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陸 夷川家的繼承人(1/2)
那是母親剛從狸谷不動院嫁到糾之森時的事。
下鴨家的上上輩,也就是我的祖父,長年臥病在床。他琢磨著自己即將歸西,不願空手魂歸黃土。他希望能夠促成下鴨家與夷川家的和解,帶著這份伴手禮步上冥途。祖父早就煩透了兩家這場已延續數代的無望之爭。
「在我步入黃泉之前,一定要促成兩家和解。」
於是祖父和夷川家商量,召開了和解會議。
和解會議在鴨川沿岸的料亭召開,祖父帶了兒子們、夷川家長輩帶著獨生女兒出席。料亭房間內夜蟬聲繚繞,祖父真摯地傾訴希望兩家和解的願望,夷川家竟也爽快地表示贊同。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考慮著一件事……」
夷川家提出一個建議,讓父親的弟弟下鴨總二郎入贅夷川家,當上門女婿。這個出人意料的提議讓祖父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但同席的總二郎卻毫不猶豫地表示願意接受這個提議。看來在祖父還毫不知情時,夷川家的長輩已經與總二郎達成了秘密協議。
祖父左思右想,最後決定接受夷川家的提議。
就這樣,下鴨總二郎告別父親與兄長,離開糾之森進了偽電氣白蘭工廠。
祖父可能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親手埋下了導致兩家爭端白熱化的種子。他還以為兩家人至此迎來和平,帶著夙願已了的欣慰移居黃泉。
但是,總二郎毫無為兩家和解盡力的意願。
他內心深處隱藏著的一個野心,要將下鴨家打擊得體無完膚,以此昭告天下自己才是比大哥總一郎更偉大的狸貓。就這樣,夷川家將每一代擊垮下鴨家的夙願,完全託付給了入贅女婿總二郎。
那之後發生的事,京都內眾人皆知。
入贅夷川家後不久,總二郎就改名為夷川早雲。
夷川早雲由海星護送著,從有馬溫泉回到京都,回到了空中飄著弔唁旗的偽電氣白蘭工廠。
從去年年末開始逃亡,經歷十個多月的流浪生活,夷川早雲終於魂歸故里。
超長型豪華轎車載著早雲的遺體,穿過古樸的鐵門進入偽電氣白蘭工廠。工廠內警笛長鳴,狸貓員工們脫帽默哀。之後,工廠暫時關門休業。
夷川早雲去世的消息,頃刻間席捲了整個狸貓界。
從有馬溫泉回來後,我再度光臨寺町路上的「紅玻璃」。好久沒來這兒了,光線昏暗的店內擠滿了議論紛紛的狸貓。他們一看到我出現,討論的熱情更加高漲,壓低聲音聊得更歡。扒開愛湊熱鬧的毛球靠近吧檯,我感覺自己就像美國西部片裡的逃犯。
留著泥鰍鬍鬚的店主,遞給我一杯偽電氣白蘭。
短暫的沉默後,店主露出詭異的笑容問道:「……是你乾的吧?」
「怎麼可能!」我呻吟道。
店主用鼻子哼笑了幾聲,「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吧。反正不管真相如何,我都在心裡支持你,我的朋友。誰叫早雲是個大惡棍呢。」
「都說了,我什麼都沒幹。」
「好了好了,我明白。」
「明白什麼?這事真的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提前跟你打聲招呼,我表面上還是站在夷川家那邊。要是沒有他們提供偽電氣白蘭,我這店就開不下去了,所以你可別怪我啊。」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接著,店主跟我描述了在狸貓界廣為流傳的夷川早雲謀殺論。
去年年末,夷川早雲陷害下鴨總一郎致使其落入鐵鍋一事敗露後,逃離京都。他四處揮霍在偽電氣白蘭工廠賺取的大筆財產,優雅地享受著溫泉之旅。下鴨家兄弟發誓要為父報仇,紅著眼睛四處追查早雲的下落。下鴨家的首領矢一郎終於查到早雲潛伏在有馬溫泉,他立刻派出弟弟矢三郎作為刺客前往有馬溫泉。於是,矢三郎與早雲展開了一場相互拔毛的殊死決鬥。最終,一把在黑暗中吐出火舌的德國制空氣槍結果了早雲的性命。
——從頭到尾都是胡說八道。
首先,他們竟然說我大哥矢一郎是暗殺早雲的幕後指使。就大哥那刻板教條的性格,借他幾個腦子也干不出這般聳人聽聞的事。策劃陰謀的能力基本等於零,這是笨拙的大哥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早雲的意外死亡,大哥比任何人更不知所措。
從有馬接回早雲的遺體後,夷川家的金閣和銀閣就開始四處奔走操辦早雲的葬禮。他們傾盡夷川家財力,準備辦一場狸史上最盛大的葬禮,企圖將早雲晚年的污點洗刷乾淨,讓來弔唁的訪客們只記得他精打細算,讓偽電氣白蘭工廠業績節節攀升的風光偉業。
「早雲的葬禮,下鴨家會出席嗎?」店主問。
「當然要出席,不然又會有人說閒話。」
「你們也不容易啊。」
「不過狸貓要辦什麼盛大的葬禮,想想就覺得好蠢。」
「喂喂,你這說的什麼話?當年你父親掉鍋里,葬禮也很盛大吧?」
但是,那能稱作葬禮嗎?
京都內外無數的狸貓齊聚糾之森,既沒有開設祭壇,也沒有誦經;黑白帳幕也沒掛,大家也沒穿喪服。就只是一群毛茸茸的傢伙在森林裡隨處擺上酒席,整晚相互傾訴著對下鴨總一郎的追憶,直到天明。無論走到哪桌宴席,都能聽到父親的英勇事跡。夜深後狸貓們開始胡亂敲打腹鼓,震得整個糾之森地動山搖。這晃動震得我們肚子底下發癢,我們兄弟幾個和母親都笑得在地上打滾。當時我也來勁了,跟著他們一起敲腹鼓,結果敲得肚子疼只好躺在一邊休息。然而第二天早上,聚在一起的狸貓們如幻影般消失,我望著空蕩蕩的糾之森呆立良久。
此刻,我品嘗著偽電氣白蘭,回憶著那晚震顫了整個森林的腹鼓。
夷川早雲葬禮當天,是個秋高氣爽適合開運動會的好日子。
糾之森的大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照射下來,我們變成身著喪服的樣子。連在我肩上呱呱叫的二哥,都在似有若無的脖子上系了黑色的蝴蝶領結,大家都打扮得非常莊重。參與這種儀式性的活動,大哥最有經驗。我們變身後站成一排,接受大哥的檢查。
「別呱呱叫,矢二郎。」大哥說。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在打嗝……呱噗。」二哥說。
一家人準備好後從糾之森出發,一路走到出町橋。「天氣真好啊。」母親靠在欄杆上,嘆了口氣,抬頭望著空中盤旋飛舞的老鷹。聽到夷川早雲踏入黃泉後,母親就常常把自己關在森林裡,陷入沉思。
「總一郎和夷川都去了那個世界,媽媽覺得好寂寞。」母親望著鴨川的水面落寞地說,「狸貓真是脆弱的生物啊,真沒用!」
我們乘京阪電車在神宮丸太町站下車,沿著琵琶湖水渠旁的林蔭道走向偽電氣白蘭工廠。一路上都聽到燃放煙花和吹奏樂器的聲音。工廠的屋頂上飄著一個黑白色的大型氣球。大哥看到後很無語,「唉,毛球們就是搞不清楚什麼是葬禮,什麼是慶典。」
偽電氣白蘭工廠的正門前拉起了黑白帳幕,裡面穿著喪服的狸貓人頭攢動,擁擠不堪。
那天,據說京都內外趕來奔喪的狸貓多達數千隻,看來經營偽電氣白蘭工廠的夷川家威望猶存。上千隻黑色毛球蠢蠢蠕動的工廠院內,排列著許多專為弔唁客人開設的露天小店,這場面宛如黑色的祇園祭一般熱鬧壯觀。可能有些狸貓覺得只要穿黑色就行,所以院內依稀可見穿燕尾服的,還有穿天理教法被的狸貓。
在偽電氣白蘭工廠和倉庫群之間穿梭,走到盡頭是一個廣場,這裡便是今天的葬禮會場。廣場上建有祭祀偽電氣白蘭發明者的稻妻神社。我們之所以能在混亂的人群中如入無人之境般穿梭自如,全拜「夷川早雲謀殺論」的謠言所賜。來弔唁的客人看到我們出現,都小心謹慎退得遠遠地圍觀,我們才能輕鬆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裡面的會場。
南禪寺正二郎和玉瀾看到我們後,過來打招呼。
「你們總算到了,這裡擁擠得像慶典一樣。」正二郎說。
「我們沒遲到吧?」大哥擔心地問。
「寺院的和尚也剛到,我估計快開始了。」
「真是的,到處都是討厭的謠言,大家怎麼能胡編亂造……」
「別放在心上!不過以你的性格,要完全不在意估計也很難吧。」
「我不想給南禪寺添麻煩。」
「說添麻煩什麼的太見外了,我跟玉瀾根本就不在乎。」
聽到正二郎這麼說,玉瀾也一本正經地點頭說:「當然不在乎。」
廣場的正面,是用菊花裝飾的華麗祭壇,祭壇前排列著的摺疊椅是遺屬席。金閣回頭看到我們,就一臉嫌棄地跟銀閣交頭接耳。在他們身旁,倒扣著一個像浸透了墨汁一般的純黑竹籠,海星好像躲在那裡面。即使這種場合她也絕不現身。
不久,洛東毛念寺的狸和尚來到會場,開始念經。
喧鬧的葬禮會場如退潮般瞬間安靜下來。
偽右衛門八坂平太郎一臉肅穆地上前致辭。
「突然收到吾友早雲的訃告,讓人不勝唏噓。雖說毛球總要魂歸天際,但我做夢也沒想到,今天會站在這裡,參加發小早雲的葬禮,並作為狸貓界的代表致悼詞表達哀痛之情。」
說完八坂平太郎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這時候,不知道是誰不合時宜地捧場叫了聲「喲!」「偽右衛門!」平太郎慌忙出言制止:「瞎起什麼哄!」
八坂平太郎繼續一本正經地說:「夷川家的名號響徹京都是在大正時代,理由無他,自然是托福於『偽電氣白蘭』這項偉大發明。這個將電磁學與釀造學奇蹟般結合而誕生的產物,開創了一個合成酒的新時代。時至今日,這項發明依然誘使無數紳士淑女沉溺酒精流連忘返。而為實現偽電氣白蘭工廠現代化進程鞠躬盡瘁的復興始祖,不是別人,正是夷川早雲。自下鴨家入贅夷川家後,夷川早雲努力奮鬥、不惜粉身碎骨,為偽電氣白蘭打開了全新的歷史篇章。但就在他準備進一步發展擴大工廠之際,卻突然撒手狸寰遠赴黃泉,令人扼腕不已。對於早雲的豐功偉績,我作為狸界代表向他致敬,並在這裡替他祈求冥福,祝他黃泉路上一路走好!」
圍繞著偽電氣白蘭不遺餘力地大加讚美,對早雲晚年掀起的陰謀旋渦隻字不提——這無可挑剔的悼詞,真沒辱沒八坂平太郎八面玲瓏的老狸名號。
八坂致悼詞後,在座的狸貓紛紛起立輪流上香。因為如此正經八百的葬禮實在太少見,毛球們在祭壇前都有點不知所措。
輪到下鴨家時,會場上響起嘁嘁喳喳的議論聲。
我肩上托著系黑領結的二哥,走近祭壇,偷瞄了一眼躺在小小的棺材裡、周身鋪滿花朵的早雲。遺體看起來就像失敗的剝製標本[譯者註:為保存鳥獸等的外部形態而製作的半永久性乾燥標本。將動物外皮剝開,除去內臟、肌肉,塞入棉花等,進行防腐處理後,再將外皮縫好。]一樣,似乎縮小了好幾圈,早雲那曾令人憎惡的富態模樣如今蕩然無存。
不錯,夷川早雲的確設下圈套陷害家父,讓他掉進星期五俱樂部的鐵鍋,這點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但眼前的早雲也遭到應有的報應,在遠離家鄉的有馬之地中彈倒下,落得孤獨慘死的下場。他如果還活著,我們大可拔光他屁股上的毛,但如今面對一個長眠不起的毛球,就算踢飛他又有什麼意義,我們又不是性格扭曲的狸貓。所以早雲啊,你就安心長眠吧。南無阿彌陀佛。
就在我合掌之際,肩膀上的二哥開始躁動不安。
「……怎麼了,二哥?」
二哥翻了個白眼,突然張口「呱噗」打了個嗝。緊接著,之前強行壓住的嗝如潮水般不斷湧出:「呱噗呱噗呱噗呱噗呱噗……」
金閣和銀閣聽到打嗝聲後立刻憤怒地起身。
「你這混蛋在笑什麼?」他們倆齊聲怒吼。
「等等,」我慌忙辯解道,「這是誤會,我二哥不是在笑。」
「不是在笑是什麼,一直『呱呱呱呱』笑個不停,你這青蛙內心到底有多邪惡?」
「你們仔細聽,那是打嗝呀。」
「虧你編得出這麼拙劣的謊言!」
金閣怒不可遏,「這可是父親大人莊嚴肅穆的葬禮,大家都滿懷敬意地弔唁,就算你是個放棄做狸貓的青蛙,也不能在父親的葬禮上呱呱大笑。」
聽到金閣的聲音,會場內的狸貓開始騷動。
二哥慌忙想要道歉,但是他一張嘴,打嗝聲就淹沒了道歉的話語。
「我沒有呱噗那個呱噗意思呱噗。」
「你這滿口呱呱的混蛋,還在呱呱地叫個不停!」銀閣一臉難以置信地說道。
之後二哥的打嗝聲,就像彈珠汽水的氣泡一樣,有節奏地不斷冒出來。
「不能笑!」我越努力憋著就越想笑,不自覺地低聲重複了一句「滿口呱呱的混蛋」,就再也忍不住了。我也不想在這麼莊重的葬禮上笑場——但是,誰叫銀閣說了句「呱呱混蛋」呢,虧他想得出來。這時大哥立刻衝過來捂住我的嘴,我也趕緊捂住二哥的嘴。
金閣和銀閣開始破口大罵:「你們竟敢在父親的靈前放肆!」
竹籠里的海星叫道:「都別鬧了!」眼看著葬禮儀式就要被糟蹋殆盡。
這時候,突然哪裡傳來「咚咚」的聲音。
撥開身穿喪服的狸貓群,一個年輕的僧侶拍打著腹鼓悠然走上前。他一身襤褸的黑衣已經褪色,剃度的光頭像後院裡被日曬雨淋的舊缽一樣髒兮兮的,似乎能看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酸臭味兒在空氣中搖盪。
他來到祭壇前,無言地繼續敲打著腹鼓。
八坂平太郎回過神來,也跟著咚咚地敲打起腹鼓,於是在場的其他弔唁賓客也陸續開始敲打腹鼓。
狸貓們的腹鼓,如潮起潮落般聲音時大時小,不久像衝上陡坡一樣節奏開始加快、到達頂點後戛然而止。那個神秘僧侶打出最後一擊,腹鼓聲消失在秋日的青空下。之後周圍一片寂靜,在場的狸貓們都盯著那個奇怪的僧侶,「誰?」「是誰?」大家竊竊私語。
僧侶默默上前上了炷香,然後眼神銳利地盯著金閣和銀閣。
「吳二郎、吳三郎,別來無恙啊?」他用不符合其年輕外貌的厚重聲音問候道。
金閣兄弟倆一臉茫然,平常被叫慣了「金閣」和「銀閣」的綽號,連自己的本名都忘了。金閣喃喃自語道:「啊啊,吳二郎是在叫我嗎?」
「你是誰呀?」銀閣問。
僧侶低頭掃了一眼自己一身髒兮兮輕飄飄的黑衣,無奈道:「認不出來嗎……也不怪你們,畢竟小僧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回來。」
「難道說……你是大哥?」這時,從竹籠里傳出海星激動的聲音,「吳一郎大哥你回來啦!」
夷川早雲的葬禮已經過去一周了。
這一天,從早上開始就下起冷冷的秋雨,時斷時續。貫穿糾之森的參道被濛濛細雨籠罩,下鴨神社的門樓煙雨朦朧,宛如捲軸畫裡的風景一般。
我縮在枯葉床中暖屁股。小毛球時代,屁股上長蘑菇令我日暮途窮的痛苦經驗告訴我,「守住屁股,就等於守住了健康」。一點點濕氣和寒冷就能召喚出感冒之神或蘑菇之神,所以秋季的霖雨天要格外小心。
母親去出町商店街買東西了,大哥和八坂平太郎有聚會,弟弟矢四郎去了偽電氣白蘭工廠。在這種下著冷雨的日子裡,他們還特地出門去把屁股弄濕,絕對是健康管理意識不足。
我窩在枯葉床里啃著阿闍梨餅[譯者註:京都知名點心店鋪「滿月」製作銷售的一款點心。以餅粉、蛋和各種調味料做成柔軟的餅皮,使用丹波大納言赤豆作為內餡,做成美味可口的半生點心。],聽到樹叢外傳來「有人在嗎?」的聲音。撥開樹叢出現的,是南禪寺玉瀾的狸影。
「哎呀,只有矢三郎你一個在家嗎?」
自從這個秋天跟大哥訂婚以來,玉瀾就頻繁到訪糾之森,自然到一不留神就發現她又來了。早點締結連理不就好了,偏偏大哥是個死心眼,跟玉瀾約定非要等自己成為偽右衛門後再舉行婚禮。明明是只狸貓,卻做什麼事都喜歡裝模作樣是大哥的壞毛病。
「真是懶鬼,在這種地方閒著打滾。」
「這麼糟糕的天氣,當然要小心翼翼地保護屁股了。」
「矢三郎太在乎屁股了,你小心為了屁股得神經衰弱。」玉瀾說著在我身旁一屁股坐下,「是當年屁股上長蘑菇留下心理陰影了吧?記得那時你還被金閣銀閣欺負得很慘,好可憐,一個勁兒地哭鼻子來著……」
「我才沒哭鼻子呢!」
「看吧,一說到這事就生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玉瀾笑了起來,厚厚的茸毛微微顫動,「我開玩笑啦,你是個從來都不哭的小毛球。」
聽說大哥跟人有約暫時不會回來,玉瀾就從枯葉堆下面拽出將棋盤擺上棋子,然後說:「雨天下將棋的狸貓啊,絕對是帥得慘絕人寰!」這意圖也太明顯了,一聽就知道是想要引誘我與她對弈的甜言蜜語。可惜我將棋水平太差實在不願出手。很快玉瀾就放棄勸誘我,用鼻子哼著歌、移動棋子自娛自樂起來。
「幹嗎用這種廉價貨,怎麼不用父親的棋盤?」
「那棋盤可不能隨便用,那是矢一郎的寶物。」
「大哥的東西不就是玉瀾的東西嗎。」
聽我這麼一說,玉瀾刻意裝出貪婪的表情,嘿嘿嘿地笑著說:「說的也是。不過,還是不能隨便用。」
雨雖然暫時停了,但森林裡到處都是雨水垂落的滴答聲。
命運的紅毛將母親從狸
谷不動院拽到糾之森,如今又將玉瀾從南禪寺拉了過來。我做夢也沒想到,當年在紅玉老師門下,帶著屁股上長蘑菇的我去肛門科的小狸貓,如今會成為我的大嫂。命運果然是撲朔迷離的東西。
玉瀾忽然對著棋盤喃喃自語:「夷川的吳一郎啊,聽說一直在他父親的靈前誦經。」
「不愧是入了佛門的和尚。」
「小時候就是個愛哭鬼,如今已經變成出色的和尚了。」
「……玉瀾那時候很了解吳一郎嗎?」
「倒也不是,跟他稍微聊過幾句,感覺是個奇怪的孩子。不過他在當紅玉老師的門生時,有一天突然就從京都消失了,此後再也沒回來。」
夷川吳一郎是夷川早雲的長子,是金閣銀閣和海星的兄長。
據玉瀾說,當年的吳一郎是個纖細少年,也不知道是從早雲哪個遺傳因子當中蹦出來的,反正,跟油桶一樣痴肥的父親完全不像。年幼的他動輒陷入沉思,眺望天空、眺望森林、眺望雨水,經常不上紅玉老師的課,還以為他逃課去幹嗎呢,原來不是在搗鼓木雕佛像就是在誦讀佛經。
這份瀰漫著沉香味、不似狸貓的超脫感,在他母親生下么女海星突然離世後,變本加厲起來。早雲對夷川家的繼承人施以斯巴達式的教育,但吳一郎深溝般的腦迴路完全聽不進任何與實益相關的知識,父子倆都很焦慮。早雲夜以繼日不斷給吳一郎灌輸帝王學,試圖培養他成為了不起的繼承人,終於逼得他離家出走。
「希望他不是性格太扭曲的狸貓。」我說。
「……我覺得吧,那孩子絕不是什麼壞狸。」玉瀾說著,忽然從棋盤上抬起頭,「咦?你聽沒聽到轟隆隆的聲音?」
我從枯葉床里爬出來,豎起耳朵細聽,從滿是紅葉的森林華蓋的彼方,傳來雷神踏響天際的聲音。一瞬間,我腦海中浮現出去出町商店街買東西的母親的身影。雷神大人在空中一聲吼,母親保准嚇掉畫皮原形畢露。
我慌忙飛奔到參道上,正好看到寶冢風俊美青年打扮的母親揮舞著購物袋往回趕。突然間,一聲雷鳴巨響,母親嚇得扔掉購物袋,變成毛茸茸的小毛球跳進我懷裡。
「啊啊,好可怕!」母親呻吟道,「勉強趕回來了!」
之後,我們就躲進森林深處的蚊帳里,側耳聽著紛至沓來的雷鳴聲。母親渾身顫抖著對玉瀾說:「對不起,讓你見笑了。雷神大人一吼,我總是會原形畢露。」
「我怕的是賣豆腐的喇叭聲[譯者註:豆腐行商始於江戶時代中期,豆腐商人挑著扁擔一路叫賣「豆腐、豆腐」。從明治末期到大正初期,豆腐行商開始蹬著自行車、一路吹響喇叭販賣豆腐。]。」玉瀾小聲說,「一聽到那聲音就坐立不安。」
「你們真沒用!像我,就一個弱點都沒有。」
「真的?被關進籠子裡你就怕了吧?」
「籠子當然可怕了。」我笑道。
畫皮夠厚,是我自小就非常驕傲的地方。即使面對吃狸貓火鍋的星期五俱樂部,或是不可一世的大天狗們,我也能鎮定自若——這皮厚的程度絕對值得吹噓。
南禪寺玉瀾用鼻尖頂開蚊帳,嗅了嗅籠罩在森林裡的雨水味道。
「大家一起窩在蚊帳里,熱烘烘的好舒服!」
「夏天會熱得像桑拿地獄哦,玉瀾要有心理準備。」
每當雷鳴聲響起,飛奔回母親身邊是下鴨家的鐵則。
不久,下鴨家的兄弟們陸續趕回糾之森。大哥回來看到蚊帳中玉瀾的身影說道:「哎呀,玉瀾也在!」開心地笑了;緊跟著趕回來的,是剛才一直蹲在偽電氣白蘭工廠實驗室里的矢四郎;最後趕回來的是二哥。
二哥原本一身襯衫從森林狂奔而來,被雨水淋得全身濕透,途中嘭地突然掉了畫皮變成狸貓,繼續在樹林間跑了一會兒,又嘭地掉了畫皮變成青蛙的樣子。他好不容易蹦躂到蚊帳前,我們就像迎接終於跑完馬拉松全程的選手一樣發出歡呼,玉瀾拉起蚊帳邊緣將二哥迎進來。
「哎呀,賓客盈門。玉瀾也在啊。」二哥說,「慚愧慚愧,看到母親後鬆了口氣,又無法變身了,我還是不行啊。」
「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大哥難得誇獎他,「練習恢復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錯了。」
「連矢二郎都趕回來看我,媽媽好開心。」
「媽媽,你看你看!」矢四郎將頭探出蚊帳高興地叫道,「雷神已經走了,這下可以安心了。」
仔細聽,雷鳴聲的確已經遠去,陽光穿過樹葉微微照射進來。
這時候,從參道傳來——篤、篤、篤——敲打木魚的聲音。
我們都變成人類模樣來到參道上。
自糾之森南邊,一群身著黑衣、敲著木魚的和尚走了過來。他們肉乎乎的臉上沒有半點威嚴,一看就知道是夷川親衛隊變的。走在隊伍最前排的是夷川吳一郎,金閣銀閣噘著嘴、一臉不快地跟在他後面。兩人穿著寒磣的作務衣,脖子上掛著塊木板,上面寫著「惶恐敬上」。
夷川大隊走到我們跟前,夷川吳一郎向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好久不見,矢一郎先生。」
「好久不久,吳一郎。」大哥道,「你離開京都多少年了?」
「超過十年了吧。」
「之前都在哪裡,幹了些什麼?」
「我一直在旅行。風餐露宿,以樹根為枕。」
吳一郎眯起清澈的雙眼,抬頭望著森林葉落蕭索的樹梢。
「那是一場逃離自我,又再次找尋自我的旅行。旅途中,我忘了自己是只狸貓,忘記了故土,忘記了眷戀的母親的面容,甚至連曾經那麼痛恨的父親,我都忘了。那麼,我心中還剩下什麼呢?就只有沿途吹過的風,陽光普照的森林,還有連綿不斷的雨。沒有捨棄自我的覺悟,就找尋不到真正的自我。」
吳一郎娓娓道出一番似是大徹大悟之後的話語,完全超出狸貓的境界。他說完立即在參道上跪伏下來,金閣銀閣和夷川親衛隊也跟著在沙地上跪倒一片。我們只能一臉驚訝地呆望著他們。
吳一郎一直低著頭,繼續說道:「亡父和弟弟們的諸多惡行不可言狀、臭不可聞,下鴨家諸位的憤怒實在情理之中。即使道歉一百萬遍,都不足以彌補我們的過失。但是無論如何,請可憐可憐這些愚蠢的夷川家小狸,為了夷川家與下鴨家能重修舊好,我們願意任君鞭撻。」
說著,吳一郎將屁股對著我們,並讓金閣銀閣也將屁股對著我們。
「請拔光我等愚者屁股上的毛。請盡情拔吧!」
「惶恐敬上!」金閣說。
「惶恐敬上!」銀閣說。
我作為狸貓也活了不少日子,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哪只毛球將屁股對準我說「請拔毛吧」。對狸貓來說,將屁股毫無防備地交出去簡直是奇恥大辱!這一舉動充分表明了夷川家兄弟捨棄自我的決心。這毛是該拔還是不該拔呢……我正在猶豫不決時,聽到大哥充滿威嚴的聲音。
「吳一郎,請將屁股收起來,抬起頭看著我。」
「不,我們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吳一郎不安地說,「請動手吧!」
「吳一郎,我決不會原諒叔叔的所作所為。儘管如此,如今拔光你們屁股上的毛又有什麼用?家父已經歸天,叔叔也是。重要的是,我們今後將以什麼樣的方式活下去。」
吳一郎抬頭,挺起上身看著大哥。
「以什麼方式活下去……?」
「是要共同生存,還是繼續爭鬥?」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紛爭了。為這場毫無結果的爭鬥畫上休止符,正是我這次回來的目的。」
「那麼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停止無謂的爭鬥!同是狸貓,共同生存下去吧!」
大哥向吳一郎伸出手。
在我的認知範圍內,大哥從未像此時此刻看起來這般高大偉岸。
面對這般無懈可擊的偉岸風貌,母親拭了拭眼角的淚水,么弟不禁連連發出感嘆,二哥在我肩膀上激動得直抖。至於南禪寺玉瀾,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簡直被大哥迷得靈魂出竅。
夷川吳一郎站起來,鄭重其事地緊緊握住大哥的手。
就像在等待這一刻一般,從下鴨神社的門樓方向吹來一陣輕風。落葉亂舞的糾之森,如從水底浮出水面一般充滿光明。
太陽探出雲層,向這一歷史性的和解瞬間投下了燦爛的光芒。
下鴨家與夷川家歷史性的和解過去數日後。
我被蕭瑟的秋風吹著走過葵橋,穿過出町商店街。深秋的白晝越來越短,一晃一天就過去了。
來到紅玉老師的公寓外,我嚇了一跳。半開的門透出明亮的光,裡面傳來熱鬧的聲響,一點也不像老師原來那個死氣沉沉的住所。
「下鴨矢三郎,前來拜見。」
我將買來的東西放在廚房,走進裡面的四疊半斗室一探究竟。
紅玉老師上身圍了塊布,像個晴天娃娃一樣坐在被爐桌前。弁天在他頭上揮舞著大剪刀,發出鐮刀除草般咔嚓咔嚓的聲音,修剪著老師隨意生長的白髮。紅玉老師的這一頭鋼絲白髮遠近聞名,發質硬到讓理髮師欲哭無淚。狸貓要幫他剪頭髮,估計要花一整天。
看到我,弁天粲然一笑,那樣子就像個田間務農的鄉野女孩。
「矢三郎來啦。」
「弁天大人。您竟然在幫老師剪頭髮,真有幹勁啊。」
「呵呵,為師父盡點孝心呀。你要不要也一起剪個毛?」
弁天說著露出惡魔般的笑容,將老師頭頂上的剪刀擺弄得咔嚓咔嚓響。如果讓弁天剪,按照她的喜好估計得把我屁股上的毛剪禿了。我俯首嚴詞謝絕,弁天嘟囔了聲「那算了」,繼續折騰老師的頭髮。
我走進廚房收拾東西,看到一瓶紅玉波特酒,禮簽上寫著「夷川吳一郎」。
「吳一郎來過了?」我問道。
「他說久疏問候,來向恩師賠禮。」
「他還真是個重禮儀的狸貓啊……」
「以前只覺得他是個滿身沉香臭的愛哭鬼,如今看來是長點骨氣回來了。我聽吳一郎說,夷川家跟下鴨家和解了?」
「……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我嘟囔道。
「和和睦睦豈不美哉。」弁天揮舞著大剪刀像哼著小曲似的說道。
「說得沒錯!」紅玉老師隨聲附和。
不久,弁天說了聲「剪好了」把剪刀一扔,拂了拂手。面對如此高深難以理解的髮型,紅玉老師笑著表示很滿意。
我打開吸塵器打掃四疊半房間,弁天就座在窗框上,將粘在手臂上的「鋼毛」吹出窗外。今晚的弁天,穿著足以蠱惑眾生的妖艷漆黑晚禮服,一身像是要去參加高級晚宴的打扮。頂著刺拉拉頭髮的紅玉老師鑽在被爐里,一邊出神地望著弁天,一邊像個刺蝟老妖一樣,咯嘣咯嘣地啃著碳酸煎餅。這碳酸煎餅是前幾天弁天從有馬帶回來的,老師把它當作無與倫比的美味一般細細品嘗,一塊都不肯分給我。
我打掃完畢也鑽進被爐里。弁天轉過頭來問道:「矢三郎,星期五俱樂部的火鍋準備得怎麼樣了?」
「您就瞧著吧,我一定會準備妥當。」
「要抓狸貓的話,我可以幫你哦。」
「不用不用,一切就交給我吧。」
「呵呵,萬一抓不到,你還可以自己跳進鍋里,多簡單啊。」
紅玉老師一臉不明所以地問道:「什麼火鍋?」弁天就像講什麼秘密一樣悄聲對他說:「狸貓火鍋!矢三郎也加入星期五俱樂部了。」
老師盯著我上下打量,「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也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吧。」
「……傻瓜果然無可救藥,真受不了你。」
我默默為老師斟上紅玉波特酒。
弁天輕盈地從窗框上起身,在美麗的肩膀上披上如仙女羽衣般的披肩,「那麼師父,今晚我就先告辭了。」
「天不是才剛黑嘛,別說令人寂寞的話。」
面對老師的苦苦哀求,弁天只是無言地對他笑了笑。她彎腰看向被爐上的鏡子,捋了捋綰起的黑髮,像看別人的臉一樣側目盯著鏡中的自己,說道:「今晚,我要在清水寺跟人幽會。」輕描淡寫地丟出顆炸彈。
「幽會!」紅玉老師抓著酒杯,手直哆嗦,「跟誰?」
「我要是說出來,師父一定會生氣的。」
「難道,是那傢伙?是那傢伙嗎?」
「您可千萬別吃醋哦。」
弁天留下一抹神秘的微笑,整理好披肩翩然出了公寓。
她那意味深長的語氣,等於是把一缸醋罈子遞給老師說:「請盡情吃醋吧。」
老師沉默不語,送來的松花堂便當也沒心思吃。
我趴在榻榻米上,一邊收集扎得我屁股生疼的「鋼毛」一邊想:所謂的「幽會」,應該是相愛的男女預先約好相會的意思吧?
從弁天的語氣判斷,令人意想不到的幽會對象難道是——
「不會是二代目吧?」我小聲嘟囔著。
「那傢伙就是只陰溝里的臭蟲!專勾引女人的渣男!」紅玉老師低聲吼道,「我那天真爛漫的弁天啊,可千萬別被他騙了。」
弁天是不是天真爛漫另當別論,這「幽會」的確太不尋常。
很快,紅玉老師開始收拾,準備出門。他穿上去年海星送的心愛的棉襖,把自己裹成一個圓鼓鼓的球,然後抓起我聖誕節送他的拐杖。
「我要去清水寺,跟我來。」
「下鴨矢三郎謹遵師命。」
夜晚的清水寺附近擠滿了來觀賞紅葉的遊客,街道像慶典一樣熱鬧。
紅玉老師拄著拐杖,走在陶器店和咖啡廳林立的狹窄坡道上。拐杖觸碰石級,發出清亮的響聲。老師不時揮舞拐杖,趕跑那些指著他頗具藝術氣息的刺蝟頭竊竊私笑的路人。
「放眼望去,遍地傻瓜。」老師邊走邊抱怨,「這樣根本沒法找到弁天。」
「別擔心,弁天大人肯定很顯眼。」
清水寺門前黑壓壓的人群對面,可以看到紅色的仁王門和三重塔。
我們一邊搜尋弁天的身影,一邊隨著人流走進寺院內。燈光照耀下的紅葉,看上去像在黑暗中熊熊燃燒一般。我抬頭看去不由感嘆道:「真的好漂亮!」紅玉老師悶悶不樂,抱怨著「無聊」。但路過的一個可愛女大學生誇他的髮型標新立異,他頓時心情大好。
「老師,您就坐在這兒喝點甜酒吧,我去找。」
我請老師在茶屋的長凳坐下後,轉身朝著著名的「清水寺舞台」走去。
輕而易舉就發現了二代目和弁天。他們實在太惹眼了。
二人並排立於清水寺舞台,眺望著燈火輝煌的夜景。二代目一身漆黑西服風度翩翩,從頭到腳盡顯新海歸派的瀟灑。站在他身旁的弁天,一襲漆黑妖嬈的晚禮服,絲毫不遜於二代目。路過的男男女女全都把紅葉拋在腦後,痴迷地望著這一對光彩照人、出類拔萃的俊男美女。
我變成一個小女孩靠近兩人,豎起耳朵偷聽他們的談話。
弁天從舞台的欄杆探出身,指著夜景中遠處的京都塔說「看那個」,二代目皺起眉搖了搖頭。
「……那建築物真醜。」
「我倒覺得它像蠟燭一樣很可愛。每當我覺得寂寞時,就會到塔頂坐一會兒,心情自然就變好了。」
「哦,那個讓人看了難受的丑東西,也算有一點可取之處。」
「你說話還真刻薄啊,跟師父一模一樣。」
「你這話對我來說就是侮辱。」
「我就是想侮辱你才這麼說的呀。」
二代目和弁天相視一笑,但都眼神冰冷,雙方像戴著面具對視,一丁點甜蜜的幽會氣氛都沒有。
弁天揮動著雪白的手臂像撫摸眼前的夜景一般,向時隔百年回歸的二代目介紹現代京都的遊覽勝地。談笑間,弁天殺氣漸盛,幾欲爆發,但每次都被二代目銳利的眼神壓制住。表面看起來,這是一對時代倒錯的俊男美女正在優雅地享受幽會,實際上二人正上演著刀光劍影的殺氣交鋒。連在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我,都感覺像坐在一顆未爆炸彈上,不安得屁股上的毛直發癢。
不久,二代目嘆了口氣靠在欄杆上,神情憂鬱地望著遠方。
「放棄吧,女士,別再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
「……好吧。」
弁天從胸前取出一根長長的絲線,抓住一端抬起手來,絲線飛舞在夜風中,閃閃發亮。
「那是什麼?」
「用師父的頭髮接起來的,本打算用它來勒死你。」
「有本事你可以試試看。」
「可是你一點破綻都沒有,真是個無趣的人。」
弁天鼓起雪白的臉頰,不悅地鬆開手,將紅玉老師的頭髮放飛到夜風中。恩師那讓理髮師欲哭無淚的「鋼毛」,在寺內夜燈的照耀下閃過一絲銀色的光輝,轉瞬消失在黑暗中。弁天一臉無趣,同二代目一樣靠在欄杆上嘆了口氣。那樣子就像被搶走玩具鬧起彆扭的少女。
「今晚謝謝你來赴約。」弁天百無聊賴地說,「我應該向你道謝。」
「比起睡著了遭你暗算,還不如就來陪你一晚。」
「……狂妄自大!」
「我本就偉大,至少比你強。」
二代目站直身體,望著夜景對弁天說:「女士,給你個忠告:別想著當什麼天狗,那條路的前方什麼也沒有。」
「那你要我去當什麼?還是什麼都別當?」
「我可沒那麼說,總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吧。」
「你這種說法還真不負責任。」
「我可是在熱心地給你建議。」
「你要是迷上我了就直說。」
「你要是說這種蠢話我就傷腦筋了。」
「與其聽你的意見,還不如去聽狸貓的。」
二代目臉色蒼白,陷入沉默。
「……你還真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弁天說。
她嘴角浮現一抹嘲弄的微笑,用手指戳了戳二代目的胸口,「你為什麼要回來?回到這個國家、這個城市?」
二代目用冰冷的目光瞪著弁天,沒有回答。他沉默地離開欄杆,頭也不回地混進人群中消失了。
弁天一臉無趣地俯視著寺院內。
百無聊賴的弁天眼下,是一整片蔓延開的紅葉。黑暗中,寺院內的楓樹一片火紅,那紅色就像被冰封的熊熊火焰。對面漆黑的森林裡,被燈光照亮的子安塔如夢似幻地浮在空中。弁天從清水寺的舞台探出身準備起飛,似乎突然又改變了主意,離開了欄杆。
我跟在她後面,她下了舞台,走近寺院一角的茶屋。
紅玉老師坐在長凳上,正垂著刺蝟頭打瞌睡。長長的哈喇子都流到了地面的落葉上。弁天將手搭在老師肩上,老師睡眼矇矓地抬起眼,看到弁天,馬上露出惡作劇被抓個正著的小孩的表情。
「師父,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她溫柔地說,「會感冒的,我們回家吧。」
進入十二月,街上的風都充滿了冬天的味道,早晚變得越來越冷。紅葉盛季已過,又到了眷戀枯葉床的季節。
這天我在寺町路的古董店看店,大哥難得過來看我。
「喂,幾點下班?」
「要等忠二郎聚會回來,大概四點鐘左右吧。」
「跟我一起去趟偽電氣白蘭工廠。吳一郎好像給了矢四郎一間新實驗室,我們去看看裡面都有什麼。」
「好啊,我也想看看。」
「突然變得這麼冷,果然到臘月了。」
「哈——」大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著「難得有一個悠閒的下午」。
大哥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的側臉看上去一點倦怠感都沒有,渾身上下都還充滿著無窮的精力。這段時間大哥越來越忙,要跟八坂平太郎交接工作;為繼承偽右衛門準備諸多儀式、到各處拜訪;還要跟夷川吳一郎商談和解事宜——回到糾之森往往已是深夜。各種亂七八糟的事都等著大哥著手處理,但他看起來不但不疲倦反而挺愉快,這應該多虧了母親冒著讓大哥流鼻血的危險,不厭其煩地給他灌了不少提神飲料。另外,南禪寺玉瀾也功不可沒,大哥一有空暇時間,就跑去和玉瀾下棋。他幻想著來年春天的結婚場景,內心騷動不已。
我倒了杯茶遞過去說:「大哥,你最近派頭十足啊。不愧是要成為偽右衛門的狸貓,就是與眾不同。」
「別戲弄我了。」大哥嘴上謙虛,心裡肯定喜滋滋的。他繼續說道,「之前早雲謀殺論傳開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已經確定是大哥了吧?」
「現在還不能大意,還有很多必要的程序要走。」
我喝著茶,側耳傾聽大哥展望婚後的美好生活。清水忠二郎回來後,我們就離開古董店朝偽電氣白蘭工廠走去。寺町路上來來往往都是裹著冬裝的行人,那些穿得特別圓的肯定是狸貓。大哥跟所有路過的狸貓一一打招呼。
沿途,大哥熱心地向我講述夷川吳一郎到底有多優秀。
自從在糾之森和解以來,夷川吳一郎在各方面都對下鴨家諸多關照。他特地發表聲明,把夷川早雲謀殺論一掃而空;還主動為即將就任偽右衛門、忙於處理諸項事宜的大哥分擔部分工作;為紀念「下鴨家與夷川家歷史性的和解」,還生產限定款的偽電氣白蘭免費款待相關人士。
「吳一郎真是個優秀的狸貓啊。」
「再怎麼好心,也是早雲的兒子。」
「放心吧,他一點都不像那傢伙。」
早雲之死的騷動平息,偽電氣白蘭工廠再次開工。
我們穿過大門,進入工廠毫無情趣的玄關大廳,夷川吳一郎馬上從樓上啪嗒啪嗒地跑下來。他回到京都有一段時間了,還穿著那身襤褸的僧服,就像剛從旅途回來一樣風塵僕僕。他似乎一直繼續著清貧的生活。想清貧沒關係,但能不能洗掉這身酸臭味兒?
吳一郎高興地一把握住大哥的手,隨後立即給我們帶路。
「矢四郎容你費心了,謝謝。」大哥說。
「哪裡哪裡,矢四郎也讓我們受益匪淺。」
「因為那傢伙是個學霸。」我說。
「何止如此,他太優秀了。簡直就是本世紀的天才!」
矢四郎的實驗室——看起來像瘋狂科學家的秘密研究室一樣,規模之大讓我和大哥驚嘆不已。房間中央有一個兩疊大小的實驗台,從倉庫里搜刮來的真空管與配電盤堆在上面,牆角也堆上了各種用途不明的實驗儀器。書架上塞滿了弟弟心愛的電磁學相關書籍和名人傳記,他抽空就會翻看。
從實驗台下面爬上來的弟弟穿著工作服,一臉自豪地戴著二代目送給他的飛行眼鏡,手裡拽著一個冒著青白火花、像電飯鍋一樣的機器。
「你這是打算造人嗎?」我苦笑道。
「很棒的實驗室吧?吳一郎先生讓我隨便使用。」
「都是些堆在倉庫里積灰的機器,」吳一郎說,「如果研究能派上用場,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
「還是會觸電嗎?不嚴重吧?」大哥擔心地問道。
「會有點電流跑到身上來,不過只是丁點刺痛,反而能給我提神呢。」
弟弟變身術明明很差勁,動不動就露尾巴,唯獨搗鼓電器的能力異常強大,還擁有指尖放電這種不似狸貓的特技。害怕雷神的母親,卻生出個會放電的兒子,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矢四郎打算完美重現偽電氣白蘭的創始人——閃電博士在大正時代製作的偽電氣白蘭。他攤開在實驗室找到的博士的筆記,向我們詳細講述電壓的設置法、原液的循環速度、放電裝置的組合等。但我和大哥都聽得雲裡霧裡。
「真了不起啊,我是完全不懂。」大哥小聲嘀咕。
但是么弟實驗做出來的偽電氣白蘭味道卻難以下咽,就像是加了臭雞蛋的墨汁。我們只嘗了一口,就不由自主地發出痛苦的聲音。
「這種深邃的味道真是難以言喻。」吳一郎說。
「說不清是深邃的味道,還是獨特的臭味。」大哥說。
「……說實話就是難喝得要死。」我說。
矢四郎舔了口實驗作品點頭道:「果然是放電裝置的問題,我去倉庫再找找其他的。」
弟弟擺出一副學者的派頭,盯著筆記本出了實驗室。
吳一郎說了句「你們慢慢聊」,先離開了實驗室。
大哥一邊慎重地抱著杯子,把臉皺成一團、繼續小酌實驗失敗的偽電氣白蘭;一邊在實驗室內踱來踱去。
「大哥,你就別勉為其難了,會喝壞肚子的。」
大哥含糊地應了聲,他的背影透露出對矢四郎那莫名其妙的能力所懷抱的敬畏之情,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吾家有子初長成」的傻爸爸一樣充滿喜悅。這次找吳一郎商量,拜託他把實驗室給弟弟使用的人,不用說一定就是大哥。
不久,大哥走過來,在我正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忽然一本正經地盯著手上的杯子對我說:「這是個好機會,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哦,有什麼事需要我這才華橫溢的弟弟出手相助嗎?」
「出手相助……嗯,算是吧。吳一郎回京都之後,我覺得早晚有一天要談到這件事。不過這個話題比較敏感,你也知道我生性木訥,完全不知道怎麼提及此事。但是這事肯定要說、而且早晚都要說,當然是越早說越好。但也要考慮到對方的想法……」
大哥這段話說得太拐彎抹角,我完全沒聽懂他的意思。
「我知道大哥你嘴笨,所以你快點切入正題。」
「我不正要說嘛,你急什麼。」
我以為大哥終於要進入正題,沒想到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下鴨家與夷川家的爭鬥史、兩家和解是祖父的遺願等等,話題開始奔著高深的大道理去了,兜了半天都沒進入正題。但凡有點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大哥就喜歡扯一些高深的話題。
不久,大哥做了個深呼吸,下定決心後說:「……你想不想跟海星恢復婚約?」
我驚訝地望著大哥,「喂喂,怎麼突然說起這事?」
「當然,這事還要先跟海星
和吳一郎商量一下……」
在我們還是年幼毛球時,家父和夷川早云為我和海星訂下了娃娃親。現在回想起來,早雲同意締結婚約本身就很可疑。父親變成狸貓火鍋之後,早雲單方面取消了婚約。
再說海星,無論怎麼看都很難說她是個有魅力的未婚妻。像長年處於青春期的少女一樣,始終不肯讓我一睹芳容。而且嘴巴尖酸刻薄,罵人的語言豐富得可以開一家百貨店,就連性格乖張如我都受不了。所以取消婚約對我來說簡直是如釋重負。事到如今竟然要恢復婚約?我連忙搖頭明確拒絕。
「自己的婚禮還沒辦就急著給弟弟張羅對象,你是不是太有幹勁了?」
「像你這樣的狸貓就該早點討老婆穩定下來,不然整天無所事事的早晚掉鍋里。」
「所以你就打算讓海星來監視我?」
「我的意思是,你也該有要守護的東西。」
「恢復婚約,下鴨家與夷川家的和解就更加牢靠了,這自然是遂了大哥的願。不過那種嘴巴尖酸刻薄,又不肯現身的怪胎未婚妻,我可要不起。再說,矢二郎哥哥怎麼辦?你怎麼能忽視二哥的感受,提出這樣的主意?」
二哥迷戀海星,這事大哥應該也知道。
於是,大哥語重心長地說:「矢三郎,這是矢二郎的提議。」
聽了這話,我頓時啞口無言。井底那隻盯著將棋盤的小青蛙的身影浮現在我腦海中。
「……矢二郎哥哥打算離開京都,對吧?」
「我決定讓他去。」
「我反對!」我火氣一下子上來了,「為什麼不挽留他,大哥!」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都不知道大哥你原來是這麼冷漠的狸貓!」
「他有他的路,你也有你的路。我這是為下鴨家的未來著想。父親已經不在了,我要是不替你們做打算,誰來替你們著想。」
我毛茸茸的身體裡噴湧出蠻不講理的怒火。
「我不記得拜託過大哥承擔父親的責任。」我說,「而且你也承擔不了,你這麼做只是在妄自尊大!」
我後來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過分的話。
本以為大哥會破口大罵,沒想到他只是微笑著低下頭。
「……是嗎,」大哥喃喃自語道,「也許吧。」
這時候門開了,么弟抱著塞滿各種器材的紙箱搖搖晃晃地走進來,看到我後嚇了一跳,呆立當場,說道:「矢三郎哥哥,你的表情怎麼那麼嚇人?」
那天傍晚,我到訪了日落後藍色天幕下的六道珍皇寺。
父親移居黃泉後,二哥就從狸貓界退隱把自己關在古井裡。自那之後,這口古井我不知來過多少次。
這裡作為迷茫的小毛球傾訴煩惱之地,在狸貓界享有盛名。但最常來的客人其實說不定是我。我經常過來跟二哥聊天,一聊就聊到天亮。跟二哥一起在井底、抬頭仰望弁天掉落眼淚的滿月之夜,距今也有一年了。
我在井口對著昏暗的井底大叫:「餵——二哥,你還活著嗎?」
「……矢三郎嗎?我琢磨著你差不多也該來了。」
聽到二哥的答覆,我變成青蛙跳進井裡。
小小神社的御神燈發出朦朧的光,照亮了井底的小島。井水拍打著岸邊,只見二哥坐在那裡,旁邊攤著一塊蔓草花紋的方巾,他正在檢查方巾上面的東西。我跳過去一看,這些像小孩子玩具一樣的東西,就是二哥藏在井底的全部財產。
「青蛙的全部家當,手帕大小的方巾還不夠包。」二哥說,「連我自己都驚訝,出去旅行還是輕裝上陣比較好。」
「你真的打算去旅行?」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肯定不同意吧。」
「你的變身術還沒完全恢復。」
「總有辦法的,再說我還帶著外婆的藥。」
「媽媽會傷心的。」
「……這點我心裡確實難受,不過,我一定會回來的。」
二哥像是要一掃沉悶的氣氛,開朗地「呱呱」叫了幾聲。
「來來,快來看看我引以為豪的財產。」
說著,二哥小心翼翼地從蔓草花紋的方巾上將一件件物品拿起來,向我說明它們的由來。
南禪寺玉瀾送的可攜式將棋盤和棋子,父親遺留下來的殘局棋譜,立春時紅玉老師給的天狗豆,狸谷不動院外婆給的裝有藥丸的荷包,母親送的下鴨神社的護身符,練習變身術時用來參照的睿山電車寶麗來照片,就連在鴨川岸邊撿到的平凡無奇的小石子和玻璃珠,都滿載著二哥的回憶。
望著二哥為出行做準備,我在一旁覺得更加寂寞。
二哥從小毛球時期起就是一副呆呆笨笨的樣子,幾乎沒有任何卓越的才華。多數人都覺得他是個傻瓜。二哥身上還散發著一種不似狸貓的寂寥感,沒有一點熱血男兒的血性,讓人覺得任何事都不能指望他。但這正是我最喜歡二哥的地方,我覺得這是一種靈活與智慧。
「別走,二哥。」
「你太依賴我了,矢三郎。」二哥溫柔地說,「而我們都太依賴矢一郎了。」
二哥發出「喲」的一聲,做起伸展運動,像是什麼獨特的準備體操。我還在旁邊一頭霧水,他已經撲通跳進水裡開始游泳了。他說這是為了即將開始的長途旅行,冬泳鍛鍊一下身體。他從小島輕快地游向遠方,在御神燈的燈光都照不到的那頭浮浮沉沉。我在岸邊彎腰坐下,望著游泳的二哥。
「二哥,你不冷嗎?」
「冷死了,心臟都要停了。」
「這樣反而對身體不好吧。」
「這算不了什麼,我可是只即將遠行的青蛙。」
我又跳回方巾那兒,看了看二哥的財產。有個像打磨過的蘋果一樣、光滑亮麗的不倒翁,一隻眼睛被塗得漆黑。我順手拿起翻過來一看,紅紅的不倒翁背後寫著鏗鏘有力的幾個字:「下鴨矢二郎復活祈願 夷川海星」。
二哥在燈光照不到的那頭喊了我一聲「矢三郎」。
「什麼事?二哥。」
「你相信命運的紅毛嗎?」
「說不好……怎麼了?」
「我熟悉的兩隻狸貓,被命運的紅毛一圈圈地纏在一起。緣分這東西真是奇妙啊,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吧。」
二哥邊游邊嘟嘟囔囔地說。
「天真無邪的純情啊,看得我這綠皮青蛙都要臉紅了。」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就是不想跟海星恢復婚約;二哥的意思我也明白,但我就是不希望二哥去旅行。我知道必須回糾之森跟大哥好好談談,但這件事想想就讓我心煩。
什麼事都不順心。
「對了,去找野槌蛇!」
野槌蛇這種幻獸,不正是為了一掃這鬱悶的心情而存在的嗎?
離開六道珍皇寺的古井後我直接進山,追著野槌蛇在東山轉悠,一直沒回糾之森。老實說就是「離家出走」。
進入十二月,寒冷蕭瑟的森林裡靜悄悄的,完全沒有野槌蛇的蹤跡。我尋思著它是不是冬眠了。至於正統幻獸是否遵循爬行類動物的生存模式,也是一大疑點。我扒開落葉仔細嗅聞味道,用鐵鍬翻掘地面,孜孜不倦地埋頭搜索。
夜幕降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在糾之森等待著我的家人的身影,於是睡前下定決心:「明天就回去吧。」結果第二天又忍不住繼續去找野槌蛇。因為太熱衷於尋找野槌蛇,我夢見自己變成了野槌蛇。我已經分不清是我在追野槌蛇,還是在追變成野槌蛇的自己。
我就這樣在山中度過了一個禮拜。
在糾之森,包括南禪寺玉瀾在內的下鴨家集體召開了會議。當初決定靜觀其變的家人,開始擔心遲遲不歸的我。會議討論的結果是全權委任南禪寺玉瀾,由她出面拜訪偽電氣白蘭工廠。
「下鴨矢三郎,鬧彆扭把自己關在山裡不出來了。」
玉瀾將這個愚蠢可笑的消息,轉達給來會客廳接待她的夷川海星。
於是,我的前未婚妻親自出馬來說服我。
我在北白川天然鐳溫泉里泡了個澡,吃了碗烏龍麵後,就在瓜生山附近轉悠到太陽下山。堆了個枯葉床做野營地,我點亮電池式小燈,咯吱咯吱地啃著壓縮餅乾。暮色漸沉,濃濃的黑暗將周圍的樹梢籠罩,不斷向樹林彼方迫近。
為了符合「野槌蛇探險家」的身份,我現在是一副人類的模樣。
夜深了,我卻怎麼也睡不著,望著油燈的亮光發呆。
「你相信命運的紅毛嗎?」二哥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萬年青春期的夷川海星,好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躲著我,不肯現出真身。印象中前未婚妻的身影十分模糊,就像廚房裡蓬鬆的龜形毛刷子。叫我
面對那張嘴就罵人的毛刷子,去感受命運紅毛的神秘牽引,這實在有點強人所難。而且跟她結婚的話,金閣和銀閣那兩個天字一號的大傻瓜也會附帶著糾纏而來。如此暗無天日的未來,哪怕是扯斷「命運的紅毛」也一定要逃開才是。我對未來的自己寄予無限同情。
「不管怎麼說,我都太可憐了……」
這時候,漆黑的樹林裡傳來一個聲音:「原來你在這裡啊,傻瓜矢三郎!」
一個倒扣的黑竹籠,像森林裡醜陋的妖怪一樣慢吞吞地爬過來。
「你來這裡幹什麼?」我說。
「當然是來接你啊,你個怪胎!」黑竹籠一陣搖晃,「讓母親和矢一郎大哥操心,還讓玉瀾老師擔心,年紀老大不小了卻還這麼不成熟,沒有一點責任感,真讓人受不了。你難道是個巨嬰不成?」
嘴巴刻薄還一針見血,這更讓我火大。非要說得這麼難聽嗎?順毛捋難道不是狸貓間友好的溝通方式嗎?我被海星氣得怒火中燒,轉身背對著她說:「是啊,我就是個巨嬰怎麼樣?要你管!」
「看吧,又開始鬧彆扭了。真麻煩!」
「我又沒求你來接我,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好好思考一下。」
「哼,你個空空如也的青椒腦袋,還有什麼事要思考?但凡遇到正經問題就變白痴的毛球,你啊,就只有在做傻事上天賦異稟。」
「你可以閉嘴了!信不信我拔光你屁股上的毛。」
「有種你就試試啊!」
「我不想跟你說話。」
「你以為我想跟你說話啊?」
「那就別說。」
「不說就不說。」
前未婚妻沉默了,夜幕籠罩的野營地終於安靜下來。
我本來打算睡了,但海星始終不肯離開。她在森林一角就像個掃地機器人一樣,踩得落葉沙沙作響,在煤油燈周圍晃悠,還稀里糊塗地撞到了樹根。不久,她開始小聲嘀咕:「我這是自言自語,沒跟你說話——恢復婚約的事,我會拒絕的,你不用瞎擔心。」
「我也是自言自語——那真是謝天謝地。」
「我們意見一致,真是可喜可賀。本來有兩隻傻哥哥就夠我受了,要是再增加一隻傻瓜、我就不用活了!」
我一骨碌爬起來,瞪著油燈對面的黑籠子。
「我也早就明確拒絕了。這世上要是哪只狸貓想要你這種未婚妻,那他一定是變態!」
「哼,是嗎?」
「脾氣古怪、嘴巴刻薄,而且還從不肯現身,簡直莫名其妙。」
「是是是,你肯定不會懂的。」
「聽說婚約取消的時候,我真是如釋重負。」
「我也如釋重負。啊啊,可以不用跟傻瓜結婚了。」
「跟你結婚的話,還不如跟塊石墩子結婚更幸福。」
「你要能跟石墩子結婚,那我就跟臍石大人結婚!」
之後,海星開始滔滔不絕地讚美臍石大人是多麼理想的丈夫人選。她說臍石大人不會叫別人傻瓜,不會跟金閣銀閣吵架,不會跟吃狸貓火鍋的人混在一起,不會迷戀弁天那種半天狗……最後演變成精彩紛呈的謾罵語大遊行:「野孩子」「小少爺」「扯線木偶」「兩歲呆瓜」「小毛蟲」……罵著罵著,海星哽咽起來。
「喂,你怎麼哭了?」
「我才沒哭,我為什麼要哭?」海星生氣地說。
「可是……」
「那麼想看我的話我就給你看!看到了你就明白,我是不可能當你未婚妻的。」
說著,這隻夷川家的頂缽少女,將扣在身上的籠子一扔。[譯者註:《頂缽》,日本室町時代的御伽草子(童話式短篇小說)篇名。描寫在母親臨終時頭頂被扣上缽、無法取下的少女,受繼母虐待被迫離家,後與山蔭中將的幼子相愛。二人想要成婚遭宰相夫人反對,於「新娘比試」的前一晚,少女頭頂的缽脫落,露出美麗的容貌,遂順利成婚。]
出現在燈光下的,不是什麼可怕的妖怪,而是一隻毛色靚麗,稱其為「天下第一可愛」也不為過的雌狸。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尾巴就「嘭」的一聲從屁股里蹦了出來,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引以為豪的畫皮就輕易剝落,我變回了一隻毛球。
我驚訝地看著自己毛茸茸的前腿。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海星瞪著我說道,「只要看到我,你就會原形畢露。」
我們還在紅玉老師門下學習時,海星就察覺到這件事。
那時候,我因為屁股上長蘑菇被金閣銀閣戲弄,變得自信全無、意志消沉。南禪寺玉瀾帶我往返肛門科醫院的那段日子裡,我將屢現原形的事全歸咎於屁股上的蘑菇。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