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陸 夷川家的繼承人(2/2)
那時候,我因為屁股上長蘑菇被金閣銀閣戲弄,變得自信全無、意志消沉。南禪寺玉瀾帶我往返肛門科醫院的那段日子裡,我將屢現原形的事全歸咎於屁股上的蘑菇。
「你想太多了吧,偶爾現原形也不奇怪。」肛門科醫院留山羊鬍的醫生這麼說。
只有海星敏銳地察覺到,我無法變身的原因是她。
海星幾次嘗試接近我,而每次我都一定原形畢露。看到我變回毛球,不知所措地被金閣銀閣追著到處跑的樣子,海星越發不敢靠近我。不管怎麼說,「畫皮夠厚」「能自由自在變身」一直以來都是下鴨矢三郎最自豪的地方。海星於是努力逐步退出我的視野,而我卻一直以為是「蘑菇後遺症」作祟,拼命保護屁股……這樣一對比,就顯得我更蠢。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麼大的秘密竟然在她心中埋藏了這麼久。將這份堅持浪費在這種荒唐的地方,要我說什麼好呢。
我驚訝地不由脫口而出:「……你,原來是個傻瓜啊。」
海星在燈光下氣得毛都豎了起來,「你居然叫我傻瓜!」
「你這種行為不叫傻瓜叫什麼?」
「反正我就是傻瓜!」
「這事又不是堅持不說就能解決的。」
「我就是死心眼,又傻又靦腆怎麼樣?反正我只是只狸貓。」
海星在電燈對面瞪著我說:「……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恢復婚約是不可能的。」
我們就這樣對視了好久。
忽然,海星目光閃爍,她不安地盯著我身後的暗處。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說著,她慢慢繞過電燈,走到我旁邊。
我豎起耳朵,的確聽到從森林深處出傳來類似啜泣的聲音,時斷時續。而且那幽靈般的聲音還在逐漸靠近。海星小時候就最怕聽鬼故事,她將溫暖無比的身體靠近我,鼻尖不安地顫抖,「這聲音聽起來怎麼這麼瘮人?」
「像小孩子的哭泣聲。」
「這個時間?在這種深山裡?」
我們就這樣靠在一起,屏住呼吸仔細聽。
慢慢地,哭聲離我們越來越近,已經來到我們近旁的樹叢後。忽然,黑暗深處一個白乎乎的、像人類靈魂一樣的東西跳出來,向我們這邊滾來。
海星發出哇的一聲尖叫,被我阻止:「冷靜點,沒關係。那是我狸谷不動院的外婆。」
「嗯?外婆?」海星目瞪口呆地說。
夏橙般大小的純白毛球低聲抽泣著滾到我們身邊,一聲不吭地鑽進我和海星緊貼著的縫隙間,然後終於安心了似的渾身抖動了一下。外祖母用少女的口吻說:「啊啊,好可怕!這裡真好,好暖和。」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種地方?」我問。
「我想要散步結果卻迷路了,因為我什麼也看不見。」
外婆聞了聞我說:「咦,我是不是認識這位哥哥?」
「應該認識吧,我們夏天見過。」
「我就知道!不過,這位姐姐我不認識。」
「我叫海星。」海星不知所措地自我介紹。
「海星啊,我記住了。對了海星,你聞聞我身上有沒有奇怪的味道?」
海星在外祖母的白毛上嗅了嗅,「非常好聞的味道。」
「果然,我也覺得自己沒怪味。」外祖母高興地說。
從瓜生山這個野營地,往西北方向一路走下去就能到狸谷不動院。外祖母好像臨時起意出來散步,結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能在森林裡瞎轉悠。現在狸谷不動院那邊肯定炸開了鍋,心急火燎地在找他們的教祖。
外祖母舒舒服服地在我和海星之間團成一團,述說著夜裡山中的恐怖:她一直被一個像踩著高蹺一樣、手長腳長的死神追著跑,「被他抓住我就會被帶進黃泉,太可怕了!」外祖母說完又後怕得渾身發抖。
不久,外祖母唐突地問:「哥哥你們是夫妻嗎?」
「才不是。」海星說。
「但是我看到你們被命運的紅毛一圈圈纏在一起啊。」
「嗯,早晚會成為夫妻吧,她是我的未婚妻。」
聽我這麼一說,外祖母得意地抖了抖毛說:「果然!」
「你覺得
我們能走到一起嗎?」我問外祖母。
「哥哥你在擔心這種事嗎?」外祖母撲哧笑了,「順其自然就好。因為我們是狸貓啊,處事靈活是我們最大的優點。」
「那就好。」
「我告訴你,我也結過婚哦。痛苦的事都忘記了,只留下美好的回憶。我好像生了很多可愛的小毛球……說起來,大家都各奔東西了吧。那些笑啊鬧啊,滿地打滾的小毛球們……」
外祖母大大地打了個哈欠說:「我隨時隨地都會睡著。」
進入夢鄉前,外祖母發出迷迷糊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加油,哥哥,你要加油哦。」我撫摸著外祖母美麗的白毛應聲道:「我會加油的。」
「大河淤塞了,一定要打理好茸毛。」
「知道了,我會好好打理茸毛。」
「去捲起層層風浪,讓世界變得更有趣吧!」
「會的,我會讓大河波瀾壯闊。」
聽到我這麼說,外祖母笑了,她顫抖著柔軟的身體說道:「有趣即正義……我說的沒錯吧,哥哥?」
之後,外祖母就像白飯糰滾進黑洞一樣,跌入睡夢中。
海星和我聽著外祖母綿長的呼吸聲,沉默了片刻後,開始小聲討論。最後我們決定:把外婆送回狸谷不動院。海星變成野槌蛇探險女孩,抱起外祖母,手提電燈照亮夜路。我則保持著狸貓的模樣跟著她。
我們沿著漆黑的山道,一路向下朝著狸谷院不動院走去。
很快,黑暗中都能逐漸感受到狸谷不動院狸貓們的騷動。只見漆黑的杉樹林裡,無數支手電筒發出一閃一閃的光芒。「舅舅他們爬上來了。」我對海星說。海星高高舉起電燈大幅度地左右晃動,好讓山下的狸貓們看到。純白的外祖母在海星的懷裡縮成一個毛球,一會鼓起一會凹下,發出可愛的呼吸聲。
海星蹲下來在我耳邊小聲說:「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
「跟我在一起,你驕傲的畫皮就會掉哦。」
「總有辦法解決的。」
「……真是個隨性的傢伙。」
「這也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啊。」
聽到我這麼說,海星「哼」了一聲站起來,懷裡抱著熟睡的外祖母,默默地凝望著來迎接我們的亮光。
京都的都市傳說之一:京都塔是狸貓變的。
說到這裡順便一提:坐鎮於紫雲山頂法寺六角堂前的臍石大人是狸貓變的——這件事已經得到證實。以「用松葉熏」的天才手法將這一事實昭告天下的,正是年幼的在下。我雖然盤算過用相同的手法讓京都塔也現出原形,但因為「臍石大人事件」受到嚴厲的訓斥,只好作罷。所以,京都塔到底是不是狸貓變的,到現在都是一個謎。
二哥啟程離開京都的那天早上,我跟二哥站在京都站前,抬頭仰望那高高佇立在晴朗清寒的青空下,長得像天狗茸(蘑菇)一樣的京都塔。
「二哥,這塔是不是很像狸貓變的?」
「我以前也這麼覺得。不過矢三郎,你可不能再用松葉熏了。」
「我都這麼大了,怎麼可能還干那種事。」
我指著京都塔頂端說道:「弁天大人好像偶爾會坐在那裡喝雞尾酒。」
「的確,是能讓天狗坐坐的好地方。」
「……爸爸好像也很喜歡京都塔。」
「我重回京都之時,看到它肯定也會充滿感慨吧。」
家父下鴨總一郎作為京都狸貓界的代表,常常外出拜訪日本各地的狸貓。每次旅行回來他都說,對京都塔的思念與日俱增。這塔也許有著某些與狸貓的思鄉之心產生共鳴的地方吧。
早高峰的車站前,市內巴士絡繹不絕;上班族和學生們吐著白氣,腳步匆忙地來來往往。我變成萎靡大學生的模樣,二哥變成隨時可融入上班高峰大軍的西裝男。二哥將包著全部財產的方巾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不久,大哥帶著玉瀾和矢四郎趕來。
「抱歉,我們遲到了,因為沒找到媽媽。」
「沒辦法,這樣也好,我能平靜地出發。」
「說得也是。」
「媽媽要是在這裡挽留我,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伯母真的不喜歡給人送行。」玉瀾說。
昨晚,我們在寺町路的酒吧紅玻璃開歡送會,母親鬧脾氣說不想來送行。今早也是,我們說要帶她一起來京都站,她就衝散了我們在糾之森四處逃竄,最後攔了輛計程車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父親生前,母親就是這樣,最討厭為遠行的狸貓送行。有一次,她來京都站為即將要去九州壱岐旅行的父親送行,結果因為捨不得分開就跟父親一起上了電車,一直跟到神戶,之後去寶冢觀劇,總算調整好心情才回來。
「二哥,藥都帶著了嗎?」矢四郎問道,「忘了吃藥可不行哦,會變回青蛙的。」
「從外婆那裡拿來的,我都裝在方巾里了。」
二哥攤開厚厚的時刻表,向我們展示鐵路路線圖。
首先要去探訪住在倉敷小町溫泉的狸貓。倉敷小町的狸貓,是幾十年前南禪寺家的分支移居過去的。南禪寺正二郎拜託二哥去探望他們。在倉敷停留數日後,二哥說會在尾道或鞆之浦巡遊,拜訪那附近的狸貓。
「在那之後還要去哪裡,邊旅行邊慢慢考慮吧。」二哥說。
「如果你去四國的話,就去跟金長一門打聲招呼。」大哥說。
小松島的金長一門跟家父交往頗深,大哥和二哥曾隨父親拜訪過一次。父親死後,雙方就鮮有機會加深交流。大哥有意加深兩家橫跨瀨戶內海的羈絆。
南禪寺玉瀾取出母親託付的打火石,在縮緊脖子、略顯不安的二哥身後咔嚓咔嚓地擦響,「行了,這樣就能一路順風,一定會是趟美好的旅行!矢二郎。」
「謝謝。等我回來時,玉瀾就變我嫂子了。」
「這麼重要的時候,還說些奇怪的話!」玉瀾害羞了。
然後二哥一臉肅穆地向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特地來為我送行。下鴨矢二郎,即刻踏上旅程。待我雲遊四方,身心變得更成熟後定會回來。大家保重。」
「想回來了,隨時都可以回來。」大哥說,「大家都會等著你。」
「等著你哦,二哥。」么弟說,「要給我買禮物啊。」
「……二哥,一定要回來哦。」我叮囑道。
「如今我有可以回來的地方,所以一定會回來的。」
二哥搖晃著方巾包袱,快步穿過檢票口,腳步堅定有力,一次都沒有回頭地融入站內的人群中消失了。
在二哥的身影消失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都帶著祝福望著檢票口不願離開,仿佛這麼做能增加二哥旅途中的幸運。最後的最後,站在檢票口前一動不動的是大哥。
就這樣,下鴨矢二郎踏上了旅程。
我是在賀茂大橋西面的撞球廳找到母親的。
推開玻璃門走進去,店內十分溫暖,地板上灑滿了從面向鴨川的窗子射進來的陽光。我聽到二樓傳來撞球撞擊的聲音,端著咖啡走上二樓,看見寶冢風情的黑衣王子一個人站在撞球桌前。我彎腰坐在椅子上小啜咖啡,默默看著母親打球。
不久,母親終於開口:「……那孩子,已經走了?」
「嗯,我們剛在京都站給他送行了。」
「剛剛好不容易回到糾之森,這麼快又走了。」
「二哥一定會回來的。」
母親接過我遞給她的咖啡杯,靠在窗邊捂著暖手。
「……總一郎很怕那孩子離開京都,說他如果出去可能就不會回來了。所以,媽媽特別不希望你二哥出門遠行。」
窗外是今冬最冷的晨之風景,白鷺翩然盤旋於鴨川上,東山似顯於透鏡下一般清晰如畫。但是母親對此般風情毫無興趣,只是呆呆地望著遠方。此時映照在她眼中的,一定是二哥那穿過京都站檢票口的背影。
「……連送行都不去,他一定覺得我是個無情的母親吧。」
母親不像是對誰講述,更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道。
「但如果見面的話,我沒自信能放他走。挽留他的話那孩子就走不了了……」
「二哥精神百倍地出發了,一定會經歷一段美好的旅程。」
聽我這麼說,母親回過頭莞爾一笑。
「是啊,你說得沒錯。」母親道,「這是你們自己的決定,總一郎也一定會體諒的。」
這時候,我第一次意識到,大哥讓二哥出去旅行是正確的。
二哥的旅途一定會非常精彩吧,旅行中邂逅的狸貓或人類一定會好心好意地對待他,二哥的一身茸毛也一定會沐浴和煦的陽光
。最重要的是,二哥一定會重返京都。
我對此深信不疑。
十二月的上半月,我一直無所事事地在糾之森閒晃。
傾聽葉落的樹梢間穿過的風鳴聲,喝蜂蜜生薑湯預防感冒,變成深閨千金陪母親去打撞球消磨時光。
相比我的遊手好閒,大哥可就忙多了。他脖子上圍著玉瀾送的紅圍巾,呼著朦朧的白氣,駕駛自動人力車在臘月的京都四處奔波。所有的重壓全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其勇猛程度一度讓我懷疑:他渾身上下的血液是不是都被換成提神營養液了?
關於跟海星恢復婚約的事,大哥和夷川吳一郎談過了。聽說吳一郎也不反對,不過他說早雲的葬禮剛過去沒多久,須待日後找機會再正式公布。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我在糾之森的寢床上打滾時,母親很在意海星的事,時不時地對我說:
「去見見她如何?」
但是,我原形畢露的樣子要是正好被金閣銀閣撞見就糟了。而且我現在一想到要見海星,就被一股猛烈的羞澀之情襲擊。海星一定也很害羞,所以就算見面也沒法好好說話。
「我不想去見她,海星肯定會生氣的。」
「都是你未婚妻了,有什麼好生氣的?」
「在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傢伙就會先生氣。」
「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的未婚妻呢?」
「那麼,你要我跟海星說些什麼呢?」
「哎呀,這種事媽媽怎麼說得出口。當然是說些讓人又開心又羞澀的事唄。哎呀,好害羞!」
「就算她成了我的未婚妻,也不可能立刻就親密地聊起枕邊私語吧。」
聽我這麼一說,母親叫著「哎呀好害羞!」就鑽進枯葉堆里去了。
不過話說回來——
自從早雲歸天后,一切都順利得出奇。
與夷川家歷史性的和解終於實現;跟海星也恢復了婚約;二哥出去旅行;大哥就任偽右衛門指日可待;紅玉老師、弁天和二代目之間的糾紛,自清水寺那晚以來,就處於僵持狀態。地平線的彼方,也沒有一絲要起風浪的跡象。
我雖然是只熱愛和平的狸貓,但是體內的傻瓜血脈在叫囂:「這樣下去可不行!」
總有人會捲起風浪♬
我就站在浪尖上♬
總有人會擾亂和平♬
我就給他添把亂♬
我坐在冬日蕭瑟的賀茂川河堤上,嘴裡哼著身為狸貓卻膽敢僭越的危險歌詞。這時,大哥驅駛著自動人力車停到我面前,探出身來對我說:「矢三郎,跟我來一趟,八坂先生有事找你。」
我倏地站起來,嗅到了一股有趣之事即將發生的味道。
「出了什麼問題嗎?」
「開心吧,這回輪到你出場了。」
原來是關於狸貓選舉的見證人選出了問題。
狸貓界的首領偽右衛門一職,習慣是在長老們年底召開的尾牙宴上,決定繼承人。在會上邀請天狗當見證人,是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傳統。但是天狗這種生物啊,總是把狸貓當傻瓜,各種吹毛求疵,就是不肯痛快出席。去年鞍馬天狗以肚子疼為由,把這個任務推給了紅玉老師。
坐在奔馳的自動人力車上,大哥面有難色地抱著胳膊。
「紅玉老師今年無論如何都不肯做見證人,說要推薦後任天狗出席……」
「……指的是弁天吧?」
「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弁天可是星期五俱樂部的人啊,難道我們要邀請吃狸貓火鍋的人參加選出狸貓界首領的宴會?」
「那索性就不請天狗了,我們自己辦不好嗎?」
「那可不行!偽右衛門的權威是建立在狸貓界的民意和天狗承認的基礎上。你跳過這個步驟試試,偽右衛門馬上就變紙老虎。」
「哎呀呀,這還真是沒法通融的事。」
出町商店街後的公寓「桝形住宅」門前,一群像討債鬼一樣不請自來的狸貓擠在那裡,好不熱鬧。紅玉老師很不喜歡一大堆毛球強行堵在門口;但是對狸貓來說,一定要用毛球只數來表達對如意岳藥師坊的敬意。
大哥和我坐著自動人力車到達現場,頓時引起一陣竊竊私語,「矢三郎他們來了!」只見八坂平太郎特地迎了出來。
「抱歉,矢三郎,又要藉助你天狗專家的力量了。」
「八坂先生,您就別給我戴高帽了。」
「藥師坊大人脾氣可倔了,我怎麼說都沒用。貢品獻上了,還大肆讚美老師的偉大,下跪假哭都用上了……我已經無計可施。看來要讓老師做見證人,就只能靠你從中斡旋了。」
打開門進入老師的房間,廚房裡堆滿了帶禮簽的紅玉波特酒和點心等貢品,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灑滿冬日和煦陽光的四疊半斗室里,紅玉老師窩在被爐里大口嚼著特大號的金槍魚紫菜壽司卷,盯著旁邊放的將棋盤。完全沒把包圍在公寓外的狸貓界權威放在眼裡。
「下鴨矢三郎,前來拜見。」
「你來幹什麼?我又沒叫你來。」
「您又在鬧彆扭欺負狸貓了吧?不愧是天狗中的天狗,天下第一的如意岳藥師坊。」
我一盤腿坐下,老師就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我。
「我可是知道你毛茸茸的肚子裡打著什麼鬼主意,是不是企圖靠耍嘴皮子把我拉出去撐場面?八坂平太郎哭著求你來的吧?」
「哎呀,真被您猜中了。」
「去年就被你的花言巧語騙了,可倒了大霉。」
「去年您不是玩得挺開心嗎?」
「胡扯!」老師生氣地說道,「見證人我派弁天去,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紅玉老師一骨碌躺倒,整個人背對著我。
我嘗試用各種方法說服他,但是鬧彆扭躺著的老師始終閉口不言。
窗外暮色已至,老師卻懶得去拉一下電燈的繩子,四疊半像廢墟一般烏漆墨黑。公寓外傳來已等得不耐煩的狸貓們大開酒宴的喧鬧聲,真是群沒心沒肺的傢伙。此時大哥送來了鰻魚天婦羅蓋澆飯,我就摸黑在廚房裡大快朵頤。
不久,老師在漆黑的房間裡突然起身,在混雜著香菸、香水與老人體臭的黑暗中,抽著天狗香菸。只見火光忽明忽滅。
「……又過了無聊的一天。」
「您為什麼不開燈?」
「為什麼要我伸手?你去開。」
「不要。您自己開。」
聽我這麼說,老師就更不高興了。
老師為什麼一定要弁天做見證人?我在心中思量。
本來嘛,希望弁天繼承如意岳藥師坊的只有紅玉老師,以岩屋山金光坊和愛宕山太郎坊為首的京都天狗們都不贊同。如今,天狗能力出類拔萃的二代目回國,形勢對弁天就更加不利了。此時,紅玉老師一定是想借「狸貓選舉見證人」的名義強行指定弁天為繼承人,讓這變成既定事實吧。捲入天狗繼承人之爭,對狸貓來說無疑是一場災難,但是狸貓也有狸貓的矜持。
天狗香菸的火熄滅了,老師鑽進被爐里沉默不語,大概是睡著了。我在四疊半的角落裡跪坐後低頭行禮:「打擾您這麼久真是抱歉,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公寓外支起了「如意岳藥師坊對策總部」的帳篷,毛球們像舉辦街道慶典一樣熱鬧。炫目的白熾燈下,八坂平太郎他們在電暖爐前烤著腳,繼續在席間暢飲。
聽到我下樓的腳步聲,毛茸茸的醉漢們全都停止喧譁抬起頭,帶著一臉期待的表情看著我。我舉起雙手說道:「我敗下陣來了。」
聚在下面的狸貓吐著白氣,發出失望的聲音。
「看來只能拜託弁天大人了,那個弁天大人……」
公寓門前吵吵嚷嚷的狸貓們,一提到這個名字就嚇得渾身發抖。有的為了壯膽大口喝酒;有的不安地抬頭仰望夜空,仿佛弁天下一刻就會飛落到屋檐上。我走進帳篷,彎腰在椅子上坐下,「接下來怎麼辦,八坂先生?」
「真是敗給老師了。」八坂平太郎抱著手臂望向虛空。
他視線的彼方,是從一切責任中解脫出後,即將抵達的理想之國——那片廣闊的南國沙灘。他既想早日擺脫這泥沼般的困局,奔向理想的南國懷抱,又想設法找個不引火燒身的方法。八坂平太郎表現出絞盡腦汁拼命想辦法的痛苦狀,但關鍵時刻自己絕不發表意見——正是這股濃濃的狸貓大叔味,一直以來守護著狸貓界的和平與安寧。
他求救似的看著大哥。
「你說怎麼辦,矢一郎?」
「怎麼辦才好呢。」大哥也抱著手臂喃喃自語。
在白熾燈的照耀下,狸貓們臉龐發光,表情嚴肅沉默不語。我環顧著周
圍毛球們的表情,耳邊突然響起狸谷不動院外祖母的話:「去捲起層層風浪,讓世界變得更有趣吧!」我小酌溫酒在心中思量,忽然一個絕妙的好主意從天而降。
「我想到一個有趣的點子。」我說。
「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大哥嘟囔著。
「我們去委託二代目吧。如果二代目答應,弁天大人也不好插手。畢竟五山送火那晚她曾慘敗在二代目手下。」
「這倒也是,不過……」
八坂平太郎探過身來打斷了大哥的話。
「二代目能答應嗎?」
「他不同意就再想辦法唄。」
「是啊,如果能順利,當然最好不過……」
「我不贊成!」這時候大哥插嘴道,「天狗繼承人之爭,再怎麼說也是天狗界的問題。我們應該極力避免捲入天狗之戰中。如果我們委託二代目做見證人,紅玉老師和弁天大人豈不是要氣瘋了?」
「所有的事都推到我頭上就好,我來負責。」
「你……當真?」
「有趣即正義!大哥,就交給我吧。」
八坂平太郎一拍大腿道:「就這麼定了!」總之,在他看來能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就行了。周圍的狸貓也一副「總算搞定了」的表情。
「這個問題就交給矢三郎吧。你真是有個好弟弟啊,矢一郎。」
側眼看著平太郎開朗的笑容,大哥苦著臉什麼也沒說。
我拍了一把大哥後背,「沒事的,大哥。拿出精神來!事情會越來越有趣的。」
我雖然在八坂平太郎和在場的狸貓面前煞有其事地表示「都交給我吧」,但這其實是一場以下犯上的大賭博!我打算抓住弁天和二代目這兩大巨頭在高處相互較勁、處於膠著狀態的可乘之機,孤注一擲、鋌而走險。但稍有閃失,我就會被弁天扔進鐵鍋里煮了。
耳邊似乎傳來弁天的輕聲細語:
「我真的很喜歡你,喜歡到想要吃掉你。」
第二天午後,為了說服二代目,我拜訪了他的宅邸。
三角屋頂的雅致宅邸,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顯得更加幽靜。
二代目在白襯衫外面套了件對襟毛衣,在前庭樹葉落盡的大樹下放了張桌子,邊曬太陽邊整理菸斗。我推開庭院的白柵欄,出聲向他打招呼:「下鴨矢三郎,前來拜見。」
低頭擺弄菸斗的二代目聞聲抬起臉,露出笑容,「呀,矢三郎。今天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要緊事,向您匯報一下近況。」
「坐吧,讓我先把這些東西整理好。」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二代目拿起菸斗一一向我說明。雕刻著異國詭異怪獸的象牙菸斗,散發著亮麗光澤的白歐石楠菸斗,咣當一下就能輕易打死只狸貓的海泡石菸斗……這些菸斗不僅材質不同,大小也各異。有的小巧玲瓏,就如同從小人國買回來的特產;也有的巨大無比,像那須與一[譯者註:鎌倉初期的武將,為神射手。跟隨源義經征戰,曾一箭射落平家的扇子。]拉的弓一樣長。
不久,二代目拿起櫻樹木質菸斗,在裡面塞滿菸草,擦燃一根長長的火柴點燃。一縷青煙裊裊地飄向藍天,散發出香甜的菸草味。他愉快地眯起眼睛,追逐著飄散的煙,盡情享受此刻混合著菸草香氣的溫暖陽光。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風也停了。屋頂一片靜謐,仿佛在時間維度之外搖晃。
「首先關於空氣槍的事,向您報告一下。」
我講述了有馬溫泉事件的始末。
自五月以來,二代目全權委託我將散落在各處的家當回收。雖然狸貓撿到的東西已盡數收回,但最危險的東西仍流落在外——就是落到天滿屋手裡的德國制空氣槍。
聽到在有馬溫泉,那把空氣槍奪去了夷川早雲的性命,二代目不悅地皺起眉頭。
「竟然將我的藝術品用在射殺狸貓上……」
「這個天滿屋是個神出鬼沒的怪人,那晚之後他完全不知所蹤。而且他善用幻術,就算找到他我也不敢輕易出手。這完全是我的責任,所以覺得特別對不起二代目。」
我低頭認錯,二代目卻擺擺手。
「你在說什麼啊,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全靠你,這些家當才能再次回到我手中。這也是我一直掛心的地方,總覺得欠你太多人情。」
我不失時機地抬起頭問他:「您就那麼在意欠狸貓的人情嗎?」
「你要是願意接受禮金的話,可以讓我心安理得一點……」
「這些人情,用我沒找回來的德國制空氣槍抵扣掉一部分之後,還有剩餘嗎?」我保險起見又問了一遍。
二代目吸著菸斗愣了一下,然後撇嘴笑了笑說:「哎呀呀,總覺得這話題有點狸臭味,很可疑啊。」
「狸臭味撲面而來吧?」
「這話題背後的真意到底是什麼呢,你有話直說。」
於是,我道出了迫近年關的狸貓選舉一事。
對大哥來說,繼承亡父「偽右衛門」的地位是他多年以來的夢想。作為弟弟,我應該想方設法幫他實現。
但是紅玉老師拒絕成為狸貓選舉的見證人,並指定弁天做代理人。就算弁天體內天狗才能如泉涌,但她終究不是真正的天狗,而且還是大啖狸貓火鍋的星期五俱樂部成員。選舉狸貓首領的會議,怎麼能邀請吃狸貓火鍋的人出席?即便知道紅玉老師是位將天狗的恣意妄為發揮到極致的人,這次的要求也未免太過分了,我們絕對不能答應。關於這一點狸貓界決不妥協。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迫切希望二代目當這個見證人。」
聽到我這麼說,二代目吐了口煙,面有難色。
「你這是叫我成為天狗嗎?」
「不不,我只是請求您當見證人。」
「但是,見證人是天狗的工作吧?」
「這只是狸貓界和天狗界陳腐的想法,沒必要拘泥這些老規矩。別人要怎麼想是他們的事,二代目只要以二代目的身份擔任見證人就行了。」
我將這番歪理說得頭頭是道,但二代目可不會輕易就被我糊弄過去。他說:「我可不想為那老糊塗蟲收拾爛攤子。」
「……這樣啊,那就傷腦筋了。」
我裝出一副大失所望的樣子,開始思考有沒有其他方案。
二代目向天空吐了口煙說:「你還真是只讓人不能大意的狸貓啊。」
「嘿嘿,您過獎了。」
「前兩天在清水寺,是你在背後監視我吧?」
「咦,被您發現了嗎?」我突然害羞地搔了搔頭,「但是我沒有惡意,純粹是求『痴』欲和好奇心作祟。」
「那個老糊塗蟲哭著求你去的吧?」
「……關於這一點,無可奉告。」
「竟然派狸貓來監視情婦的行動,真讓人無語。簡直醜陋至極!那個老糊塗根本沒必要做無謂的擔心。對弁天那個女人,我只有憎惡。哪怕一丁點的懷疑對我來說都是莫大的恥辱!」
「二代目真的很討厭弁天大人嗎?」
聽到我的話,二代目一臉冷酷地瞪了我一眼,「不是討厭,是憎惡!而且我有明確的理由。」
一切的起源要追溯到大正時代。
如意岳藥師坊父子之間由三角戀引發的爭風吃醋,最後發展到震撼東山三十六峰的大決鬥。當時正值天狗能力全盛時期的紅玉老師勉強取勝,將年輕的二代目從南座的大屋頂踢落到四條路的大馬路上,這些內容前面已經敘述過了。
被踢落的二代目,在狂風暴雨中狼狽而逃。
當年的京都街道不比如今這般喧囂,夜深人靜時便僻靜得可怕,更何況還是在電閃雷鳴的暴風雨夜裡,漆黑的街道上連人影都看不到。街上的瓦房屋頂被大顆雨水敲打得啪嗒作響,每當慘白的閃電劃破天空,碎石路就從黑暗中隱約閃現出來。二代目扶著格子門,抱著電線桿,舉步艱難地穿過烏丸路一路向北。最後,他看到被閃電照亮的鐘樓。
那座帶鐘樓的建築物在暴風中巋然不動,通宵點亮的霓虹燈發出奢侈的光芒,像寶石箱一般耀眼奪目。那是一個從事軍需產業的貿易商,靠世界大戰發戰爭財建起的洋館,黃銅的招牌上刻著「二十世紀大飯店」幾個大字。
二代目站在玄關前,酒店人員看到他滿身傷痕一片譁然。
「您這是怎麼了?」
二代目推開走過來想要攙扶他的人,問道:「大小姐呢?」
跟他相熟的酒店人員們露出尷尬的表情,沉默不語。
二代目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渾身滴水地穿過大廳,奔上樓梯,跑過鋪著紅色絨毯和消石灰漆牆面的走廊,來到一間客房門前,敲響了房門。
但沒有回應
。
打開門一看,裡面早已空無一人。
住在這間客房裡的大小姐,正是「二十世紀大飯店」老闆的女兒。
搭乘自歐洲席捲而來的世界大戰這趟順風車,飯店老闆賺得盆滿缽滿。他不僅將洋館打造得金碧輝煌,在女兒身上同樣也傾注了大量金錢。聽說這位大小姐美麗非凡,婀娜多姿,纖細的骨骼讓人不禁懷疑是由黃金打造而成的。介於說者是在回憶有生以來第一次墮入情網的感受,加之又是百年前的往事,我覺得他的話應該打個折扣來聽。
儘管如此,但是據說這位大小姐經常女扮男裝出門上街,又將二代目和紅玉老師玩弄於股掌之間,想必不是等閒人物。而且就算她的骨骼真是用黃金做的,也定不是個柔弱女子。
追上來的酒店人員垂下眼瞼說道:「昨天,大小姐誰也沒有告知就離開了。」
「去哪裡了?」
「這個……我們也毫無頭緒。從昨天起,這裡就像捅了馬蜂窩一樣一片慌亂,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什麼留言嗎?」
「說是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
二代目慌忙打開大小姐留下的信件,裡面別說什麼愛語,就連一個字都沒寫。只有一個大大的「×」。
二代目憤怒到極點,腦漿都要氣炸了。他之所以會與紅玉老師拼死決鬥,追本溯源,還不是因為迷戀上這位擁有黃金骨骼的千金小姐?但是當兩隻天狗在京都上空拳打腳踢的時候,千金小姐卻給二代目打上「失去資格」的烙印,就此神秘失蹤了。
客房昏暗的窗子被雨水拍打著,聽上去就像沙礫敲打窗面。
二代目絕望了。他走出二十世紀大飯店,再次步入風雨中……那個暴風雨夜晚發生的事,深深地烙在他的腦海中。因為太過屈辱,以至於他將這段記憶塵封起來,發誓決不再追憶這段歷史。之後二代目就離開了日本。
一走就是百年。
在英國倫敦北部的郊外,漢普特斯西斯的公園裡。
此時離夏天還很遙遠,二代目拄著手杖在清冷的公園中散步。不久,昏暗的天空響起雷鳴,雨水混著雪子從天而降,飄落到二代目身上。二代目躲到樹蔭下避雨,透過樹葉的間隙,可以看到枯草覆蓋的荒涼小山坡,只見閃電在低垂密布的烏雲間盤旋。
這時候,二代目看到一個女人爬上無人的小山坡。在雨雪交加、雷鳴滾滾的惡劣天氣下,女人卻像外出郊遊一般步履輕快地往上爬。二代目驚訝地望著她,忽然對這個女人產生了興趣。他從樹蔭下走出來,向那個女人走過去。
女人站在山坡頂端,抬頭望著被閃電照亮的滾滾烏雲。
「站在這種地方很危險哦,女士。」二代目用手背遮住雨雪,開口向眼前的女人搭話。
對方轉過頭來,用手捋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頭髮,不快地回答道:「我沒事,您能不能別管我。」
站在那裡的,正是這年春天啟程環遊世界,彼時到達英國的弁天。看到她臉龐的瞬間,百年時光頃刻消逝,二代目的時間直接由那個京都暴風雨的夜晚,跳到了此刻英國的山坡上。他內心深處沉睡已久的屈辱記憶復甦了。
「你知道我有多驚訝嗎,矢三郎?」二代目鬱悶地嘆了口氣,「弁天與那位千金小姐長得一模一樣。」
太陽被雲彩遮住,屋頂上忽然變得有點冷。
二代目將菸斗收藏品放進墊著天鵝絨的箱子裡,然後在宅邸的前庭閒逛起來。他黝黑鋥亮的鞋子踩在散落一地的落葉上,發出干沙沙的響聲。
在庭院的木門旁邊,掛著一盞模仿過去倫敦的煤油燈製作的屋外燈,只要太陽落山,這燈就會自動點亮,發出柔和的光芒。它曾掉落在吉田山裡的竹中稻荷寺內,在深夜發出詭異的光芒,被傳為怪談。是我費盡千辛萬苦把它撿回來的。
二代目站在煤油燈下,傾聽街道傳來的細微聲響。
「能聽到聖誕的音樂呢。」
「最近街上到處都能聽見。」
「好奇怪,為什麼大家都熱衷於過聖誕節?」
「沒什麼特別理由,就是很開心啊,狸貓們都喜歡過聖誕節。這份無來由的歡喜,不是很棒嗎。還有就是肯德基的炸雞也很好吃,沒有哪只狸貓會討厭炸雞。」
「我還沒吃過,哪天去試試看。」
我站在二代目身旁,看著庭院木門外綿延的廣闊屋頂。
屋頂的那邊,鱗次櫛比的樓房望不到邊際。
煞風景的混凝土屋頂、空調室外機、水箱、安全梯和密布的電線……這一切交織成屋頂上的世界。這個世界,不屬於狸貓,是屬於天狗的。此刻,就在屋頂世界的某個角落,弁天說不定也正在抽著天狗香菸呢。
曾經,二代目和那位與弁天長得一模一樣的千金小姐愛情破裂。正所謂「愛之深恨之切」,但是這個道理反過來也可能成立:由憎惡反生愛憐之情。
「話說回來,二代目對弁天總是很溫柔啊。」
聽到我的話,二代目蒼白的臉頰現出怒色。
「你說什麼蠢話!我哪裡對她溫柔了?」
「實在抱歉,我在清水寺偷聽了你們的談話。二代目勸弁天放棄當天狗,難道不是在為她著想?」
「完全不是!真是天大的誤會!」
「是這樣嗎?」
「我只是覺得那女人不配當天狗。」
雖然當事人死不承認,但二代目時隔百年回國的契機,顯然就是在倫敦邂逅了弁天。
對二代目來說——時隔百年回國一看,曾經發誓要復仇的父親早已沒落,整日沉浸在弁天的美臀之夢中度日。父親眷戀著弁天,兒子又被弁天引回來。父子倆齊聚,再度上演百年前的醜態——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放眼望去,一切都讓人不快。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回到這個國家、這個城市?是不是太傻了?這一切,都是那女人不好!那女人就是萬惡的根源,我討厭那個人!特別討厭——二代目如此暴躁,給了狸貓可乘之機。
我平伏在二代目腳下,裝模作樣地上奏。
「這樣下去,弁天大人會成為如意岳藥師坊的繼承人。您能容忍這種事發生嗎?只有您才能阻止弁天,我等狸輩熱切懇求您出手相助。」
「矢三郎,別跟我來這套。」
「您要是不答應,我就長跪不起。」
二代目嘆了口氣,舉手投降。
「告訴你們狸界諸位,我答應做見證人。」
「多謝。」
「這樣欠你的人情可就還清了。」
西國三十三所[譯者註:西國三十三處觀音靈地。近畿地區一帶散在的三十三處作為觀音巡禮靈地的名剎。]第十八番札所[譯者註:札所,信徒朝山進香時在該寺院或佛堂領取護身符(日文「札」)之處。],紫雲山頂法寺。
這座寺院悠然立於高樓大廈之間,院內垂柳下有一塊六角形的奇怪石頭,它就是京都的「要石」,還有個正統的名字叫「臍石」。關於它,有一個只有狸貓才知道的秘密——其實,這塊石頭是狸貓變的。因此,臍石大人是比偽右衛門更偉大的存在。所以在偽右衛門大選即將召開之際,狸貓界的魁首會齊聚六角堂向臍石大人請安,這是長久以來的傳統。
這一天,我們舉家前往六角堂。
被高樓大廈割裂的藍天萬里無雲,跟一年前的場景一模一樣。
大哥心情不錯。去六角堂之前,他在順路經過的西餐廳里一口氣吃了兩個坐墊大小的漢堡牛排。
「沒體力可當不了偽右衛門。光靠提神營養液打不了持久戰,平常為了積攢體力就要多吃高能量的食物。」
「好吃的東西多吃點倒是沒關係。」母親說,「不過那漢堡牛排可真大啊!有狸貓那麼大吧。」
「媽,拜託你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感覺就像同類相食。」
「不是狸貓火鍋,是狸貓漢堡牛排啊……」
我不禁產生可怕的聯想,被煮成火鍋固然討厭,變成肉餡就更不願意了。
「漢堡牛排真好吃啊。」弟弟說。
我們在六角路上邊走邊聊,終於來到六角堂門外。只見六角堂內擠滿了裝扮各異的狸貓,亂鬨鬨的都要擠到門外來了。
我有時候總在想,儘管這裡的每隻狸貓都費盡心機把自己打磨得更像人類,但這麼多狸貓聚在一起,感覺空氣里都像長了毛一樣散發著厚重的狸貓味兒。也許是大量的毛球互相擠在一起,容易放鬆警惕。
一群黑衣和尚站在門前,引導著在周圍徘徊的狸貓們有序進入院內。那些是金閣銀閣手下的夷川親衛隊變的假和尚。
我們正要通過大門,變成假和尚的金閣和銀閣映入眼帘。
「啊呀,你們最近老實了很多嘛。」
「這不是矢三郎大人嗎。」金閣合掌低頭行禮,「今天天氣真不錯,臍石大人想必也會心情大悅。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南無南無。」銀閣附和。
這種大徹大悟的口氣,除了噁心人以外什麼用都沒有。
「你們倆……是不是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您在說什麼呢?我們可是以蛻掉傻瓜之皮為目標,聽從吳一郎大哥的教導,夜以繼日地努力修行。」
「哥哥和我,現在心境平和,就像柔軟清爽的蒸蛋糕一樣。」
「吳一郎大哥可是只偉大的狸貓啊。只要他願意,輕輕鬆鬆就能把京都塔架在金閣寺上。啊啊,過去的我們為何如此愚蠢!」
「好丟臉好丟臉,真想挖個洞鑽進去!南無南無。」
「我強烈建議矢三郎大人也遁入我佛道,傻瓜時代很快就會不復存在。」
在遍地是傻瓜的狸貓界,金閣和銀閣也算得上是超凡脫俗到無藥可救的最純種傻瓜。他們兩個要以蛻掉傻瓜之皮為目標會變成什麼樣子?大概就像一層層剝皮的洋蔥,剝到最後從地球上徹底消失吧。
「是嗎?加油吧,我支持你們。」
我出言鼓勵金閣他們,隨後進入六角堂寺內。
坐落在高樓大廈之間的六角堂,就像沉在水池池底一般昏暗。
從寺內抬頭向上望,藍天看起來越發明亮。
本就不是很寬敞的寺院內,擠滿了歡騰的狸貓。
有的看著六角堂屋檐上閃閃發亮的寶珠,一副望眼欲穿的表情,在那裡踱來踱去;有的聞了線香味兒不停地打噴嚏,邊止不住地笑出來;有的在地藏童子面前鋪了塊紅氈子,打開便當的包裝紙準備用餐……
「感覺有種郊遊的氣氛。」母親說。
「我們也帶便當來就好了。」弟弟說。
大哥跟我們分開,向臍石大人那邊走去。八坂平太郎、夷川吳一郎、南禪寺正二郎起身迎接大哥。八坂平太郎笑得十分豪爽,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不久,全都團成一團的毛球長老們,被安置在絳紫色坐墊上抬進寺院內,嘴裡還反覆念叨著「我沒事,我沒事」。
「關門!」伴隨著一聲吆喝,六角路一面的大門關閉了。
身著夏威夷衫的八坂平太郎站在臍石大人旁邊,一臉嚴肅環視院內。狸貓們層層圍住臍石大人,等待儀式開始。
「請肅靜。」
八坂平太郎拍了拍他的圓肚皮。
「會議即將開始。在開始之前,要先感謝紫雲山頂法寺諸位對於此次盛會的關照,也要向百忙之中抽空蒞臨的長老們致謝。此外,承蒙臍石大人惠賜訓詞,由我在這裡朗讀,諸位請起立。」
院內狸貓紛紛起身。
「『感冒的時候,保持頭涼腳熱,不用找醫生。再來碗蜂蜜生薑湯,豈不妙哉!』謹此。」
院內的狸貓一起低頭行禮,然後就座。
八坂平太郎向臍石大人行了一禮後,輕咳了幾聲說:「眾所周知,去年狸貓選舉在前所未有的混亂中結束,委實可惜。最終也沒能選出新一任偽右衛門,讓老身這等凡夫俗子又推遲隱退了一年,真是遺憾至極。」
我大叫:「您辛苦啦!」母親也跟著起鬨,「真夠努力的!」
八坂平太郎苦笑著揮了揮手,繼續跟大家寒暄。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一年平安地結束了。作為偽右衛門候選人的矢一郎,實在是位年輕有為的狸貓,我有幸將未來託付給這位有著大好前途的新人。接下來,由夷川吳一郎發表應援演說。吳一郎乃夷川早雲亡故後,承擔起夷川家重任的青年俊才。狸貓界的輝煌未來就靠他們倆的雙肩來承擔了。接下來,有請吳一郎。」
夷川吳一郎靜靜地站起來。
「在下夷川早雲的長子,夷川吳一郎。」
他深深地低頭行禮,開始對院內的狸貓演講。
「狸貓界的各位,多年不見,還望見諒。家父夷川早雲雖為實現偽電氣白蘭工廠的現代化竭盡全力,但在狸風上諸行多惡,落得晚節不保受眾人唾棄的下場。儘管如此,矢一郎盡釋前嫌,對我說出『共同生存下去』這番話。如此心胸寬廣之狸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矢一郎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偽右衛門。夷川家定會全力支持新偽右衛門,為狸貓界的光明未來盡一份力。」
大哥一臉感動地起身,去和吳一郎握手。
「謝謝你,吳一郎。謝謝!」
八坂平太郎喜笑顏開地注視著兩家頭領握手。在座的狸貓紛紛叫好,「喲!新時代來了!」「二十一世紀!」掌聲與喝彩聲隨即席捲而來。祝賀新時代到來的雷鳴般的掌聲颳起一陣微風,把埋在軟墊里打瞌睡的長老們身上的茸毛吹得微微搖晃。
大哥朝臍石大人深深鞠一躬,伸出手輕觸了一下臍石大人。
院內掌聲不斷。
不久,八坂平太郎舉起手。
「各位,請肅靜。」
平太郎一臉燦爛,仿佛已經沐浴在南國的陽光下。
「向臍石大人的報告事宜就此結束。接下來,關於今後的行程,想告知各位並徵詢諸位意見。首先,長老會議預定於十二月二十六日晚在如意岳藥師坊二代目的宅邸舉行。各位可有異議?」
院內的狸貓雖然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但是沒有人反對。
「那就視為沒有異議了。接下來還有件事,依照慣例,在決定狸貓界首領時,我們去年邀請了如意岳藥師坊大人蒞臨出席,擔任見證人。但今年藥師坊大人不便出席,所以我們邀請二代目擔任見證人。這個決定得到了下鴨家的下鴨矢三郎鼎力相助。在這裡我向他表示由衷的感謝。」
八坂平太郎對我拋了個飛眼,等於對外挑明了「出了事誰負責」。
「各位有異議嗎?」
狸貓們一臉茫然,不置可否。
八坂平太郎露出安心的表情,想就此結束會議。
「那麼——」
這時,從六角亭的屋頂上飄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我有異議。」
弁天飄然降落在六角堂屋檐上,用冰冷的目光睨視眼下的狸眾。
她身著不祥的黑色和服,腰間繫著朱紅色的腰帶,手裡拿著只長煙管。黃金的菸袋鍋被射入大樓間的陽光一照,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很明顯,弁天將下一刻就會迸發而出的熊熊怒火強壓在了心底。
我不由得被弁天的美貌傾倒,但對其他狸貓來說,現在可不是看入迷的時候。
對京都的狸貓來說,弁天美不美並不重要,她早已是超越了這一次元的存在。擁有天狗能力卻不是天狗,吃狸貓火鍋卻也不是人類。她簡直是個會飛的天災!面對天災只能低著頭低調做狸。
「弁天大人駕到!」
八坂平太郎率先拜伏弁天,其他狸貓也爭先恐後地拜伏。
看我還在發呆,母親忙拉著我跪伏下來。母親就這樣緊緊把我的手抱在胸前。
寺內鴉雀無聲,一切就像凍住了一般。
「師父說讓我來做狸貓界首領選舉的見證人。」弁天吐了口煙說道,「……但看樣子,你們並沒有叫我啊。」
八坂平太郎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啊,是這樣嗎?這當中肯定是出了什麼岔子。」
「你們要請那個英國迷做見證人也無所謂。」
「真是誠惶誠恐。」
「不過,為什麼會出這種岔子?我倒是很想知道。難道說狸貓們不願意我做見證人?」
「不不,絕對沒這回事……」
「行了,行了,我明白。我不過是一介人類,還是個吃狸貓火鍋的女人。我也不是傻瓜,狸貓的心情我多少能夠理解。」弁天故作柔媚語氣說道,「……心情是可以理解,但就是忍不住想吃啊,畢竟我是個人類嘛。」
在她目不轉睛地瞪視下,八坂平太郎就快窒息了。
其他狸貓也像變成了地藏菩薩,一動也不敢動。
不久,立在六角堂屋檐上的弁天,舉起手開始一隻一隻數起寺內的狸貓。那樣子像是要選出今年下鍋的狸貓。京都那麼多有頭有臉的狸貓,頓時慌亂不已、血色盡失。
「下鍋的狸貓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弁天拿起煙管吸了一口,然後對著院內的狸貓吐了口煙。
鴿子們掠過輕搖的垂柳紛紛飛走,長老們一個個從軟墊上滾落下來。到處都是「嘭」「嘭」「嘭」露出尾巴的聲音,宛如黎明時分蓮池蓮花盛開的場景,狸貓們就這樣輕易掉了幻化之皮,個個現出原形。
最後,弁天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哎呀,矢三郎。原來你藏在這裡。」
擠在我周圍的狸貓們頃刻潰陷,四下逃竄而去,等我
發現時,身邊只剩下母親和矢四郎。大哥慌忙趕過來。
「肯定是你的鬼主意吧。」弁天俯視著我說,「你也真有本事能哄得那傢伙答應。」
「您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完全沒印象……」
「說謊!」
「我說謊了,抱歉。」
「真是只令人吃驚的狸貓啊,不僅違背師父的囑託,還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
「弁天大人應該很了解我矢三郎吧。我體內的傻瓜血脈讓我盡幹些奇怪的事,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樣。一會兒背叛紅玉老師,一會兒背叛弁天大人,一會兒又拉攏二代目……」
「我最討厭那個男人了!」
「二代目也說過,最討厭弁天大人。」
弁天用鼻子哼了一聲,「那你呢?我和那傢伙,你喜歡誰?」
「……無論哪位我都當作天狗來尊敬。」
聽到我的答案,弁天瞬間手臂一揮,將黃金煙管砸向我。煙管筆直飛到我的腳下,嗖的一聲刺進地面。母親和矢四郎尖叫著抱緊我,我沉默地抬頭看著弁天。
這時候,六角路一面的大門打開了。寺內的狸貓齊刷刷地轉頭看過去。
只見戴著大禮帽的二代目冷臉站在那裡。
弁天轉過身來,傲然俯視二代目。
「諸位狸貓,」二代目對寺內的狸貓說,「一隻叫海星的狸貓告訴我,在六角堂出了大麻煩,所以我過來看看。不過好像也沒什麼大事嘛。」
二代目說著放眼寺內,看都沒看弁天一眼。
弁天瞪著我和二代目,忽然像鬧彆扭似的轉過身去,任憑一隻袖子在空中飛舞,眺望起六角堂屋頂絢麗的寶珠。不久,她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隨便你們吧」。
「這次的事,感謝您的體諒。」我拜伏道謝。
「你什麼也不明白,矢三郎。」弁天飛走之前說道,「我一直太溫柔了。」
第二天,在外旅行的二哥來信了。
糾之森 下鴨家諸位
敬啟。
大家最近身體可好?
我現在在廣島的鞆之浦——靠瀨戶內海一面的港口城市。這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到處都殘留著江戶時代的痕跡。在近海一個叫仙醉島的小島上,國民宿舍的後面生活著很多狸貓。我受到了他們的熱烈歡迎,眼下就在這稍作休息。
我剛從京都出來的時候,光維持變身都很吃力,現如今已經完全適應了。在倉敷、岡山,還有尾道的小鎮邂逅各種狸貓,發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如果把這些回憶都寫下來,這張信紙就實在太小了。等我回糾之森後再跟大家慢慢聊。
這趟旅程,到訪一個又一個獨具特色的小鎮——單憑
這一點就魅力十足。
在仙醉島上的國民宿舍里,我結識了從四國的丸龜坐渡船來的狸貓,因為交流將棋變得十分要好。他目前要坐船回四國,所以我打算跟他一起前往四國,順便去小松島跟金長一門打個招呼。
總之,我現在非常好,繼續著愉快的旅行。日復一日,我覺得自己圓滾滾地越變越大,簡直像一隻長毛的蘑菇般茁壯成長。
希望大家也能健康愉快,我還會寫信回來的。
至此
下鴨矢二郎
等我看到二哥的這封信時,已是所有騷動都結束之後。這封信寄到糾之森的時候,我正為了從弁天眼皮底下逃開,從京都消失了蹤跡。
三十六計走為上——
「落跑矢三郎」的名號再度響徹京都。
趁著月黑風高,我越過逢坂關[譯者註:位於滋賀縣大津市西面的逢坂山。與「鈴鹿」、「不破」並稱三大官橋。],直奔目的地琵琶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