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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貳 南禪寺玉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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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有什麼好玩的東西。」我伸手去翻。

不愧是一本正經的大哥的秘密小洞啊,什麼好玩的東西都沒有。解說狸貓的歷史與心得的《毛子》線裝書、忘了吃變得乾巴巴的柿餅、自動人力車的零件等,都是些枯燥乏味的東西。

「都是些無聊的玩意兒。」我一邊嘟囔一邊翻找,發現了一個包裹著上等浴巾的桐木箱。

這是父親最喜歡的將棋棋盤,厚重美觀附帶支腳,散發著一股莊重的氛圍,好像只要正坐在它前面就能下好將棋一樣。糟蹋了這份莊嚴感的,是大哥留在棋盤上的牙印。

「哇,慘不忍睹。原來大哥也做過這麼幼稚的事。」

不過我又想到,那時候的大哥也只是個孩子。

大哥糟蹋這棋盤那天的事我還有印象。

那天,一直忙忙碌碌的父親,難得悠閒地待在糾之森休息。傍晚時分,南禪寺玉瀾來拜訪。那時候她為了跟父親或大哥下棋,經常來糾之森玩。玉瀾變成人類遊走於各種將棋同好會之間,自由自在地尋找可以下棋的對手。

父親拿出心愛的將棋棋盤,讓大哥和玉瀾對弈。

有父親觀戰,大哥比以往更有幹勁,不過思慮過度往往適得其反。在下棋過程中,大哥明顯處於劣勢。然而終盤時玉瀾意外地連連失手,形勢發生逆轉,最後大哥奇蹟般地獲得勝利。但是大哥非但沒感到喜悅,還從勝負已定的盤面上抬起臉,憤怒地化作老虎,開始忘我地撕咬棋盤。

自尊心極強的大哥,無法容忍玉瀾在父親面前故意讓他,給他留面子。與其這樣,還不如輸得落花流水更容易接受。

從那之後,大哥就不再下將棋,無論父親怎麼勸也堅決不下。

我向大哥提出抗議,搬到樹上住了三天後,母親慢騰騰地爬上來。

「我給你帶來了好吃的羊羹。」

母親在樹枝上將羊羹擺開,從掛在脖子上的保溫瓶里倒出熱騰騰的煎茶。然後我和母親坐在樹枝上,開始吃起羊羹。

淅瀝瀝的雨聲像樂器一樣敲打著森林奏樂。

不久,母親突然宣布:「媽媽很中意玉瀾。」

「那是,玉瀾老師是只好狸貓。」我點頭附和。

「讓她嫁給矢一郎吧,媽媽決定了。」

「……怎麼突然提起這事?」

「你覺得怎麼樣?」母親小聲問,「我覺得有戲。」

「你是說他們有命運的紅毛牽綁?」

「不過好事難成啊,矢一郎根本就沒長談戀愛的那根筋,玉瀾又是個特別害羞的人……」母親品嘗著美味的煎茶自言自語。

「不過矢一郎有這麼善良的弟弟,弟弟一定會助哥哥一臂之力。因為弟弟本質善良,內心肯定也對將棋大會的事過意不去。他一定會為哥哥兩肋插刀的,肯定不會錯!媽媽懂。」

母親愉快地自說自話,嘴裡再次塞滿羊羹露出微笑。

「很好吃吧,這羊羹可高級了。」

吃了母親的高級羊羹,就沒法再若無其事地裝天狗扮深沉了。

那天下午,我結束了樹上的生活,出發去南禪寺。

沿著琵琶湖的排水渠從岡崎往蹴上走,可以看到對岸被雨水打濕的京都市動物園的摩天輪,異國的鳥兒發出寂寥的啼鳴聲。琵琶湖排水渠紀念館對面那廣闊的南禪寺森林被小雨拍打著,看起來像吸飽了雨水膨脹了一般。我穿過古雅秀麗的料亭,進入南禪寺的院內。

穿過濕漉漉的紅松林,就看到聳立在煙

雨朦朧中的南禪寺三門。

落下的雨滴飛濺到漆黑古老的大黑柱下,身著和服的南禪寺正二郎,正一個人對著將棋盤,看到我高興地笑了。

我在正二郎的對面盤腿坐下,感覺屁股涼颼颼的。

「玉瀾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還關在『天之岩戶』里呢。她一旦決定閉關,連我這哥哥的話都不聽。不知道在這裡跳些傻氣的舞步能不能引她出來?」[譯者註:傳說天照大神對弟弟素盞嗚尊的惡行勃然大怒,閉關於此洞窟中,後被天鈿女命的舞姿引出岩洞。]

「上次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用介意,有句話叫不打不相識嘛。」

雨水拍打著三門的屋檐。

「我大哥也真是,在很多方面都太遲鈍了。」

「……算了,誰叫我們是狸貓呢。」

正二郎笑著轉動著將棋盤。

「我非常理解矢一郎,自己的父親是京都赫赫有名的大狸貓,所以一直活在父親的陰影下。越是不想出錯就越容易出錯,還不如舉重若輕,讓事情順勢發展反而不會出什麼大紕漏。我們狸貓不就是這種生物嘛:越是刻意為之,就越是容易弄巧成拙。」

「也許吧,靈活變通是狸貓的優點。」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矢一郎的。」

南禪寺的正二郎對下鴨家一直很友好。跟頑固得要死、還會變成老虎胡鬧的大哥不同,正二郎一直是個禮儀端正、溫文爾雅的狸貓。在人云亦云、隨波逐流的狸貓界大環境下,正二郎始終站在大哥這邊。大哥信任正二郎,正二郎也信任大哥。

正二郎盯著棋盤喃喃自語。

「這次妹妹閉關,又讓我想起將棋之神的事了。」

「將棋之神?」

「以前有段時間玉瀾說要做將棋特訓,經常把自己關在樓上,就在那時候她看到了將棋之神。」

玉瀾對正二郎說,她接連幾日面對將棋盤、沉浸在忘我的思緒中,有一天,突然感覺八十一格的將棋盤無限擴大,排在棋盤上的棋子、所有的棋招都與自己的心直接相連,小小的將棋盤遠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大得多,不只比自己生長的京都大,甚至比整個日本、整個世界都要大。清晰地認識到這點後,一瞬間無比興奮的喜悅勁和毛骨悚然的恐怖感油然而生,然後她就失去了意識。

那一瞬間,她的確看到毛茸茸的將棋之神,在棋盤上橫穿而過。

聽說這事後,正二郎覺得很不吉利。

自從阪田三吉的「南禪寺決戰」讓南禪寺家大開眼界以來,過分沉溺於將棋的狸貓之中,有不少下場悲慘。有滿腦子都想著將棋最後被煮成狸貓火鍋的,有被車軋死的,有遠行去將棋修行再也沒回來的……凡是因沉迷於將棋而從這個世上消失的,南禪寺家都稱之為「被將棋之神帶走了」。

「我真的很擔心,玉瀾會不會也被帶走。」南禪寺正二郎盯著棋盤說,「我總在想,有沒有人可以設法留住她?矢三郎,那個人如果是矢一郎就好了。」

「我大哥這樣的可以嗎?」

「……有什麼可不可以的,畢竟是妹妹自己做的選擇。」

我對正二郎行了一禮,爬上被昏暗的螢光燈照亮的陡峭台階。

南山寺三門樓上,有一個廣闊的空間供奉著佛像。我沿著帶欄杆的走廊向前走,身邊的欄杆都濕漉漉的。

在煙霧朦朧的寺院內,可以看到對面京都的街道。左手邊是聳立在綿綿細雨中、深綠色高崗上的京都大飯店;正面是讓狸貓、天狗和人類今日依然流連忘返的美麗街道。遠處是愛宕山太郎坊的領地愛宕山,還有那連綿起伏、如暗綠色屏風一般的山巒。

我推開鑲著鐵製乳頭釘的厚重木門。

「不能跟我搭話哦,矢三郎。」身處黑暗中的玉瀾說道,「我目前還在反省中。」

南禪寺玉瀾坐在昏暗的地板上發呆。

「我覺得你差不多屁股也該坐疼了吧。」我說。

「怎麼可以對淑女提屁股的話題?」

「屁股凍著了是萬病之源,你差不多可以下來了,玉瀾老師。」

「……不許叫我老師。」

穿著連衣裙的玉瀾挺直腰板端坐在那裡,雙目緊盯面前的將棋盤神遊。潮濕冰冷的房間裡充斥著線香味,還有一股與狸貓相去甚遠的莊重感。粗大的柱子上面裝飾著鮮艷的彩繪,房間深處的祭壇上,一排佛像仿佛在注視著我們,天花板上的孔雀畫好像也在俯視這邊。

我在玉瀾對面盤腿坐下,順勢偷看了一眼棋盤,棋子排列整齊一步都沒動過。我一邊偷看玉瀾的臉色一邊伸出手,抓住右邊的步兵往前走了一步。玉瀾依然茫然地盯著棋盤沉默不語,不久,她抬起手走起棋子。

我們邊下棋邊聽著窗外的雨聲。

我毫無謀略地橫衝直撞,讓玉瀾忍不住笑出來。

「你太亂來了矢三郎,將棋沒這種下法。」

「我真的下得那麼差嗎?」

「我覺得你的棋子都在咯咯笑。」

「傻瓜下的棋,棋子也會變成傻瓜吧。」

南禪寺玉瀾在紅玉老師門下當助手的時候,我就是個調皮搗蛋的學生。儘管如此,玉瀾待我依然親切有加,在紅玉老師的棍棒下袒護我,在我屁股上長蘑菇生無可戀的時候,帶我去狸貓肛門科醫院。最初向我灌輸「屁股發冷是百病根源」觀念的,就是南禪寺玉瀾。

「玉瀾從這裡下去之前,就跟我這個傻瓜下將棋吧。」

「放過我吧,會笑死的。」

「那就下去嘛,大家都擔心你。」

「……現在立場顛倒了呢。」玉瀾從棋盤上抬起臉微笑著說,「還記得你以前被吊在雲畑大杉樹上的事嗎?」

「你是說紅玉老師把我綁上面忘了,自己回去的事?」

「那時候你還逞強,說『我不要下去!』。」

「有這回事嗎?」

「有啊,我現在還記得。都傍晚了還沒見你回來,矢一郎很擔心。所以我就跟他一起去雲畑找你。」

那天晚上,大哥和玉瀾為了找我橫穿了整片草原。

雲畑作為天狗的修行地,本來就不是狸貓熟悉的地方,到了夜晚更加陰森恐怖。抬頭望天,平常街上看不到的滿天星斗也讓人害怕,像大海一樣遼闊的草原,吹來陣陣令人迷失的暖風。

走到草原正當中的時候,玉瀾突然有種窒息般的恐懼感,沒來由地覺得自己好像再也走不出這片草原,感覺天地逆轉要墜入這無限星空當中。在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時,大哥靠過來緊緊抓住她的手。於是墜入宇宙的窒息感逐漸遠去,玉瀾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地面。她就這樣一直握著大哥的手,沒有放開。

終於,他們來到了聳立在黑暗中的大杉樹下。

叫了聲:「矢三郎!」

「噢!」樹上傳來無憂無慮的聲音。

大哥和玉瀾爬上大杉樹,找到了完全被紅玉老師遺忘的我。他們總算鬆了口氣,差點哭出來。但是年幼的我卻像個毛茸茸的地藏菩薩一般板著個小臉。何止如此,我還鬧著「不要下去」讓大哥他們大吃一驚。我說:「我要在大杉樹頂修行,變成天狗!然後把紅玉老師從如意岳踢下去。」我竟然表明了身為一介狸貓本不該有的決心,可見我當時對紅玉老師是多麼生氣。

玉瀾下著棋,笑著憶起那晚的事。

「那天晚上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把你弄回來,你真是固執得要命。」

「誰叫我當年還是個傻瓜呢。」

「你現在不還是這樣?」

「那玉瀾你打算怎麼做?也要一意孤行繼續閉關嗎?」

被我這麼一說,玉瀾笑了,「傻瓜將棋我已經下夠了。」

我們走下狹窄的樓梯,不知道什麼時候雨已經快停了。南禪寺正二郎還坐在將棋盤前。玉瀾低頭鞠躬道:「哥哥,我回來了。」正二郎抬起頭微微一笑,「歡迎回來。」

「接下來我打算去糾之森,可以嗎,哥哥?」

「……有什麼不可以,去吧。」

我在糾之森里流淌的小河邊坐下。暮色四合,黑壓壓的樹林對面,是燈火通明的下鴨神社。

眼前是從糙葉樹洞裡取出的父親的將棋盤。我認真地擺著棋子,聽著小河潺潺的流水聲,飛舞的螢火蟲落在棋盤上,若隱若現地照亮了大哥留下的齒痕。

不久有人撥開草叢猛地探出頭來,是大哥。

「矢三郎,你把父親的棋盤放哪兒去了?」

「在這裡,想要的話就跟我道歉。」

「道什麼歉?」

「不想道歉就用將棋跟我一決勝負,我要是輸了就還給你。」

「我不會下的。」

「哎呀,你是怕輸給我嗎?」

大哥盯著我看了半天,他似乎篤定不會輸給我,於是勉強走到小河邊,在將棋盤對面盤腿坐下。

仔細想想,我還是第一次跟大哥認真下棋。

大哥用「叩石渡橋」[譯者註:即使是堅固無比的石橋,也要敲過確認安全之後才渡過。形容過度謹慎小心。]的方式下棋,我則用一流的反常方式。大哥對我說:「認真點下!」我則回他:「這是我的新戰術。」隨著盤面上的戰局越發混亂,大哥臉上的不安也越發濃重。我只是貫徹自己的傻瓜下法,但大哥卻用不知變通的頭腦反覆推敲我的戰術,很快就被我弄得暈頭轉向。

不久大哥閉上眼睛,陷入長時間的思考中。

一直等待這一刻的我,屏住呼吸悄悄地離開棋盤,跟藏在灌木叢中的玉瀾交換。她下定決心坐了下來,睨視著棋盤上的一片混沌。

當大哥睜開眼睛看到玉瀾時,吃驚的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怎麼是你?矢三郎去哪兒了?」

「矢三郎戰略性撤退了。」

「那傢伙,在想些什麼!不好意思,上次事情鬧得那麼大真是抱歉。」

「算了,」玉瀾平靜地說,「別提那個了,我們好好下將棋吧。」

「放過我吧。」

「為什麼不肯與我對弈?」

「我已經厭倦了自己不斷丟人現眼。」

「我不會再故意輸給你的,我真的很想和你下棋。」玉瀾凝望著棋盤深處說。

大哥終於下定決心,擺正姿勢在將棋盤前端坐。

不愧是見過將棋之神的人,很快就在被我拼命搞得一團糟的盤面上找到一線光明。她大刀闊斧地舉步前進,大哥也一臉嚴肅地認真應對。

夜幕下,棋子隱約泛著白光。

在你一步我一步的對弈過程中,大哥和玉瀾眼裡除了棋盤似乎容不下其他東西。我從灌木叢中鑽出來,在棋盤邊坐下,他們也沒說什麼。

螢火蟲的微光照亮了盤面,忽地又飛走了。

看著小河邊對弈的身影,我想起當年玉瀾來糾之森玩時的事。即使樹林被黑夜覆蓋,已經看不清棋盤,玉瀾、父親和大哥還是緊盯著棋盤不肯撒手。看著他們,年幼的我就在想:「將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而看到父親低頭對玉瀾說「我輸了」時,我覺得這是我見過的最荒誕的事。

將棋接近終盤,被窮追猛打的大哥連呼吸聽上去都很痛苦。他弓著背盯著將棋盤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斷膨脹,大概又陷入忘我的狀態了。化作巨虎的大哥,散發著一種隨時會咬碎棋盤的氣息。步步緊逼大哥的玉瀾,身上的毛也炸開了,幻化成虎。對玉瀾來說,這一局也必須全力以赴。

當南禪寺玉瀾用毛茸茸的手下出絕妙的一步棋時,突然「咔嚓」一聲,好像有什麼卡扣錯開的聲音。

「怎麼了?」大哥歪著頭問。

「你看,在這種地方竟然有……」

玉瀾指著棋盤的剎那,嗖地一陣強風吹過,她就消失了。

大吃一驚的大哥變回毛球,大叫著「玉瀾!」開始在棋盤周圍轉悠。

「冷靜點!大哥。」我說完後,盯著玉瀾剛才用手指碰過的棋盤一角。棋盤上開了個小洞,絲絲的風從裡面漏出來。

現出狸貓原形的大哥將前腿搭在棋盤上。

「玉瀾不會是被這小洞吸進去了吧?」

「玉瀾的屁股能通過這么小的洞嗎?」

棋盤的格子塌陷形成的小洞,連狸貓的一條前腿都塞不進去。我從將棋盤的正上方向里望去,黑乎乎的穴底有微光在搖晃。

「真是奇怪的小洞啊。」

我伸手試探著去摸小洞,倏地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拖進棋盤,仿佛被赤鬼抓住一般。眼前的棋盤突然變大覆蓋住我的視野。「原來是我自己縮小了啊。」當我悟出這點時已經現出原形,被吸進棋盤的小洞裡。

大哥的呼喚瞬間變得遙遠。

在深穴的底部,毛茸茸的南禪寺玉瀾正等在那裡。

「啊,嚇了我一跳!」她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裡是將棋小屋!」

「我聽說過!是總一郎先生的秘密基地吧?」

「原來將棋小屋藏在這棋盤裡啊,難怪怎麼找都找不到,因為大哥把棋盤藏起來了。」

我打開眼前白得晃眼的紙拉門。和父親當年教我下將棋的時候一樣,巨大的天窗射進來的陽光照亮了四疊半房間。不可思議的是,天窗外的藍天同那一天的一樣,仿佛時間就定格在了那一刻,我纏著父親要吃的柿子還掛在天窗外的枝頭上。

但是,沒有變的僅僅是這些。

父親心愛的將棋小屋,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與其說它是將棋小屋,不如說是垃圾場更妥當。雖說父親過世後無人打掃,落滿灰塵也在情理之中,但僅憑這些很難解釋眼前的荒廢感。曾仔細分類排列整齊的書,如今用粗草繩子捆著摞成一堆,打開黴菌滋生的瓦楞紙箱,裡面塞滿了紅玉波特酒的空瓶子。

「好髒啊,不像總一郎先生的作風。」

「小時候來時應該沒這麼髒啊。」

這時緊隨我們之後,大哥出現了。他一踏進房間立刻瞠目結舌,「原來如此,原來在這個地方啊!」

「不過大哥,這地方怎麼會這麼髒?」

「……我怎麼知道。」'

被垃圾掩埋的房間中央放著將棋盤,單薄的坐墊上似乎還殘留著父親屁股的形狀。旁邊放著陶瓷盤子,還有滿是劃痕的菸斗。父親就是用這個菸斗,塞滿紅玉老師送的天狗菸草,點燃後啪嗒啪嗒地抽。煙圈緩緩升起飄向天窗,消失在某個秋日的青空下。那個景象逼真地再現於我眼前。

大哥和玉瀾維持著毛茸茸的姿態,在四疊半的房間裡轉悠。玉瀾發現的六角形巨大將棋盤是曾用來下「天狗將棋」的。很久以前,圍繞著將棋勝負曾引發天狗大戰,於是它被封印起來。現在即使是天狗界也不會用這東西。為什麼它會在這裡?我們絞盡腦汁也想不通。

玉瀾吸了吸鼻子。

「剛才我就覺得奇怪,這地方怎麼有股咖喱味兒?」

「因為父親喜歡咖喱啊。」我說。

「是嗎?但是這麼多年了還有味道殘留,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要小看印度咖喱的潛力哦,大哥。」

「味道好像是從這邊傳來的。」玉瀾指著牆角堆積成山的垃圾袋說。

我們扒開垃圾袋去確認傳來咖喱味的地方。這時候,有什麼重物滾落到腳邊,我拿起來一看,是飛天茶室的引擎。這是去年在大文字納涼船之戰中,不幸遺失的飛天茶室「藥師坊飛天房」的飛行系統。紅玉老師曾把它送給弁天,經過歲末那場大騷亂後又回到老師手裡。

「為什麼茶室引擎在將棋小屋裡?」

垃圾袋山對面又出現了另一扇紙拉門。跟我們剛才通過的紙拉門不一樣,殘破不堪,滿是黑紅色的污跡,還有紅玉波特酒的甘醇酒香。從紙拉門的破洞處飄來像是正在煮著的新鮮咖喱味兒。我們變身成人類的樣子面面相覷。

「你們覺得這拉門通往哪裡?」玉瀾說。

「我大致心裡有數了。」大哥說。

「我也是。」我說。

這時候,在出町商店街後面的公寓「桝形住宅」里,紅玉老師正指揮我弟弟矢四郎給他做天狗咖喱當晚餐。

說是「天狗咖喱」,其實秘訣跟天狗火鍋差不多,決定味道的關鍵還是老師的那塊秘石。剩下的就是隨便將山珍海味往鍋里一扔,再放點市場買來的咖喱粉進去煮就行了。老師基本上隔個半年就會吵著要吃咖喱。不過如果味道太辣,他會發火糟蹋晚餐。但偷偷地給他做甜味咖喱[譯者註:日本市面上咖喱粉一般分為「甜味」和「辣味」兩種。]還不能被他發現,因為老師覺得天狗吃甜味咖喱有失體面。

穿著圍裙的矢四郎站在廚房裡,勤快地攪動大鍋里的東西。

「味道好香啊,老師。」

「哼,咖喱飯只不過是小孩子愛吃的玩意。不過,像這樣潮濕陰鬱沒有食慾的季節里,偶爾吃吃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

「這塊石頭會不會染上咖喱味?」

「洗乾淨曬乾了就沒事。」

「我喜歡咖喱,矢一郎哥哥喜歡咖喱,矢二郎哥哥和矢三郎哥哥也喜歡。說起來媽媽也很喜歡……就是說,所有的狸貓都是咖喱迷。」

接著弟弟邊在鍋里攪拌邊唱起歌來。

「好——吃——的——咖——喱——啦——啦——啦——」

「別唱了,快點做!」

老師滿心期待著咖喱飯,不斷地用銀勺敲打桌面。矢

四郎應道:「是是,馬上就好。」他將剛煮好、冒著熱氣的米飯盛到盤子裡,接著嚴格遵守老師的要求,把咖喱滿滿地澆在米飯上,然後攪拌,再打個生雞蛋在上面,送到四疊半的餐桌上。

「這就是天狗咖喱!」老師得意地說。

他們剛把亮晶晶的勺子伸進咖喱飯里,壁櫥中發出像爆炸了一樣的嘈雜聲。

隔扇對面悲鳴摻雜著罵聲響起,大哥、我還有玉瀾撞破隔扇滾了出來。大哥一腳踩翻了飯桌,玉瀾大叫著「好燙!」拼命彈去飛濺到身上的咖喱飯,老師的四疊半房間裡呈現滿地咖喱的慘狀。

我們偉大的老師,鬍子上往下滴著甜味咖喱,一把擦掉臉頰上沾著的胡蘿蔔和土豆丁大吼:「你們這群混蛋毛球!到底在幹什麼!」

我們慌忙趴下來謝罪。

在琵琶湖的竹生島上,曾住著一位喜歡下將棋的天狗。

紅玉老師常常會去竹生島跟他下棋。沒過多久,對方贈給紅玉老師一樣東西,就是這內藏「將棋小屋」的將棋棋盤。

原本是成對的兩個棋盤,一個在竹生島天狗那裡,另一個由紅玉老師持有。一邊是竹生島,一邊是如意岳,住得很遠的兩位天狗,通過這奇妙的將棋盤也能輕鬆地相坐對弈。

但是,就像之前提到的因將棋引發的天狗大戰,天狗將棋很容易發展成盤外亂鬥。竹生島天狗與紅玉老師也曾因將棋產生矛盾,一時間處於絕交狀態。竹生島天狗將他手裡的那一個棋盤送了過來,作為絕交的證明。後來雖然他們和解了,但是雙方都知道下將棋勢必還會引起爭鬥,所以把這兩個棋盤一併放置在了如意岳的山中。

再後來糾之森的下鴨總一郎橫空出世。紅玉老師知道我父親沉迷將棋後,說「反正我也用不上」,就將一方的將棋盤作為結婚禮物借給父親。換言之,父親的「將棋小屋」原本就是紅玉老師的東西。

紅玉老師將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們,是在我們將四散的咖喱全部擦乾淨,老師將鍋里剩下的咖喱飯全部收進肚子裡之後。玉瀾將紅玉波特酒咕嚕咕嚕注入茶碗中,老師的心情才總算好轉。

「但是老師,」我說,「把將棋小屋當垃圾箱總不太好吧。」

「你想收拾的話,我是不會攔著你的。」

「結果還是要推給我們做啊。」

「毛球之流就老實幹活別廢話。原本要是沒這房間總一郎就不會結婚,也就沒有你們這一支血脈的毛球存在了。」

「這是怎麼回事?」

「……你們沒聽總一郎說過嗎?」

「只聽說結婚的時候受到老師很多關照。」

「豈有此理!偉大的我對你們一族恩重如山,這份恩情理應子子孫孫傳揚下去。他竟敢就這麼搪塞過去?」

關於父親和母親結婚的經過,下鴨家有兩套說法。

在狸谷不動院擁有「台階上的桃仙」英勇封號的母親,與率領野槌蛇探險隊的父親邂逅的事,之前已經說過了。兩人在不斷衝突中,感情日益加深。但隨著年齡增長滋生了害羞的情愫,兩人反而逐漸疏遠了。

照母親的說法,是父親無法抹去腦海中母親的模樣,於是拜託紅玉老師,由老師出面找下鴨和狸谷兩家談話,安排了相親。而另一邊父親的說法,是忘不掉父親的母親,向紅玉老師委託了相同的事。

因為父母的說辭完全相反,於是我們兄弟只好粗略地理解成「總之,是多虧了紅玉老師」而沒有再細究。

「總一郎和桃仙還真能胡扯。」

紅玉老師開始說出真相。

當年老師就對父親和母親「叩石渡橋」的戀愛方式十分厭煩,在旁邊看著都替他們著急。不管怎麼說,老師可是那種在琵琶湖畔看到中意的少女就直接擄來的天狗,他信奉的戀愛觀是野豬式橫衝直撞型的。「毛球之流談個戀愛還相互試探真矯情!」——做出這種判斷的老師,將父親和母親關進了將棋小屋。「到底要不要在一起,做出決定之前別想出來。」老師這麼放言。真是多管閒事又蠻不講理。不過父親和母親最終選擇了在一起,對於我們幾兄弟來說也算是萬幸之事。

「毛球這種生物啊,處處都要人操心。」

說完之後,紅玉老師目光銳利地盯著大哥和玉瀾。

玉瀾慌忙站起來跑去廚房,大哥也急忙跟去幫忙。

「裝模作樣!同是毛球,相互愛慕不是天經地義嗎?」

老師拿棉花棒一邊掏耳朵一邊嘆氣,「真是,偏偏沒用的地方跟總一郎一模一樣。」

在傳授野豬式橫衝直撞的戀愛觀過程中,我們的恩師受到醉意與睡意的雙重侵襲,變得口齒不清,開始打盹。得以逃過一劫的我和矢四郎將他塞進萬年不疊的被褥里,老師抱緊不倒翁很快就睡著了。

我們出了公寓,離開出町商店街。

方才矢四郎將剩下的天狗咖喱統統塞進飯盒,說是要帶給母親嘗嘗。他懷抱著飯盒,我們一路走過,商店街瀰漫著一股甜咖喱的味道。這味道沁入偶然擦肩而過的路人的心脾,喚起他們難以言喻的鄉愁。

「我們就在這裡說再見吧,我一個人回去啦。」

走到出町橋的西側,玉瀾鞠躬行禮。

「矢一郎,下次還一起下棋嗎?」

「隨時奉陪。」大哥回應道。

玉瀾也對我鞠躬行禮,「謝謝你,矢三郎。」

「謝我什麼,玉瀾老師?」

玉瀾瞪了我一眼說:「不准叫我老師!」然後朝著出町柳站光亮的地方往橋上走去。過橋過了一半,她回過頭來跟我們揮手,這時突然「嘭」的一聲,大哥的尾巴露了出來。大哥也對玉瀾揮了揮手,然後一本正經地把尾巴塞回去,其間他始終沉默不語。

在我們準備回糾之森的時候,大哥突然想到似的小聲問:「你們要不要去喝一杯?」

「天才剛黑啊,大哥,只喝一杯太小氣了。」

「今晚我請客。」

「真是謝謝款待啦!」我說。

「多謝款待!」弟弟也跟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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