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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肆 大文字納涼船之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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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過去有一種戰爭叫天狗大戰。

這個故事,我是在百萬遍知恩寺[譯者註:京都市左京區的知恩寺,通稱「百萬遍知恩寺」。「百萬遍」意為念佛百萬遍,為知恩寺寺內的佛事。知恩寺附近亦有以「百萬遍」命名的地域。]的院內聽大長老講的。沒錯,就是那位被人戲稱「黃泉的催命符總是出岔子寄不到他手上」的大長老。

那位老狸貓,老得就像阿彌陀堂後面的一團蓬鬆塵絮,卻仍懷抱著一顆熊熊燃燒的啟蒙之心。不小心迷路走進院內的可憐小毛球,要麼被他抓去逼著朗讀《毛子》,要麼聽他絮叨淵博的狸史。他自己覺得是在為狸貓界做貢獻,但對我們這些小毛球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麻煩。

當他提到「那場戰爭——」,他指的既不是太平洋戰爭,也不是應仁之亂[譯者註:室町末期應仁元年至文明九年(1467——1477年),以京都為中心發生的幕府內部的大混戰。],而是天狗大戰。

我已經不記得他在藍天白雲下的室外課上給我們講的具體內容,只記得他的歷史觀太偏向於狸貓,說得好像日本的歷史是僅靠狸貓毛茸茸的屁股推進的一樣。當時還是個小毛球的我都覺得他在胡說八道。那時我已經知道,在這世界上,人類、天狗、狸貓,三足鼎立,轉動這城市的巨大車輪。

老狸貓曾說:「狸貓打架時天狗插手,不合規矩。」「天狗打架時狸貓插手,也不合規矩。」

我聽了這話特別不爽,正好父親在那時候製造了「偽如意岳事件」。為守護紅玉老師的名譽,父親公然反抗鞍馬天狗,我為他感到驕傲。跟天狗打架又如何?就連堂堂如意岳藥師坊——我那位德高望重的恩師,不也提著上等點心到糾之森來犒勞父親嘛。我因此自鳴得意,甚是囂張,讓可憐的老狸貓大傷腦筋。不管怎麼說,那時我就是個出類拔萃的傻瓜,連六角堂的臍石大人都敢用松葉去熏,可謂是我傻瓜血脈涌動的全盛時期,大長老又能奈我何。

自那之後已經過去很多年。

父親和阿彌陀堂的大長老,都早已移居黃泉。

每逢「五山送火」[譯者註:每年8月16日在京都周圍的群山半山腰,以篝火排出大型文字、圖形。為盂蘭盆節的「送火」活動(為了送走祖先的靈魂焚燒篝火)。]臨近,我總會追憶過去的種種。

媽媽說要去狸谷不動院拜訪外祖母,我就跟著一起去了。

乘坐睿山電車在一乘寺站下車,沿著曼殊院道向東走。盛夏的艷陽將整條街道烤得灼熱,從糾之森帶出來的濕手巾已經變得像條干海帶。

越過白川路,過了相傳是大劍豪宮本武藏與吉岡一門決鬥之地的一乘寺垂枝松,都還沒到外祖母閉關的森林。必須要穿過有安靜民宅和廣闊旱田的小鎮,踏進杉樹林,走到像山谷一樣昏暗的長長參道的盡頭,才能抵達狸谷不動院。

母親一如往常是一身寶冢風俊美青年的打扮,看起來倒是涼快,結果反倒比我先開口叫苦:「真是熱死了!快點來場雨吧。」

「只下雨倒還好,萬一打起雷來怎麼辦?」

「那媽媽肯定就被打回原形了唄,那是當然的囉。」

「那樣的話,我就只好抱著你打道回府了……」

「我可不願意,光想想就覺得熱。」

我已經很久沒有跟狸谷不動院的外祖母見面了。

與知恩寺阿彌陀堂後面塵絮般的大長老一樣,外祖母也是幾經風霜,早就把與生俱來的狸貓枷鎖扔了,她現在是這世上最美的純白毛球。在狸谷不動院的森林裡輕輕打滾,追求身體柔軟的極限,這是外祖母的長壽秘訣。再加上狸谷不動院的狸貓本來就掌握祖傳的健康法和中醫方面的知識,於是有大量的信徒推崇外祖母為「教祖」。

「你外婆應該能找到治好矢二郎的藥。」

「二哥自己說是自律神經出了問題。」

「複雜的東西媽媽不太懂,總之只要膽好一切都好吧?要恢復變身能力先恢復膽功能,變得有膽量才行。」

「不過二哥會乖乖吃藥嗎?你別看他平常那樣,其實可頑固了。」

井底的二哥,不太喜歡外祖母。

作為狸貓界首屈一指的長壽專家,外祖母長年累月不間斷地將世間萬物分成「對長壽有用」和「對長壽沒用」兩類。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種冷靜而透徹的分類法,她的這個列表清單每天都在更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兄弟——她的親外孫也成了列表上的對象。為了將有限的生命集中分配,外祖母把她對外孫的愛也進行了整理。對外祖母來說,長兄矢一郎才是自己的外孫,不再把我們其他幾兄弟放在眼裡。最可憐的是二哥,明明剛開始備受疼愛,結果不得已逐漸淡出外祖母的視野。因為被愛過,所以這種悲傷才更絕望。相比之下,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過這份愛的我和矢四郎要輕鬆得多。

終於,母親和我走到了參道入口。

長滿苔蘚的石碑上刻著「狸谷山不動院」幾個字。石碑周圍圍了一圈信樂燒陶狸,像貼在岸壁上的貝殼一樣。這些久經日曬雨淋早已褪色的狸貓,看起來依然健朗地衝著天空哈哈大笑。

前面就是貫穿杉樹林的二百五十級台階。如今,據說每天早上外祖母會率領信徒們在這裡爬上爬下鍛鍊身體,那陣容堪比一條毛茸茸的絨毯。曾幾何時,這條石階是號稱「石階上的桃仙」的母親,迎擊率領「野槌蛇探險隊」的父親的傳說之地。

「你看這石階,已經有點磨損了吧。那是因為媽媽以前每天都在這兒跳上跳下。」

「媽,你就別信口開河了。」

「哪裡信口開河?我在這石階上上下下幾千回,它肯定會有磨損,更何況當年還玩得還那麼瘋。總一郎他們也爬上來過哦,叫什麼野獸探險隊……」

「不是野獸,是野槌蛇探險隊吧。」

「對對,野槌蛇。追著小胖蛇到處跑到底有什麼樂趣?」

「結果爸爸為了追野槌蛇最後追到了媽媽,對吧?」

「別把媽媽跟野槌蛇相提並論。首先,你媽媽看起來要比野槌蛇美味多了。」

母親不滿地說完,然後嘆了口氣抬頭望著石階。

「以前有這麼長嗎?這台階是不是直接通往天國啊。」

好不容易爬上台階進入殿外廣場,左手邊聳立著一塊像懸空的清水寺舞台一樣的平台,那上面就是狸谷不動院的正殿,四周綠樹環抱。

此時正值炎熱的八月正午,來這裡參拜的香客不多,寺院內只聞蟬鳴聲不見人影。

母親走近廣場右邊的一個小神社。

那神社周圍也被許多陶狸包圍,有長滿苔蘚的、缺胳膊少腿的,也有新搬來的,還硬塞進了些根本不像狸貓的東西。母親躬下身,一邊輕聲呼喚著「有人在嗎」一邊繞向神社後面。神社後面緊貼著森林的樹叢,潮濕昏暗。忽然神社的地板下傳來「哎呀哎呀」的聲音。湊近一看,一個小小的大黑天佛像正揮動著槌子大笑。[譯者註:大黑天,七福神之一。姿態為右手持小槌,左肩背大袋,站立於裝米的草袋上。作為福德財神而受到民間供奉。其餘六神分別是惠比壽、毗沙門天、壽老人、福祿壽、弁天、布袋和尚。]

「我還以為是誰呢,這不是桃仙嗎?」

說話的是我舅舅桃一郎,現在負責照顧已經成為一大宗教團體教祖的外祖母底下的信徒們。為祈求長壽健康來拜訪的狸貓絡繹不絕,如果不靠舅舅進行管理,局面很快就會無法收拾。舅舅看到我很高興,「好久沒看到矢三郎了啊。」

「大哥好久不見,我有事來求媽。」

「是嗎,那跟我來吧。」

大黑天轉眼間變成狸貓的樣子,開始在寺院內跑起來,我和母親緊隨其後。他爬上正殿側面的台階,鑽過紅色的鳥居,跑進通往瓜生山的徒步山道。舅舅爬了少許山道就鑽進昏暗的杉樹林深處。為了不讓外祖母受驚,我和母親也變回狸貓的樣子。

我們很快就來到狸貓們聚集的大杉樹下。

樹枝上掛著寫有「穀神不死」四個大字的紅燈籠,下面有幾十隻毛球在玩「擠饅頭」遊戲[譯者註:多數人參與的推擠遊戲。多在秋冬季節,擠成一團來取暖。]。有戴著珠子大如蘋果的念珠轉著玩的狸貓,也有將疊好的大般若經當手風琴一樣翻動來扇風的狸貓。我偉大的外祖母,純白的茸毛被大般若經扇出的微風輕輕吹拂,她在軟綿綿的朱紅色坐墊上團成一團。夏橙般大小的毛團連眼睛鼻子都不知道在哪兒,也無法判斷她到底是睡著還是醒著。

我們穿過信徒,走到外祖母面前。

「媽媽,是我,桃仙。」母親小聲說。

茸毛白如年糕的毛球輕顫一下,發出銀鈴般的聲音:「是桃仙嗎?」隨著年齡增長,外祖母的聲音和語調卻變得越來越年輕,現在完全是少女

的說話方式。

「我是媽媽的女兒桃仙,對不起把您吵醒了。」

「沒必要道歉,我沒在睡覺。」

「太好了,媽媽還沒睡。」

「是啊,剛才我只是在想開心的事。」

「開心的事?」

「像清澈的水啊,水裡映照出的綠葉啊,還有陽光穿透綠葉的情景。就這樣,萬物都沐浴在涼爽的風中。」

「媽媽真的是在想一些很美好的事啊。」

「呵呵,是啊,因為我是媽媽嘛。」外祖母開心地笑了,然後又小聲說,「咦,我記得你好像已經嫁人了。」

「我的確已經嫁人了。」

「我覺得也是。你過得還幸福吧?」

「我過得很幸福。」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外祖母突然擔心地小聲說,「……你能聞聞我身上的味道嗎?」母親將濕潤的鼻子靠近外祖母的白毛。外祖母擔心地問:「是不是有奇怪的味道?」母親回答道:「沒有啊,是非常好聞的味道。」外祖母總算放下心來,「那就好,我覺得自己應該沒什麼奇怪的味道,不過經常會擔心突然哪天有異味。」

母親向外祖母說了一些大哥的近況,外祖母聽了很開心。

接著母親說:「我有事想跟您商量。」話題轉向變成青蛙後再也沒法變身的狸貓。側耳傾聽的外祖母,「唔」地發出可愛的呢喃聲,然後說:「不能變身,是因為體內的水枯竭了。」

「但是那孩子住在井底,周圍全是水。」

「井裡的水和體內的水,略有不同。」

「那怎麼辦才好呢?」

「我告訴你一劑好藥,喝的時候配合著變身練習。」

外祖母吩咐桃一郎舅舅去準備藥丸。

外祖母的理念是:水是萬物的根源。從狸貓屁股的蓬鬆程度,到連山都能移動的天狗念力——所有力量的源泉都是水。我們出生在這個世上的時候,體內充滿了乾淨的水,但隨著在塵世間漂泊,體內的水逐漸枯竭,年齡越大越乾枯。外祖母隨著年齡增長將身心都越縮越小,團成一團,就是為了保持體內的水分。

在等待舅舅取藥的時間裡,外祖母忽然問:「那邊的人是誰?」

「我是路過的狸貓,叫矢三郎。」我回答道。

「這位哥哥,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

「以前應該也見過幾次吧。」

「果然,我也這麼覺得……你能再靠過來點嗎?」

母親一臉無奈地示意讓我過去,我走到外祖母跟前。

外祖母嗅了嗅我身上的味道,滿足地搖了搖身上的白毛。

「我現在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不知不覺就這樣了。」

外祖母雖然這麼說,但似乎也並不十分悲傷。

「不過我能看到水的流動。這個世界就是一條流動的大河,萬物身處其中,隨之流動。不過,它目前的流動性好像變差了。」

「是不是像便秘一樣?」

「就是那樣,就是那種感覺。」

「哈哈,那可真讓人討厭啊。」

「別說得像旁觀者一樣,這正是哥哥你需要努力的地方。好好睜大眼睛,打理好茸毛,去捲起層層風浪吧。」外祖母說著愉快地笑了,「我想說的只有這些。」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外祖母,但外祖母已經陷入沉默。我試著將耳朵靠近她,聽到她發出嬰兒般熟睡的綿長氣息。

不久,舅舅取來二哥的藥交給我們,目送我和母親離開了狸谷不動院。

森林裡蟬鳴四起,震動著周圍悶熱的空氣。我跟母親一起走下漫長的石階,外祖母的話交織著蟬鳴聲在我耳邊迴響——「這正是哥哥你需要努力的地方。」我偉大的外祖母,到底讓我努力什麼啊?雖然完全摸不透她的話中真意,但是一身白毛搖擺於此世與彼世之間的外祖母的話里,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威嚴。

「你外婆說了很奇怪的話呢。」母親說。

「雖然完全摸不著頭腦,不過我會努力的。」

這時候母親突然驚呼了一聲,停在石階上。

一位打著陽傘、身著連衣裙的女性正從石階下一步步登上來。她聽到母親的聲音仰頭望向我們,在樹影下嫣然一笑。

「你們好,這石階好長啊。」南禪寺玉瀾用爽朗的聲音說道。

那天傍晚,我手裡拿著從狸谷不動院的外祖母那裡帶回來的土產,來到六道珍皇寺的井底探望二哥。

二哥生活在井底的小小浮島上,粗糙的岩石面上長滿了羊齒和苔蘚。浮島上有一座玩具大小的神社,上面掛著寫有「將棋大神」的御神燈。燈光照耀下,二哥正盯著棋盤上豆粒大小的棋子。

盛夏也十分涼爽的井底,今天有位稀客比我先到。二哥的棋盤對面蹲著一隻肥嘟嘟的深褐色癩蛤蟆。癩蛤蟆看到我呱唧呱唧地說:「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矢三郎啊。」這癩蛤蟆竟然是大哥!

變成青蛙的我也爬上小島,在將棋盤旁邊一屁股坐下。

「為什麼大哥會在這裡?」

「怎麼,我來這裡讓你不爽了?」

「賓客絡繹不絕。」二哥高興地說,「今晚井裡有點擠啊。」

「大哥不是去奈良了嗎?」

「去了啊,回來後就到這裡來了。」

「其實,」二哥說,「我在教大哥下棋。」

據二哥說,大哥為了填補跟玉瀾之間的棋術水平差異,低頭懇請二哥當教練。這段時間大哥和玉瀾頻繁互訪,圍繞著棋盤檢驗雙方是否被「命運的紅毛」綁在一起。跟狸貓界將棋實力首屈一指的玉瀾對戰,雖然沒有絲毫勝算,「但至少別輸得太慘」。——這倒也符合自尊心強的大哥的行事作風。

此外,我還第一次聽說,大哥和二哥搜尋父親遺留下來的將棋小屋一事有所進展。他們擦掉堆積如山的將棋書上的灰塵,整理父親的遺產以便學習將棋。南禪寺玉瀾也加入了搜尋隊。據說她還借走了江戶時代出版的、收錄了超難殘局棋譜的將棋書。

「這麼有趣的事怎麼不叫上我?」

「你對將棋不感興趣吧?」

「我對將棋是不感興趣,但我對父親的遺產感興趣啊。」

「本來這也是為了讓玉瀾做將棋研究。你要是摻和進來的話,肯定總想著怎麼用玉瀾來取笑大哥吧?大哥會害羞的。」二哥笑著說。

大哥對著棋盤,臉黑得像鍋底一樣。

大哥和玉瀾雖然已經可以隔棋盤相對而坐了,但每天就只是純潔地下棋、純潔地道別,簡直就是含羞與含羞的碰撞。難道他們想就這樣一直純潔地下棋下到死嗎?狸貓界的人原本抱著「反正他們倆最後會相親相愛地生活在一起吧」的態度,在一旁守護著他們的愛情。如今也早就看膩了這兩人的相處方式。可他們自己依然固執地奉行「東西橋頭兩相別,石橋還要敲三敲」,將謹小慎微的愛情進行到底。

「你差不多也該將軍了吧!大哥。」

我這麼說,二哥也表示贊成。

「矢三郎說得沒錯,你讓對方等太久也很失禮,玉瀾可隨時都準備認輸終局呢。」

「這麼不負責任的話虧你們說得出口?你們說的,誰能保證?」

「我說大哥,毛球之間相互吸引、喜結連理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閉嘴,你這不知廉恥的毛球。」

「怎麼,天經地義哪裡不知廉恥了?」

「我有我要承擔的責任。跟你們這些意氣用事、任意妄為的暴徒和拋棄了塵世把自己關在井底的傢伙不同,我有我的做法。」

「別生氣啊,大哥。」二哥連忙勸解,「矢三郎也是為大哥著想。」

「就是就是。」

「胡扯!這傢伙就是抱著好玩看熱鬧的心態,我還不了解他?」

大哥氣呼呼地板下臉不說話了。

「這是從狸谷不動院拿來的藥丸。」

我說了和母親一起去狸谷不動院的始末,二哥苦著臉陷入沉默。想必是在反芻著被外祖母忽視的那些數不盡的苦澀回憶吧。二哥就是對外祖母的事想得太多太複雜。而擠掉二哥獨占了外祖母的愛的大哥,心情也沒好到哪兒去,像奈良的大佛一樣半閉著眼沉默不語。

短暫的沉默後,二哥終於小聲嘀咕了句,「算了。總是意氣用事也無濟於事。」

「答應吃藥嗎?儘早恢復變身能力比什麼都強。」

「我會帶著感恩的心吃藥的。等變身能力恢復了,會親自去道謝。」

「狸谷不動院的藥,風評不錯,」大哥鬆了口氣開口道,「玉瀾說之前南禪寺家的長輩生病了,也去拿過藥。」

「對了對了,我們碰到玉瀾了。」我說,「媽媽還邀請她上納涼船。

母親決意用參觀五山送火當藉口,撮合大哥和玉瀾。

關於結緣,母親的主張簡單明了。

母親曰:「總之,先把他們倆關進一個小地方,估計就能搞定了。反正靈活變通是狸貓的優點。」

五山送火的夜晚,乘坐浮在夜空中的納涼船追祭祖先、送亡靈上路,是下鴨家一年之中重要的節慶。家父在世時歷年大顯身手的「萬福丸」,前年遺憾地被一場大火燒毀,為此去年我只好從弁天那裡借來被稱作「藥師坊飛天房」的飛行茶室湊合充數。結果在與夷川家激烈的空中大戰中,飛行茶室墜毀變成了木頭渣。大哥前日前往奈良,就是去向奈良的狸貓借五山送火那晚要用的納涼船。

「今年的五山送火,有二哥還有玉瀾在,應該會更熱鬧吧。」我說。

但是大哥和二哥卻愁眉苦臉地互看了一眼。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飛天船啊,矢三郎。」二哥說。

「之前不是說從奈良的狸貓那裡借嗎?」

大哥一臉苦澀地說:「那件事吹了。」

昨天晚上,大哥穿過昏暗的奈良街道,拜訪奈良大飯店。

謹慎的大哥今年數度前往奈良,就是去和南都聯盟的狸貓不斷確認借用「遣唐使船」的程序。正因如此,到最後關頭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大哥陷入了混亂。

大哥與聯盟方面負責處理事務的狸貓在面向庭院的茶室會面。

聯盟的狸貓們滿身酒氣,會面時一直在擺弄領結繩。問他們什麼時候交付天平船[譯者註:即遣唐使船。天平,奈良時代聖武天皇的年號。],他們始終不給明確的答覆,怎麼看都覺得詭異。在大哥的再三追問下,他們抱歉地說大概九月吧。就算狸貓再傻再天真,也沒哪個傻瓜會等五山送火結束後再去折騰納涼船吧。大哥的憤怒也在情理之中。

聯盟的狸貓找藉口說:「那船去年在木津川墜落過一次,故障還沒修理好。」

「但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啊。況且,在此之前你們不是一次都沒提過?」

「你責備我也沒用啊。」

看對方裝出一副可憐相,大哥一下子反應過來。

肯定有人橫插一槓強行介入。

大哥快氣瘋了差點變成老虎,但考慮到不能在有悠久歷史的奈良大飯店茶室里動粗,便強行把心中的不快壓下來,暫時眺望窗外昏暗的庭院讓心情冷靜下來。結果等他回過頭來一看,聯盟的狸貓早就跑光了。

面對如此無禮的舉動,大哥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大哥帶著要把奈良公園的鹿和遊客全部踢飛的氣勢東奔西走,試圖抓住南都聯盟的長老與他們直接談判。

但是奈良的首腦們連日來一直在開宴會,一個個都變成了醉漢,完全沒法溝通。別說跟他們約定借船協議,就連大哥是誰、是從哪兒來的,對他們來說都無所謂了。他們在春日[譯者註:奈良市春日野町春日神灶一帶。]的森林裡設宴,哈哈大笑著還把偽電氣白蘭推過來勸大哥喝。京都夷川家贈送了數量龐大的偽電氣白蘭,將南都聯盟的首腦們都泡在了酒精里。

最後大哥只好兩手空空返回京都。

「是金閣和銀閣收買了奈良的狸貓,橫刀奪船。」大哥低吼道。

「夷川這次可真是興師動眾地來搗蛋啊。」二哥喃喃自語。

這時候,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夷川家的傻瓜兄弟朗聲大笑,高呼「深謀遠慮!」的身影。如今,他們一定在舉杯慶祝「幹得漂亮」。

可惡的傻瓜兄弟,祝你們被鹿踢飛沾一身屎回來。

我主張去強搶夷川家隱藏起來的船。

但是大哥一臉苦相地搖頭,「就算搶奪成功了,你覺得夷川家那伙人會默不作聲地眼饞我們嗎?到五山送火之前這場飛天船爭奪戰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巴不得呢。」

「我可不想變成去年那樣的飛天船大戰。況且這次還要招待玉瀾,不能把南禪寺卷進下鴨家與夷川家之間的恩怨。」

我無言反駁,二哥靜靜地說。

「應該是有人給這兩個傻瓜出了主意。拉攏南都這種事,金閣銀閣可勝任不了。而且,我不覺得海星會幫他們。」

「在暗中操縱著一切的肯定是早雲。」

癩蛤蟆氣得渾身發抖,開始長出濃密的虎毛。

「那傢伙已經消失半年多了,估計溫泉也泡膩了,想趁著這個時機東山再起。可惡的早雲!別以為這樣就能逃脫罪責。我們兄弟一定會曉以正義的鐵錘,讓你在父親的靈前下跪,然後拔光你屁股上的毛扔進鴨川。」

「……這事先不提,眼前的五山送火怎麼辦?」我問。

即使在井底頭貼頭擠在一起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眼看著天越來越黑了。看來三隻臭青蛙也抵不過一個諸葛亮啊,更何況有一隻還是癩蛤蟆。

姑且還是由我將這件事攬下來為妙。

「這件事暫且交給我處理吧。」我說。

想不到好主意時就出去玩,這就是狸式妙計。

於是第二天,我帶著弟弟矢四郎去了三條烏丸。

烈日下,午後的烏丸路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盛夏的陽光灼燒著街道的每個角落,信步於此簡直如同在鐵鍋底被煎炒一般。沿街店鋪屋檐上睨視眾生的鐘馗大人[譯者註:江戶時代末期(十九世紀)起,近畿地區有在屋檐上裝飾鍾馗像以驅魔的習俗。]也被烤得渾身焦黑,這酷暑讓人不由得貪戀起森林樹蔭下的清涼。

「好熱啊。」

「熱死了。」

「……哥,送給二代目的豆餅要化了。」

「這可不得了,快走。」

如意岳藥師坊的二代目,上周惜別了河原町御池的飯店,搬到了新的住所。從六角路爬上新町路的坡道,左手邊的一幢七層建築物就是他的新居。建築物的正面鋪著艾草色的瓷磚,還掛著紡織公司的羅馬字大招牌。大樓的側面到後面,環繞著錯綜複雜的外樓梯,像錯視畫一樣,其中還複雜離奇地交錯著防盜鐵欄杆,風格奇特宛如遠東軍事要塞一般。誰能想到在這屋頂上有天狗的宅邸。

爬上長長的台階上到屋頂,眼前一片晴空,這裡寬敞到可以放下五台睿山電車。迎面吹來的熱風讓弟弟吁了口氣。

我慌忙阻止弟弟:「別出聲。」

只見二代目站在廣闊的屋頂正中央,正屏氣凝神地醞釀著什麼。

他白襯衫的袖子向上挽起,背部挺得筆直。眼前放著熨燙板,旁邊的晾衣架上掛著幾件白襯衫亮得晃眼。二代目左手放在熨燙板上一臉肅穆,此時此刻仿佛擔負著混沌世界的命運。我們被他周圍散發的緊張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在令人目眩的蒼穹下,耳旁只能聽到熱風的聲音。

忽然,二代目睜開眼,開始熨燙襯衫。

他華麗地操縱著宛若鐵塊的厚重熨斗,燙著一件又一件襯衫。每當噴霧「咻」的一下發出聲音時,熨燙板上都會出現美麗的彩虹轉瞬即逝。我和弟弟在不知不覺中靠近熨燙板,入迷地看著二代目熨燙襯衫的動作。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因為其手法太過嫻熟,讓一旁觀看的我們如痴如醉。二代目每次將襯衫領子整理好一熨,熱氣騰騰的襯衫上就散發出乾淨好聞的味道。

燙好最後一件襯衫,看到所有的襯衫都擁有了完美的秩序,二代目的嘴邊浮現出微笑。掩蓋在他肅穆表情下的喜悅,不經意間溜了出來。

二代目抬起頭看著我們。

「讓諸位久等了,失禮。因為剛才在全神貫注地熨衣服。」

「炎炎烈日下熨衣服……您不熱嗎?」

「其實我也很熱,不過我將『熱』這種動物性的感覺從意識中分離了出去。不過諸位毛球在這種熱天肯定很難受吧,不能把毛剃了嗎?」

「那樣多難看啊,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變身了。」

「原來如此,我深表同情。」二代目笑了,「……對了,跟你一起來的這位是誰?」

我戳了一下緊貼在我背後的弟弟,弟弟將包著包袱巾的禮品遞過去,低頭行禮道:

「在下下鴨總一郎的四男,下鴨矢四郎。為祝賀二代目喬遷送上賀禮。」

「哦,謝謝你。」

二代目說著跟弟弟握了握手,弟弟立刻驚慌失措。

「好了,毛球們今天有時間嗎?」

「閒得不得了呢。」

「很好。我剛給世界帶來了些許秩序,正想喝杯茶。作為回禮,我就招待毛球們喝下午茶吧。」

二代目的宅邸在屋頂的東面,占據了三分之一的位置。這棟高雅時尚的別墅風格的建築,有著白色的牆壁和淡綠色的三角屋頂。白色木柵欄包圍著的前庭里,樹木長得鬱鬱蔥蔥。庭院柵

欄門旁懸掛著從歐洲帶回來的煤油燈。寬敞的陽台上放著躺椅,玻璃門對面是更加寬敞的起居室。二代目將從歐洲帶回來的所有東西都安置好後,宅子裡依然還有多餘的空間。室內開著空調,涼爽舒適,每個角落都散發出不似天狗的時髦感。整個房間充滿了古董家具、古書與菸斗菸草的味道。

我們在鋪著純白桌布的大桌子前坐下,二代目擺好茶具款待我們。亮晶晶的茶具,看起來特別高級。弟弟被熱紅茶燙到嘴驚出了尾巴,二代目困擾著不知道怎麼處置黏糊糊沾手指的豆餅。

「不合您口味嗎?」弟弟問。

「沒這回事,很好吃。只是我比較喜歡不弄髒手的食物。」

說著,二代目小口地咬著豆餅咀嚼著。

「話說回來,這房子真時髦啊。」

「據說之前是狸貓界某位大人物的別墅。當時來看這棟房子的時候到處都是狸貓味兒,徹底改建後,現在已經沒這個顧慮了。」

聽到狸貓界的大人物,我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莫非,為您提供這住處的是金閣和銀閣?」

「是啊,他們說他們父親離開了京都,這裡正好沒人住。」

「這下您可欠了麻煩鬼的人情啊。」

「沒欠什麼人情。他們從我這兒拿去了足夠多的拿破崙金幣,實在是忠於欲望,精打細算。所以我們之間兩不相欠。倒是你矢三郎,固執地拒絕金錢交易,你這樣的人才讓我覺得麻煩。」

我雖然早就知道金閣銀閣和二代目有來往,但如果他們倆是看穿了天狗界的未來、先下手為強的話,那還真是不能讓人大意的傻瓜。金閣銀閣收買南都聯盟的資金源,會不會就是從二代目這裡得到的拿破崙金幣?

「我不建議您跟他們有來往。」

「他們也說了同樣的話——下鴨矢三郎這隻狸貓性格頑劣,是個經常欺壓夷川家的暴徒,囂張到虎視眈眈地想要設計陷害天狗。」

「請別把他們的話當真,那倆兄弟就是對傻瓜。」

「但是狸貓不都是傻瓜麼?」二代目笑著說。

二代目過著平靜的生活,完全不想站在風口浪尖上,一點兒也不像天狗。

京都的狸貓對「新天狗時代」的期待在逐漸降低。因為狸貓都是傻瓜,所以他們覺得像紅玉老師或鞍馬天狗那種妄自尊大的作風「才像天狗」。而遇到二代目這種人,就會有自以為是的狸貓跑出來預言說:「二代目早晚會被弁天大人幹掉!」狸貓這個種族啊,如果不適當地給他點顏色,就會蹬鼻子上眼自大起來。

二代目每天的日程,除了出門散步、將時代倒錯的新海歸姿態昭示天下以外,就是整理在歐洲時的冒險記錄,或調整家具的布局,或躺在天鵝絨的長椅上沉迷推理小說。看他這樣浪費天狗的才能,我都替他著急。

「偶爾出去瘋一下也不是什麼壞事。」

「你這話聽起來很不安分啊,」二代目說,「我又不是天狗。」

「您又說這麼任性的話。」

「而且我也很忙啊,這房間我還沒收拾完。」

在我看來,二代目這宅邸很難再找出還需要收拾的地方。所有物品都已經放在了最恰當的位置,就連堆在寫字檯上的書,都詳細分類排好,書脊對齊,堪稱完美。跟紅玉老師亂糟糟的公寓簡直是天壤之別。

父親安居於極致的混亂中,兒子安居於極致的秩序中。

我針對紅玉老師房間的髒亂向二代目做了詳細說明,二代目皺著眉頭冷冷地說:「那種地方,不如一把火燒了更痛快。」

聽說弟弟對電磁氣學感興趣,二代目非常高興。似乎他年輕時也沉迷過做此類研究。

「對了,矢四郎,送給你一樣保護眼睛的東西吧。」

說著,二代目從房間角落的鐵櫃裡,拿出一個古樸的飛行眼鏡。據說這曾是一位充滿冒險精神、喜歡飛機的英國少年的心愛之物。弟弟非常高興,立刻戴上裝出一副少年飛行員的樣子。

二代目的家具什物,每一件都能牽扯出一段他在歐洲的回憶。

二代目優雅地向我們聊起,他愛不釋手的菸斗是捷克的舊書店老闆轉讓給他的;看書時躺著的天鵝絨長椅是維也納某位高貴的女士送的;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推理小說是劍橋大學的哲學家轉讓的。那位哲學家在研究哲學上投入太多的精力,整日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只有通過看推理小說或電影才能稍微放鬆一下。

但有兩個話題,是二代目絕對不會提及的。一個是當初為什麼去國外旅行,另一個就是事到如今為什麼回日本。只要話題涉及這兩點,二代目就會立刻打岔轉說其他事情。

過了一會兒,二代目抬頭看了眼掛鍾,下午兩點了。

「毛球們,你們是不是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看來我們待得太久了。」

「出去散步之前,我想在長椅上小睡一會兒。」

就在這時候,玻璃門對面的陽台上,有個人影飄然落下。

二代目一臉驚訝地轉頭看向那裡,玻璃門開了,一身涼爽白色連衣裙的弁天隨著熱風一起翩然而至。她對我和弟弟嫣然一笑,完全無視二代目,橫穿整個房間,毫不客氣地直接往鋪著天鵝絨的長椅上一躺,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

我在二代目耳邊小聲說:「這位是弁天大人。」

「哦,是嗎。」二代目反應冷淡。

弁天自從七月回國以來,似乎就有點在意二代目。

天下無敵的弁天,覺得京都所有人都該理所當然地臣服在自己腳下。其實也的確如此,她漫遊世界後回國時,造成天狗、狸貓與人類空前絕後的大轟動。鞍馬天狗們為她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典禮;狸貓界的首腦們帶著貢品拜訪奉迎;星期五俱樂部臨時集會,大肆慶祝她回國。至於紅玉老師,狂喜得不禁要去親吻她的腳尖。

唯一完全無視這一切的人物,就是二代目。

二代目沉默地從桌前起身,走近弁天橫臥的長椅,然後用一臉如雕像般的冷漠表情俯視弁天。

弁天雖然也回望二代目,但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怎麼?」弁天笑著問。

「小姐,抱歉打擾你休息了。不過你能把這長椅還給我嗎?接下來我要循例在長椅上午睡。」

「哎呀,但是我已經躺在上面了。」

「這是我心愛的長椅,小姐。」

「……的確,躺著非常舒服。感覺馬上就能睡著。」

意識到紳士風度的交涉方式不管用後,二代目一言不發地轉身,來到我們剛剛喝紅茶的桌子前,兩手抓住白色桌布順勢飛快地一抽,抽走了桌布,桌子上的茶具卻紋絲不動。接著二代目如同正面迎擊公牛的鬥牛士一般,擺動著白色桌布靠近弁天。他在長椅前的地板上攤開桌布,還一絲不苟地拉平四個角。弁天也好奇地微微起身。

「沒關係的,小姐。」二代目溫柔地說,「你就那樣,不要動。」

二代目轉到長椅椅背的一側,用身體一頂,長椅傾斜,弁天發出小小的驚呼從上面滾了下來。

二代目滿足地拍了拍手拂去灰塵,微笑地面對在桌布上摔了個屁股蹲兒的弁天。

「見笑了,小姐。不過,不管你躺著多舒服,但現在我們的問題是,你讓我覺得不舒服。」

二代目說完就輕身在長椅上躺下。

「那麼祝你愉快,我要休息了。」

弁天佯裝平靜,但顯然是強壓住了不斷膨脹的怒氣,我幾乎能聽到她心底怒火熊熊燃燒的聲音。她站起來,對二代目怒目而視。

「好奇怪的天狗,你說是吧矢三郎。」她對我說。

「弁天大人,請息怒……」

「這點小事,我才沒生氣。」

她走向陽台似乎是要打道回府,但應該是氣不過吧,忽然又轉身回來打開二代目的衣櫥,將裡面熨好的襯衫都拽出來一件不留地全部弄皺後扔了一地,然後踩著滿地的白襯衫走了出去。

在這期間,二代目眼皮都沒抬一下,一直熟睡著。

飛離二代目宅邸的弁天一路向北,就像輕鬆跳過踏腳石一樣在高樓大廈的屋頂間飛躍。因為她四處發泄怒氣,京都市政府廳舍、京都新聞社、京都府立醫科大學等地的玻璃窗都被震碎了,天線被折斷,樓頂的水箱也被砸出一個洞。

最後弁天來到紅玉老師的公寓。

「哦,這不是弁天嗎,今天怎麼想到來這裡。」紅玉老師見到弁開,立刻喜笑顏開。

弁天彎腰在他身旁坐下。

「師父,人家受到了驚嚇。」

「什麼事讓你受驚了?」

「我真倒霉!師父,你看啊。」

弁天裝作天真無邪的少女,露出纖細的左肘給

老師看,說這是從長椅上跌落時留下的淤青。其實這淡淡的淤青,八成是她亂發脾氣用胳膊肘撞京都新聞社樓頂的水箱時留下的。不過對弁天來說,不管怎樣這淤青都是二代目害的,無視她魅力的二代目就是萬惡的根源。她向老師傾訴二代目的無禮,還委婉地暗示自己的貞操受到威脅。紅玉老師忘了自己也是個色胚,竟憤慨地說:「我決不允許有人對我弟子圖謀不軌!」

如此這般,天狗界的爭鬥總不會缺少素材。

在狸貓界,弁天與二代目的碰面也引起很大反響。從她在街頭亂髮脾氣造成的慘狀看,誰都嗅出那次見面的危險氣息。想著「終於要引發天狗大戰了!」興奮不已的狸貓大有人在。多數狸貓都看好弁天,覺得弁天能扒下二代目的畫皮讓他原形畢露。在狸貓界膚淺的認知里,二代目的確是紳士,但是作為天狗就是個窩囊廢。

夜晚,我走進寺町路的酒吧「紅玻璃」,店主照例在跟人打賭。

「矢三郎,你覺得哪邊能贏?」

「又在賭,別整天沉迷賭博了,你們能不能把智慧用在點有用的地方啊。拿天狗的爭鬥打趣真不像話。」

「瞧你說的義正詞嚴,明明最感興趣的人就是你。」

「嗯,那事確實有意思。不知道今後如何發展……不過我最近有自己的煩惱,現在不是看天狗熱鬧的時候。」

「怎麼,納涼船的事還沒著落?」

「嗯,一籌莫展。」

「真慘,祖先要是地下有知會哭的。」

數日後,奈良的飛空船運到京都,敲鑼打鼓地被搬進偽電氣白蘭工廠。

從矢四郎那裡聽到這個消息後,大哥氣得幾乎要昏過去。這樣等於他的計劃完全打水漂了。之後大哥無論是睡著還是醒著,都咬牙切齒地叫著「夷川小人!」。拜大哥日夜不間斷的磨牙聲所賜,下鴨全家都睡眠不足。

「矢一郎的牙都快磨沒了。」母親無精打采地說,「這樣下去就沒法招待玉瀾了。」

這種時候還被紅玉老師召喚,就讓我更鬱悶了。

我不情不願地來到出町商店街後面的公寓,老師為了防止二代目偷襲,把窗戶都堵死了。他把自己關在桑拿房一樣的房間裡抽著天狗香菸。

老師把他那些破爛高高堆起,設置成一道質量奇差、不堪一擊的防護欄。夏日的陽光如雷射一般,穿過防護欄的縫隙射進屋內,能看見粉塵與香菸煙霧在陽光里翩翩起舞。炎夏里的悶熱房間充滿老師的老人體臭,熏得我頭暈目眩。更何況老師還在地板上到處撒撒菱,讓我柔軟的狸貓腳掌陷入重重危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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