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有頂天家族 > 第二卷 叄 幻術師天滿屋

第二卷 叄 幻術師天滿屋(2/2)

目錄

「你才無知!天滿屋。」

我注意到,天滿屋和淀川教授好像不是第一次見面,但似乎也並不熟稔。

「好吧,教授。退一百步說,就算這傢伙真是特級保護動物吧。」天滿屋露出狡詐的笑容,「華盛頓或是羅斯福說不能吃,好,我知道了。但這人見人愛的山椒魚君,因不幸的事故瞑目黃泉。留下的只有這副肥美多汁的遺骸而已。放著這麼可愛的山椒魚君讓它爛掉,豈不是暴殄天物嗎?華盛頓或羅斯福什麼的,他們有權力說不準吃遺骸嗎?」

面對這種級別的詭辯,連教授都無力反駁。

「教授,你不是也想吃嗎?」天滿屋乘勝追擊。

這個嘛……」教授小聲說,「我聽過傳聞,應該很美味吧?」

「放心吧,山椒魚料理我在岡山的深山裡學過,功底紮實。山椒魚乍一見長得挺噁心,但是吃過一次你就知道,它是多麼的美味!」

天滿屋如赤鬼一般用大手握著菜刀,嫻熟地準備起山椒魚火鍋。除內臟,皮肉隨意切成大塊、洗淨。沒多久,一股山椒的香味從廚房飄到了六疊房間,一直飄到庭院中。天滿屋將山椒魚肉和蔬菜放入大鍋中,從行囊里掏出一個奇怪的瓶子,將其中的黑色粉末撒在鍋里得意地說:「這是我天滿屋特質的粉末,能讓山椒魚的肉變得更柔軟可口。」

於是,我們在六疊的房間裡,圍坐著吃起了山椒魚火鍋。這味道好吃到讓我驚嘆,七月夜裡的悶熱也一掃而光。山椒魚的味道與它怪物般的長相完全不同,鍋里的美味是那麼的純粹。帶皮的魚肉口感軟糯彈牙,越嚼越香。我已經盛了好幾碗。大家圍在鍋邊吃得汗流浹背也懶得擦,揮動著筷子顧不上說話。我突然發現,剛才一直說不要吃的畫師夫人,現在也一臉幸福地吃得停不下來。山椒魚啊,你真是不辱使命。

天滿屋滿足地看著吃得香得咂嘴的我們。

「怎麼樣,好吃吧?好吃吧?」他再三問道。

「關於這次聚會要吃什麼的問題,可真把我給難住了。我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對世間的珍饈百味所知甚多,如今要給對我恩重如山的菖蒲池老師做吃的,怎麼能拿不足稱道的東西敷衍了事呢,這有辱我天滿屋的名聲。我苦思冥想,沿著賀茂川一路走著,等回過神來已經到了雲畑。我沿河邊走著,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場大雨傾盆而下,瞬時一個黑漆漆黏糊糊的東西朝我砸下來,是個人都要嚇一跳。我條件反射地用拐杖一擋,結果黑暗中就聽到一聲尖銳的慘叫,連我都覺得瘮得慌。往腳下一看,一條斷氣的山椒魚倒在我腳邊。真是不幸的事故啊,不過也多虧了這個不幸我才能帶來這麼好的禮物。」

天滿屋對著鍋子合掌,「你就毫不猶豫地成佛去吧,南無阿彌陀佛。」

這時候,山椒魚已經進了我們的五臟廟。

我和淀川教授在廚房裡洗鍋刷碗,借著流水聲的遮掩說悄悄話。天滿屋與畫師夫婦在六疊房間喝著冰麥茶,欣賞畫師的狸繪。

「那個天滿屋是什麼來頭?」

「我在星期五俱樂部見過他,他曾在壽老人手下幹過。」

「難怪那麼可疑,說不定是間諜。」

「怎麼看這事都很奇怪,」淀川教授歪著頭納悶,「天滿屋以前好像因為什麼事觸怒了壽老人,從京都徹底消失了。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為什麼他又回來了?」

夜更深了,這個不可思議的庭院也變得越來越暗,鳥獸恣意出沒的怪聲此起彼伏,讓夜晚變得更加熱鬧。畫師從緣廊探出身子,指著一處除過草、擺著幾塊石頭的地方,說是那裡偶爾會有狸貓出沒。

「我畫畫的時候,它們就一動不動地讓我畫。真是些聰明可愛的孩子。」

淀川教授盯著狸繪喜笑顏開,「所以您才能畫出這麼好的畫啊。」

聊天中,淀川教授得知他在四富會館看到的狸繪,是菖蒲池畫師送給天滿屋,天滿屋轉手賣給會館的。

「你這麼做可就讓我為難了。」畫師抱怨道,天滿屋只能摸著自己的板寸頭像個淘氣鬼似的一個勁兒地賠笑。

「但是我並無惡意,這一點請您一定要明白。我從出生到現在從未有意作惡。雖然乾的大多是些坑蒙拐騙之事,但都是善意的坑蒙拐騙。當然,也正因如此有人才覺得我更可怕。大家不是經常說嗎,往往是善意才引人通往地獄之路……總之,先不說這些。」

真是個喋喋不休的人。

「老師的畫如果交到我手上,我一定替您賣個好價錢。您就放心交給我吧,包您穩妥,四條和祇園的好幾家畫廊我都聯繫好了。宣傳也儘管全權交由我來處理吧,上電視簡單得很,宣傳這種東西本質上就是坑蒙拐騙,只要能迷惑大眾就行。只要畫賣得好,這個宅院也可以修得更現代化一點。還可以買下後面的土地擴建庭院,有水泵來抽的話,那個枯竭的水池就能輕而易舉地再次填滿水。老師您可是我的大恩人,我希望您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但是畫師卻靜靜地回答:「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

「跟這樣無欲無求的人士打交道,我天滿屋也要舉手投降了。」天滿屋誇張地嘆了口氣,「跟狸貓和小石子在一起玩玩就能滿足的聖人啊。」

「我可不是什麼聖人,沒那麼偉大。」

「是啊,這個人可不是什麼偉大的人。」畫師夫人說,「不知讓我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淚,算哪門子的聖人?」

「這麼說,老師也不過是個俗人嘍?」

「大俗人。」

「不錯,就是要這樣。我也是個俗人,俗人萬歲!」

天滿屋一拍膝蓋興致來了,露出像扭曲的鐵板一樣僵硬的笑臉。

「那我就給在座的各位俗人來個即興表演。」

天滿屋點亮了他提來的紅燈籠,舉著燈籠在我們面前搖晃。很快,我開始眼冒金星,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哎呀!」畫師夫人指著庭院大叫。

漆黑的樹叢深處,一盞孤零零的燈籠亮起來,剛開始只有一盞,接著兩盞、三盞,轉瞬間越來越多。很快,黑暗中出現數量驚人的燈籠,排列成「天滿屋」三個璀璨的大字穿過草叢直逼我們而來。不久,它們密密麻麻地排成一面光牆,如海嘯般朝著緣廊撲來,穿過緣廊如雪崩般坍塌湧進六疊房間。房間瞬時燈火通明,這光彩如祇園祭的祭神彩車一般絢爛,似乎還傳來了祇園民謠的音樂聲。我突然想起畫師方才在庭院裡說的話——「只要有他在,他就能把整個慶典都搬過來。」

天滿屋說了一句「結束了」,一切像夢境般瞬間消失了。

我、畫師太太,還有淀川教授都逃到了廚房裡。只剩下畫師和天滿屋若無其事地坐在房間裡。

「這就是幻術。」天滿屋咧嘴一笑。

淀川教授和我出了菖蒲池畫師的家,走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

菖蒲池畫師的奇妙庭院、跟祇園民謠一起出現的天滿屋、山椒魚火鍋,然後是幻術。感覺上宴會持續到了深夜,但一看現在剛過九點。宴會的餘韻還在腦海中盤旋,我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深陷在天滿屋的幻術當中。

「幻術真是了不起的東西啊。」教授說,「你過來拍拍我的臉,我現在覺得非常不安。」

我認真甩了教授一巴掌,寂靜的街道響起清脆的回聲。

「看來這是現實。」教授摸著臉嘟囔著,「但是你怎麼下手這麼重。」

「嗯,教授沒事就說明我也沒事。」

「不對吧,你這個道理說不通吧。通過剛才的實驗我知道自己沒中幻術,但那再怎麼說也是我的主觀意識。不能證明你沒中幻術啊。」

「但我親眼看到你被打疼了啊。」

「說不定這也是幻術呢,你憑什麼就敢斷言?」

「……所以,我應該再打教授一次?」

「你那什麼腦迴路啊,打你自己的臉才有用啊。」

「為什麼?我才不要,我怕痛。」

我們在街燈下進行富有哲學性的一問一答,前方昏暗處,手持紅燈籠的天滿屋突然出現。他宛如妖怪般登場,嚇得我們趕緊閉上了嘴。

天滿屋朝我們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淀川教授,聽說你被俱樂部除名了。」

「……怎麼,天滿屋,這跟你沒關係吧?」

教授扔下這句話,逕自往前走,天滿屋不懷好意地湊過來。

「聽說你私下還在進行反對星期五俱樂部的活動,實在是太亂來了。」

「……你聽誰說的?」

「京都遍地都是我的耳目,號稱我天滿屋的『地獄之眼、地獄之耳』。其中一個可愛的小耳朵聽到,淀川教授竟敢公然頂撞偉大的壽老人,這種叛逆精神真讓人甘拜下風。但還是聽我一句勸,儘早收手吧。堂堂大學教授,何必招惹這些麻煩。」

「天滿屋先生是間諜吧?」

我一口咬定,天滿屋卻露出意外而遺憾的表情。

「喂喂喂,在畫師家邂逅完全是巧合呀。」

「可疑!」教授斷言,「本來你不是出去旅行了嗎?」

「的確有這麼回事。實不相瞞,我純粹只是因為好奇,沒想到觸怒了偉大的壽老人。現在我孑然一身四處漂泊,沒有理由再當星期五俱樂部的走狗。我只是對同具叛逆精神的夥伴產生共鳴,好心提醒你而已。」

天滿屋親昵地拍了一下教授的肩膀。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好好相處吧,有事儘管找我商量。」

「敬謝不敏,你的諮詢費想必要價很高。」

「……我說教授,壽老師可是很可怕的人哦,你多加小心吧。」

我們來到琵琶湖的排水渠,天滿屋說完「我就陪你們走到這裡了」,輕鬆翻牆而過,像一個紅皮球一樣彈跳著下了河堤。夏草茂盛的河堤下,昏暗的水面上飄著一艘簡陋的小船。天滿屋將燈籠擱在船頭,自己也跳上了船。不久燈籠的光亮變成一個點,小船朝黑暗的深淵划去,進入長等山的隧道後消失不見了。

「他看來不是等閒之輩啊,對他可不能大意了。」

「教授您先回去吧,我順道去個地方。」

「哦,那我就散步回去吧,正好消化消化。」

我目送淀川教授離開後,原路折回菖蒲池畫師的家中。

天滿屋在告別時,隻字未提寺町路那一次的對決,還鬼頭鬼腦地向我拋了個飛眼。淀川教授當然沒注意到,那是只有我才懂的挑釁,是「既然被我耍了,你有種報復回來啊」的意思。看到他拋飛眼的那一瞬間,作為繼承傻瓜血脈的毛球,我堅定了「打倒天滿屋」的信念。

山椒魚似乎也是讓傻瓜

血脈沸騰的食物。

菖蒲池畫師背對著六疊房間的燈光,悠閒地坐在緣廊上吞雲吐霧,任憑縹緲的煙與白鬍子纏繞在一起,已分不清哪裡是煙哪裡是鬍子。

我變回狸貓的樣子跑進庭院。

畫師拿開嘴裡的菸斗,露出高興的神情。

「哎喲,這次決定不變身了,矢三郎?」

我隱約察覺到在目光犀利的菖蒲池畫師面前,我們的變身術毫無用處。我走到緣廊下低頭行禮,畫師從緣廊處伸出手來說「我很高興啊」,然後跟我握了握手。

我爬上緣廊,一屁股坐在畫師旁邊。

「夫人已經睡了嗎?」

「她在泡澡。」

經他這麼一說,我好像聽到哪裡傳來使用浴室的聲音。

「我不喜歡泡澡,但是內人喜歡。入浴時間特別長。」

「狸貓也喜歡泡澡,那真是絕妙的發明。」

「入浴時間那麼長,在裡面幹什麼呢?」

「數毛吧,我父親就曾讓我泡澡時數毛,還得數到一百呢。」

「原來如此,狸貓也好人類也好,都是有毛的啊。」畫師笑了,「不過數毛多麻煩啊,感覺只有學校才讓人做這種事,還是饒了我吧。」

他身旁有一個粗陋的陶瓷盤子,盤裡的蚊香冒著細細的煙。畫師盯著那盤子,看著蚊香一點點地由綠色變成灰色,一圈接著一圈,似乎覺得有趣極了。「真是百看不膩啊。」畫師說。

於是我就跟畫師一起,呆呆地看著蚊香。

過了一會兒,畫師語氣柔和地問我:「你是落了什麼東西回來拿嗎?」

「我想知道天滿屋的事。」我如實相告,「之前我被天滿屋耍過一次,想報那一箭之仇。」

「天滿屋耍狸貓?」

「是啊,那次我可倒了大霉。」

「天滿屋也是個四處惹禍的人,讓人頭痛啊。」

「……天滿屋為什麼會來這裡?」

畫師用清澈的目光默默地注視著我,那眼神仿佛透過厚厚的茸毛看穿我的心,又好像是用他溫暖的手撫慰我的心靈一般。我挺直背部,娓娓道出與天滿屋糾纏的來龍去脈。畫師邊吐著煙邊聽我說。

我說完後,畫師嘀咕了一句「原來如此」,站起身來。

「跟我來,我告訴你天滿屋是從哪裡來的。」

畫師從緣廊下來,撥開庭院裡的灌木叢向里走。

穿過被黑暗籠罩的灌木叢,眼前是一間小屋,走進去,發現屋裡有手電筒、割草用的鐮刀,還有一些舊行李。畫師扒開這些破爛,拽出一塊被厚布裹住的大板子。

「天滿屋來的時候,我總是把它藏在這裡。因為那個人想要燒了它。怎麼能燒別人的東西呢。」

畫師掀開厚布,出現的是一對地獄繪的屏風。

我打開手電筒照亮一看,異樣的風景浮現在眼前。

漆黑廣闊的岩石山地上,到處飛濺著令人觸目驚心的紅色,那是火焰的顏色,也是血的顏色。體毛濃密、體格健壯的惡鬼們追逐著可憐的亡靈,或將他們沉入血池,或用狼牙棒將他們砸爛。我湊近屏風細看,鼻尖貼近畫面似乎能聞到裡面的惡臭,耳邊聽到裡面傳來的悲鳴。如果掉進這種地方,想必體毛瞬間會被火焰燒光變得光禿禿的吧,好可怕。看得我屁股上的毛窸窣作響,胸悶得喘不過氣來。接著,我發現畫面的右上角射來一縷溫柔的光。這樸素的筆觸,顯然是畫師後來加上去的。像狸貓一樣的佛祖從極樂蓮池的邊緣垂下一根蜘蛛絲。

「這幅地獄繪據說是很棘手的一幅畫,某人寄放在我這裡,說希望我能幫忙添上佛像。我雖然很討厭工作性質的委託,但是看到這幅畫後就答應了。因為那些亡靈實在太可憐了。」

「也就是所謂的『地獄逢佛,絕處逢生』是吧。」

然後,畫師指向那根佛祖垂到地獄的蜘蛛絲。泛著白光的蜘蛛絲底端,是被黑暗、血與火焰覆蓋的地獄角落。朝蜘蛛絲聚集而來的亡靈們,有的緊緊抓住蛛絲,有的對著在極樂世界俯視地獄的佛祖合掌行禮。

「天滿屋就是抓著這根蛛絲爬上來的。」畫師說,「那個人曾身處地獄繪中。」

我坐上地鐵東西線晃回市內已經是深夜。

據說委託畫師為地獄繪添筆的,是中京區某寺院的住持。但這幅畫真正的主人是誰,畫師也不知道。我記起天滿屋曾說「他觸怒了壽老人」,所以我猜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獄繪是不是星期五俱樂部首領——壽老人的收藏品。

我越過三條大橋,走進深夜的寺町路拱廊。

深更半夜被我吵醒的西裝店老闆,面露不快地對我說「別瞎折騰」,但我吃了山椒魚精力飽滿、情緒高漲,心中已悄然策劃了一出讓天滿屋嚇破膽的奸計。面對頑固不聽勸的我,店主只好作罷,不再管我,「隨便你,反正我要睡了。」我跳到寺町路的拱廊上,穿著睡衣的老闆隨即關上窗拉上了窗簾。

我走在夜晚萬籟俱寂的房頂間。

圓圓的月亮像是從夜空中鑽出來的,樓房間灑滿了冷色的月光。

眼前浮現出弁天的身影,去年秋天,也是在房頂間,她走在我前面。那個奇妙的夜晚,和我一起散步的是位強人所難的大美女,她讓我為她摘下天上的月亮。而今晚我的對手,是個胖敦敦的幻術師大叔。

天滿屋盤腿坐在違章建築物平坦的屋頂上。

看起來像在喝酒賞月。

「真稀奇,這個時間竟然還有訪客。」天滿屋背對著我鏗鏘有力地說。

透過月光,他手中玻璃杯里的飲料呈詭異的焦茶色,即使在月光下看起來依然是很難喝的樣子。這是天滿屋自創的無酒精雞尾酒「生剝」,裡面加了味噌、可樂和醃蘿蔔。

「你不覺得月色很美嗎?為今晚的月亮乾杯!」天滿屋說。

但我沒有回應,而是深深地吸了口氣,改變了樣貌。

讓你見識見識我變身術的精髓。

天滿屋驚訝地回過頭來,一瞬間臉色血氣盡失。

這時候他看到的,是宛如酒桶[譯者註:日式酒桶容量一般有18升、36升、72升不等。]般巨大的臉。仿佛往室戶岬[譯者註:位於日本高知縣東南端、伸入土佐灣的海角。因眾多奇岩怪石而出名。]的奇岩怪石上潑了紅色油漆一般坑坑窪窪的臉上,西瓜大小的眼珠炯炯生輝,一排牙齒咧到耳根,蓬亂的頭頂上生著兩個犄角。

恰逢今年節分,為了實現弁天「想用豆子打鬼」的願望,我變過一次鬼。[譯者註:節分,季節的轉換期之意。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日。特指立春的前一天。在日本,曾把立春當作一年之始,在其前一天(節分之日)為驅鬼防災要舉行多種儀式,如撒驅鬼豆以驅鬼等。]那次的經驗現在正好派上用場,我信心倍增,憑我的能力再現的地獄惡鬼,肯定像在地獄中濡染了數百年一樣有威嚴。

乍現的惡鬼,讓天滿屋嚇破了膽。

我張開獠牙,從腹部發聲大吼。

「來吧,天滿屋!」

天滿屋手裡噁心的雞尾酒灑了一地,他爬著逃離屋頂,跌落到屋頂的另一側。

我爬上小屋挺直站立,吼道:「我從地獄來接你了!」月光下,肌肉隆起的赤鬼簡直就是來自地獄的追捕者。天滿屋發出少女般的尖叫,揮動手腳如空轉的車輪,連滾帶爬。

「別過來!別過來!」他尖叫著。

看起來已嚇得魂飛魄散。

後面是緊追不捨的赤鬼,前面是跌跌撞撞狂奔逃命的天滿屋。

如此這般,看到自己的陰謀完美得逞,不管是誰都會在心中竊喜吧,更何況是狸貓。

我像貓捉老鼠一樣,玩著欲擒故縱的遊戲,嘴裡喊著「你等等,別跑」,腳下慢騰騰地追著。心裡盤算著讓天滿屋膽戰心驚之後,告誡他以後切勿亂用幻術。但是向天滿屋報了一箭之仇的我忘乎所以、心已衝上有頂天[譯者註:佛教用語,生死輪迴的三界中最上邊的天。以「上到頂」來形容「欣喜若狂」。],一時大意了也是事實。自古以來對狸貓這種生物早有定論,我們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掉以輕心。

天滿屋突然站住,轉身迎向我。

下一瞬間,一個在月光下閃耀著妖異光芒的金屬筒就指在我鼻子前。面對危險我急剎車般停住腳步,兩眼盯著鼻子前的東西,從黑洞中傳來冰冷的殺氣。天滿屋鬥志滿滿舉著的,是一把槍。

「別開槍!別開槍!」我舉起雙手恢復學生的模樣,立即投降,「真卑鄙,竟然用遠射武器!」

天滿屋驚訝地看著我說:「原來是矢三郎啊,真有你的。」

天滿屋的槍異常美麗,像銅管樂器一般金色耀眼的槍身、光潔錚亮的木質槍托,散發著有如美術館陳列品般的高

貴氣息。如此美麗的槍自然不是隨處可見的。這肯定就是如意岳藥師坊二代目在歐洲流浪時帶回來的——至今依然下落不明的夢幻德國制空氣槍。

「大叔,這槍是你撿來的吧?」

「你怎麼知道?」

「這是我一個認識的人遺失的,我之前一直在找。還給我吧。」

「這樣啊,不過它現在已經是本大爺的心愛之物了。讓我還回去可不行。」天滿屋不知天高地厚地說。

他看似在生氣,又似乎是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要不要跟我搭檔?」天滿屋突然問我,「我看中你了。」

「我拒絕,反正你就是用幻術做些坑蒙拐騙的勾當吧。」

「我對你的事,就像對自己的事一樣了如指掌。雖然不知道你是哪兒學來的幻術,你現在玩得很開心吧?都不知道害怕,年輕人就是這樣。但是世界很大,你總有一天會遇到比自己高明數倍的幻術師,到時候就會像身處地獄一般生不如死。連我都有過這樣的經歷。這時候人類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聰明的傢伙學會謙虛的美德,愚蠢的傢伙就會白白送命。」

「不管怎麼說,用槍都太狡猾了。」

「我本來就狡猾啊,我就是卑鄙無恥。」

「你竟然恬不知恥地承認了。」

「喂喂,本大爺寬宏大量,才告訴你這些寶貴的經驗教訓。我從來都沒說過只靠幻術決勝負。人生又不是奧運會,而是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贏。真正無恥的人平常完全看不出來,他的撒手鐧只會用在最關鍵的地方。跟我這種不知底細的男人打架,就應該有這種覺悟。不過矢三郎,你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志向遠大的人。我要麼去征服世界,要麼去揭示宇宙的秘密,跟我搭檔的話人生會變得豐富多彩哦。」

天滿屋一邊愉快地說著一邊搖動槍口。

我的視線不自覺地被吸引,看著看著大腦開始麻痹,一愣神的功夫,夜空中的月亮就像布丁一樣開始晃動,我已經中了天滿屋的幻術。

「今天就陪你玩到這兒吧。」

天滿屋往夜空中一伸手,若無其事地奪走了我的月亮,把它放在手心裡把玩。夏橙大小的月亮,在他的手中熠熠生輝,照亮了他滿面的笑容。

「在得到滿意答覆之前,你的月亮就放在我這裡。」

剛才還掛在夜空中明艷地照亮整個街道的月亮,現在已經在天滿屋的掌中。

滿月被奪走真是件讓人傷感的事,周圍的風景一下子變得荒涼。一想到今後要活在沒有月亮的世界裡,我就覺得前途一片暗淡,卻也無計可施。

「話說回來,你那鬼變得真像啊,嚇了我一跳。」

「因為我聽說天滿屋先生害怕地獄的厲鬼。」

「從畫師那裡打聽來的吧?」

「是啊。」

「……你見過那幅地獄繪了?」

當我回答「見過」時,天滿屋咂嘴道:「可惡!果然還在那個房子裡。老頭一直裝傻充愣矇騙我。聽我一句勸,那種趣味低俗的畫還是早點燒了好。」

「天滿屋先生曾掉進那地獄吧?」

「都是栽在了壽老人的幻術上。」

「天滿屋先生為什麼會惹怒壽老人?」

「喲,你來頭也不小嘛,跟壽老人有什麼淵源?」

天滿屋說著,謹慎地把空氣槍重新對準我。

我總不能說是因為父親變成了星期五俱樂部的火鍋,才知道了壽老人。

「……是個叫弁天的人介紹我們認識的。」

在我將弁天的名字說出口時,天滿屋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什麼?你說弁天!」他原本面色紅潤的臉變得更紅了,感覺腦門都快往外噴蒸汽了。他因為憤怒不停地抖動著手中的槍,槍口直對準我,我的小命危在旦夕。

「那女人是萬惡之源!」

天滿屋口沫橫飛地說:「你知道那女人害得我多慘,讓我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地獄!出賣色相接近壽老人,吹一些有的沒的枕邊風……對,她的確是美人,的確很有魅力,對我來說也的確高不可攀,但因此就能若無其事地把我扔進地獄嗎?我可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天滿屋。就算把我扔進地獄,我也不會坐以待斃讓她如願!所以我浴火重生又回來了。那個可惡的女人,下次見面我絕不會放過她!」

就在這時,空中飛來一個白色的物體正中天滿屋的臉,他仰面朝天倒下。我走過去一看,砸到天滿屋的是一個看似很高級的純白旅行包。可憐的天滿屋噴著鼻血厥了過去,一直緊攥著不放的空氣槍也被甩到了過道上。

我正要撿起那支槍時,天滿屋慌忙起身,鼻子還噴著血,連滾帶爬地跳過來抓起空氣槍,像抱親生孩子一樣抱在懷裡,嘴裡還嚷嚷著:「這是我的,誰都不給!」這稟性真是把我驚呆了,不愧是掉進地獄還能活著出來的人。

突然,一個女子從天而降,轉眼間她已經用高跟鞋踩在四肢著地的天滿屋的腦門上。「好痛痛痛!」天滿屋發出悲鳴。

「好久不見啊,天滿屋。」弁天說,「看到你這麼精神我也很欣慰。」

「你該去當演說家才好啊。」

聽到弁天這麼說,天滿屋在她腳下戰戰兢兢地問:「……這不是弁天大人嗎,我剛剛說的您都聽到了?」

「從『對我來說高不可攀』開始,我就在聽你的高談闊論了。」

「那些話就請您忘了吧。」

我不失時機地在弁天耳邊打小報告:「他還說了『下次見面我絕不會放過她』。」

天滿屋慌忙狡辯:「你胡說什麼啊矢三郎!」他在弁天腳下再次發出悲鳴,「那不過是一種表達方式,大家對喜歡的異性不都是這麼說的嗎?」

弁天腳跟再次用力,「哎喲媽呀——」天滿屋疼得皺眉大叫,「您再用力我的腦門就要被踩裂了!」

「天滿屋先生,你還想再去一次地獄嗎?」

「不用不用,嘿嘿嘿。現在這樣挺好的,弁天大人的腳下簡直是極樂世界。」

天滿屋滿臉鼻血露出悲壯的諂媚笑容。

「話說弁天大人您什麼時候回國的啊?」

「剛回來。沒想到就看到你這張老臉。」

「往年因為跟您衝突,我被流放到地獄。這次大家好好相處吧。」

「這可怎麼辦呢,我討厭你就像討厭毛毛蟲一樣。」

「您別這麼說,一寸毛蟲還有五分魂呢,匹夫不可奪志也。」

四個多月沒見弁天了,她還是那麼完美。下身穿著短褲,上身穿著印有「美人長命」四個大字的惡趣味T恤。肯定是夷川家的金閣銀閣餞別時送她的。金閣銀閣在偽電氣白蘭工廠里,騰出一個角落專門印T恤,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四字成語都印在T恤上。結果完全賣不出去,於是就硬塞給出入工廠的狸貓們,惹人討厭。

這時弁天突然尖叫一聲,「哎呀!」

「好漂亮的東西。」

她彎下腰,拾起滾落在天滿屋身旁的月亮。她雙手捧著發光的月亮,就像在鑑賞特大寶石一般出神地望著它。

「好漂亮的月亮啊,矢三郎。」

「當然漂亮了,那是我的月亮。」

「是嗎?」弁天微笑道,「拿它回去裝飾房間正好,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一個這樣的東西。」

「饒了我吧。沒有月亮的話,狸貓連腹鼓都打不了。[譯者註:傳說滿月之夜,狸貓會鼓腹自樂。]」

「……你從來都不肯打腹鼓給我聽,還說呢。」

這時候,趴在弁天腳下、腦門快被踩裂的天滿屋發出老虎一般的低吼,他猛一抬頭,趁著弁天失去平衡的空當,抓準時機像彈簧一樣向後一跳。滿臉鼻血的天滿屋看上去更加兇惡,宛如從血池地獄爬上來的體形敦實的獄卒一般。

他將德國制空氣槍槍口對準弁天,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弁天像揮蒼蠅一般用白皙的手掌一撥,子彈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空中。空氣槍的子彈對天狗來說,就像撒豆驅鬼的豆子一樣。

她兩手握住天滿屋對準自己的手槍,天滿屋怕槍被奪走,拼死抓住不放。下一瞬間,弁天將空氣槍連同天滿屋一起掄起來,像掄鐵錘一般豪邁。天滿屋已被嚇傻,他那像錦鯉一般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弁天順勢將天滿屋向四條路方向扔了出去。

令我感到欽佩的是,抱著德國制空氣槍的天滿屋,被扔飛時還不忘朝我飛眼。在這種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他到底是哪裡來的這份遊刃有餘?戲弄狸貓、反抗半天狗的天滿屋,真是個讓人難以揣度的怪人。

目送著飛走的天滿屋,我感慨地說:「會死的哦,天滿屋先生。」

「那種程度死不了,這男人像皮球一樣結實。」

弁天

用手帕擦了擦手說道。

「這月亮真漂亮。」

弁天手心裡小小的月亮,照亮她嫣然淺笑的面龐。

我在一旁註視著她,感覺自己心中長久以來的空洞一下子被填滿了,特別安心。然而,她卻是讓恩師沒落的背叛者;是我的初戀也是害了父親的仇人;並且還口口聲聲說要把我也放進鍋里煮了吃掉。即便是這樣,我還是熱切期盼著她回國,這一定也是傻瓜的血脈使然。我期待著弁天燦然笑容下的風起雲湧。她的回歸,將為這個城市帶來曖昧混沌的局面。

弁天用下巴指著滾落在過道上的旅行包。

「幫我拿著包,矢三郎。我這就去師父那裡打個招呼。」

「老師一定會很高興。」

紅玉老師說不定會高興得哭出來,作為弟子我可不想見證這種場面。想雖這麼想,我還是提起了她的旅行包。這隻包簡直像塞滿金條一樣死沉死沉的。

回頭再看弁天,她將我的月亮放在食指尖上轉著玩。

「弁天大人,想跟您商量件事。」

「什——麼——事——矢三郎?」

「在去老師那兒之前,能把我的月亮還給我嗎?」

「啊啊,不還不行嗎?」

「求您了,活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很痛苦的。」

「這怎麼辦才好呢,好不容易到手的月亮……」

她不情願地猶豫了片刻,接著像棒球選手一樣用力一投,將月亮投向空中。我心愛的月亮忽地就嵌入夜空中漏出的洞穴里,再次開始明晃晃地照亮整個城市。這樣一來,我今後又可以賞月吃月下糰子[譯者註:賞月時吃的一種江米糰子,以米粉捏成球形。]了。

只要結局是好的,那麼一切都好。

我深深地低頭鞠躬行禮。

「謝謝弁天大人。」

但是弁天似乎並不滿意,她用有點冷淡的目光看著我。

「你沒有其他話想說嗎?真是個沒用的狸貓。」

「什麼?」

「……說你覺得寂寞,矢三郎。」

「我很寂寞,歡迎您回來,弁天大人。」

弁天滿足地點點頭。

「我回來了,矢三郎。我會讓一切都變得更有趣。」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