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肆 大文字納涼船之戰(2/2)
老師把他那些破爛高高堆起,設置成一道質量奇差、不堪一擊的防護欄。夏日的陽光如雷射一般,穿過防護欄的縫隙射進屋內,能看見粉塵與香菸煙霧在陽光里翩翩起舞。炎夏里的悶熱房間充滿老師的老人體臭,熏得我頭暈目眩。更何況老師還在地板上到處撒撒菱,讓我柔軟的狸貓腳掌陷入重重危機中。
「下鴨矢三郎,拜見老師。」我避開撒菱跪拜下來,「您在這麼髒的地方生什麼悶氣呢?」
「那傢伙對弁天動粗了吧。」
「啊哈哈,沒到動粗那種地步。」
「而且你這傢伙當時竟然在場!偷偷摸摸跑他地盤上去做什麼?你給我說清楚!」
「沒什麼大事,就是去慶祝二代目搬遷。」
「……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懂!」
紅玉老師憤怒地吐出口裡的煙,煙霧呈龍形在四疊半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那傢伙不是我兒子,也不是天狗,更不是二代目!他是個不明天狗之道的窩囊廢,怎麼有資格做我的繼承人?要繼承我偉大如意岳藥師坊的是弁天,我決定了!就這麼定了。」
「老師,您也不用這麼火急火燎地做出決定吧。」我安撫暴跳如雷的老師,「您又不是這一兩天就要隱退。」
「少囉唆!今後不許叫那傢伙二代目。」
「傷腦筋啊,那該稱呼他什麼好呢?」
「就叫他『猥瑣紳士』!」
像羊羹一樣黏稠的昏暗之中,天狗香菸滋滋地燃燒著。
這時我驚訝地發現,紅玉老師拿來當菸灰缸的,竟然是已毀的「藥師坊飛天房」的飛行系統——鍋爐引擎。去年五山送火的夜晚自然不用說了,在年末圍繞著狸貓選舉引發的大騷動中,這個鍋爐引擎都大顯身手,正因為有了它,我們才得以報了夷川家的一箭之仇。這可是個裝了紅玉波特酒,就能讓萬物浮游於天際的神秘道具,紅玉老師竟然拿它做菸灰缸!就算是落魄天狗也不能這麼暴殄天物吧。
「老師,您能不能別在那上面撣菸灰!」
我慌忙跑到廚房找了個有豁口的茶碗,把老師手邊的鍋爐引擎換過來。然後倒掉鍋爐里的菸灰,再用濕抹布仔細擦乾淨。
這時候我猛然心生一計。
「老師,這個鍋爐引擎能不能借我一段時間?」
「要這東西有什麼用?只是個裝了紅玉波特酒能飄一飄的玩意兒。」
「您知道我們要去觀賞五山送火吧?」
「……啊啊,又到這個季節了啊。」老師望向天空,繼而轉眼用充滿威嚴的眼神盯著我,「矢三郎,你這是又想把什麼無聊的玩意兒弄到天上去飛吧?」
「這事關係到我們下鴨家的名譽,請老師一定要借給我。」
紅玉老師抽著天狗香菸,陷入長時間的沉默。讓狸貓久候聽命是為展現天狗威嚴的不可欠缺的儀式。這時候我要是不知趣地開口,老師肯定會鬧彆扭。於是我就默默地趴在地上等他開口。
不久,老師終於打破沉默,「可以,不過,有一個條件。」
「您講。」
「不要邀請我觀賞五山送火,我絕不會去的。」
「您怎麼又說這麼冷漠無情的話。」我誇張地大叫,「老師您要是不來的話,我們沒法開始。」
「我可沒空參加什麼狸貓的宴會。去了你們的宴會,紅玉酒都要變難喝了。而且吃狸貓做的散壽司,會被你們掉的毛梗死的。這個鍋爐借給你,想幹什麼隨便你。」
天狗本質上就是很難相處的生物。原本,他們就是因為太難相處讓周遭的人都束手無策,以至於被趕出人類世界的那群生物。而且,天狗自己也對自己的古怪脾性一籌莫展。長年跟天狗相處的經驗告訴我,如果我在這裡說「那就如您所願」這種打退堂鼓的話,今天就白來了。於是我一個勁兒地勸:「請一定要大駕光臨。」老師固執地拒絕:「會去就見鬼了。」如此展開拉鋸戰,直到雙方都累得半死,老師才滿足地說道:
「好吧,到時我能去的話自然會去,狸貓真是煩人。」
我抱著鍋爐引擎正要離開公寓,背後傳來老師的聲音:「毛球就別做什麼散壽司了,那東西真是多餘。」
看來送火當晚可不能少了散壽司,我在心裡默記。
從很久以前開始,狸貓們就有在五山送火的夜晚讓納涼船升空的傳統。
據說起源是一隻夢想飛天的飛機迷小毛球,直接向愛宕山太郎坊請願舉行飛天活動。
一直以來,天空都是天狗的領域,怎麼能讓狸貓隨便飛來飛去?聽說了富有冒險精神的小狸貓的請願後,天狗們紛紛聚集於愛宕山,召開京都天狗大會。經過無數次討論,他們總算答應,一年僅限一次允許狸貓在天空飛行,時間就定在五山送火的夜晚。
狸貓們聞之大喜,開始集一族之力著手建造納涼船,但能不能飛起來還要看飛行系統。有的狸貓向天狗敬獻貢品借用其飛天船,有的狸貓則依靠來路不明的發明家的詭異技術讓納涼船升空。就這樣,五山送火之夜百花繚亂的納涼船一艘接著一艘起飛,在空中爭奇鬥豔,呈現著各船主的美學意識,讓五山送火的夜空變得熱鬧非凡。
在這漫長的飛天納涼船歷史當中,有一樣東西一次都沒飛起來過。
——偽睿山電車。
這就是我想出來的奇策。
五天送火當晚,二哥變成偽睿山電車在下鴨神社的參道上行駛。
車窗透出亮光照在參道乾燥的沙礫上,車身散發出一股偽電氣白蘭的酒香。借著酒勢變身的二哥已經微醺意酣,差點碾死在參道上叫著「倒——倒——」指揮停車的大哥。
「沒想到會用偽睿山電車。」大哥抱怨道。
「別出心裁吧?」我自信滿滿。
「我也沒想到還能為下鴨家的節慶活動做貢獻,真的好開心!」二哥說,「不過難得的五山送火,卻不能跟兄弟們對酌,有點遺憾啊。」
「趁現在多喝點,不然等你升空了酒醒再現出原形,我們一家就全滅了!」
「沒關係的大哥,」我說,「你就放心吧。」
「我在井底做過幾百次模擬練習了。」二哥也說。
「哼,真是,我的弟弟們個個都是人才。」
不久,母親和么弟從樹叢中爬過來。一身黑西裝的母親看到二哥變身的樣子,高興地抱著車輛感嘆道:「幹得漂亮!矢二郎,你是最棒的!」
趕在今晚的貴賓南禪寺玉瀾到來之前,我們積極地做著納涼準備。戴著飛行眼
鏡的弟弟,提著飛天鍋爐引擎放進偽電車裡,心無旁騖地檢查設備;大哥將整箱紅玉波特酒搬進電車;母親提來了裝著散壽司和燉菜等的多層食盒;我將閃著亮光的飄帶仔細地貼在二哥屁股上。
「大哥和玉瀾的相親會順利嗎?」二哥問。
「誰知道呢。」我側頭道。
「不是一絲不苟地練習了嗎?」
「……哎,別說了,陪他練習的我都想哭了。」
母親想趁這次五山送火的機會,一口氣撮合整天只會隔著棋盤對弈的大哥和玉瀾,為此她不斷鞭策大哥練習說出濃情蜜意的綿綿情話。
於是我變成玉瀾,成為大哥練習的對象。但是訓練頑固的大哥說甜言蜜語這事,實在是太難了。「振作點大哥!」「下決心大聲說出來!」「握我的手啊!」在我不斷的呵斥與激勵下,大哥總算成功地把愛語說出口。不過兄弟之間互訴愛語這種事想想都頭皮發麻,大哥和我事後都噁心到臥床不起。
準備差不多完成時,只見南禪寺玉瀾從參道走過來。大哥慌忙走下偽睿山電車出去迎接,兩人彆扭地互相行禮。
「謝謝你邀請我。」
「哪裡,你能專程來糾之森是我們的榮幸。」
「好久不見啊,矢二郎。」玉瀾跟二哥打招呼,「好棒的變身!竟然用偽睿山電車當納涼船,這肯定是矢三郎的主意吧?」
「不愧是玉瀾,真了解我。」我說,「我們兄弟很傻吧?」
「是啊,傻得不可方物。」
於是我們一起等候恩師大駕光臨。
不久,糾之森沉入深藍的暮色中。白花花的參道上,紅玉老師拄著拐杖慢騰騰地走過來。
他在參道中央停下,瞪著黑暗中光輝燦爛的偽睿山電車說道。
「喲,你們這些毛球,在這裡做什麼?」
戴著飛行眼鏡的矢四郎坐上駕駛席,開始車內廣播。
「請大家在位置上坐好,電車馬上就要升空了。」
納涼偽睿山電車威風凜凜地在糾之森內行進。
仙逝的父親活著時,特別喜歡坐二哥變的偽睿山電車。此時二哥腦海中一定閃過那些載著父親急速行駛於夜晚街道,讓無數醉漢嚇破膽的光榮畫面吧。現在偽睿山電車以驚人的速度在參道上行駛,勢頭之猛眼看著就要一頭撞進下鴨神社了。
「拜託你安全駕駛!」
大哥一聲大吼後,電車危險地擦過朱紅色的樓門艱難地升空了。
驚魂未定,像火箭一樣急速升空的偽睿山電車大幅度傾斜,我們一下子都滾到車輛的後方。倒翻的湯汁澆得我們滿頭滿臉。「就說了狸貓不懂如何飛行。」紅玉老師抱怨道,「偉大的我坐在車裡,你們竟然還開得這麼莽撞。」
在二哥和么弟熟悉駕駛之前,我們個個都懸著一顆心。
不久,車體終於趨向水平。
「呼——電車現在飛行平穩。」弟弟廣播道。
「矢四郎,我不是讓你安全駕駛嗎?」大哥說。
「矢二郎哥哥開得太快,我控制不住。」
「抱歉,」二哥深感歉疚,「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無妨,二哥,反正今晚的宴會百無禁忌。」
「別忘了我還坐在上面呢,你們這幫毛球。」
「哎呀呀,湯汁都灑光了。」母親遺憾地說,「不過還好散壽司本來就是散的,沒關係。稍微收拾一下,宴會還能繼續。」
大家重整旗鼓準備繼續開宴會,從開著的車窗外吹進絲絲涼爽的夜風。我爬上座席眺望窗外。
眼下是灑滿點點亮光的廣闊夜景,只見我們的電車旁邊浮著一隻像幾輛牛車[譯者註:平安時代顯貴乘坐的牛拉的車。二輪拉車上有屋形車篷。車篷有窗有前簾,類似中國的轎子結構。]拼接改造而成的飛天船,應該是御所[譯者註:位於京都市上京區的皇室宮苑。]狸貓的納涼船吧。我從窗口探出身朝他們揮手,他們也掀開帘子向我揮手。接著,御所的狸貓們還吹起喇叭慶祝偽睿山電車的順利升空,於是二哥也鳴警笛回禮。只見二哥屁股上交織著金銀線的七色飄帶閃閃發光,我們的納涼電車繼續在夜空中行駛。
不久,五座山的送火一一浮現。[譯者註: 「五山送火」當晚八點開始,依次點火。圖案分別為「大」(大文字山如意岳)、「妙法」、舟形、「大」(左大文字山)、鳥居形。]
「老師,快看,送火。」
「知道了,知道了。」
「老師您過來看嘛。」
「有什麼值得我看的,難道還要我奉陪人類的遊戲嗎?」
紅玉老師看都不看窗外一眼。
浮現「大」字的如意岳一帶,曾是紅玉老師——如意岳藥師坊的地盤。當年,我們的父親也是為了要教訓教訓那些在老師地盤上撒野的鞍馬天狗,才傾盡全力製造偽如意岳事件,完成了他一生一次的壯舉。然而父親的努力還是化為了泡影,紅玉老師最終被趕出如意岳落魄度日。
導致老師落魄的原因——「魔王杉事件」,我也參了一腳。偉大的父親賭上性命想要守護的東西,卻被傻瓜兒子作踐糟蹋了。這種大家早就看膩了的平庸故事,對我來說卻是最痛切的回憶。
不過紅玉老師絲毫沒流露出對如意岳的留戀。他大口大口吃著散壽司,讓玉瀾在一旁斟酒,十分滿足的樣子。
老師看了大哥一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矢一郎,你怎麼不變成布袋和尚了?」
「今晚這樣就好。」大哥維持著清爽的少爺風打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也太裝模作樣了,今晚不是百無禁忌之宴麼?」
「今天玉瀾也在,大哥要裝酷。」我趴在老師耳邊小聲說,老師聽過後一副一切瞭然於胸的表情。
「也就是說,這是毛球的相親大會嘍。也好,你們倆快點對陣、對陣!」
「老師,這又不是相撲。」玉瀾態度堅決地說,「您這不是讓矢一郎為難嗎!」
「是啊,老師。玉瀾也很為難。」大哥也跟著說。
老師放下酒杯,抬頭盯著大哥和玉瀾。
「毛球裝什麼附庸風雅,你們以為能在身經百戰的老師面前隱瞞戀情嗎?」
且不說老師在愛情方面是否經驗豐富,這種蠻不講理的說教,最能彰顯天狗的威嚴。「你們這些毛球啊,真是不自量力……」老師展開長篇說教,激動得兩眼放光,白髮像帶靜電一樣都豎了起來。大概是想起如今弁天不在身邊,內心的焦躁復甦了吧。在自己苦於這段黃昏戀之際,眼瞧著大哥和玉瀾過於纖細的愛情方式,心裡火大也情有可原。紅玉老師越講越氣,他咬碎了酒杯、將紅玉波特酒撒了一地,大喝一聲:「喜歡就說喜歡!」震得整個偽睿山電車隆隆作響。
大哥和玉瀾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嘭」的一下,大哥和玉瀾的尾巴同時蹦了出來,告白成功。
「哼!隨你們,自己相親相愛去吧。」老師說。
母親頓時喜笑顏開,她拿了新的酒杯斟滿紅玉波特酒遞給老師。
「不愧是老師,說話分量就是不一樣!」母親說。
「那是自然,我多偉大啊!」老師又得意起來。
我起身離開愉快的宴席,在搖晃的電車吊環間穿行,來到電車前方的駕駛席。從正面的窗口可以一覽宏偉的夜景,五山送火已經接近尾聲。
耳邊傳來二哥滿足的聲音。
「良辰美景啊,有趣即正義。」
「只可惜二哥一直保持著變身狀態。」
「但我並不覺得寂寞啊,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我的身體也變得溫暖。說實話,井底之蛙的生活啊,身體冰冷內心寂寥。」
「有趣即正義。」
我耳邊聽著家人愉快的喧鬧聲,眺望著眼前的夜景,回想起曾經位於這喧鬧聲中心的父親。每當腦海中浮現父親的身影,他大多都在笑。我從沒見過笑得比父親更開心的狸貓。即使笑出眼淚還一直在笑。我從沒見過父親哭,但是仔細想來,父親不總是笑著流淚嗎?那種笑法也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吧。
這時二哥突然說:「哎呀,我覺得背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我去看看。」
「小心別掉下去啊。」
我從駕駛席的窗口爬到電車外側,爬上車頂,晚風颼颼在我耳邊吹過。我趴在滑不唧溜的車頂上定睛一看,像巨人骸骨一般聳立在黑暗中的集電器對面,放著一張豪華的長椅,只見弁天一身浴衣慵懶地坐在上面吹夜風。她俯視著夜景,略帶倦容的臉龐被模糊的燈光映得青白。
「這上面的風很涼快呢,矢三郎,你也過來
吧。」
我爬到她身邊,她把手裡正喝著的酒杯遞給我,她的腳下還放著大瓶的偽電氣白蘭。我一口氣將手中的偽電氣白蘭喝乾。
「為什麼二代目的長椅會在這裡?」
「我想躺在這張舒服的長椅上看夜景。所以剛才去了那個人家裡,他不在家,我就順手搬過來了。」
「擅自將二代目的東西搬過來是不是不太好?」
「你這膽小鬼。」
「我本來就是。」
「現在我們的問題是什麼?是我覺得舒不舒服!」
弁天模仿二代目的口氣說話,然後嘴直接對著大瓶的偽電氣白蘭喝起來。偽電氣白蘭咕咚咕咚順著她的喉嚨流進胃裡,似乎能看到她胃裡升起蒼白的火焰。弁天喝著酒,臉色越來越蒼白。
「吶,矢三郎。我和二代目,你喜歡誰?」
「二位都是我很尊敬的天狗。」我小心翼翼地說,「狸貓的天性就是尊敬天狗。」
「我最討厭這種模稜兩可的答案了,你要再這麼說我就拿你涮鍋。」
「……弁天大人,二代目是不是讓你非常惱火?」
「哪有,我只是覺得有趣,很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弁天一本正經地喃喃自語,眺望著視線下方的城市。
就在這時,突然,前方的車頂一端出現一隻滿是皺紋的手,接著露出在夜風中狂舞的一頭白髮,如枯槁的芒草一般。帶著必死的決心往這飛行車頂上爬的,正是紅玉老師。「弁天在那裡嗎?」老師的聲音充滿了喜悅,但是他越想爬卻越爬不上來,「你等著,我馬上上來。」
我慌忙跑過去,將老師拽上來。
這時弁天從長椅上起身,愉快地說:「看啊,矢三郎,你的朋友來了。」
只見夷川家的船正從後方靠近。
夷川家用偽電氣白蘭灌醉南都的狸貓、橫刀奪愛搶去的飛天船,此刻正在京都的夜空中向我們直衝過來。船上裝飾著明晃晃的燈飾,盡顯出夷川家極致的低級趣味。
我從車頂上探出身,對車內的大哥他們說:「夷川來了!」
大哥他們從窗口探出頭,七嘴八舌地評論道:「太難看了!」「品位低俗!」「愚蠢透頂!」
夷川家的飛天船船體整個塗成朱紅色,船上裝飾著熠熠生輝的聖誕風格燈飾,還掛了許多露天啤酒屋常掛的那種大紅燈籠。桅杆上有一個霓虹燈板,依次閃現「英國紳士」「萬事大吉」「全場滿座」「廣受好評」等桃紅色字樣。這本是一艘在遙遠的奈良時代,穿越玄界灘[譯者註:位於日本福岡、佐賀兩縣北部的海域。自古以來為日本通往大陸的海上交通要道。]的狂風暴雨、直驅大陸的遣唐使船,有著無盡的光輝歷史。無奈今晚,它曾經的威嚴蕩然無存。夷川家用浮誇的裝飾將船的原形破壞殆盡,不知廉恥地將自己的愚蠢昭告天下。
這艘寡廉鮮恥的船,很快就橫在了我們的納涼電車前。
身穿印有「夷川家」字樣的桃色法被[譯者註:在衣領或背後印有字號或姓名的半截式外褂。]的夷川親衛隊,一齊擠到右舷,借著酒勁開始對著我們指指點點、罵罵咧咧。要吵架誰怕誰啊。我站在偽睿山電車的車頂,「去死吧去死吧」一個勁地回罵過去。在這場毫無意義的對罵後,天下無雙的傻瓜兄弟扒開夷川親衛隊得意揚揚地出現了。
金閣和銀閣變身成穿著紳士服的布袋和尚,頭上還戴著大禮帽。
「下鴨家的諸位,容我這位英國紳士說一句。」金閣傲慢地說道,「這不是電車嗎,哪裡是納涼船?」
「肯定是矢二郎變的,大哥。」銀閣說。
「哈哈哈,要真是這樣,那連電車都稱不上。」
「換作我們,早就羞愧得無地自容了,哪還會開上天丟人現眼?」
「可他們就是不知廉恥啊,銀閣。」金閣嘲笑道,「送火之夜沒法準備納涼船,只好拿偽電車矇混過關。我敢擔保,要是正經狸貓早就羞愧得拔光自己屁股上的毛了。不過跟他們一比,才更能突顯我們的船華麗啊!你看這天才的審美!準備周全、萬事大吉。優秀的狸貓就是這麼與眾不同!」
「準備周全,萬事大吉!」
「怎麼樣,你們要是不甘心就罵回來啊。」
「閉嘴,金閣!」我在車頂上大叫,「那艘船本來是要借給下鴨家的,你們卻用卑鄙的手段從中作梗。」
「說我們從中作梗?」金閣誇張地聳了聳肩,「喂喂,矢三郎,你別無端找碴兒。」
「是啊,別無端找碴兒。」銀閣隨聲附和。
金閣裝模作樣地豎起手指,在右舷來回踱步。
「現如今偉大的家父離開京都,京都狸貓的未來就全權交給我這偉大的繼承人了。這是京都所有狸貓都公認的事。那麼身負重任的我去跟南都的長老們打聲招呼,說『嗨,我是金閣。今後也請多關照』不是應盡的禮數嗎?」
「我大哥知書達禮,跟你這種野蠻的狸貓不同。」
「沒錯,誰讓我們是英國紳士呢。」
金閣說著,賣弄著玩具一樣金光閃閃的大禮帽。
「去打招呼總要帶禮物吧?那麼,有比我們精心調製的偽電氣白蘭更好的禮物嗎?沒有吧。面對如此豐厚大禮,南都的長老們想要回禮也不奇怪吧?雖然我覺得將有歷史傳統的遣唐使船借回來不太好,但對方都說了『這船能被夷川家的金閣大人借去物盡其用,對我們來說就是無上的光榮』,我也不好拒絕,對吧?」
「就是啊大哥,而且我們的納涼船去年被擊毀了。」
「沒錯。要說去年那艘船被誰擊毀的,不就是你嗎,矢三郎!」
金閣憤怒地用手指指著我說:「你的非紳士行為,真的給我們帶來很大的麻煩。連海星都說『矢三郎他們總是鬧事,我不想坐納涼船』,索性把自己關在偽電氣白蘭工廠里。還說『坐什麼納涼船,我還不如去工作』這種煞風景的話。啊啊,我們那固執又可憐的妹妹!」
這時候,夷川親衛隊突然喧鬧起來。
一位閃閃發光的英國紳士從朱紅色的船艙里走出來,正是如假包換的二代目!我驚得目瞪口呆,雖然知道金閣和銀閣擅自拜他為師,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二代目會上夷川家的納涼船。
二代目站在船緣,看向我們的偽電車。
當他看到集電器旁盤腿而坐的紅玉老師和坐在長椅上的弁天時,露出結冰一樣的冷酷表情,眼神中更是透出冷冷的蔑視。很明顯二代目在內心已經給紅玉老師和弁天貼上了「輕蔑」的標籤,對他們二人不予理會。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輕蔑的表情。
「人都說事不過三……」弁天從長椅上站起來,在我背後小聲說,「吶,矢三郎,把那艘船燒了如何?」
這個時候,大哥在偽睿山電車內像石佛一樣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大哥一向很討厭在五山送火這種重大節慶中惹是生非,更何況今晚我們還邀請了玉瀾,出於對南禪寺家的責任,他比以往更繃緊理智之弦,一切能忍則忍。但另一方面,大哥又是非常重視家門名譽的狸貓。那對傻瓜兄弟偏偏在我們恭送祖先返回冥途的夜晚,來抹黑我們家族的名譽,大哥如何能輕易放過他們?所以大哥其實不是站在那裡發呆,他是在傾聽自己的理智之弦一根根崩斷的聲音。
玉瀾比大哥先一步發火,她從車窗探出頭。
「金閣銀閣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咦?」金閣驚訝地睜大眼睛,「玉瀾為什麼在這裡?」
「從剛才一直聽到現在,你們真是淨說些失禮的話。現在馬上道歉。明明小時候挺可愛的,到底是吃了什麼,長成這麼惹人厭的傻瓜。不可愛的傻瓜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你說什麼?說得好過分。」
「我們受到了深深的傷害。」
「哎呀,你們也會受傷?如果能傷到你們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來吧,好好道歉。如果不道歉,我就去海星那裡告狀。」
雖然我的前未婚妻海星的毒舌也是附帶保證書的,但玉瀾的話中透著與海星不同的「毒氣」。她輕盈地投下看似柔軟的鐵球,砸得金閣和銀閣捂著肚子直呻吟,氣得鼓鼓的像青黑的大福[譯者註:豆餡糰子。]一樣。想反駁卻又不知道如何反駁。他們用大禮帽不斷敲打著船沿,鬱悶極了開始口不擇言。
「你說什麼你這個將棋白痴。」
「一輩子蹲在南禪寺下將棋去吧。」
聽了這兩句話,大哥辛辛苦苦忍耐維持的最後一根理智之弦崩斷了。「你們說什麼?」大哥怒吼著從車窗探出身,身上已經開始長出虎毛。
「連玉瀾都敢侮辱,我饒不了你們!」
黃色的虎毛不斷地溢出窗外,巨大的老虎從電車跳上納涼船。就算是為了玉瀾,大
哥這事做得也忒大膽了。
被下鴨老虎的咆哮嚇傻了的夷川親衛隊,開始在船上四處逃竄。金閣和銀閣變成金、銀兩頭獅子迎擊大哥。相互拔毛的肉搏戰異常激烈,老虎與兩頭獅子扭打成一團,像一個發光的大毛球在船上四處滾動。
怒髮衝冠的大哥再兇悍,面對兩頭獅子也處於劣勢。
作為弟弟理應助他一臂之力,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我擺好架勢,準備從偽電車上跳過去。
這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喊「準備炮擊!」緊接著夷川親衛隊開始在右舷列隊,朝我們發射出一排禮花。火球嗖嗖嗖地飛過來,二哥扭動著身體直叫「好燙,好燙!」
「不妙!這樣下去可不行。」
我急忙躲進車內避難,結果車裡也充滿了色彩斑斕的煙霧,讓人窒息。母親和玉瀾被扔進來的地老鼠花炮追著到處跑,最後只好尖叫著抓著電車吊環抬起雙腳。矢四郎慌忙往鍋爐引擎中倒紅玉波特酒。
二哥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燙燙燙!屁股好像被點著了!」
飛過來的煙花把二哥屁股上貼著的飄帶點著了。雖然偽睿山電車像魔芋一樣軟塌塌的,但那些飄帶可是我用心貼上去的,沒那麼容易拿下來。本想著弄點裝飾讓送火的夜晚看起來更熱鬧,結果我善意的用心適得其反。
「二哥,快點著陸!」我叫道。
「你讓我停在哪兒啊?」
「還用問,當然是停在夷川家的船上!」
在煙花燃起的滾滾煙霧中,偽睿山電車來了個大調頭,前車燈對準夷川家的船猛衝過去。電車車尾的飄帶已經燒掉大半截,只剩下短短一截像金魚糞便一樣黏在車尾。火焰如果燒到二哥的屁股,下鴨家就只能掉入夜空中慘遭滅門。在如此千鈞一髮之際,夷川親衛隊無論射過來多少煙花,都阻止不了我們朝他們飛奔而去。
偽睿山電車就這樣一頭栽進夷川家的船,撞翻堆滿山珍海味的酒桌,直朝著夷川親衛隊撞去,親衛隊四散逃開,電車撞到桅杆才終於停了下來。頓時,我感覺整個世界都顛倒了,隨即我們便被扔到了甲板上。我好不容易爬起來環顧周圍,看到燃燒的飄帶下一隻小青蛙在苦苦蠕動。
「不得了!」母親大叫,「矢二郎要燒起來了!」
我慌忙扒開飄帶,把二哥救出來。
「哎呀呀,大家沒事就好。」二哥不慌不忙地說,「屁股熱乎乎的就當針灸了,對自律神經有好處。」
這時候霓虹燈板從傾斜的桅杆上掉下來,砸穿了甲板。
之後,這場混亂總算平息下來,只能聽到摔壞的霓虹燈板還在發出噝噝的響聲。納涼船像被暴風雨洗禮過一般一片狼藉,食物的殘渣與摔碎的酒瓶在甲板上散了一地,殘留的煙花煙味撲面而來。夷川親衛隊被眼前的衝擊嚇得喪失了戰鬥欲,聚集在船緣一邊。大哥與金閣他們也驚呆了。
「狸貓真是一群無藥可救的生物。」
伴隨著清脆的聲音,弁天從天而降。
她右手拎著長椅,左手提著紅玉老師。
我們的恩師紅玉老師,手裡抱著拐杖和紅玉波特酒酒瓶,宛如被逮住的頑皮小貓一般被弁天提著脖子。即使將不能在天上飛——這一天狗不該有的弱點暴露於全天下,老師還是一臉威嚴地睥睨著船上的狸貓們。
這時候,我發現二代目一個人佇立在船頭。
他背對著狸貓們的大騷亂,頭上戴著禮帽,雙手交叉放在背後。想必他已經厭煩了這納涼船上毛茸茸的混亂局面,心早已飛回自己那井然有序的宅邸。
二代目轉身準備飛離納涼船。
這時紅玉老師用拐杖敲著船板高聲叫道:「又想逃嗎?」老師氣勢逼人地說,「你這個一味逃避的傢伙。」
二代目回過頭,像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皺起眉頭。
這是自二代目回國後這對乖僻父子的第二次碰面,上一次是三個月前的南座決鬥。不過現在這個場面,就父子見面的時機來說,簡直糟糕透頂。船上到處都是狸貓毛,二代目和紅玉老師都極度不悅。弁天還是像往常一樣,興致勃勃地熱衷於煽風點火。她就像故意挑釁一般,炫耀似的坐在擅自從二代目家裡搬來的長椅上。
「真糟糕,」二代目說,「狸貓實在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毛球怎麼會有長進。」
「教育毛球難道不是天狗的工作嗎?」
二代目步履輕快地從船頭走過來,舉起白皙的手一揮,吵鬧的狸貓們立刻安靜下來。就像用熨斗燙平襯衫褶皺一樣,二代目瞬間讓船上恢復了秩序。他瞪著坐在長椅上的弁天問道:「這女人是誰?」
「是我的得意門生。」老師說,「她跟你這個沒骨氣的窩囊廢可不一樣。」
「一個偷東西的女人,還真是優秀的得意門生。被人像抱孩子一樣抱著在空中飛,你是不是也覺得很滿足?想將自己的醜態公之於眾是你的自由,不過至少應該好好教育她,讓她不要出現在我的視野範圍內。」
被人說成這樣,弁天怎麼可能不反擊。在場的狸貓都嚇得瑟瑟發抖,戰戰兢兢地窺探弁天的臉色。但弁天只是微笑著,沉默得可怕。
「你想說的都說完了?」
紅玉老師從懷中掏出風神雷神扇,擺好架勢。
紅玉老師要是在這船上一扇扇子可不得了。擠滿觀賞五山送火後返程人群的街道上,肯定會下起一場毛球雨。母親小聲嘟囔著「不好!」將玉瀾與矢四郎緊抱在懷裡。夷川親衛隊早已癱在甲板上站不起來,個個就近緊緊抓住能抓的東西。我急忙跑到紅玉老師跟前,抓住他的手腕。
「老師!在這種地方使用扇子的話,我們都會被吹飛的。」
「這是天狗之間的事,天狗打架狸貓別出手。」
「但是今晚的五山送火是狸貓的慶典,而且您別忘了這裡原本是狸貓在打架,狸貓打架天狗出手不是太奇怪了嗎?!」
這時候弁天從長椅上站起來。
「可以了,矢三郎。」她說著走到紅玉老師身邊,屈身在他耳邊小聲道:「師父,這裡交給我處理如何?」
紅玉老師點了點頭收起武器,「……好吧,你好好教訓他一下。」
一身白色浴衣的弁天與一身黑色西服的二代目,在狸貓們屏息的注視下,來到傾斜的桅杆正下方面對面站定。掉落下來砸進甲板里的霓虹燈板還在冒著青白的火花。弁天壓制著滿腔怒火,二代目則帶著滿肚子的輕蔑,兩人互相睨視。弁天臉上浮現出冷冷的微笑。
「在倫敦第一次見你那天,天氣很不好啊。」她說了一句很神秘的話,「從那天開始,我就看你不順眼。」
她的側臉燃燒著對二代目的青白色怒火。
但是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胸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這時候、在這艘船上,恐怕沒有一個狸貓能理解我的心情。
只有我一個人可以確定。
弁天會輸給二代目。
二代目輕輕鬆鬆擊落弁天后,再次降落到船上。船上的狸貓們傻呆呆地用透著敬意的目光望著二代目。
以這一晚為界,狸貓界開始視二代目為紅玉老師的正統繼承人,準備迎接他成為新時代的天狗。再怎麼說,他把那個讓世間萬物都敬而遠之的弁天給擊落了,理所應當是天狗的繼承人,還有比這更有說服力的證據嗎?
不過二代目絲毫不露出得意的神色,似乎就連滿船毛茸茸的敬畏都讓他感到厭煩。
二代目拎起心愛的長椅,環視著船上的一眾狸貓。
「那麼諸位毛球,我告辭了。」
他將手放在禮帽邊緣點頭示意,然後一蹬甲板飛上天空,返回他井然有序的靜謐宅邸。二代目就這樣飛離納涼船,看都沒看紅玉老師一眼,紅玉老師也沒有再出聲阻止他。
狸貓們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二代目的身影完全消失。
不久,終於回過神來的金閣和銀閣,一臉欲哭無淚地環顧四周,「怎麼變成這樣?」「今年的船又變成木頭渣了。」「可惡的下鴨家,你們要負責!」他們才剛開始哀號,手裡握著風神雷神扇的紅玉老師就大喝一聲:「你們這幫蠢貨!」兩兄弟立刻嚇得像小狸貓一樣尖叫、原形畢露。
「不過是群毛球,叫喊什麼『責任』?打架雙方各打五十大板!」
「但是老師,」金閣帶著哭腔說,「再怎麼說這也太殘酷了。」
「廢話少說,馬上讓船著地。不然我就將你這破船吹飛,讓你連船架子都找不回來。」
把船吹飛對老師來說無疑也是個大麻煩,不過夷川的狸貓們一聽到這話立刻嚇得發抖,慌亂地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準備著陸。
如此,大天狗一聲怒吼,大文字納涼船之戰就此拉下帷幕。
我一個人從船沿探身俯視,眼下是無邊的夜景,朝北望去,街底的燈光越來越零星。弁天墜落的地方是賀茂川的上游,我估計應該在從廣袤的上賀茂神社森林沿河北上的附近。
納涼船開始下降,老師走到我旁邊睥睨眼下的城市。
「你知道弁天掉哪兒了嗎,矢三郎?」
「知道,我看見了。」
「那我們一定要去接她。跟我走。」
「遵命。」
在阿彌陀堂後麵團成一團的大長老,曾勸誡過小毛球們:
「天狗打架時狸貓插手。不合規矩。」
「狸貓打架時天狗插手,也不合規矩。」
現在想來,那大長老由於自己多年的經歷,應該看了太多狸貓打架天狗插手、天狗打架狸貓插手的事,才會苦口婆心地勸誡小毛球們。但是大長老的期望還是落空了,今天依然是「天狗吵架狸貓就愛插手」「狸貓吵架天狗就愛插手」的狀態。
我和紅玉老師上了輛計程車朝賀茂川上游奔去。
要去迎接第一次被滅了威風的弁天,我內心十分悲涼。
在疾駛的計程車內,我盯著昏暗的車窗,腦海中真切地浮現出從納涼船跳入夜空、相互睨視的弁天與二代目的身影。弁天那時候肯定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被二代目會毫不留情地擊落。
我悄悄地看了一眼紅玉老師的側臉。
紅玉老師看起來既不悔恨,也不悲傷。盯著河岸漆黑街頭的目光雖然犀利,眼底卻泛著溫柔的光芒。我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見過老師這樣的目光。
不久,計程車司機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馬上就到上賀茂神社了,請問要停在哪裡呢?」
「大概在這附近吧?」
「應該再往前面一點。」我將額頭靠在車窗上說。
「那我們在下一座橋下車,之後就步行找吧。」
我們在西賀茂橋旁下了計程車,沿河左岸走著。周圍實在是太靜了,剛結束的納涼船之戰仿佛已是十分久遠的回憶。
賀茂川的河水流過安靜的住宅區、田園廣闊的小鎮,一直流向如巨獸般盤踞在北面的山巒。河對岸佇立著像廢墟一般漆黑的汽車修理廠和水泥工廠。周圍別說人影,連通行的車輛都很少。路邊零星的昏暗街燈,仿佛延伸到世界的盡頭。
最先找到弁天的是我。
弁天一個人坐在夏草叢生的賀茂川的沙洲上。被擊落的時候大概掉進河裡了,她的長髮凌亂,浴衣上沾滿泥垢,蒼白的臉頰上也沾著一道污泥的痕跡。
我和紅玉老師走下河邊,她也不朝這邊看一眼,依舊像個迷路的孩子出神地望著河面。
紅玉老師蹚過河水走近沙洲,站在她身邊。
「不甘心吧?」我聽到老師這麼問她。
弁天輕輕笑了笑:「……不甘心啊。」
「是吧,我想也是。」老師溫柔地說。
這時候,弁天第一次飛上天的情景在我腦海中鮮明地復甦。
被老師從琵琶湖擄來不久的弁天,在紅玉老師的指導下,戰戰兢兢地嘗試激發自身隱藏的天狗力。那天,我正好帶著紅玉波特酒拜訪老師,目睹了這一幕。紅玉老師對她說:「照我教給你的試試看。」被老師的聲音鼓舞,弁天在翩翩的櫻花雨中第一次輕身飛起。「成功了!」她高興地從樹梢間探出頭。弁天那時的身影讓我終生難忘。
紅玉老師彎腰在茂密的夏草上坐下。
「但是天狗有時也會墜落。」
跟弁天一起望著河面,老師靜靜地對她說:「不甘心的話,就變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