉瀾摟著大哥的脖子笑著說,「所以我才在你身邊。」

這會兒,母親與矢四郎正在偽電氣白蘭工廠內的某倉庫里。

他們周圍堆滿了使用多年的老機器,水泥地板冰涼。電暖爐發出紅光,隱約照亮了周圍一片。

「真討厭,又被關進籠子裡了。這不是跟去年一模一樣嘛。」媽媽抱怨道。

「屁股好冷啊。」矢四郎說。

「肚子也好餓。本來這時候,我們應該在紅玻璃等矢一郎得勝歸來。都怪夷川家的傻瓜們,今年的尾牙宴又泡湯了。」

正說著,倉庫的門開了,只見銀閣走了進來。

「我送晚餐來了哦,再給你們放個生雞蛋。」

銀閣在送來的牛肉蓋澆飯上打了個生雞蛋,遞進關母親和矢四郎的籠子裡,再將保溫瓶里的味噌湯倒進小碗。銀閣細心製作的味噌湯里,放了切細的油炸豆腐,還撒了蔥花——意外地十分美味,讓母親格外感動。吃著牛肉蓋澆飯,喝著熱乎乎的味噌湯,肚子裡暖和了之後,母親和矢四郎也冷靜下來。

「這個不怎麼熱啊。」銀閣說著,調整了一下電暖爐。

「我說銀閣,」母親叫他,「你不會真的相信我們槍殺了夷川先生吧?」

「嗯……我什麼都不能說!」

「不過,我敢保證我們家的孩子絕不會幹這種事。」

「做父母的都這麼說,」銀閣把手靠近電暖爐烤著手說,「父親也經常這麼說『我們家的孩子不可能那麼傻』。」

「那是,看著你們也只能這麼說。」母親嘆了口氣,「你們的母親,也總是替你們操心。」

「我不想談母親的事,」銀閣說,「只會讓我覺得更寂寞。」

母親曾說過——夷川早雲的妻子、銀閣他們的母親,在生下海星之後不久就得急病去世了。身為夷川家的千金大小姐,不能說沒有點愛慕虛榮和任性的小毛病,但是對幾個孩子來說無疑是個好母親。

「你們幼年喪母,肯定很痛苦吧。」

聽到母親這麼說,銀閣沉默地盯著電暖爐的紅光。

「你們的媽媽想必也很擔心你們。自己的孩子無論多大,做家長的都會擔心,傻孩子就更讓人放心不下。你本質是只溫柔的狸貓,所以才會眷戀母親,也才會在這種寒冷的夜晚覺得寂寞吧。我覺得思念母親完全不是什麼羞恥的事。」

「我不寂寞。」如此小聲嘟囔的銀閣看起來卻真的很寂寞。

母親多次拜託銀閣打開籠子,他總是搖頭說:「那可不行!我會被哥哥們罵的。」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幫幫我們吧。」

「……我怎麼會是好孩子。」

不久,銀閣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倉庫。他走到門口,將手扶在門上思考了一會兒,「雖然放你們出去不行,」他小聲說,「但我或許可以幫你們找海星談談。」

「那也好,我們在這裡等你的消息。」

母親把希望都寄托在海星身上,等著銀閣回來。

矢四郎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矢一郎哥哥是不是當不了偽右衛門了?」

「哎,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母親嘆息道。

「……矢三郎哥哥一定會想辦法的。」

「這個嘛……那孩子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話說回來,母親他們還不知道我都快掉進鐵鍋里了;他們也不知道大哥為了救我捨棄偽右衛門的地位奔出了會場;更不知道二哥帶著另一隻吳一郎正從德島趕回京都。

過了一會兒,銀閣回來了,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怎麼辦啊,海星不在房間裡。這下可傷腦筋了!」

「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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