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 無名村中(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Jak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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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入:養老驢
每當穿著皮革長靴的腳踏在砂石路上,都響起輕微的小石磨擦聲。
明明背著一隻巨大背包,男子不只沒有因此重心不穩,腰杆更仍直挺挺的。除了偶爾出手壓壓背包肩帶之外,他既沒低頭,也沒抬頭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嘆氣,只默默往前走。
不過真要說起來,那隻背包實在和個頭矮小的男子極不相襯。不僅體積龐大,裡面更被塞滿到快裂開來了。不知從開口處伸出的那根棒子是什麼?另外還有其它棒子,難不成是鍋柄?
從中甚至看得到疑似樂器的物體探出頭來。
光看就是只重到不行的背包,絕對輕不到哪去。儘管如此,身上整齊穿著有點髒污的外套,外層不忘多披一件長袍防曬的男子走起路來竟毫不紊亂,維持著固定的步伐。
當風一吹過乾燥的邊疆大地,紅褐色的沙塵便隨之飄揚。連頑強地生長在周遭的雜草或灌木叢在沙塵影響下,看上去都稍呈褐色。
這條避開高低起伏的砂石路,彷佛無窮無盡地蜿蜒下去。
而這名背負龐大行李,看似漫無動機與目的,獨自旅行的小小旅行者此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旅行者看向道路旁的草叢。他掀開風帽,露出一看就曉得從未梳理過半次的蓬亂灰發及一張年輕臉孔。五官看上去理應以少年相稱,實際看來卻又格外老成。原因大概出在他那身不太健康的泛黃肌膚,以及一對略帶黃色的淡色冰冷雙眸。
旅行者稍稍動了嘴角,視線依然注視著草叢。大概是女的吧——有一名女子倒在草叢中。
是在旅途中不支倒地嗎?如果是這樣,這名女子大概是剛倒下不久,倒地的方式也相當罕見。一般人倒地時不是面朝地就是側身,但她卻是仰躺於地,雙手更整齊交疊於上腹部,一雙眼緊緊閉著,看起來一副就是安穩睡在床上的感覺。
「不過……」
旅行者以毫無抑揚頓挫,清澈卻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
「應該沒人會在那種地方睡著吧。」
女子有著一頭黑得十分徹底,又細又長的直發,苗條的身軀上也穿著一襲與亮麗黑髮同色的衣服,外表看起來……應該只有十三、四歲吧。如果她的年紀真如外觀所見,或許該以少女相稱比較恰當。
「好像不是亞人……所以是人類?」
旅行者感到有些不解。畢竟若要問一名如此打扮的人類少女有沒有可能於光天化日下睡倒在如此邊疆的道路旁,答案定是不太可能。
「只好當作沒看到了嗎。」
大概就是名倒在半路,有點罕見的人而已吧。旅行者嘆了口氣準備繼續趕路——要是少女沒有突然睜開雙眼,他本該已經重新繼續旅途。
少女轉頭看向旅行者。
用有如被月色照亮的夜晚般深邃的深藍色眼眸直直盯來。
「——欸……」同時倒抽一口氣,似乎受到了驚嚇。
這使得旅行者也稍稍受驚,接著後退了幾步——她還活著啊?還有,那是怎麼搞的?——
只見少女雙眼露出銳利鋒芒,長長黑髮同樣逐漸發出白金色光輝。緊接著,一頭亮發彷佛在表達只是發光還不夠看,竟微微開始蠢動,向周遭擴散開來。
說時遲那時快,少女的身體竟沒有依靠反作用力便瞬間彈起,往旅行者撲去。
「這麼突然啊……?」
還真快呢——他如此心想的同時,微微發亮的深藍色眼眸也越逼越近。從少女的體格來看,實在很難想像她有辦法做出如此迅速的動作。加上她不只是快,而是早在一彈起身的瞬間就拔出短劍,大概是預先藏在裙子口袋裡的吧。
少女直接用身體撞過來——如此虛晃一招後,刺出的並非握著短劍的右手,而是把左手往前伸。
(插圖)
障眼法嗎?少女的目的肯定是想靠左手擋在男子面前好遮蔽視線,或是引開注意力,再馬上刺出右手的短劍。
還挺能幹的。
假如男子心生畏懼,或許還真的會著了少女的道。只不過此時的他十分冷靜,既已看穿少女的用意,也看清了她的動作。
男子在短劍刺中前緊緊摑住少女的右手腕。這種反應對男子而言並非難事,儘管少女冷不防襲來是嚇了他一跳,卻無法造成半點威脅。他沒有感受到切身危機,才會因此掉以輕心。
少女面容扭曲,發出了不成聲的哀鳴。
這使得男子忍不住放開她的手。當腦中閃過「糟糕!」的念頭時,少女已先動起重獲自由的右手再度刺來。
來不及了——男子只能如此判斷。此刻他已無法立即摑住少女的手腕,只得硬是用左手直接擋下短劍,長約三寸的鋒利刀刃輕而易舉貫穿了他的左手掌。
這把雙面刃至少有兩寸以上的刀身從手背刺出。
「很痛啊。」
男子以整隻左手掌將少女的手,連同她手中的短劍劍鍔一起握住。
結果少女既未鬆手,也沒打算把短劍抽回去。
「你這是幹什麼?」
儘管男子開口問,少女仍是僵著一張蒼白的臉,沒有答話。她大大睜開的雙眼比想像中來得深邃,宛如黎明天色般的眼眸中照映出男子的臉。
「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能保證嗎?」
少女以和外貌一點都不符合,像是強迫壓低的低沉聲音反問。
「保證……」
男子遲疑了一會,用不太理解的口吻接下去:
「呃,是不能啦。」
「既然如此,我無法相信你。」
「這樣喔。傷腦筋,該怎麼跟你說才行啊?」
「嗚……」
「啊?」
「沒、力……」
一眨眼間的事。
少女整個身體倒了過來。
「哇……!」
男子連忙以右臂摟住少女。在大腦判斷「該不該抱?」、「這樣做好嗎?」之前,身體已先做出反應。
「……現在是怎樣啦?」
閉著眼的少女全身癱軟,原本從頭髮發出的白金色光輝也不知跑哪去了,如今已變回黑色,一頭普通的黑髮。看她還有呼吸,應該只是暈了過去。
「傷腦筋啊。」
男子就這樣維持摟著少女的姿勢拔出刺進左手的短劍,並將短劍上沾到的血往自己的外套擦。這把短劍是少女的物品,儘管男子當然可以代為保管,不過由於在找了她的裙子口袋後找到了劍鞘,他最後還是把短劍收回鞘里。
該拿這名搖也搖不醒的少女怎麼辦呢?是要扔著她不管?或者總之先讓她睡一會看看?
猶豫到最後,男子決定以公主抱抱起少女,接著甩了甩他依然流著血的左手。
「真痛……算了,反正放著不管也會好。希望別弄髒了這女孩的衣服啊。」
這時男子重新觀察了少女躺下的周遭環境,真可說是空無一物。看來她的隨身物品就只有那把短劍。
「怪了,真的雙手空空嗎……話說回來,不知能不能趕在日落前找到村落或城市之類的落腳處啊。」
男子再度化為旅行者,回到砂石路上不停往前行。儘管不像剛才那樣隻身一人,倒也很難算是多了個旅伴。
聽少女發出鼻息聲,似乎是和剛才發現她時一樣陷入昏睡狀態。
過了一段時間,左手的傷口總算不再流血。
太陽開始西落。身負背包,手抱少女的男子身影長長延伸出去。
在天色暗去之前,男子發現前方裊裊升起幾道炊煙,似乎是個有人居住的村落。雖然還有一段挺遠的路要走,但依男子的腳程,定能趕在太陽徹底西落前抵達吧。
由於砂石路已經特意辟在平坦的地方,因此一旦偏離道路,高低不平的地方甚至比平坦地面還多,紅色小石頭與砂礫也使地面相當滑溜。然而,男子並沒因為這樣而放棄,依然直直朝炊煙升起的方向走去,途中沒停下來休息過。
炊煙是從一座活像遭到一刀兩斷般險峻的岩山山腳處升起。
原來是座小村落。除了約莫二十間比屋連甍的石砌房屋,大概也只剩一些水井、田及圍著家畜的柵欄。看如今飄出炊煙的大概有十戶人家,難不成剩下都只是空屋?
男子沒看到任何人影,於是放慢步調走近村落。位於柵欄旁的這間房屋似乎住著人,從屋頂的煙囪中飄出陣陣白煙。
「嗯……該怎麼辦咧?」
當男子喃喃自語後,柵欄的另一側突然吵雜起來。仔細一看,原來柵欄中有總共將近三十隻的黑山羊、灰羊與棕豬,其中參雜著
唯一一頭騾子。每隻家畜的毛色都十分雜亂,體型也稱不上白白胖胖,不如說正好相反。
「我不會吃你們,也不會偷啦。」
儘管男子盡他所能安撫,但家畜們當然聽不懂這些話。只見騾子率先開始奔跑,黑山羊追了上去,灰羊緊跟在後,棕豬則僵在原地叫了起來。
徹底失敗了,一個不走運的話可能還會被當成賊。該趕緊逃離嗎……不,看樣子為時已晚。
似乎是聽見了外頭的騷動,房屋門窗一扇扇打開,居民紛紛探出頭來。
「……請問你是哪位?」
一對毛茸茸長在頭頂的耳朵——是亞人。這名一對尖耳微微顫動的亞人從長相判斷,應該是男性。
而亞人還長著尾巴,相當粗的尾巴。不過看起來是因為體毛倒豎才跟著變粗,代表他十分提防著男子。
「我叫做加魯爾。」
聽到男子自我介紹,這名男亞人只點頭回答「這樣啊……」,接著望向他抱著的少女。
「呃,我在半路上撿到這女孩……說撿到好像也不太對。但總之就是無法坐視不管,才把她帶到這裡……啊,我是看到有煙飄出,想說這裡應該有村落才會走過來。」
「從大路上走來這裡?」
男亞人眨了眨眼皮,接著訝異地睜大了有著一對大黑眼珠的雙眼。
「你抱著這個女孩,一個人走來這裡?」
「嗯,其實她還算輕啦。」
「看你背著的行李也不少呀。」
「裡面裝著很多重要物品,但很不巧就是沒有半點食物。」
「欸!那肚子不是餓扁了……?」
「餓是會餓,不過我能忍。可是這女孩應該就……」
「請、請快點進來吧!」男亞人揮了揮手。
「可以嗎?」
「寒舍是沒什麼可以招待,但至少能讓兩位遮遮風雨!快,進來吧!」
亞人的家由石材、土塊及一些木材建成。一走進屋內先是裸土地面,再裡頭的房間才鋪了毛皮。房間中央有座地爐,有名女亞人蹲在旁邊,似乎正在準備晚餐。這時她停下手轉過頭,訝然地「唉呀?」一聲睜大眼。
「這、這位難道是旅行者嗎?明明我們這村什麼都沒有,還真難得呀……」
男亞人慌慌張張地「欸!」命令女亞人:
「那女孩似乎生了病!快讓她躺到我們的床上!動作快點!」
「這可不好!請等一下,我馬上就去準備。」
「不好意思,這邊請……啊!我們還有個女兒,請不必太在意……」
以一塊布與客廳相隔的臥房中有兩張鋪著稻草的床,而可以看到其中一張上頭躺著一名身蓋毛毯的小亞人,似乎正是這對亞人夫妻的女兒。
「……怎麼了?」這時女兒邊揉眼邊坐起身。
「他們是誰……客人嗎?」
「沒事,莎琪,你睡你的。」
一聽爸爸這麼說,女兒再度躺回床上。
加魯爾迅速地讓少女躺到亞人媽媽整理好的床上,並微微對夫妻的女兒點頭示意。而女兒不知是否在害羞,拉起毛毯遮住嘴,不過還是回以一抹微笑。
只見她的額頭及眼睛周邊長著一粒粒紅點,明顯身患某種疾病。
當加魯爾放下行李回到客廳,亞人媽媽遞了一個碗給他。
「感謝你。」
加魯爾接下碗道謝,而亞人媽媽回了「請你不必多禮」,爸爸也只回答「小事情而已」,兩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加魯爾坐到地爐旁喝起碗內裝的液體。有點黏稠又帶鹹味,還有一股乳臭味,但如果是黑山羊的羊奶又有點太稀。此外還有一種硬硬的物體,雖然猜不出種類,不過大概是山菜的一種吧。
「嗯……」
加魯爾欲言又止。老實說真的不太好吃,不過倒也沒難吃到哪去,還可以拿來果腹。
「抱歉啊,我們家只有這點東西。」
看亞人媽媽畏畏縮縮,一臉不好意思地道歉,使得加魯爾也不知如何回應。左思右想了一會,才擠出「喝了身體都暖了呢」這個回答。
「呀~你說得對極啦。」
亞人爸爸笑得合不攏嘴。
「這傢伙煮的湯就只能暖暖身子呀,實在讓你看笑話了。不過請你別見怪,因為錯全在我。這傢伙本來煮得一手好菜,只是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吶。要是我這當老公的能再有用點的話……」
「怎麼說這種話呢親愛的,你已經很努力了呀。」
「你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可是……」
「沒什麼可不可是,你一點都沒有錯啊,親愛的。」
「是嗎?」
「是啊。」
加魯爾忍不住望向地爐中的火,心想「是火呢」。接著他看向鍋子——當然就只是個鍋子。加魯爾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但卻搞不懂理由為何。
這個時候,亞人爸爸突然「話說回來!」掌拍胸脯。
「加魯爾先生,我叫做塔葛多,這傢伙叫蜜哈可。」
「我是塔葛多的妻子,蜜哈可。」
「啊,你們好。」
「我們女兒叫莎琪。」
塔葛多說完看向臥房。加魯爾在心中默默思考,如果這名男亞人已經生了女兒,他究竟是幾歲。儘管長有尾巴的亞人外表看起來都十分年輕,但通常不是滿臉皺紋就是身體長滿毛,難以分辨確切年紀。塔葛多和蜜哈可看起來都很年輕,但既然都有了女兒,至少不會只有二十來歲,說不定已年過三十。
「如你所見,她身體狀況不太好。」
「是生了病嗎?」
聽加魯爾低聲詢問,塔葛多面朝地,點頭回答「是啊」。
「這病傳染得很厲害。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會染上,不過比起大人,孩子和老人都——」
「親愛的。」
蜜哈可伸手摸向塔葛多手中的碗,與其說在安慰他,更像是提醒他看看場合的動作。
「……啊,這倒也是。」
塔葛多對蜜哈可微微一笑,嘆了口氣後才再度面向加魯爾。
「你夥伴的那名女孩是怎麼了?看她的樣子也不像在發燒啊。」
「不是。」
加魯爾搖了搖頭。別說是或不是,其實他根本不知從何答起。
「我也不清楚。我想她沒有生病,應該只是睡著了吧。或許是太累,不然就是餓昏頭了。」
「那不就好辦了嗎!」
蜜哈可豎起頭頂的耳朵,露出一臉燦爛笑容。
「不是生病就好!只要等她醒來,讓她吃點恢復體力的東西——對呀親愛的,何不乾脆各拿一頭黑山羊和棕豬去——」
「不行啊,你這樣做……」
「那個——」這個時候,加魯爾輕舉起手打斷了夫妻交談。
「請你們千萬別那樣做,我實在不能再給兩位添麻煩。我還算擅長打獵,會自己去山裡想辦法的。」
「這附近的山……」
塔葛多雙手插胸,皺起眉頭。
「有沒有像樣的獵物實在很難講啊,再說現在都這麼晚了。」
「不要緊。」
加魯爾站起身來,將空碗遞給蜜哈可。
「多謝你的湯。要是那女孩清醒過來,還麻煩兩位照顧了,我一定會在天亮前回來。」
※
一繞到那座彷佛睥睨著整個村落的險峻岩山後方,就可以看到一片稀稀疏疏的低矮樹木,另外還有一條彷佛隨時都會消失的涓涓細流。
加魯爾花了一晚,獵到了兩隻角松鼠、一隻細長鼠,不過通通都是很小的獵物。最後才總算勉強又解決了一隻長毛穴熊。
在綁好獵物走回村落的途中,加魯爾突然「啊!」的一聲停下腳步。
「……那女孩醒了之後會不會又開始動手動腳啊?」
儘管可能為時已晚,擔心的加魯爾仍決定加快步伐。
太陽即將升起,不知居民們是否都還在睡,整個村落寂靜無聲。要是沒有柵欄里那些家畜,看起來活像座廢墟。
只不過,在加魯爾打開塔葛多家的門之前,已先聽到裡頭傳出說話聲,看來似乎沒發生他所擔心的最壞情形。加魯爾走進屋中,看到塔葛多正打算點燃地爐,蜜哈可則似乎已盥洗完畢,正在裡面的臥房和人聊天。
「哦哦,歡迎回來!」
當塔葛多一看到獵物,驚訝得身體一仰。
「太厲害了!豈不是大豐收嗎!都是在山裡獵到的嗎?喂,蜜哈可!你快來看看,加魯爾先生可是位了不得的獵戶吶!」
「唉呀,真的耶!明明村裡的大夥再怎麼設陷阱,都
只能偶爾逮著幾隻幼年期的小動物呢……」
「可是你既沒用獵槍,甚至連弓箭都沒有,到底是怎麼獵到的?」
「這個嘛……」
加魯爾支吾其詞,開開闔閨動起右手。
「我帶了把刀子,就靠它而已。」
「唉呀,真難以置信。瞧加魯爾先生你如此年輕,不過有三兩下的人果然就是有辦法呢。哪像我,只會照顧家畜和下田工作。」
「照顧動物之類的工作我也做不來啊。」
「我只是從懂事就開始在做,畢竟是工作嘛。話說回來,這量實在嚇人呀。等過火烤一烤後,我來幫你料理如何?」
「我能自己來,這點事已經習慣了。是說——」
「嗯?」
「那女孩醒過來了嗎?」
「啊,對對對!」
蜜哈可輕輕拍了手。
「當我們醒來時,那位小姐正在和小女講話呢。小女那種身體狀況,無法熟睡,每天都很早起呢。今早多了艾露希小姐陪她聊天,她可高興著呢。」
「艾露希?」
「是呀,艾露希小姐。加魯爾先生也去看看她如何?」
加魯爾暫時把獵物置於裸土地面,掀開隔著客廳與臥房的那塊布。
躺在床上的嬌小身體——亞人夫妻的女兒莎琪「啊!」的一聲看向加魯爾。而那名黑髮少女正跪在地上,握著莎琪小巧的手掌。
「早安!」
見莎琪笑著道早,加魯爾也回了聲「早啊」。雖然他想同樣回以笑容,卻沒能成功。
「你就是——」
少女轉過頭來,眨了眨眼後接著說:
「加魯爾先生……嗎?是你把我送來這裡?」
「……算是吧,大概。」
少女這時先是對莎琪微微一笑,然後放開她的手站起身來,出手拍了拍裙子的膝蓋部分,最後慎重行了個禮。
「初次見面——應該不能這麼說呢。可是其實我……對不起,幾乎不記得你的事了……我叫做艾露希。」
「你好。」
加魯爾輕輕點了頭。
「……你感覺起來跟昨天很不一樣呢。」
「是、是嗎?昨天的我是什麼樣呢?」
加魯爾搔了搔臉頰,「嗯……」地思考了一會。
「看來你不記得了啊。」
「……是的。真是抱歉,我偶爾會發生這種事。雖然大致猜得到事情的經過,只是我的狀況很奇特,所以實在難以向他人啟齒。」
「不記得的話,就算了。」
「難道我——」
艾露希將雙手交疊於胸前,身體稍往前傾,戰戰兢兢地觀察加魯爾的表情。
「給你添了什麼麻煩……?」
「姊姊。」
這時莎琪輕聲嬌笑。
「加魯爾哥哥可是從好遠的地方把姊姊抱來的喔,一定造成他不少麻煩呢。」
艾露希聞言「對、對耶!」恍然大悟,滿臉通紅抱起頭來。
「……加、加魯爾先生,對、對不起!我實在太失禮了!真要說起來,全怪我搞丟行李,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實在累得半死,才會想說不睡不行,然後——」
「我以為你是死在半路了。」
「你說得沒錯……」
「你一個女孩子,睡在那種地方很危險呀。」
「果然是嗎……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才會……」
「算了,其實還好啦。」
「真的,還好是遇上加魯爾先生你。」
「還好什麼?」
「因為在我睡著的期間,很有可能被其他怪東西吃掉,或是被其他人拐走也說不定呢。」
「對啊,你最好要留意些。」
「我會的。」
「姊姊你真是的~」
莎琪臉上露出柔和的表情,一副拿艾露希沒轍的模樣。
「明明是個慌慌張張的冒失鬼,怎麼還敢一個人出來旅行呢?莎琪真不敢相信呢~」
「我、我又不是一直都是那樣!」
艾露希重新轉向莎琪,激動地如此澄清。
「我自己出來旅行的經歷不短喔,可以說已經很習慣了呢。」
「習慣到把自己的行李弄丟嗎?」
「這也是我頭一次碰上啊。但是不要緊,只要出門旅行難免會有意外。能否順利克服這些意外,決定了一名旅行者真正的價值……是這樣沒錯吧,加魯爾先生?」
加魯爾先是「嗯」點點頭,隨即卻又不解地說:
「是這樣嗎?我沒丟過什麼東西,不太懂耶。」
「難道你習慣……非常習慣旅行嗎?」
「誰知道呢。」
「可是我也不是想弄丟才弄丟行李的啊。」
「所以姊姊,你是怎麼弄丟的?」
「啊……是、是我在外面,就是露宿荒郊野外,隔天一起床就……掉了。」
「咦咦!那是被偷了嗎?」
「……或許?可能吧?那時我睡著了,不清楚狀況……」
加魯爾嘆了口氣。
「幸好呢。」
「幸、幸好什麼?」
「幸好你只有行李被偷而已。」
「是啊……對啊!沒錯吧?我這人就是運氣不錯!」
這時艾露希猛然蹲下,握住莎琪的手。
「我只有運氣比人多很多,所以分一點給莎琪你喔。這樣子不管你生什麼病,都應該會馬上好起來喔!」
「……嗯。」
莎琪一瞬間露出嚴肅表情,但隨即又變回滿臉笑容。
「對啊,謝謝你姊姊,莎琪已經打起精神了喔,因為姊姊讓我好開心呢。」
※
由於有莎琪在屋內,不想在裡頭肢解獵物的加魯爾來到村落西方一座小丘上,在此進行肢解,這樣也不會讓家畜們看到他肢解的過程。
「我要吃你們了,對不起啊。」
加魯爾在肢解獵物前,都習慣如此對它們說。
「然後抱歉,我沒辦法因此感到罪惡。」
無論是了結動物的命、剝皮、摘除內臟、分離骨肉,他下手都毫無迷惘,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
親自下手而感到難受的經驗,就只有那麼一次。
「瓦德……」
已經無法自由活動,明顯處於垂死邊緣,就算放著不管也撐不久。瓦德以未曾見過的痛苦模樣虛弱喘息,用泛黃的眼球盯著加魯爾……
——我已經不能再和你並肩作戰,與其遭到敵人殘酷殺害,不如由你親手了結我。快,賞我個痛快吧。
瓦德是這麼說的。
又或者,可能只是錯覺吧。瓦德是只鬥龍,根本不會說話,所以加魯爾其實並不清楚它的真意,但仍一擊刺進瓦德的要害,瞬時結束了它的性命。
「死亡肯定就是那個樣子吧。」
加魯爾嘆了口氣,環顧四周。這座長滿草的山丘上排列著許多還算大的石塊,加魯爾正是利用其中一塊當工作檯,揮刀肢解獵物。
「這塊石頭難道是——」
在加魯爾的故鄉並沒有埋葬死者的習俗,族人或是鬥龍的屍體都會運到山谷再丟進谷底。如此一來,便有吃屍體的黑火鳥會飛來,幫忙將屍體啃食得一乾二淨。就算骨頭及衣物仍會殘留,但終將回歸塵土。
戰爭結束後,瓦德的屍體旁圍滿了蒼蠅,無論怎麼趕、怎麼趕,都徒勞無功。加魯爾邊聽著吵死人的蒼蠅聲,邊扛著瓦德去到山谷。一把瓦德丟進谷底,立即有大量黑火鳥聚了上去。
每到夜晚,黑火鳥便會飛回位於高山上的巢入睡,而要捕捉睡著的黑火鳥並非難事。加魯爾一行人當時常如此捕捉那些吃了族人及鬥龍屍體而肥肥胖胖的黑火鳥為食。
自從離開故鄉,加魯爾才知道也有人會把死者打扮得漂漂亮亮後埋進土中,或是燒成骨灰再放進石室內祭拜。更不如說,其實這些方法才算普通,加魯爾故鄉的作法反而相當罕見。
「墳墓嗎?」
加魯爾處理完獵物後,走到村落的水井提了水。被他拿來當工作檯的墓石已徹底遭血染髒,不管怎麼沖刷都很難變乾淨。結果他來來回回提了好幾趟水,甚至比他肢解獵物還花上更多時間。
在這之後,加魯爾回到塔葛多家,將動物肉及內臟交給了蜜哈可。
「角松鼠和細長鼠比較小隻,可以拿來當作煮湯的材料。至於長毛穴熊的肉,應該烤一烤就能食用。」
「唉呀,真的好多呢,這樣或許能做些足夠填飽肚子的菜呢。」
加魯爾放低聲調,補了一句「
也給你們女兒吃點」。
「是不是……給她吃補身體的東西就好了呢?我們真的不曉得呀。」
他的手被眼眶泛淚的蜜哈可握住。艾露希和莎琪似乎仍在臥房聊天。
接著聽到塔葛多說要去看看家畜的狀況,加魯爾便與他一同前往。途中和幾名擦肩而過的居民互相打過招呼後,才明白這裡的居民似乎都與塔葛多一家屬於相同種族。
「我們雷托族其實不是從以前就住在此地喔。」
塔葛多一邊撫摸著灰羊,一邊朝西北方遠遠望去。
「我們一族被迫離開故鄉,才會來到這裡定居——話是這麼說,其實我也不曉得故鄉的事,只是老爸還在世的時候常提起,似乎是個好地方呢。」
「因為戰爭嗎?」
「本來我們雷托族人數很多,只是一打起仗來,還是贏不過帝國啊。」
「呃……這倒也是。」
「所以大多數的雷托人選擇逃走,四散各地。像我老爸也是逃呀逃的,最後在此地住下了。你瞧——」
塔葛多轉過頭,聳聳肩的同時也晃了晃尾巴。
「這附近一帶什麼都沒有,想必本來就不適合人居住吧,土質實在太差了。」
「有考慮過遷徙到其他地方嗎?」
「考慮是有考慮,而實際上也有已經離開這裡的雷托人,像蜜哈可她弟弟拿達托就是。從這裡直直往西邊有座叫做柯盧塔波的城市,聽說那傢伙跑到那去了……不過我早忘了是幾年前聽到的消息,希望他現在過得好啊。」
這時騾子上下甩著頭走近加魯爾,可是一打算伸手去摸,它又馬上逃開,讓塔葛多不禁笑道「真是只難伺候的騾子吶」。
「培諾這孩子就是愛跟人惡作劇。」
「可能是因為我手上沾了血腥味,它才會不喜歡吧。」
「這可難說,我覺得它不會這樣的啊。」
塔葛多說完摸起每頭家畜的頭、頸部、背部及腹部等部位,甚至還輕扳開它們的嘴巴,或是幫忙挑掉眼屎。加魯爾本想依樣畫葫蘆,結果不只是那隻叫培諾的騾子,連其他黑山羊、灰羊、包含棕豬都不太讓他摸。
「我應該是被它們討厭了吧。」
「只是這些傢伙和你還不熟吧,畢竟平時都是我一個人在照顧它們啊。說到這個,據說雷托族就是支遊牧民族呢。看來即使我不知道故鄉的事,骨子裡仍是個雷托人呢。」
加魯爾回想起瓦德的眼神。瓦德是只為戰而生、而成長,懷有高度自尊心的鬥龍。所以當它變得無法再戰鬥下去,寧可選擇一死。直到加魯爾親手送他上路為止,瓦德都是只徹頭徹尾的鬥龍。
「我很感激自己有事能做。蜜哈可還有位奶奶在,要是我們一家離開村落謀生,留下來的雷托人豈不是很困擾嗎。再加上,村里不只有蜜哈可的奶奶這些上了年紀無法工作的長者……還有病人在呀。」
塔葛多唉聲嘆氣,頭頂一對耳朵失落地下垂。
「其實莎琪本來有個姊姊和妹妹,但是都已經因為和她相同的病而……」
太陽已徹底升起。這座雷托族的村落無論是民宅、水井、柵欄還是田都整備得井然有序。
其中有戶空屋似乎正在拆除,可以看到屋前整齊堆放著石材、樑柱及屋檐板等材料。
當兩人回到家中,早餐已經準備就緒,莎琪也在艾露希攙扶下坐到地爐旁。
今早的湯喝起來沒有乳臭味了。裡頭放了加魯爾獵來的角松鼠和細長鼠肉和內臟,不只湯頭熬得更入味,不再像先前清淡如水,山菜咬起來也更有嚼勁些。
長毛穴熊的肉則做成了串烤,雖然肉本身偏硬又不太油,聞起來仍是香味四溢,大概是添加了鹽和一些香草等調味料的緣故吧。
莎琪拿起碗放到嘴邊吸了口湯。
「……哇,好好喝喔!」
「莎琪,還不向加魯爾先生說謝謝。」
在蜜哈可催促下,莎琪轉向加魯爾露出燦爛笑容。
「謝謝你加魯爾哥哥!莎琪第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湯喔!」
加魯爾聽了卻只回答「沒什麼」低下頭來。
「我不過是去打了一會獵而已。」
「可是我都在睡覺耶……」
結果艾露希也失落地垂下頭,接著輕輕把手置於胸前說:
「怎麼辦,我不幫點忙不行啊!」
「姊姊,你有陪莎琪聊天了啊。」
「可是真要說起來,剛才都幾乎是你在聽我講我的事啊……」
「才沒有喔,莎琪也講了很多話呀。啊,對了!姊姊你不是說你肚子餓了嗎?」
「啊!對啊對啊,我都忘了呢!對不起,所以我要開動了!」
艾露希拿起自己放在地板上的碗,喝了口裡面的湯。
然後她馬上放下碗,閉起眼朝上方仰頭,同時緊咬著牙根。
「怎麼了?」
加魯爾一問,艾露希竟以雙手遮住臉回答:
「實在太好吃了……害我感動得都要發瘋了……」
「喔,這樣啊……」
「姊姊你也真是的~」
莎琪輕聲嬌笑,並喝了一小口湯。
塔葛多和蜜哈可同樣面帶高興的笑容。
「那個——」
加魯爾下定決心開口說:
「有沒有其它,我能幫忙的事?雖然我不打算打擾太久,不過像是狩獵或是拆除房屋之類……總之勞力活我都能做。」
「我、我也一樣!」
艾露希硬擠出微笑容,皺著眉頭「例如……」呻吟。
「勞、勞力活是有點……很不擅長,可是也沒到做不來……吧?或許啦……那個,例如像打掃還是洗衣服的話,做起來大概……可能和一般人差不多吧?」
塔葛多聽完誇張地「這怎麼行」揮了揮手。
「兩位可是客人呢。儘管鮮少有客人會光顧我們這偏僻的村落,但我們雷托人自古以來從不對客人失禮。如今你們能來,我們可是高興得很呀。是不是啊?蜜哈可,莎琪。」
「是啊!」
「嗯!莎琪也很高興!看好喔……」
這時莎琪用力鼓起臉頰。
「莎琪會努力吃好多好多,因為莎琪想恢復健康嘛,想像姊姊一樣去好多地方嘛。雖然不想和爸爸媽媽分開,可是莎琪都沒離開過村里,還是好想去看看更遠的地方嘛!」
「莎琪一定可以的喔。」
艾露希輕摟莎琪的肩。
「絕對沒有問題,因為莎琪有爸爸媽媽,還有我在喔。你看還有加魯爾先生也在呢。」
「對耶!」
莎琪用力點了點頭,一鼓作氣喝光碗內的湯,也努力咀嚼湯里的角松鼠肉吞下肚。
「莎、莎琪,你別太亂來啦……」
當塔葛多皺起眉頭提醒,莎琪生氣地瞪大雙眼大喊:
「莎琪才沒有亂來!難道爸爸不想看莎琪好起來嗎!」
「沒這種事!我當然希望莎琪你早點恢復健康,只是你這樣操之過急,反而會……」
「莎琪沒有急!莎琪只是想努力嘛!因為如果莎琪不好起來,爸爸、媽媽和曾奶奶都會……」
莎琪說到這突然弓起身體把碗放到地上,用手搗住自己的嘴。
「好難過……」
加魯爾聞言立即站起身,只是他一點也不曉得現在該做什麼。
艾露希、塔葛多、蜜哈可,眾人口口聲聲喚起莎琪的名。
莎琪她吐了,一邊不斷道歉,一邊不停嘔吐。
門口的裸土地面放有用來儲存水的水缸。加魯爾掀開蓋子看向裡面,發現只剩一點水,而等等一定需要用到很多水。
「我這就去提水來。」
沒人回應他,眾人早已顧不了其他事了。加魯爾拿起桶子往外走去。
※
村落中最年長的蜜哈可的祖母就住在附近的民宅。雖然已經沒有在工作,但她似乎習慣自己打理生活起居,才會一個人獨居吧。
提完水後,加魯爾受塔葛多之託,將這位老人家找來。
這名雷托族的老婆婆外觀就像蜜哈可瘦下來的模樣,即使稱不上年輕,看上去倒也沒說多老。不過身體似乎已經衰退,走起路來十分緩慢。
「終究還是……輪到莎琪了啊。」
在走到塔葛多家的路上,老婆婆如此自言自語了五、六次,而加魯爾只能默默地聽。
如今莎琪已被運到床上。呼吸淺而急促,發高燒,臉上的濕疹也變得更加嚴重,眼皮上方都腫了起來,讓她連想睜開眼都很困難。如果對莎琪說話,她會努力想回應,但似乎無法好好發出聲音。
老婆婆在莎琪身旁待了一會,最後還是回去了。
塔葛多不是進進出出,就是在屋內繞來晃去,徹底失去了冷靜。
蜜哈可則待在女兒睡著的臥房內做手工活或修補東西,似乎藉此保持平靜。過程中當然不時會把手放到女兒額頭上,對她說一些話。每當女兒虛弱地說了些什麼,蜜哈可也一定會回應。
艾露希則一直跪在床邊,就只是握著莎琪的手。
直到傍晚時分,陸續有人來訪塔葛多家,或許全村的居民都來給莎琪探病了。
天色暗下來後,莎琪開始低聲呻吟,再怎麼喊都沒有反應,看來其他人說的話已傳不進她耳中。
蜜哈可把手輕輕置於艾露希的肩膀上。
「艾露希小姐,請你去休息吧,再這麼下去連你都會倒下。」
「對不起……」
艾露希踏著虛弱的步伐走出屋外,加魯爾追了上去。艾露希並未走遠,而是將背倚在圍住家畜的柵欄上,整個人往地上蹲。
加魯爾也走到艾露希身旁擺出相同姿勢。夜空中無論是較亮的星星,還是黯淡的星星,此刻都同樣清晰可見。缺了一角的月亮斜斜掛在空中,看上去格外冷漠。
「都是我不好。」
艾露希微弱低語。
「一切都怪我,是我一直和莎琪聊天,才會害她變得更疲憊。我努力想鼓勵她,說她的病一定能治好,希望她加油。莎琪她自己也很努力,沒想到反而造成反效果……都是我的錯。」
「可能是吧。」
「……果然連加魯爾先生都這麼認為嗎?」
「沒有,其實我搞不太懂。」
「可、可是你不是說了『可能是吧』嗎?」
「我是搞不懂,你為什麼得出那種結論?莎琪原本就生了病,所以不管你怎麼做,她還是可能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的意思是,這是莎琪的命運嗎?」
「這下我真的聽不懂了,什麼是命運?」
「這個世界上,有種被稱為『神』的存在。」
艾露希手置胸前,輕輕咬住下唇。
「若說得更正確點,神是種超越世界的崇高存在。」
「聽起來挺難懂的呢。」
「總之就是,有種被稱為神的崇高存在。所謂的命運,一般被認為由構成這個世界的萬物,以及崇高的存在編織而成,是股難以抵抗的趨勢。」
「意思就是說,假如我因為『命運』而會在明天死去,不管我怎麼抵抗都難逃一死嗎?」
「……我不想這麼認為。」
「表示根本沒有什麼命運,是嗎?」
「就算命運真的存在,不論怎麼做都無法改變實在太過份、太過份了……明明莎琪才十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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