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叄 幻術師天滿屋(1/2)
不知道從哪個朝代開始,生活在萬葉之地[譯者註:古代關卡,位於滋賀縣大津市西面的逢坂山。]的狸貓們,習得一門靈活運用體毛變身成人的絕技。之後經過數百年的歲月,狸貓們窮盡變身術之精髓。他們做好萬全準備一腳踏進人類的歷史,世人稱這段歷史為「源平合戰」。——這是狸貓界的古書《毛子》上記載的一段內容。
但是到了後世,繼承祖輩絕技的狸貓們並沒有精進技藝,只是終日盤腿而坐無所事事。正如「小狸閒居為不善」闡述的那樣,越來越多窮極無聊的狸貓,開始沉溺於利用變身術來惡作劇。窮盡變身術之精髓的先驅精神早已蕩然無存,天地間偉大的狸貓精神徹底荒廢。很快,青出於藍的流浪幻術師憑藉他們高超的變身術讓狸貓顏面盡失,很多狸貓失足落入沸騰的鐵鍋中。
經歷明治維新後,面對在文明開化中大展拳腳的人類,狸貓們狼狽到至多變輛「偽火車」四處跑跑的地步。最後還在「搭『文明』便車,以和為貴」的民意下,規誡濫用變身術的狸眾。不久,已鮮少有狸貓再用「把馬糞變成牡丹餅[譯者註:將蒸熟的糯米和粳米輕搗成圓形,裹上豆餡、黃豆粉等製成的年糕團。]給人吃」或是「用毛球變紙幣坑人」這種乏善可陳的技術來宣洩自己對資本主義的不滿。
最卑鄙齷齪、危險可怕的其實還是人類。在這急功近利、雁過拔毛的世道中,人類鉤心斗角、不分晝夜地磨鍊本領,已然悟出「爾虞我詐,世道不過如此」的道理。沒有比他們更危險的生物了。在天狗們於傲慢之山的陡坡上唾棄世間萬物,狸貓們還在傻瓜平原打滾嬉戲的時候,默默鑽研卑鄙技術的人類已經強大到不容小覷。
我們很快迎來了人類迷惑狸貓的時代。
於是,怪人「天滿屋」登場了。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我在寺町路的古董店裡看店。
店主清水忠二郎留下一句「我去針灸」就出門了,然後就像融化在烈日下一樣一直杳無音信。充滿狸貓趣味的古董店裡訪客很少,能陪我說話的也只有帳台上放著的不倒翁。我眺望著窗外往來的行人,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不倒翁啊不倒翁,我這也是為了媽媽,畢竟看寶冢很花錢的。」
讀者諸賢,這裡,我來講講狸貓的經濟學。
我們狸貓從不擔心衣食住行,這點自不用說。你看我們這一身濃密厚實的皮毛,身子一卷就能在糾之森的被窩裡睡個好覺。而且我們是雜食動物,什麼都吃。會涉及金錢問題的,僅限於「牛肉蓋澆飯」「偽電氣白蘭」「寶冢觀劇」等試圖滿足資本主義欲望的東西。
大哥矢一郎在狸貓界擔任各種職務,可以說他的收入是我們家的主要經濟來源,但是他熱衷於政治謀略,搞那些接待啊,聚會啊,送禮之類的,賺來的錢財很快就散盡了。母親倒是偶爾會賺大錢,靠著運氣和膽量一攫千金。但是我們的母親大人啊,她的無計劃性讓人瞠目結舌,反正也是個靠不住的人。二哥已經是井底之蛙了,誰指望他誰才是傻瓜。
這樣算下來,下鴨家有穩定收入的,就只有在偽電氣白蘭工廠見習的矢四郎,和在古董店打工的我了。
「錢要一分分地存起來——啦——啦——啦——」
哼著帶點哀愁曲調的歌曲,我試著將不同大小的信樂燒[譯者註:日本滋賀縣甲賀郡信樂地區燒制的陶瓷器。]陶狸擺出各種前衛的陣型,打發無聊。這時候,結束了偽電氣白蘭工廠工作的矢四郎過來玩。弟弟化作少年的樣子,背著蛙嘴式背囊,裡面肯定又塞滿了各種複雜學問的書,他這樣像二宮尊德一樣勤奮的狸貓簡直是史無前例。
「今天來得很早嘛。」我說。
「海星姐說今天沒什麼事,我可以先走。哥,你的工作什麼時候結束?」
「這要看忠二郎了,他就像打出去的子彈一樣,出門後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那我也在這兒陪你等。」
矢四郎背著背囊坐在椅子上,然後問了句奇怪的話:「哥,狸貓也能成為英國紳士嗎?」
「怎麼可能。」
「金閣和銀閣啊,最近經常去二代目住的飯店玩。說是要向二代目學習,成為英國紳士。真的能行嗎?」
「別理他們,矢四郎。小心傻瓜會傳染。」
我剛說完,弟弟的背囊里突然傳出憤怒的聲音,「別把我的哥哥們當傻瓜!」響徹整個寂靜的古董店。弟弟受到驚嚇,尾巴又冒了出來,他想要查看背後的背囊,像狗追著自己尾巴一樣打轉。我為了讓弟弟冷靜下來,伸手去拉背囊,但從背囊中傳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住手!別碰我,你這蠢貨。」
「原來是海星啊,你躲在裡面幹什麼?」
夷川海星是偽電氣白蘭工廠的么女,曾是我的未婚妻。
這位毛茸茸的未婚妻啊,不知道在害羞什麼,就是不讓我看到她的真面目。海星不僅性格古怪乖僻,而且說話尖酸刻薄。我們明明早就解除婚約了,但她仍經常在我身邊神出鬼沒,對我破口大罵,卻堅決不肯現身,這就更讓我火大。我試圖把前未婚妻從背囊中揪出來,但她不斷罵著「色鬼」「廢物毛球」「去死吧」,最後忍不住坦承「我要吐了」。
「海星姐姐,你在裡面不熱嗎?」弟弟問。
「我帶著冷卻冰袋,裡面涼颼颼的可舒服了。」
「難怪我背後那麼涼快!」弟弟感嘆道。
我倒了杯冰麥茶,將忠二郎私藏的點心拿出來。
這段時間海星太忙了,好像積累了不少壓力。要牢牢牽住金閣銀閣這對傻瓜的韁繩,省得他們闖禍;還要全權指揮偽電氣白蘭工廠的上上下下,覺得累情有可原。不過因此被遷怒的我也著實可憐。
我苦口婆心地警告海星,讓她阻止金閣銀閣纏著二代目。結果海星帶著厭煩的口吻回答我:「為什麼那種事也要我管?如果二代目覺得他們煩,儘管收拾他們就好了。」
「哪有人勞煩二代目處理這等瑣事的?」
「反正二代目也很閒,不是嗎?」
「喂喂,他再怎麼說也是大天狗的兒子啊。」
「哦,那他為什麼一直把自己關在旅館裡?南座的決鬥也令人大失所望,根本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誰能猜透天狗腦子裡是怎麼想的,他應該有什麼更深層的考慮吧。」
自從五月的南座大屋頂決鬥虎頭蛇尾地結束後,紅玉老師回到出町商店街,重回以往閉塞的生活;二代目則繼續在大倉飯店的豪華貴賓房裡悠閒度日。
我在二代目的身邊出沒,無償幫忙,回到紅玉老師身邊又照顧他的起居,斡旋於對立的父子之間,作為雙面間諜暗中活躍著。大天狗和小天狗都生怕對方會來取自己的首級,整天神經質地盯著對方,絲毫沒有要給這場戰爭畫上休止符的意思。
「我還以為會引發天狗大戰呢。」海星唯恐天下不亂地說,「你不是也很期待嗎?」
「結果怎樣還不知道呢,等弁天大人回來再看吧。」
「真受不了,身為一隻毛球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別在那邊想著狂妄天狗要回來了,就『嘿嘿嘿』傻笑!」
脾氣溫和如我聽到這話也頓時火冒三丈,我抓住背囊邊搖邊吼:「你稍微留點口德行不行啊,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海星大叫:「住手!別搖了,我要吐了!」
這時候,嘴裡塞滿點心、臉頰撐得鼓鼓的矢四郎,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說了句:「哥哥和海星姐什麼時候結婚?」
我被驚得啞口無言,海星也陷入可怕的沉默。
「你說什麼鬼話?我們怎麼可能結婚?」
「……可是,矢一郎哥哥和玉瀾姐馬上就會結婚吧?」
的確,這是眾望所歸的事。
自南禪寺將棋大會以來,大哥與玉瀾你來我往,圍繞著將棋盤和睦相處。但接下來該如何發展,兩人似乎都毫無頭緒。雖然兩家的狸貓傾全力撮合他們倆,但是大哥和玉瀾的心思全在棋盤上。隔著棋盤乾瞪眼,關鍵的戀情毫無任何進展。
「矢一郎哥哥和玉瀾姐會結婚。」矢四郎斷言,「那樣的話,我想三哥和海星姐也會結婚吧?」
「為什麼會這麼想?哪有那麼容易就湊成對的?」
我這麼一說,海星隨聲附和:「就是就是。」
弟弟茫然地問:「為什麼不結婚?你們的感情明明那麼好。」
「誰和她感情好了!」我說。
「誰和他感情好了!」海星也這麼說。
「而且退一萬步說,就算感情好,我們的婚約也早就解除了。」我說。
「對對,那種約定,早就解除了。」海星說。
「但是要解除婚約的是早雲叔叔吧?叔叔現在下落不明。而且媽媽又特別喜歡海星姐姐。誰會反對呢?」正因為矢四郎
年幼無知,他才做出這番大膽推論,「我覺得只要哥哥你們想結婚就儘管結好了。」
「對你來說很簡單的問題,其實非常複雜。矢四郎。」
我拿出哥哥的威嚴對他說:「遲早會跟你說明的,今天你先閉嘴。」
「哦……」弟弟回答。
這時候玻璃門開了,古董店的主人忠二郎回來了。不過他看起來有些慌張,敷衍地摸了下矢四郎的頭,說了聲「小矢四郎來了啊」就轉頭一本正經地對我說,「矢三郎,我這裡有個很急的工作,你可以幫個忙嗎?」
清水忠二郎帶我們走到寺町路商店街。商店街的拱廊上掛著駒形燈籠[譯者註:橫豎成排掛起的燈籠,排列後頂部中間凸起,整排形狀形似將棋棋子。],街內廣播裡放著祇園民謠。
我們來到一家有年代感的西裝老店,店內像浸過水一樣陰暗,裡面掛著大量暗色系的西裝。從裡間走出來迎接我們的店主,半點狸貓的感覺都沒有,頂著張像染上了店裡西裝顏色一樣的土灰的臉。
「喂喂,你找誰不好偏偏找矢三郎。」
他陰陽怪氣地發著牢騷,似乎並不滿意委任我來解決這件事。
「要是事情鬧大了就更麻煩了啊。」
我們順著狹窄的樓梯爬上三樓,那裡是個辦公室。
穿過似乎是好幾代人積累下來的布料和紙箱堆,我們走近靠寺町路這面的窗口。往窗下看能看到寺町路拱廊的屋頂。在炎炎夏日的灼燒下,南北走向的施工通道里的拱廊上蒸騰出一股熱氣。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跟星期五俱樂部的各位成員第一次見面,一起圍著吃火鍋的那個夜晚。當時,我、弁天,還有淀川教授在夜晚街道的房頂上散步的情景令人懷念。
「看那邊!」店主打開窗用右手一指。
在施工通道通向四條路方向的不遠處,有個奇怪的小屋非法占據了通道。那個像拉麵攤一樣細長的小屋,上面掛著印有「天滿屋」字樣的金黃色旗幡,旗幡隨著熱風飄搖。小屋裡甚至還擺著牽牛花盆栽和蠶豆色的灑水壺。
「我們想讓他撤走,但怎麼趕都趕不動。」
這就是讓商店街頭疼的「天滿屋事件」。
進入七月後,就有傳聞說寺町路的拱廊上有奇怪的東西通過。有人說看見汽車般大小的會津[譯者註: 位於日本福島縣西部。]紅牛玩偶搖著頭走過,還有人說看見像是參勤交代[譯者註:即參勤輪換制。江戶時代,幕府為管理大名而讓其到江戶供職一定時期的制度。]時期的武士隊列通過。
最初,大家都以為是狸貓或天狗的惡作劇。
但自從商店街的人類在拱廊上發現這奇怪的違章建築物後,事態就開始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商店街振興居民委員會派代表前去交涉,要求小屋撤走。一個穿著火紅襯衫的男人從小屋裡露出臉來,無論代表們說什麼,那個男人總是冷笑著撫摸下巴無動於衷。不久,突然有人驚訝地大叫一聲「咦?!」,發現男人撫摸著的下巴變得比剛才長了。接著,男人的冷笑聲越來越大,下巴也越來越長。很快,男人就甩著已經變得像法國長棍麵包一樣長的下巴,驅趕要攆他走的人。
「之前目睹的怪異現象應該也是這傢伙搞的鬼!」
「沒報警嗎?」
「警察一來小屋就憑空消失了。結果報案的人還被訓斥說是虛假報警。誰知道警察一走小屋又突然出現了,也不知道他暗藏了什麼機關。」
「這玩笑開的,可真有趣!」我笑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覺得有趣?」店主不快地說。
我為了調查那個男人,越過窗框下到施工通道。
「哥哥,小心。」矢四郎擔心地望著我。
我走在施工通道上,目標是前面的違章建築。腳底傳來寺町路上的嘈雜聲和祇園民謠。隨著越來越靠近目標,可以聽到印有「天滿屋」的金黃色旗幡被熱風吹得吧嗒吧嗒的響聲,一股刺激食慾的咖喱泡麵的味道從樓道間飄過來。
「請問,有人嗎?」我出聲問。
一個穿著紅襯衫的男人從小屋裡走出來。
他是一個個子不高的中年男子,身材如無骨火腿般緊緻,皮膚晶瑩透亮,氣質沉著穩重,絕非常人可比,讓人覺得他就算被卡車碾過也滿不在乎。被太陽曬紅的臉像抹了油一樣亮光光的,狠狠盯著我看的眼珠像錦鯉眼一樣溜圓。他左手拿著泡麵盒,右手拿著咬了幾口的飯糰和一次性木筷子。
男人露出宛如擦得鋥光瓦亮的馬桶一樣的大白牙,咧嘴一笑。
「什麼事,年輕人?你看起來很高興嘛。」
「大叔看起來也挺高興嘛。」
「那是,我無論什麼時候都很開心。」男人享受地吸著麵條,「對老子來說,世間萬物皆娛樂。」
「嘿嘿,談到遊戲人間,我自信比你厲害。」
「噢!你的自信從哪兒來?」
「我的自信向來是沒來由的,大叔。」
聽我這麼說,男人突然露出溫柔的表情。在可疑之中帶上了一抹和藹可親,「看來你悟性很高嘛。」他說。
「我雖然不知道大叔是何方神聖,不過可不能在這個地方違章建小屋。」
「你知道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是什麼嗎?就是接受旁人的支使。等我住膩了自然會搬走,一邊等著去。」
男人坦蕩地放言:「非要和我對著幹的話,我奉陪到底。」
「大叔,既然你這樣說,那就跟我玩一把吧。」
「哦?」男人饒有興趣地笑了。
「來,閉上眼睛數到十,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會是什麼呢,很好奇啊。」
男人說著痛快地閉上眼睛,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安。
自從淀川教授跟我說過有關吃人棕熊的恐怖傳說之後,我就暗藏野心,想變成棕熊盡情吼他一吼,一直在偷偷練習。但是別看我這樣,我又不是以「嚇破路過的善男信女的小心肝」為樂趣的變態,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只深明大義的狸貓,要變身也得有個正當理由。這奇怪男人的挑釁,等於給了我絕好的機會。我躡手躡腳地接近男人,舉起雙手擺出馬上就要襲擊他的動作。
「好了嗎?」男人睜開眼睛。
我看準時機從腹部發出低吼,吼聲震得整個寺町路的拱廊都微微顫抖,駭得商店街往來的行人同時停下腳步。
但讓我無語的是紅襯衫男子完全不為所動。他用筷子戳了戳我的腹部說:「你真傻啊,這種地方哪來的棕熊?」
男人將手裡剩下的飯糰扔進殘留的泡麵湯里,用筷子攪動幾下後一口氣喝乾。
「咱們禮尚往來,我也給你看點有趣的東西吧。」
男人將吃完的空泡麵盒向背後一扔,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手巾。洗得發白的布手巾上面,畫著許多會津紅牛的圖案。
男人將布手巾在我眼前輕輕晃動。
看著看著,眼睛莫名其妙地開始找不到焦點。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我就已經中了男人的幻術。
很快,手帕上畫著的紅牛開始動起來,晃著腦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水煮雞蛋般大小的紅牛,開始在施工通道上四處轉悠。男人每揮動一次布手巾,無數的紅牛就像樹上的果實掉落一般,不斷地掉下來,狹小的通道瞬間被紅牛填滿。數不清的紅牛開始往我身上爬,怎麼趕都趕不完。
抬頭一看,紅襯衫怪人已經浮在空中。他一邊往天上升一邊用布手巾抖落紅牛。「世間萬物皆娛樂」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
「大叔,莫非你是天狗?」我叫道。
男人咧嘴一笑,像假牙一樣的牙齒泛著白光。
「你在胡說什麼,我可是比天狗更偉大的男人。」
我前一秒還覺得空中無數的白光在飛,後一秒突然眼前一片漆黑。浮現在黑暗中的,只有男人如惡魔般閃耀的美麗大白牙。
到這裡,我的記憶就中斷了。
一時間我都搞不清自己在什麼地方,腦子裡亂鬨鬨的,像被灌滿了杏仁豆腐。
逐漸地,我聽到遠處傳來矢四郎的哭聲,「哥哥,哥哥」。順著這個聲音,我努力在黑暗中摸索。這時耳邊又響起海星的高聲尖叫,「你給我振作點!」
我好像一下子從水底浮出水面一樣,回到了現實中。
四周很昏暗,似乎是在橋下。我察覺自己恢復了原形,全身濕漉漉的不停發抖。
「這是哪裡?」我開口問。弟弟大叫著「哥哥醒了!」緊緊抱住我。遠處不斷傳來警笛聲,連在這昏暗的橋底都能感受到街道上的喧囂。
清水忠二郎湊過來看著我的臉。
「你總算醒了!真是的,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怎麼
了?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這時候,黑暗中傳來海星緊迫的聲音。
「再不快點跑,有人就要過來了!」
「什麼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完全不記得了嗎?你被耍了啊!」
清水忠二郎一把抱起濕漉漉的我拔腿就跑。逃亡中他告訴我,變成棕熊的我中了天滿屋的幻術,迷糊中折回來,掙脫了拼命阻攔我的忠二郎他們,走下樓梯,一搖一晃地走上了寺町路。行人四處逃竄的尖叫聲和祇園民謠混雜在一起,午後的街道陷入一片大混亂。我由衷覺得,缺乏靈魂演技的我沒有連內心都把自己當作棕熊去襲擊路人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當時無論怎麼喊你你都沒反應,又沒法讓你恢復原形,我們全都束手無策。最後還是海星提議把你推到鴨川里。」
「謝謝你,海星。」
我雖然道謝了,海星卻毫不留情地說:「身為狸貓竟然被人類耍了,真是太丟臉了!」
我無言以對。
「天滿屋事件」發生後的周末,我穿過祇園祭宵山熱鬧的街頭,越過逢坂關[譯者註:古代關卡,位於滋賀縣大津市西面的逢坂山。]去了琵琶湖。
出了浜大津站檢票口,穿過綠地公園,放眼看去是一望無際的湖水。我在堤岸邊彎腰坐下,兩腿晃蕩著,也許看起來就像個迷失於學海的學生。
事實上,我也正小小地沮喪著呢。
天滿屋事件讓我被大哥罵得狗血噴頭,命令我回糾之森關禁閉。光天化日下變成棕熊在街頭轉悠,大哥快氣瘋了也情有可原。我也知道錯在自己,所以才更鬱悶。
不過我會去挑戰天滿屋,也是受忠二郎他們所託,這個情況有酌情「減刑」的餘地。所以忠二郎他們專程來糾之森拜訪,向大哥說明了情況,我才得以脫身。
我變成棕熊在街上亂轉引起騷亂,這件事連報紙和電視上都報導了。這就等於昭告天下:我敗給了天滿屋!聽聞金閣和銀閣興高采烈地四處詆毀我:「竟然被人類迷惑,簡直是狸貓之恥!」「說得沒錯,狸貓之恥!」儘管如此,也沒有哪個有骨氣的狸貓敢站出來說「待本大爺去收了天滿屋,讓他知道我們狸貓的厲害」。
「真是丟臉。以後要怎麼辦啊。」我晃著腿自言自語。
波瀾壯闊的琵琶湖,在我腳下漾起濤聲。
日暮下,被斜陽照耀的湖水泛著微光,浪花的彼方迷霧重重如海市蜃樓一般。左手邊的港口處,夜燈閃耀的遊輪在等待出航。就這樣迎著湖面吹來的風,有種仿佛身處他鄉異地的羈旅之思。
我眺望著眼前遼闊的風景,心中突然浮現出弁天的身影。
弁天的出生地就位於琵琶湖畔。被紅玉老師擄走的時候,她還是個在積雪的湖畔徘徊漫步的可愛人類女孩。但現如今,她已經穩步登上通往天狗的階梯,成為可以輕鬆飛躍琵琶湖的「半天狗」。
她一時興起去海外冒險,這個時候不在京都實在是太可惜了。如果她聽說了天滿屋事件,一定會拍著大腿大叫有趣。她那得意的天狗笑,一定會將我的煩惱吹得煙消雲散。至少博美人一笑,也能讓我的心情痛快不少。
狸貓這種生物啊,在偉大的人物面前,總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世間萬物皆娛樂啊。」我嘟囔著站起身。
菖蒲池畫師住了半個世紀的宅子,位於一個安靜的住宅區,背面就是長等山,山上有鼓剎園城寺。
夏日傍晚,我走在枝繁葉茂的櫻花樹下。琵琶湖水渠流經這一帶進入長等山隧道,此處能聽到河水在夏草茂盛的河堤下悄然流淌的聲音。我來到安靜的住宅區,看到一家幾乎被院內茂密的草叢掩埋的奇怪住戶,石門前貼著一塊薄木板,上面用毛筆寫著「菖蒲池」三個字。我從大門口向裡面張望,發現茂盛的草叢中,有一條像是野獸踩出來的小道,它的盡頭有一扇拉門,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橘黃色的光。
確實很像是與狸貓心靈相通的人類會住的房子。
我拉開拉門,出聲詢問:「有人在嗎?」沒有人回應。
我擅自走了進去。走廊鋪著木地板,右手邊是食堂,裡間廚房一個穿圍裙的女性開著水龍頭在洗東西。左手邊是一間六疊大小的房間,雜亂地擺放著衣櫃和矮腳桌等,正中央是癱坐著的淀川教授。
他正專心致志地欣賞著幾張「狸繪」。
自從上個月在四富會館的酒館裡看到菖蒲池畫師的畫,淀川教授就徹底愛上了畫師的狸繪。他與在大津市政府工作的畫師女兒夫婦取得聯繫後,頻繁拜訪畫師的私宅,據說現在已經贏得了菖蒲池畫師的信任。
「淀川教授,晚上好。」
「啊,你來了,快看,這幅畫不錯吧?」
我在淀川教授身邊彎腰坐下,跟他一起欣賞狸繪。
那是一張畫著狸貓、不倒翁和小石子排排站的畫,筆觸簡單樸素。狸貓、不倒翁和小石子之間的分界線模糊,看起來就像兒童畫的一樣。身為狸貓的我很想說:「就算是圓滾滾毛茸茸的狸貓,臉也不至於長得這麼粗笨吧。」
「怎麼樣,這狸貓是不是畫得很好看?菖蒲池畫師的才能與天賦一展無遺。這就是所謂的觀察力啊。觀察得仔細,是因為愛得深沉。正因為對狸貓愛得深,才能如此毫不猶豫地下筆。你看,這一根線條,就將狸貓的毛茸茸、柔軟可愛和自由的精神全部融匯了進去。」
「這個在我看來像塊毛茸茸的石頭。」
「什麼?毛茸茸的石頭?你再仔細看看。」
畫中教授指著的地方,怎麼看都是一塊毛茸茸的石頭。
「畫裡完美地表現出了狸貓豐潤的毛色。能看出是營養充足毛色絕佳的狸貓,糞便也會呈現上等光澤吧。我完全感受到了。但是要說這張畫最厲害的地方,是狸貓表面看起來豐潤柔軟,內在卻隱藏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感。這不正是狸貓的狂野本性嗎?就算是狸貓,也不可能光靠可愛過活。『非常時期我們可什麼都吃』——你看這畫將雜食動物的這種頑強意志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樣才對!這才是真正的狸貓;這才是狸貓的本色;這才是狸貓的理念!畫師的畫將隱藏在現實背後、最真實的狸貓世界完全反映出來了,哈利路亞!」
「是你說的那麼一回事嗎。」我都無語了。
這時候,淀川教授不經意地朝緣廊[譯者註:外廊。日式住宅中,作為走廊或進出口,在房間外周鋪設狹長木板的部分。]望了一眼,順勢起身。
「說了這麼多天都黑了。」
的確,雖然外面還殘留著夕陽的餘暉,但是這裡鬱鬱蔥蔥的樹叢遮住了光亮,緣廊對面的庭院已像深夜般昏暗。我站在緣廊上聞到了蚊香的味道,抬頭凝望這片仿佛浩瀚林海的樹叢。
「這庭院對畫師來說就是他的整個宇宙。二十五年來,畫師寸步未離這個房間和庭院。不愧為偉大的家裡蹲,庭院之王!」
教授說著,禁不住感嘆。
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突然停了,穿圍裙的女性擦著手走進了六疊房間。她看到我,驚訝地說:「我都沒注意到有客人來了,真是失敬。」
這位女性氣質典雅高貴,從她綰起的一絲不亂的白髮到乾淨的圍裙,都讓人聯想到她往昔深閨千金時的身姿。這份高貴,奇蹟般地保持了八十年。她就是畫師夫人。我低頭行禮道:「我是矢三郎。」
「這個時間年輕人應該餓了吧,火鍋的材料基本上都準備好了,那個人還沒回來嗎?」
「是啊,剛才去庭院了。」教授說。
「跟狸貓在一起吧?要是玩上了癮天黑前是不會回來的。」
尾牙宴吃狸貓火鍋的秘密社團「星期五俱樂部」在京都非常有名,為了與這個惡食集團對抗,淀川教授成立了「星期四俱樂部」。
成員是教授和我兩個人。
儘管教授不斷往星期五俱樂部的聚會投遞「堅決反對狸貓火鍋!」的傳單,但對方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我們這個小團體也不是什麼秘密社團,充其量就只是個「酒友會」。
淀川教授和我常常在夜裡小聚,伴著美食閒聊。
教授的專業好像是營養學,座右銘是「探訪美食三千里」。他精力充沛地滿世界跑,在全球各地都異常活躍。貪得無厭的食慾造就了他各種奇妙的冒險,每段經歷都是他無窮食慾支撐起的不屈氣節的證明,值得拜聞。如果他沒有這一身錚錚傲骨,就不會改旗易幟,面對唯我獨尊的星期五俱樂部吐露出「想吃卻不忍心吃才是愛的表現」的詭辯,也不會落得被除名的下場。
淀川教授對星期五俱樂部唯一的留戀,就是弁天。
「好懷念跟弁天小姐一起散步的那個晚上。問你啊,如果弁天回國,你能代為轉達我的問候嗎?我在南美找到了一種叫『美女的鼻毛』的水果,打算敬贈給
她。別看它名字這麼詭異,其實非常美味哦。」
「這個嘛,因為弁天大人總是喜怒無常,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到底不行的吧。」
「因為她高不可攀嘛。」
「是啊,可望而不可即。」教授眯起眼睛沉浸在懷念中。
教授喝醉的時候,想起狸貓們的事就會掉眼淚。
「對不起啊,諸位。我吃了你們。」淀川教授對著看不見的聽眾喃喃自語,「但是,吃進去的東西也沒辦法吐出來啊。」
星期五俱樂部在人類社會也具有強大的暗勢力,自從去年年末被除名,淀川教授似乎經歷了各種不為人知的心酸。但是他並沒有抱怨這一切,反而積極成立星期四俱樂部,公然觸怒星期五俱樂部也不以為意。
他的氣魄令人尊敬,應該說這是一種對狸貓奮不顧身的愛。
教授和我走進庭院,分頭去找畫師。
「菖蒲池先生,菖蒲池先生。」
我撥開草叢,鑽入漆黑的灌木中。
這個院子已經超越了普通庭院的概念,令人震驚。肆意生長的夏草完全沒有被修剪過的痕跡,林立的大樹積累了一圈又一圈的年輪、枝繁葉茂,遮蔽了傍晚的天空,也讓人看不到庭院的盡頭。院子裡滿是蒸騰的熱氣,十分悶熱。隨著不斷向庭院內深入,我離緣廊的燈光越來越遠,我被一片黑暗包圍,黑暗中滿是煮沸般的夏日氣息。
突然,草叢深處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動,被淋濕的鼻頭反射出模糊的光。
「你是哪裡的狸貓?」毛球問我。
「在下下鴨總一郎的三男下鴨矢三郎。」我回答道。
「我是園城寺權三郎。之前在京滋[譯者註:京都府和滋賀縣一帶。]狸貓大會上,受到你兄長矢一郎的諸多關照。你的名字我也略有耳聞,畫師他老人家在這邊,我帶你去找他。」
跟在權三郎屁股後面穿過灌木叢,眼前突然豁然開朗。那是一個被鬱鬱蔥蔥的樹叢包圍著的小小窪地,夕陽照耀下,雜草青青。窪地的底部,一個穿著陳舊作務衣[譯者註:僧侶等作業時穿的棉布衣,上衣為筒袖,下身是直筒長褲。]的乾瘦老人坐在木椅上,抽著像樹根一樣毫不風雅的菸斗。
「千萬不要給畫師添麻煩。」
園城寺權三郎在我身後小聲叮囑,隨即潛入草叢的陰影處。我能感到樹叢深處,還有大量毛球的氣息。看來為了監視接近畫師的不軌之徒——也就是我,園城寺一族幾乎傾巢出動。
我下到如池底一般安靜的窪地。
「初次見面,菖蒲池先生。我來接您回去。」
畫師似乎並不覺得我可疑,從他那自由生長的白鬍子當中吐出幾縷煙。
「這窪地以前是個池塘。」畫師悠悠說道,「五十年前我自己挖的。那時候我精力充沛,這類事大多自己動手干。很長一段時間裡,池塘給我帶來了很多快樂。不過遺憾的是,地下水枯竭了……但是,現在變成一個窪地也不錯。像這樣坐在裡面,感覺就像井底之蛙,心情愉快。」
說著,畫師用清澈的目光望著我,眼神像是注視著蚱蜢跳來跳去的小孩。這樣的目光讓我突然覺得很難為情,差點想要現出原形、以誠相待。
「差不多要吃晚飯了,回去吧。」我說。
「今天的工作到此結束。好了,辛苦了。」
畫師站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小聲說。我以為他會拄著拐杖慢騰騰地從窪地爬上去,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地徑直鑽進灌木中。不愧是積累了二十五年年輪的庭院之王,像風一樣迅速地在樹叢間穿梭。
突然,畫師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咦,是慶典的音樂。哪兒的慶典呢?」
遠處的確隱隱約約地傳來了祇園民謠。
「啊哈,看來是那個男人到了。」畫師自言自語地說。
「那個男人?」
「是今晚的訪客。只要有他在,他就能把整個慶典都搬過來。」
畫師走在前面,我緊隨其後,很快我們回到了緣廊,卻不見淀川教授的身影。側耳細聽,樹叢深處傳來教授的呼救聲。本來是出去找畫師的他,結果自己卻在庭院中迷路了。
「那我出去迎接客人吧。」
畫師應聲道:「麻煩你了,到玄關接應就行。」
我來到玄關的拉門前,聽到祇園民謠的聲音,透過拉門上的毛玻璃可以看到對面像夜市一樣一片燈火通明。
只見拉門對面的人影深深地低頭行禮。
「打擾了,我是天滿屋。」
聽到記憶猶新的名字和聲音,我在心裡大叫「不會吧!」。拉開門,一盞紅燈籠伸了進來,燈籠後看似可將世間萬物都咔嚓咔嚓咬碎的大白牙閃閃發光,穿著紅襯衫的男人走了進來。因為實在是太驚悚了,他讓我不由得聯想到下最後通牒——「今晚的主菜就是你了!」——的地獄厲鬼。
男人看到我微微一愣,之後又咧嘴笑了。
「原來你也是今晚的客人?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啊。」
「我叫矢三郎。」
「名字聽起來挺古樸的嘛,矢三郎啊,請多關照。今晚讓本大爺來給你們弄點特別的東西吃。」
他將手伸進背在身側的行囊中,拽出一條濕漉漉黑乎乎的東西。被紅燈籠一照,似乎還黏糊糊的。
他得意地拿出來給我看的,是一條巨大的山椒魚。
淀川教授講課時提到過,山椒魚不是「魚」,是世界上最大的兩棲類動物。在乾淨的河流中用四肢走動,以捕食溪蟹[譯者註:純淡水蟹。全身呈茶褐色至淡藍色,體色變化多。]和青蛙為生。傳說把它的身體切掉一半扔進河裡,它依然可以復活。(教授補充:這有點誇張了,它又不是真渦蟲[譯者註:體長2——3.5cm。體色富於變化。棲於清水河流中的石頭底下,再生能力強。]。)這個荒誕的傳說還讓它有了一個神奇的別名,叫「半裂」。會出現這麼詭異的傳聞也情有可原,因為它淡褐色的身體上遍布黑斑,頭部附近還有一些奇怪的小疙瘩,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這長相連身為雜食家的我都很難被勾起食慾。
天滿屋拎著山椒魚,闖進菖蒲池家的廚房。
「今晚我們吃山椒魚火鍋哦。」
他這一宣言在畫師家引起軒然大波。
畫師夫人膽怯地後退,「我不要吃這麼噁心可怕的東西。」淀川教授一臉為難,「大山椒魚是特級保護動物啊,《華盛頓條約》也明令禁止交易。」菖蒲池畫師默默地摸著山椒魚疙里疙瘩的腦袋。
「這不是大山椒魚哦,淀川教授。」天滿屋說。
「這就是大山椒魚。」教授耐著性子說。
「不不,這頂多也就是個頭比較大的山椒魚。」
「個頭大的山椒魚就叫大山椒魚啊。」
「哪有這麼簡單,教授你真無知。」
「你才無知!天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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