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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貳 南禪寺玉瀾(1/2)

目錄

據說陷入愛河的雄狸和雌狸,是被「命運的紅毛」綁在了一起。

因這種子虛烏有的傳說莫名心動,翻遍周身上下只為找一根珍貴紅毛的狸貓源源不絕。就在讀者諸賢捧讀此書的時候,吉田山的樹蔭下、荒神大人的神社內、京都府立植物園的溫室里,狸公子與狸小姐也在進行著毛茸茸又有禮有節的交往。君曰:「如你這般的雌狸是全世界最美的。」卿曰:「像您這樣的雄狸才是絕無僅有的。」——真是、肉麻死了!

我這裡也有一個毛茸茸的愛情故事。

話說從前,在左京區一乘寺狸谷不動院的森林裡,住著一隻叫桃仙的雌狸。她像桃子一樣嬌艷水靈,像仙人一樣身輕如燕,成天蹲在參道內二百五十多級的台階上玩耍。如果有傻瓜敢小瞧她,都會被她一句「去死吧你!」給擊退。附近的小狸們對她敬畏有加,稱她「石階上的桃仙」。

某一天,一群不熟悉這一帶的小毛球爬上了狸谷不動院。他們受當時席捲狸貓界的「野槌蛇熱潮」影響,打著「野槌蛇探險隊」的旗號在近郊的山裡四處亂竄。這些熊孩子唱著歌登上台階,在途中遇到了桃仙。不曾聽聞桃仙英勇大名的毛球們趾高氣昂地問道:「喂,那邊的豆丁!」

「你說什麼?混蛋!」憤怒的桃仙將熊孩子們一併踢飛,「去死吧你們!」

從那以後,為爭奪參道長石階地盤,狸谷不動院與野槌蛇探險隊兩方的毛球們展開了長期大亂鬥。桃仙積極參戰守住了自己的地盤。

時光流轉,多年後,一身白色和服的桃仙,走下自己長年守衛的二百五十級台階,將狸谷不動院拋在身後,嫁入了糾之森。

當時令她無限感慨的,是當年放聲高歌登上石階的野槌蛇探險隊的熊孩子們,以及自己奮力迎戰的身影。當年,那個放言「那邊的豆丁!」的人,是野槌蛇探險隊的隊長下鴨總一郎,也就是我們的父親。回應「你說什麼?混蛋!」的野丫頭,不用說當然是我們的母親。如果沒有這段毛茸茸的愛情,我們下鴨家兄弟這一脈就不存在了。

圓滾滾的小毛球們在出生後,又譜寫出新的毛茸茸的愛情篇章。

六月初已進入梅雨季,我坐在京都市動物園的籠子裡。

京都市動物園在岡崎的平安神宮旁邊,這座磚牆圍起的動物園內鳥獸齊鳴,非常熱鬧。大象、獅子、長頸鹿、河馬等,在這些威風凜凜的動物的籠子當中,混著一個狸貓籠。

其實狸貓非常害怕被關進籠子裡,因為我們狸貓擅長的變身術與自由意識息息相關。一旦進了籠子被剝奪了自由,就無法再變身。沒有哪只狸貓喜歡這種處境。

出於上述原因,動物園的籠中狸貓這一角色一直由這條道上的專家——岡崎的狸貓們輪流負責,這是由來已久的傳統。不過當他們去犒勞旅行時,就不得不找其他狸貓代替。這種工作肯定沒人願意接,我會接完全是因為報酬高。

代理狸貓首先要接受岡崎首領關於「動物園籠中狸貓的正確舉止」的詳細指導。向京都狸眾科普如何做一隻真正的狸貓,是岡崎狸貓的驕傲。

「最重要的是撒嬌,但不能諂媚。」

岡崎的首領開始闡述他們獨特的哲學。

「重點是要帶著驕傲來演繹狸貓,切不可放任自流展現自己真實的一面,那種樣子沒人喜歡。不是去展露自己的本性,而是要有意識地抓住比狸貓更像狸貓的瞬間。這也是一種變身術。」

不管怎樣,被關在籠子裡還是有點陰森恐怖,第一天我就這樣戰戰兢兢地度過了。變身能力被封印,也不讓出去遊蕩,一整天都似乎被誰監視著,這對不習慣的狸貓來說異常疲憊。

那天傍晚母親過來看我,她擔心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籠子裡。母親一如往常是一身寶冢風俊美青年的打扮,加上肩膀上蹲著一隻青蛙,讓她更加惹人注目。那青蛙緩慢地從籠子縫隙里鑽了進來。

「跟矢二郎在一起就不寂寞了吧。」母親說。

從第二天開始二哥陪我同坐籠中,我心情輕鬆了不少。我毛茸茸的頭上頂著只青蛙在籠子裡打轉時,聚在籠子前的孩子們都會吃驚地大叫:「看啊,青蛙騎在狸貓頭上!」

「我真佩服你,什麼事都要插一腳。」二哥說。

「最近閒得無聊嘛。」

「你的野槌蛇抓得怎麼樣了?」

「我說二哥啊,我要是抓到了野槌蛇還會在這裡扮狸貓?說不定正忙著開記者招待會和慶功宴呢。」

那天夜裡,二哥蹲在籠子角落專心地思考著什麼。

「你在幹什麼?」我湊過去一看,發現他在破解棋局。

南禪寺家主辦的「狸貓將棋大會」將於六月中旬舉行,二哥會參加預選賽。

「聊勝於無。」二哥說,「喜歡將棋的狸貓太少了,大會太冷清的話南禪寺家就太可憐了。」

「話說回來,父親創辦的這個大會也真是夠古怪的。」

我們的父親下鴨總一郎,是個不折不扣的將棋迷。迷到不能自拔,與南禪寺的上一代聯手創辦了「狸貓將棋大會」。不過狸貓這種生物啊,連棋子怎麼走都懶得記。你要他們一直坐在棋盤前對弈,他們屁股的毛就開始發癢。父親沒能得償所願,將棋無法在狸貓界紮根,後來父親又成了狸貓火鍋,大會就這樣停辦了。如今讓這個大會復活了,大哥肯定得意死了。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二哥,你還記得那個『將棋小屋』嗎?」

「記得記得,父親的秘密基地是吧?是個非常有趣的小房間。」

「那個房間,現在也不知怎麼樣了?」

「應該還在糾之森吧,我也不清楚。」

作為狸貓界的首領鎮日繁忙,把自己關在「將棋小屋」是父親寶貴的休息時間。那四疊半的小房間裡,收集了將棋教材、古舊的將棋盤等各種藏品,有時候父親還會在那兒教我們兄弟幾個下將棋。

我在腦海中回想那令人懷念的將棋小屋。

屋裡有占了一疊大小的巨大棋子——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還有形狀奇特的將棋盤。父親被棋子和棋盤包圍著,心情愉快地坐在坐墊上。天花板上有巨大的天窗,透過天窗能看到深邃廣闊的藍天,還能看到枝頭上掛滿熟透的柿子。我記得當時吵著要吃天窗外的柿子時,父親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奇怪的是,父親每次帶我們去將棋小屋都會蒙上我們的眼睛。我只記得耳旁呼嘯的風聲,有種往地穴底部降落的感覺。

「大哥也不知道房間在哪兒嗎?」

「好像不知道。」二哥說,「他把森林的每個角落都找過了,沒找到疑似地穴的地方。看來被父親藏得很好。」

之後二哥又喃喃自語:「好想再去一次啊。」

扮演動物園籠中狸貓的最後一天,有位稀客來訪。

那天從早上起天就陰沉沉的,偶爾還下點小雨,整個動物園冷冷清清。會鳴笛的紅煙囪小火車和迷你摩天輪都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看上去有幾分寂寞。這樣的日子裡,不管我怎麼努力演好狸貓,籠前也鮮少有人駐足,我自然也沒什麼幹勁。

當我正無聊地打著哈欠時,一個打著小紅傘、穿著鮮艷紅色雨鞋的幼兒園小姑娘走了過來。她似乎對小火車和迷你摩天輪毫無興趣,手裡轉著小紅傘筆直朝狸貓籠走來。想必特別喜歡狸貓吧。她靠近後將雨傘邊緣頂在狸貓籠子上,瞪著大眼睛盯著我在籠子裡得意揚揚地打轉,然後撲哧笑了。

「裝得真像啊,矢三郎。」

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這不是玉瀾嗎?」頭上的二哥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聽說矢三郎在這裡做代理狸貓,過來給他打氣。」

「怎麼樣,我的任務完成得不錯吧,玉瀾老師?」

聽到我的話玉瀾苦笑道:「別叫我『老師』。」

南禪寺玉瀾,是南禪寺家狸貓一族首領正二郎的妹妹。

在我還是紅玉老師門下的小毛球時,玉瀾就已經聰明懂事深受紅玉老師的喜愛。紅玉老師當年教學生的時候,會挑幾個成績優秀的狸貓做助手。南禪寺玉瀾和我大哥矢一郎,都是紅玉老師的得力助手,像牧羊犬一樣看管著講台下一幫烏泱烏泱的熊孩子。所以我才會叫她「玉瀾老師」。

玉瀾站在籠前愉快地跟我們聊起狸貓將棋大會的話題,她今天跟正二郎哥哥一起去看了預賽會場剛回來。

「矢三郎也會來觀戰吧?」

「不一定呢,我對將棋沒什麼興趣啊。」我打著哈欠說。

「矢一郎那麼努力讓大會復活,你真的不來嗎?別說這麼冷漠的話,來吧,肯定很有趣的。」

「玉瀾你當然會覺得有趣了。」

玉瀾從小就是眾所周知的將棋迷。

雖說南禪寺家代代都是將

棋迷,但玉瀾對將棋的熱愛在南禪寺家也算出類拔萃的。有關她的傳說不計其數,像什麼掉進了琵琶湖排水渠里也不忘解棋局、喜歡將棋喜歡到把棋子都吃了、每晚抱著棋盤睡等等,傳得繪聲繪色的,但據玉瀾說那些全是胡說八道。不過她當年在紅玉老師門下強迫年幼可愛的小毛球們學將棋也是事實。「很好玩啊,你們不試試嗎?真的很好玩!」被玉瀾端著棋盤追著到處跑的情景,現在還歷歷在目。玉瀾這份對將棋過分深沉的愛適得其反,她的將棋啟蒙運動以失敗告終。狸貓界流傳的玉瀾傳說,似乎都出自當年被她追得棄械投降的小毛球們之口。

這時候,玉瀾冷不丁小聲問了句:「矢一郎現在還是不肯下將棋嗎?」

「大哥已經不下將棋了。」二哥用輕柔的聲音說道,「什麼原因,玉瀾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他還要糾結多久,不是已經成為一介出色的毛球了嗎?」

「這話你對他說過嗎?」

「沒有,我說不出口……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說不出口。」

糾之森里有父親遺留下來的將棋棋盤,它和自動人力車一樣都是大哥珍視的寶物。被保管在桐木箱裡的棋盤上有可怕的牙印,那是憤怒發狂的大哥變身成老虎咬出來的痕跡。年幼的大哥與人對弈時,一旦棋局形勢對自己不利,就容易氣昏頭變身成老虎。因為他打心底里厭惡這種喪失自我的狀態,於是決定不再下將棋。跟同齡女孩下棋,不甘心地又哭又咬棋盤這事,對大哥來說的確是有傷顏面的回憶。

最後,玉瀾留下一句「那將棋大會再見吧」,就返回了煙雨朦朧的南禪寺森林。看著她邊走邊像真的人類的小孩一樣轉著小紅傘的身影,二哥在我頭上喃喃自語:「如果這世上沒有毛茸茸的愛情……」

「你說什麼?二哥。」

「……沒什麼。」

「故弄玄虛。」

「井底之蛙也有保密的義務啊。」

六月中旬的某日,夜深後我們全家出動前往南禪寺。

天空被厚厚的烏雲遮住,看不見一顆星星,迎面吹來潮濕的晚風。么弟矢四郎像鼓樂隊的隊長一樣得意地提著帶家徽的燈籠。我們沿著長長的大宅院外牆一直走,穿過昏暗的街道進入南禪寺院內,發現裡面早已被京都狸貓一眾的燈籠照得通亮。

今天是南禪寺家主持的「狸貓將棋大會」舉辦的日子。

母親感慨地環顧四周,「來了不少狸貓呢。」

「自從父親去世後,這個將棋大會中斷了很久,」大哥自賣自誇道,「我這麼辛苦地四處奔走還是有價值的,父親在天有靈應該會很欣慰吧。」

「二哥,你今晚要是贏了父親會更欣慰的!」我對蹲在肩膀上的二哥說,結果二哥慢吞吞地回答道:「誰知道呢,別對我抱太大期待。」

「別說喪氣話,矢二郎,下鴨家的名譽就由你來守護了。」大哥說。

「喂喂,大哥,我可不是為了守護名譽才下將棋的。」

「你出戰的話,即使對手是玉瀾也不在話下。」

「誰知道呢。」二哥說。

「一定能贏!」母親鼓勵他,「不過,勝負有時候也要靠運氣。」

聚集在這裡的狸貓多數是連什麼棋子怎麼走都不知道的門外漢,來這兒純粹為了宴會和賭局。被一片松樹包圍的黑漆漆的南禪寺三門下,寺町路紅玻璃酒吧的老闆在跟同伴們討論賭局的事。逢對立關係必開賭局是他們生存的意義。

我走過去,跟紅玻璃的老闆打招呼。

「喲,你這種將棋門外漢還特地來捧場啊?」

「加油哦,矢三郎,我們可是連盤外亂鬥都考慮進去了。」

紅玻璃老闆接著說了更過分的話,「盤外亂鬥是你的拿手好戲吧?」

我正要反駁,這時候弟弟提著帶家徽的燈籠對著我晃,「八坂先生來了!」

八坂的狸貓們吹吹打打進入南禪寺院內。喇叭音量不大,並不十分張揚。偽右衛門八坂平太郎還是一身夏威夷花襯衫的打扮。

他看到我們,向三門這邊走來,眉開眼笑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矢一郎啊,狸貓將棋復活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今春伊始八坂平太郎就著手準備隱退,逐漸將偽右衛門的工作轉交給大哥處理。大哥雖然嘴上抱怨「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幹起來卻十分賣力,還特地從新京極訂購了奇怪的健康飲料揚揚自得地當著我們的面喝,如魚得水般在京都城內上下撲騰。

八坂平太郎跟蹲在我肩膀上的二哥搭話:「矢二郎竟然通過預賽了!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厲害。」

「跟父親學的,而且井底之蛙除了下棋也沒什麼事好做。」

「你也是被總一郎帶壞了啊,我也是。小時候是找野槌蛇,長大了是將棋、酒還有夏威夷。儘是些不賺錢的無用愛好,但沒有比這些更開心的事了。話說總一郎幹什麼都像模像樣的。」

母親撲哧笑了,「平太郎你卻做什麼都不像樣呢。」

「等等,你這麼說就過分了。」

「哎呀,即便做什麼都不像樣,還能樂在其中——這真的很了不起啊。」

「真是,隨便你怎麼說。反正鬥嘴我鬥不過你。」穿著夏威夷花襯衫的偽右衛門笑著說。

南禪寺是坐落在東山山間窪地的一座臨濟宗古寺。

南禪寺一族的領地,就在從南禪寺到蹴上[譯者註:京都市東山區的地名。]的廣袤森林間。

距今八十多年前,在幽深冷清的南禪寺書院裡,一個名叫阪田三吉的大阪棋手曾與東京來的棋手進行將棋對決,這就是著名的「南禪寺決戰」。長年默默無聞的阪田三吉用一手奇妙的「右端步兵突進法」讓世人為之震驚,這件事連我這種門外漢都略有耳聞。這場撼天地、泣鬼神的決戰進行了七天七夜,作壁上觀的南禪寺的狸貓們也被這驚人的氣勢壓倒了。

有傳言說南禪寺三兄弟曾受到阪田三吉的指點,這雖並不可信,但七天七夜的對弈讓南禪寺一族大開眼界卻是不爭的事實。從那之後,南禪寺家就對將棋注入了全部熱情,並致力於在狸貓界開展普及活動。家父年輕時之所以下將棋,也是受到南禪寺上一輩的啟蒙。

在南禪寺狸貓的帶領下,院內的狸貓提著燈籠開始移動。

穿過浮現於黑暗中的南禪寺水路閣,登上台階,就能聽到琵琶湖排水渠的潺潺水聲。周圍被東山的山影覆蓋,潮濕的空氣悶得人透不過氣來。燈籠隊列向上攀爬,南禪寺庭院已在我們的下方,我們接著穿過黑漆漆的杉樹林。隊列前頭傳來八坂平太郎的笑聲,還有人吹喇叭。

大哥邊走邊謹慎地環顧四周,「沒看到金閣和銀閣啊。」

去年年末撼動狸貓界的大騷亂,最終以長年支配偽電氣白蘭工廠、中飽私囊的夷川家首領夷川早雲的垮台落下帷幕。捲走大筆贓款的早雲至今下落不明,據說他躲在某溫泉地逍遙快活著呢。

狸貓一族中數一數二的傻瓜兄弟金閣和銀閣,子承父業繼續經營工廠。在大家都深感絕望,認為正統私釀酒偽電氣白蘭的傳承風雨飄搖之際,精明能幹的經營者——夷川家小女兒海星如彗星般橫空出世,將這對傻瓜兄弟牢牢掌控在手中。據目擊者稱,在深夜的小巷中屢屢聽到傻瓜兄弟邊哭邊抱怨「又被海星罵了」。

「他們對將棋不感興趣吧,笨頭笨腦的。」

「雖然那兩個傻瓜預賽輸得很慘,還在慪氣,不過他們說過會參加大會。而且海星還送了偽電氣白蘭過來,總不能把夷川家排擠在外吧。」

「他們要是圖謀不軌,我一定奉陪到底。」

「請自重,不要盤外亂鬥!」

很快,我們來到森林中的廣場。

壯觀的篝火照亮了森林一角,也照亮了廣場中央幾十疊大小的巨大棋盤。這就是今晚的決戰舞台。將棋盤的三面是台階式的觀眾席,觀眾席前面設置了長桌,上面放著正煮得咕嘟咕嘟響的關東煮大鍋,多到令人眼花繚亂的飯糰,還有一排排閃耀著誘人光澤的大瓶裝偽電氣白蘭,誘惑著聚集而來的狸貓們。

南禪寺的頭領,玉瀾的哥哥正二郎身著和服出場。

「感謝大家今晚光臨南禪寺狸貓將棋大會。自從下鴨總一郎先生過世後,大會長期處於中斷狀態。這次多虧了大家的熱情支持,我們才能順利舉辦此次大會。預祝這個大會今後能一直辦下去。另外,我們還得到了夷川家海星小姐的鼎力贊助,在這裡向她表示感謝。」

早已一杯下肚的狸貓們頓時喧譁起來:「狸貓將棋萬歲!偽電氣白蘭萬歲!」

就像故意瞄準呼聲響起的瞬間一般,一列漆黑的英國紳士隊伍打著燈籠入場了。燈籠上赫然印著「夷川」二字。金閣頭戴金光閃閃的俗氣大禮帽,滿臉得意地揚著頭,心情愉

快地沐浴在「偽電氣白蘭萬歲!」的歡聲中。在他身後的是銀閣,戴著銀光閃閃的大禮帽,心情也不錯。

「讓大家久等了,我是金閣。」

「久等了,我是銀閣。」

「沒人在等你們!」我一起鬨,周圍的狸貓都笑了,森林變得熱鬧非凡。金閣抖著肥碩的臉頰瞪我,還和銀閣一起朝我做鬼臉,於是我也做了鬼臉回贈他們。

南禪寺的「狸貓將棋」,是南禪寺的長輩和家父共同發明的,跟「人類將棋」[譯者註:把將棋比作戰國時代兩軍交戰的競技活動。身著戰國時代服裝的人充當棋子,在巨形棋盤模擬的戰場上對弈交戰。]規則差不多。不同的是,狸貓們可以使用變身術幻化成巨大的「真的」棋子。在王將之座對局的棋士,用手邊的小將棋盤下棋,化作棋子的狸貓們會根據小棋盤的走法在大棋盤上過招。這樣看起來壯觀是壯觀,蠢也是蠢得要命。

南禪寺正二郎宣讀預賽勝出的兩名棋士的名字。

「西軍,南禪寺玉瀾。」

身著和服的南禪寺玉瀾閃亮登場,向狸貓們行禮。

「東軍,下鴨矢二郎。」

配合正二郎的聲音,我將手中的二哥高高舉起。

「喲!美女與青蛙!」不知道誰喊了一句,惹得狸貓們哈哈大笑。

母親與矢四郎拿著一盤壘得像小山一樣的關東煮爬上觀眾席。大哥和我將二哥放在坐墊上,抬到棋盤王將之座的位置。「輕鬆上陣吧。」我試著讓二哥放鬆。「為了守護下鴨家的名譽,你要全力以赴!」而大哥又給他施加壓力。二哥苦笑道:「大哥和矢三郎也真是的,到底要我聽誰的?」

這時候敵陣的南禪寺玉瀾走了過來,「矢一郎,晚上好。」

大哥頓時愣住了,「晚上好,玉瀾。」

「這段時間你為重開將棋大會東奔西走,真是辛苦了。今天能夠順利召開完全仰仗矢一郎。」

「哪裡的話,能順利召開也讓我鬆了口氣。」

玉瀾微笑著對二哥說道:「我不會手下留情的,矢二郎。」

目送著玉瀾走回敵陣,二哥對大哥說:「大哥不出場,玉瀾覺得很遺憾呢。」

「就我這水平出場也進不了決賽,沒法做玉瀾的對手。」

大哥與玉瀾在紅玉老師門下時,追著熊孩子滿地跑,空閒時便下將棋。雖然大哥和玉瀾一起研究將棋,但隨著時光的流逝,兩人的實力日漸懸殊。

自尊心被玉瀾擊垮的大哥,在父親的將棋盤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齒痕。

雖說將棋里沒有一個棋子是多餘的,把「步兵」當傻瓜的人會因「步兵」而哭泣。

但是虛榮心作祟,沒有哪只狸貓不想當風光體面的棋子。每當南禪寺家宣讀棋子角色分工時,台下等待分配的狸貓們都心情跌宕起伏、忽喜忽憂。我分到的是二哥統帥的東軍旗下的「桂馬」,大哥被分到「飛車」,開心死了。回頭看敵陣,可惡的金閣銀閣分別擔任「金將」「銀將」這麼重要的棋子角色,也都是一副滿面春風的得意表情。

這局定下來二哥是先手,狸貓將棋就此拉開帷幕。

開局後雙方緩慢布局,序盤平靜。像我這種將棋門外漢自然無聊得很。觀眾席上的狸貓們也是,比起眼前的比賽,他們更熱衷於吃喝閒聊。我不停地看二哥,在心中默念:「快重用桂馬啊!」但二哥完全沒把狂放不羈的桂馬放在眼裡,冷靜地分析全盤。

話說回來,將棋到底有趣在哪裡?這是困擾我多年的謎題。

儘管父親從小就熱心地手把手教我,比如如何布局、如何包圍王將,對這類刻板的步驟我向來左耳進右耳出,從沒記住過。我下將棋時只會無謀地反覆突進,妄圖直取敵陣王將首級。我軍的王將往往被敵軍包圍變成光杆司令,華麗陣亡。沒過多久我就開始胡亂開發原創棋子,像「傻瓜仙人」「桃色狸貓」「美國大臣」等,從根本上開始破壞將棋的遊戲規則,最後連父親都懶得管我了。此後我便與將棋漸行漸遠,放棄在盤面上決勝負,決定在盤外另闢蹊徑。

當我沉浸於回憶中時,狸貓將棋已經進入中盤戰,棋子們開始在盤上正面交鋒。二哥也總算開始用「桂馬」挺進,我輕輕一躍跳入戰局。

玉瀾動用「銀將」前進,這讓我和銀閣打了個照面。

偽紳士裝扮的銀閣,拉起難聽的小提琴。

「吵死了,銀閣!」

「是你不懂藝術。」銀閣得意地笑著說,「我們正在學做英國紳士,小提琴是紳士的愛好。」

「你們要是能當英國紳士,那聖護院的白蘿蔔也能當英國紳士。」

「你說什麼,你這囂張的混蛋。」

「不用理他!」敵陣深處的金閣大叫,「我們是『光榮孤立』!」

「對對,光榮孤立。大哥和我要像過去的大英帝國那樣,貫徹『光榮孤立』政策[譯者註:十九世紀晚期,英國在保守黨首相迪斯雷利和索爾茲伯里侯爵任內奉行的一項外交政策。主要原則是避免與歐洲其他國家結盟,以保持自己的行動自由。]。不會跟傻瓜狸貓一般見識。」

時不時將自己的愚蠢昭告天下的金閣和銀閣,早就被狸貓界孤立了。看到當事人的崇高理想與狸貓界的一般認知空前一致的奇蹟瞬間,我都忍不住淚流滿面。

「沒有光榮的孤立,就是單純地被孤立而已。」我說。

「閉嘴。」

「盡幹這些傻事,小心回去又被海星罵哦。」

「哼,誰怕海星了。」

「騙人,明明都被罵哭了。」

「沒哭,我們沒哭!」

銀閣揮舞著小提琴弓弦激動地大叫。

「大哥,要怎麼頂回去才好?我好生氣!」

「你等著銀閣,大哥這就去幫你。」金閣叫道。

金閣就這樣輕易違背了自己「光榮孤立」的宣言,以身為「金將」本不該有的步法自由移動,迅速奔到我眼前,其間被他推開的棋子相繼倒下。雖然玉瀾大叫「別擅自行動!」,不過她的棋子顯然沒聽進去。

「喂,矢三郎,你這隻狸貓真是無論何時都這麼不紳士。」

「這傢伙根本就沒長進,大哥。」

「這一點我們跟他不同,我們天天向上。」

「我們會天天向上,脫胎換骨的。你小心點吧!」

金閣和銀閣配合默契,同時幻化成更大的棋子,棋子上大大地寫著「醉象」和「踴鹿」。

「哪有這麼奇怪的棋子?」我說。

「你還是那麼沒文化啊。」金閣嘲笑道,「這是很久以前的將棋曾使用的棋子哦,平凡無奇的棋子怎麼配得上非凡的我們。」

「怎麼樣,我大哥很博學吧?雖然將棋水平差,但是腦子可好使啦。」

「別太誇我了,銀閣,這樣不紳士。」

「失敬失敬,這樣的確不夠紳士。」

我望著眼前杵著的兩顆傻大傻大的棋子,幼年時胡亂幻化成的,讓父親都嘆氣的七十四種棋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雖然大哥說要克制盤外亂鬥,但這裡怎麼看都是盤內啊,而且先動手的是金閣銀閣。單憑這一點,我就該變個更大更帥的棋子與他們抗衡。於是我變成小時候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最強四大天王之一「傻瓜仙人」。

金閣和銀閣齊聲大叫:「哪有這種棋子!」

狸貓將棋舉辦的初衷瞬間蕩然無存,其他棋子都驚訝地圍觀我們。觀眾席上的狸貓們也察覺到這裡有向盤外亂鬥發展的傾向,紛紛探出頭來看,「看啊,那邊好像有熱鬧看了。」接下來,金閣銀閣變成「自在天王」和「牛頭天王」,我則變成「美國大臣」。於是他們又在棋盤中央變成「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為了與他們抗衡,我變成閃耀著七彩光輝的「宇宙大王」。

我們不厭其煩地持續著這場意氣之爭,大哥終於看不下去出面阻止。

「夠了!矢三郎。」

「我沒有在盤外亂鬥啊。」

「今天是南禪寺家重要的活動。不要跟傻瓜做意氣之爭。」

「都斗到這分兒上了,怎麼能輕易停手?」

「你想讓玉瀾蒙羞嗎?」

「啊哈——」這時候金閣發出一聲猥瑣的怪叫,「果然如此,我之前就覺得矢一郎很可疑。」

「哪裡可疑了?」大哥問。

「我覺得矢一郎對南禪寺家特別好,卻對我們特別不好!想當偽右衛門的人,卻這樣偏袒南禪寺家,大家不覺得很不公平嗎?你們看這狸貓將棋大會也是,矢一郎一直拼命幫忙。我們夷川家送來滿滿一大圓桶的偽電氣白蘭,他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他怎麼能這樣對我們?我們多可憐啊,擁有純粹心靈的我們受到不公正待遇也難免發發脾氣鬧鬧彆扭吧?」

「正確至極。

我們難免會發脾氣鬧彆扭啊,大哥!」銀閣叫道。

「在我看來,矢一郎之所以偏袒南禪寺完全是因為玉瀾。讓狸貓將棋復活也是為了討好玉瀾,想被她夸一句『矢一郎先生好棒啊』是吧?大家看啊,這傢伙很有問題。這不是公私不分嗎?他動機不純,我認為他不適合當下一屆偽右衛門。」

盤內盤外突然鴉雀無聲,觀眾們緊張得直吞口水。

像大哥這麼一本正經的人怎麼會做這種事?簡直是胡說八道!我這麼想著一回頭,卻發現大哥已經開始翻白眼了,還發出小鳥般「嘰嘰嘰嘰」的啼叫聲,看來是被說中了。公私不分姑且不論,還偏偏在這麼多狸貓面前被金閣銀閣戳破自己的戀情……我突然開始同情起大哥所承受的屈辱感了。

得寸進尺的金閣銀閣變身成身著和服的玉瀾,在盤上忸怩作態。

「人家光會下棋,都嫁不出去了。」

「矢一郎啊,你能不能娶玉瀾呢?」

就在這時,暴怒的南禪寺玉瀾衝到棋盤上。她化作巨虎,一聲咆哮把金閣他們的膽都嚇破了。

變回毛球在地上打滾的銀閣,被玉瀾一口咬住屁股,布匹撕裂般的狸貓慘叫聲在棋盤上響起。玉瀾猛地一個大甩頭,毛球發出「嗚哇——」的細細悲鳴,飛進漆黑的杉樹林裡。

「我可不要無辜被殃及。」棋盤上的狸貓們紛紛變回毛球,推推搡搡四散逃走。金閣本想混在毛球堆里趁亂逃跑,結果被我飛起一腳給踢了回來,玉瀾一腳把他踩住。

金閣發出哀戚的悲鳴,現在才想起來向玉瀾道歉。

「對不起,玉瀾,我可能說得有點過分了。」

盤上已經一塌糊塗,哪裡還顧得上下狸貓將棋。

玉瀾長嘯一聲,讓酒意正酣的狸貓們瞬間醉意全無。在觀眾席作壁上觀的八坂平太郎慢慢起身,正打算收拾殘局,這時空中烏雲密布,下起了大雨。

狸貓們悲鳴著四散逃竄。

南禪寺家主辦的狸貓將棋大會,就這樣在狂風暴雨中落幕了。

從南禪寺將棋大會那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在下雨,京都的街道都灰濛濛的,橫跨鴨川的諸多橋樑與兩岸的街道變得模糊,像幻境中的城鎮一樣雲霧繚繞。

狸貓將棋在京都狸貓圈中意外地大受歡迎,連八坂平太郎好像都說了「明年繼續辦」。很多狸貓把夷川家、下鴨家和南禪寺家引起的盤上亂鬥當作大會活動的一個環節來欣賞。還在鬧情緒的金閣銀閣向南禪寺家抗議,說「被玉瀾咬的屁股實在太痛了沒法專心工作」,反正肯定又在誇大其詞,夷川海星也表示「不用對他們客氣」,所以南禪寺家就佯裝不知。

圓滾滾的毛球,優點就是懂得靈活變通。

而大哥與南禪寺玉瀾則完全反其道而行。玉瀾不顧家族的反對,堅決到南禪寺山門樓上禁閉反省;大哥回到糾之森後也給自己關了禁閉。他從早到晚頂著一張陰鬱的臉,就像梅雨天的天空一樣喋喋不休地對我說教,我都快受不了了。

「我都說了不要受對方挑釁,結果你又給南禪寺家找麻煩!」

「可明明是對方不好啊。」

「我是讓你分清掐架的場合。」

大哥說得也有道理,所以我才更憋屈嘴硬道:「大哥也真是的,為什麼金閣銀閣說那種話的時候你不頂回去?如果不想給南禪寺添麻煩,大哥就該好好鎮住全場!玉瀾會蒙羞,都怪大哥。」

因為無法反駁,大哥更加憤怒。

「……你是不是為了給我添堵才出生的?」

要說大哥腦袋的頑固程度,就像在地獄的大鍋里煮了三天三夜的雞蛋一樣食古不化。雖說他的頑固脾性也是出於作為下鴨家年輕首領的責任,為了構建一族的美好未來,呵斥和激勵青蛙、傻瓜和小屁孩三兄弟,希望將我們引回正道,這番兄長的苦心我心領了,但說我是為了拖他後腿才出生的,這話就過分了。

我當即爬上糙葉樹,用行動向他抗議。

「我受到了傷害。大哥不向我下跪,我絕不下來!」

「隨便你,只有傻瓜和煙喜歡往高處跑。」

「你有種把這話對天狗說一遍!」

第二天我依然蹲在樹上不下來,大哥也懶得管我。

我雖然是鬧彆扭才爬到樹上,但考慮到若要熬過這個滿是濕氣、屁股容易受潮的季節,樹上倒是出乎意料地舒適。

遠離地面,在樹枝之間移動,傾聽著沙沙的雨聲敲打著森林華蓋的聲音。像這樣在樹上生活,眺望著眼下吵吵鬧鬧的人類家庭和下鴨神社參道上來往的香客,我有種仿佛接近天狗一般偉大的感覺,突然又想起小的時候,因為惹怒了紅玉老師被綁在雲畑大杉樹樹頂的事。

弟弟偶爾會背著塞滿保溫瓶和蒸麵包的小背囊爬上來,擔心地問我:「哥,你還不下去嗎?就這樣到死為止一直蹲在樹上嗎?」

「怎麼可能。」我嘴裡塞滿蒸麵包口齒不清地說。

「呼呼,那就好。媽媽很擔心你,說『矢三郎再這樣下去就快變成天狗了』。你不能讓媽媽太操心哦。」

深夜,我閒得無聊在樹上探險,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大洞。向裡面張望,意外地發現很乾淨。裡面藏了不少東西,還有小收納櫃,看來是大哥的秘密小洞。

「看看有什麼好玩的東西。」我伸手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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