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 無名村中(2/2)
「就算命運真的存在,不論怎麼做都無法改變實在太過份、太過份了……明明莎琪才十歲而已……」
瓦德活了三十二年,當中二十九年都作為一隻鬥龍進行狩獵及戰鬥,最終也是戰死。無論是加魯爾初次狩獵或上戰場,都是瓦德陪著他。就算把目前加魯爾活過的歲月再乘兩倍,依然不及瓦德的一生。
瓦德拼命奮戰到了最後一刻,應該沒有留下悔恨。還是說,其實它還想繼續戰鬥下去,想繼續活下去呢?
莎琪又是如何?
莎琪說她從未離開過村落,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要是她死了,這個心愿自然無法實現。
「這個村里好像沒有醫生或藥師呢。」
加魯爾腦海中掠過數之不盡的死者面孔。
「聽說以前的確有藥師,可是已經死亡超過十年以上。還有莎琪的姊姊和妹妹也染上同樣的病,最終都沒能得救。」
「加魯爾先生想說一切都是莫可奈何是嗎?」
「也不是這麼說的啦。」
「不然是,束手無策?」
「我的確想不到,那你呢?」
「我……」
艾露希深深地,簡直有如墜入無底深淵般深深地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是名魔法使。」
「這樣喔。」
「……你不訝異嗎?」
「因為我不太懂,只聽說帝國禁止,也會捉捕使用魔法的人。」
「而我就是魔法使啊。」
「你的魔法救得了莎琪嗎?」
「我也希望……可是我只會用一種魔法,一種不值得一提的魔法,是個沒用的魔法使……」
「這樣啊,可惜了。」
「真的,真的很可惜……」
真的,真的——艾露希忿忿地說了一遍又一遍。
「—要是我會用更多魔法,或許就能治好莎琪了。我相信一定有那種魔法,可是我……不會用。明明是個魔法使……」
「莎琪會死嗎?」
一聽加魯爾這麼說,艾露希縮起身。
「我不要她死……怎麼可以這樣……」
「要是有什麼方法能讓我去戰勝莎琪的病魔,我會努力奮戰就是了。」
艾露希聽了,一臉疑惑地看向加魯爾。
加魯爾的注意力則已經移往其他地方。
是那位老奶奶。
蜜哈可的奶奶拄著拐杖從家中走出,不知道要去哪裡。
「曾奶奶……?」
艾露希似乎也注意到了。
加魯爾跑了起來。畢竟老奶奶上了年紀,就算拄著拐杖也走得跟蝸牛一樣慢,要繞到她前面攔下她可說輕而易舉。
「……怎麼啦旅人小哥?沒事就讓開唄,老身還有地方要去吶。」
「你要去哪裡?」
「哪裡都沒差唄,不關旅人小哥你的事呀。」
「天都暗了,危險啊。」
「真囉唆啊。」
老婆婆揮了拐杖,指向一座岩山說「山啊」。
「老身要去趟山里啊。」
「靠你那雙腳,不可能吧。」
「沒什麼可不可能,老身是非爬不可。老身就剩莎琪一個曾孫啦,叫老身怎麼靜得下來吶。」
「山裡有什麼?」
「你問了又能怎樣呀?」
「我會去。」
「你說啥……?」
「要是山裡有什麼東西,我就爬上去找。抱歉,我實在不認為你還有辦法爬山。」
※
由於加魯爾一個人去了,艾露希是從那位曾奶奶口中知曉來龍去脈。
原來是在春季即將進入夏季的這段季節,能在岩山的最高峰採到一種名叫「蟲玫瑰」的香菇。這蟲玫瑰據說是從一種毛毛蟲外型的小動物卵中生長出來,是種極為罕見的香菇。
雷托族自古以來就視蟲玫瑰為罕見的藥材。從前藥師還在世的時候,一些擅於爬山的雷托人會去採集蟲玫瑰,交給藥師製作治百病的藥。雷托人都稱其為「靈藥」。
自藥師過世,沒人能夠製作靈藥開始,因病而死的雷托人越來越多。其中尤其有種會使紅腫擴及全身,使病人衰弱致死的病,更從此失去了對抗手段。
儘管在藥師過世後,仍有雷托人嘗試製作靈藥;但若想採集到蟲玫瑰,非得爬到岩山的最高峰,加上由於過去大量採集,使得蟲玫瑰幾乎不復見。雷托人因此日漸減少,又礙於日常生活的沉重負荷,實在無暇去想著製作靈藥。曾幾何時,已經沒有雷托人會提及蟲玫瑰和靈藥的事了。
莎琪的曾奶奶與藥師十分熟識,也記得當時村中居民想讓靈藥再現的經過,因此只要有蟲玫瑰,自己應該能做出類似的藥——這便是她心急如焚,不惜拖著一身老骨頭也要去采蟲玫瑰的理由。
加魯爾代替曾奶奶去了山里——艾露希將此事告訴了塔葛多夫妻。
「靈藥?別傻啦!那種東西又能怎樣!」
塔葛多激動地瞪大雙眼大吼。
「奶奶實在是……我很不想說她,但這次她真做了件沒意義的事啊!別說不一定找得到蟲玫瑰,靈藥那種玩意也根本不會有用。在離開故鄉之前,雷托人根本沒生過這種病。這一定是詛咒,全因為雷托人捨棄故鄉逃亡,才觸犯了神的怒火……」
「你的意思是,莎琪的病來自神的詛咒嗎?」
「至少關於那種病,確實有雷托人這麼認為。聽說當我們雷托人在此地定居下來以後,這種病不時會在村中傳播開來。」
「……肯定是有某些原因吧?例如水或是空氣?」
「或許吧,但我們真的不曉得,也無法因此拋下這個村。儘管失去了故鄉,我們雷托人仍然對颳風之神不斷祈禱,然而卻一點都不管用。神從不肯回應,我們雷托人肯定是遭神捨棄了。」
「要是讓莎琪如此痛苦的病是神的詛咒——」
艾露希說到這閉起雙眼,深呼吸一口氣。
「我無法……不
會原諒那麼做的神。」
「你願意這樣想……」
塔葛多搔起頭來,頭頂的耳朵被他搔得扭曲變形。
「我是很感激啦,但我們再怎麼做也違逆不了,因為對方可是神呀。」
「不對。」
「欸?」
「你錯了,並非沒有能夠干涉像神那種崇高存在的方法。」
「我是聽說故鄉有神殿,裡頭的偉大神官能利用魔法來藉助神的力量……」
「親愛的。」
蜜哈可拍了塔葛多的肩膀,一臉嚴肅地對他搖了搖頭。
「……也是,還是別談到有關魔法的話題吧。畢竟帝國可是嚴禁魔法,我們雷托族的神殿也全被他們燒光了。」
「對不起。」
艾露希再也忍受不了,低下頭來。
「塔葛多先生,蜜哈可小姐,還有莎琪。明明我受你們如此照顧,應該要回報你們,想替你們做點什麼,什麼都願意,可是我卻……沒有足夠的力量。真的——真的對不起!」
塔葛多聽完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回答「請你別這樣」。
「你根本沒有向我們道歉的理由啊。我想錯不在任何人,只是……就只是那孩子不走遲……」
這時蜜哈可突然顫抖肩膀開始啜泣,塔葛多用右臂摟住她,同時用左手搗住自己的臉。
艾露希回到莎琪身邊,在床旁跪了下來。
相隔客廳與臥房的那塊布已被拿開,使得地爐的火也能照進臥房內,帶來些許亮光。
莎琪除了不時會發出呻吟聲以外,身體是一動也不動,緊皺眉頭的模樣看來相當痛苦。她的手燙得驚人,使得艾露希一握下去後險些忍不住放開。
不一會,蜜哈可也進到臥室,在房內的一個角落坐下。
塔葛多則是坐到地爐前蜷起身體。
「莎琪。」
艾露希強顏歡笑。
「我還有很多事……真的很多事沒跟莎琪說,希望你能繼續聽我說呢。我想回憶這種東西只要越說出口,印象就會越深吧。打從獨自出來旅行後,好一段時間沒有講自己的事給別人聽了。還有我希望莎琪也能說說你的事,我好想聽呢。」
莎琪的手鬆軟無力,只要一下沒握好就會滑落。
「在我變成一個人之前啊,是和一名叫做赫汀的人住在一起。赫汀這個人是個怪人,他博學、孤僻、壞心眼、自尊心高、唯我獨尊、個性衝動——」
赫汀•路吉。
人型的惡魔。
「赫汀就像是我的老師,教了我許多事……但我卻不是個好學生,總是惹他生氣。」
那對總是在搖曳燭火另一側閃爍的金色雙眸依然歷歷在目。
「因為赫汀實在很嚇人,我每次都心驚膽顫。可是一旦無法見到他,又會常常想起他的事呢。」
一睜開眼,赫汀正從上方盯著自己。
對艾露希來說,這是她所擁有的第一件清晰記憶。
「莎琪你呢?不管是高興的事,難過的事,什麼都好,真的什麼大小事都沒關係,說給我聽嘛。你說你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對吧?那還有什麼其他想做的事嗎?等你恢復健康……」
緊咬牙關。
用力握緊莎琪的手。
「恢復健康以後,莎琪想做哪些事呢?」
莎琪只斷斷續續地發出低沉又虛弱的呻吟。
毫無回應。
「……再等一下,加魯爾先生就會回來了。他會找到蟲玫瑰,拿去拜託曾奶奶製作靈藥,然後——然後你就能……一定能、絕對能好起來了。不用擔心喔莎琪,肯定不要緊的……」
「要是能讓我代替她受罪……」
蜜哈可細聲啜泣,整個人崩坐在地。
「為什麼是女兒……神呀!您是不是弄錯順序了……」
另一頭的塔葛多也大喊「可惡!」,激動地用火箸敲打地爐。
「憑什麼莎琪得受這種苦!該死……」
艾露希捧起莎琪的手,親吻手指與手背——什麼都辦不到。
派不上用場的魔法使什麼都辦不到。
——奪回魔法吧,艾露希。
雙眼閃爍著金色光輝的赫汀這麼說。
——你體內形同刻印著所有的魔法。讓一百五十三位神靈臣服於你,將魔法納為己物吧。然後——
人型惡魔在耳際低語。
——完成最後的魔法吧。千萬記住,你就是為此存在。
過去艾露希曾經問赫汀「那能做什麼」?要是完成了最後的魔法,那能用來做什麼呢?
「無所不能」,赫汀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她。
——若是你能完成最後的魔法,代表終焉與起源都掌握在你手中,屆時沒有一件事——沒有任何一件事是你辦不到的。
「要是我擁有力量……」
莎琪的病情毫無變化,沒有好轉的跡象。不過換個角度想,也等同沒有更加惡化,所以不要緊,肯定不要緊的——如此堅信的艾露希不停鼓勵著莎琪。夜色越來越深,塔葛多坐在地爐前睡著,蜜哈可也數次出聲關心艾露希,眼看黎明即將來臨。
這時家門突然被推開,塔葛多「啊!」的一聲驚醒,彈起身。是他回來了。
艾露希衝出去迎接加魯爾。
「加魯爾先生,歡迎回來……!」
「嗯。」
加魯爾抱著一隻麻袋,袋裡裝著拳頭大小,外型長得像玫瑰花的香菇。
「我找了好久,結果只找到這兩朵,不知道對不對。」
塔葛多從麻袋中取出香菇,有如著魔般死盯著看。
「我認為、不會錯……雖然我最後一次看到是在許久之前,但是長成這樣的香菇也沒其他種啦。餵、喂!蜜哈可!快拿去給奶奶啊!」
「好、好!」
「加魯爾先生,你一定累了,請快去休息吧!」
「我沒事,請不必擔心。」
加魯爾邊這麼說,邊弓起單膝坐到地爐旁。動作看上去是一派輕鬆,但或許他已經累壞了。
艾露希在加魯爾和臥房兩邊來來回回,最後還是選擇坐到加魯爾旁邊。加魯爾雙眼望向臥房,似乎是在擔心莎琪。
艾露希常被說皮膚很白。加魯爾的膚色也一樣很白,只是和艾露希的白又有點不太類似,是屬於沒有血色的慘白,頭髮和眉毛則呈暗灰色。眼珠中雖帶有些許黃色,但也同樣算是灰色,全身的色澤都相當淡。
至於五官長相,也沒有說鼻子很大、嘴唇特別顯眼、臉頰骨特別寬等等引人注目的特徵。若硬要說的話——大概就只有眼皮。
「加魯爾先生你啊。」
「我怎麼了?」
「是單眼皮呢。」
「嗯,所以呢?」
「沒事……只是突然發現。」
「我說你啊——」
加魯爾瞥了艾露希一眼。
「頭髮好黑呢。」
「對、對啊,我的頭髮天生就是黑的,全黑的……所以怎麼了嗎?」
加魯爾面不改色地回了聲「沒事」。
「只是突然發現。」
※
當老婆婆藉助鄰近雷托族人的力量製作完靈藥時,時刻已是日正當中。
靈藥是種黏稠的黑色液體,還帶有十分刺鼻的味道。雷托人看著靈藥,異口同聲地說: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莎琪仍然不斷呻吟,身子翻都不翻一下。蜜哈可打算把靈藥餵給莎琪,沒想到才餵一小口就咳個不停,把藥都吐了出來,就算加溫水稀釋也是一樣。
到了傍晚,莎琪突然睜開眼睛,細聲呼喊起家人。
「爸爸……媽媽……」
「哦哦!莎琪!」
「莎琪……!」
塔葛多和蜜哈可幾乎是飛撲上去抱住他們心愛的女兒。
莎琪微微一笑,接著看向同在臥房內的曾奶奶、艾露希以及加魯爾。
「……莎琪啊,做了一個夢喔。一直、一直走,和好多人錯過,可是莎琪不知道他們是誰……只好一個人一直走。天空黑漆漆的,地上好平,什麼都沒有……然後莎琪就看到家了喔。莎琪走過去,打開門以後,就回到家了。」
「莎琪……」
艾露希緊緊揪著自己胸口,杵在原地。
這時加魯爾朝老奶奶伸出手,原來她懷中抱著藥壺。
「請把它給我,現在或許有辦法讓她喝藥。」
「是呀……小哥你說的真對,真對。蜜哈可啊,快給莎琪餵靈藥吶。」
「好的奶奶!是呀……莎琪來,
喝藥喔。這是加魯爾先生幫忙采蟲玫瑰,再交給你曾奶奶努力做出來,非常珍貴的藥啊……來。」
莎琪被父親撐起頭,乖乖喝下母親餵來的藥汁,似乎沒有要吐出來的樣子。
「這樣子……這樣子就會好啦。不要緊啦,已經、不要緊啦……」
老奶奶趴到地上流起淚來,儘管艾露希輕撫她的背安慰她,她仍哭個不停。
父母親則與女兒緊緊相依,一副再也不會放開她的感覺。
——藥大概沒有效吧。
打從出發去采蟲玫瑰前,加魯爾就這麼認為。問題不在靈藥的藥效如何,而是莎琪實在過度消瘦,衰弱到沒有體力去治療身體了。只要沒有發生任何奇蹟,莎琪是無法好起來的。
譬如像是,艾露希當真是名魔法使,而且懂得能救莎琪的魔法。
倘若她真的懂,早就已經出手了吧——所以這種像是奇蹟的事並不會發生。
另外,雖然不曉得老奶奶和艾露希是怎麼想的,不過雙親恐怕早就明白女兒大概,或者幾乎不可能得救,也已經做好了覺悟吧。
對於這一點,加魯爾可說抱持著確信。
「……到底為什麼呢。」
明知這麼做毫無意義,只是白跑一趟,自己又為何會特地為了找蟲玫瑰爬上山?
太陽差不多要西落了。
「莎琪啊——」
這股聲音出乎意料地堅定。
「果然還是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耶。不是莎琪一個人喔,而想和爸爸、和媽媽,和大家一起去耶。因為如果莎琪一個人去啊,爸爸媽媽會很寂寞吧?莎琪不想要那樣。」
「沒問題的。」
塔葛多擠眉弄眼,硬是想擠出一抹笑容。
「對,莎琪,一起去,和爸爸,媽媽一起。雖然奶奶可能已經腳沒力氣,沒辦法去了,不過只要你一養好病,大家就一起去,去很遠的地方,好不好?」
「對呀莎琪,媽媽也很期待喔,得好好準備才行呢。」
艾露希這時也喊著「我、我也去!」衝到床邊。
「別看我這樣,我很習慣旅行,可以替你們帶路喔!要是不會造成你們的困擾……」
「對不起。」
莎琪明確說道。
「莎琪很想和大家一起去,可是沒辦法呢。對不起,爸爸,媽媽,姊姊,曾婆婆,還有加魯爾哥哥……對不起。」
「沒這回事。」
加魯爾推開了艾露希,甚至塔葛多及蜜哈可,往床邊走去。
莎琪嬌小的身軀上蓋著一張毛毯,而加魯爾竟連著毛毯將莎琪抱了起來。
「現在就出發吧。」
「……咦?」
「你不是想去嗎,我這就帶你去。」
「可是莎琪——」
「你現在應該還能出到外頭吧,想出去嗎?」
「想。」
莎琪吸了口氣,輕輕地,慢慢地吐出。
「我想看,外面的景色。」
「我帶你去看。」
加魯爾轉身面向塔葛多和蜜哈可。
「可以嗎?」
「這……當然,當然可以——啊!只、只是!」
塔葛多朝加魯爾伸出雙臂。
「莎琪得由我來抱。我想親自帶她去,因為我是莎琪的父親啊。」
加魯爾將莎琪交到塔葛多懷中。
蜜哈可及艾露希當然跟了過來,奶奶則在門口目送一行人離去。
在涼爽晚風陣陣拂過,夕陽渲染的天空下,在塔葛多懷抱中的莎琪綻放出笑容。
「好寬廣呀!不知道能去到哪裡呢?」
「就算是天涯海角,爸爸都帶你去喔。」
「真的嗎?」
「真的呀。」
「媽媽也會陪著你喔。」
「還有雅柯姊和琪卡也在喔,莎琪知道她們都在這裡呀。爸爸,媽媽,對不對?」
「對、對,雅柯和琪卡都在,都在啊!」
「是呀……是呀……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呀……」
「爸爸,走吧。」
「爸爸這就走,當然走。雅柯,琪卡,可別跟慢了呀!」
當塔葛多開始往西邊走去,莎琪便小聲唱起歌來,大概是媽媽教她的歌吧。除了蜜哈可跟著唱,走在三人身後的艾露希也輕聲哼起旋律,不會唱的加魯爾則默默走在他們後方。
太陽就要徹底西沉。
日落同時代表戰爭中止的信號,當時由於敵人害怕黑暗,鮮少進行夜間戰鬥。戰場上四處堆疊著敵我雙方屍體的景象,此時仍能清楚回想起來。
加魯爾於最後那場戰爭中身受重傷。在失去意識前,心裡想著「這次應該會死吧」。未曾好好思考關於「死亡」這件事的他,只覺得沒什麼嘛,就跟睡著沒兩樣,差別只在不會再度醒來而已,就只是這樣。一點都不值得害怕——一點都不。
結果出乎意料的,加魯爾並沒有死。當時他一醒過來,看到爺就在身旁。爺是位名聲響亮的戰士,不過已上了年紀,加魯爾從懂事起便稱他為「爺」。儘管兩人沒有血緣關係,加魯爾受爺相當深的照顧,也時常讓爺傷透腦筋。
莎琪與蜜哈可唱起了別的歌,塔葛多時而抱起莎琪搖來晃去,時而轉圈,不只逗得莎琪笑開懷,連蜜哈可,加上艾露希都跟著笑。
加魯爾問身邊的爺,我們是不是輸了?爺回他是呀,輸啦,大夥都死啦。
加魯爾又問,那為什麼我們活了下來?爺聽了之後伸手摸,又或者該說一掌摑住加魯爾的頭,一如往常地喊了他「柏兒」。老骨頭從不明白活著的理由,只知道戰鬥的理由,別問老骨頭這個問題,問問你自己唄。
當時加魯爾聽完並沒再去多想,不過其實他並不是問爺活著的理由,而是希望爺告訴他兩人是如何存活下來的。爺的確是位名聲響亮的戰士,卻不是位賢者,所以加魯爾心想自己應該和爺一樣,都沒有聰明到哪去。
不知何時,歌聲已停了下來。
「爸爸,你累了對吧?」
「不累不累,別看爸爸這樣,可是個大力士呀,一點都不累喔。」
「可是,莎琪啊,有一點點,累了呢。」
「……這樣子啊。」
「親愛的,稍微歇會兒吧。」
「說得也是……好,那莎琪,我們就在這休息一下吧。」
莎琪沒有回應。所有人停下了腳步,蜜哈可靠近丈夫與女兒,像是在支撐著兩人。在加魯爾身旁的艾露希則垂下頭來。
天色已變得十分暗,星星也出來露臉。
「我——」
這時艾露希抬起頭來。
「要使用魔法。」
塔葛多和蜜哈可轉頭看來。
艾露希蹲下身體,在地上畫了個十字架。
「吾喚汝——汝為超越,為至尊,為叛逆,為睥睨,為君臨。偉大神靈,吾於此喚汝甦醒。」
一股相當低沉,低到一時之間聽不出是艾露希發出來,宛如巨浪重重拍打,含糊不清的聲音。
艾露希接著從口袋中取出短劍,以劍鋒輕划過食指腹,滲出一粒血珠。
「亞多艾達爾尼布魯海姆
希阿難陀斯伊普斯亞貝
雅修萊伊尼凱艾爾希姆
托路梅露達斯拉斯弗利愛侖
吾以汝堅固不摧的無二尊名,循永不可棄之盟約起誓。
吾為知曉汝之人。
奉汝之所欲,應吾之所求。
火焰少女安潔克菈朵。
應吾呼應,於此現靈。」
加魯爾不曉得什麼魔法,直到前一秒都不曉得。這就是魔法嗎?
這時,明明沒有刮過任何一陣風,艾露希的黑髮竟被高高捲起。
難道那是從地底湧上來的嗎?怎麼看都只能如此解釋。然而土壤沒被掀開,地面沒有隆起,唯有艾露希剛才以手指鮮血畫出的十字架已經消失無蹤。若要說目前發生變化的事,真的就只有這樣。但是無庸置疑,那正是從地底湧上來的。由於加魯爾親眼看到,因此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一大團火有如漩渦般朝天上襲卷而去。
她身上連件薄衣都沒穿,而是以火焰纏身,頭髮也正燃燒著。或者應該說,她的頭髮就是團衝冠之火。
(插圖)
外型確實是女性,但明顯不是人類,也不是亞人。
從地底下出現的她如今正飄浮在艾露希頭上。而她體型極為嬌小,頂多只有大人的手掌般大。
艾露希提起右手,食指上的傷還沒痊癒,不過倒也不見血滲出。
「那是……
什麼?」
莎琪竭盡全力才擠出這句話。
塔葛多和蜜哈可則是徹底愣住了。
艾露希先是對莎琪微微一笑,接著朝小小的火焰少女伸出手。
「她是安潔克菈朵,是我的魔法,是我目前唯一會的火種魔法。」
火焰少女安潔克菈朵避開艾露希伸出的手,緩緩地,卻又華麗地在空中舞動,看起來就像在捉弄艾露希。
「姊姊你是……魔法使嗎?」
「對,我是魔法使,不過卻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弱小魔法使。」
「好不可、思議……也好、漂亮喔……」
「跳舞吧,安潔克菈朵!」
少女魔法使一以凜然的聲音下令,火焰少女立即朝著莎琪衝去。
要撞上了!
不,只見火焰少女掠過莎琪的鼻頭九十度往上疾沖,一邊灑落火粉一邊不停轉圈。
「哇!哇啊……!爸爸你看!好棒喔……!」
「天啊……怎麼會有這種事……」
「親、親愛的……」
蜜哈可緊抓著塔葛多,身體顫個不停。
莎琪大喊「再跳!」。
「再飛!再跳啊!安潔克菈朵!跳啊!跳啊……!」
火焰少女受到這股激烈祈求聲影響,開始高速在夜空中翱翔。
由上而下,下反上,右至左,左往右。
明明火焰少女就只有一人,此刻空中卻有如無盡的火箭交織。她的舞蹈勢如破竹,速度別說稍微慢下來,甚至是越跳越快。
然而,每當她變得越快、越閃亮,纏繞著她的火焰也隨之減弱。加魯爾雙眼清楚觀察到這件事實,同時雙耳也仔細聽出莎琪的歡呼聲越來越微弱。
還沒完,火焰少女應該還能再飛一會。
——結果並非如此。
火焰少女突然失速。
最終她當真化為了一顆火種,往下方直直墜落。
加魯爾以右手接住了她。
溫度並不燙,因為早在碰到加魯爾手掌前,她就已經完全燃燒殆盡。
火焰少女安潔克菈朵就這樣消失,連點灰燼都沒能留下。
艾露希深深吐了口氣,垂下頭來。
「……莎琪?」
塔葛多呼喊女兒,蜜哈可哭得癱坐在地。
加魯爾緊握右拳,轉頭往雷托族的村落望去。夜間視力不錯的加魯爾,此時依然能勉強看到村落——他們就只走了這點距離。
※
眾人在西方的山丘上挖了洞,在底部鋪進各種花。在五顏六色的鮮艷花朵包圍下,被換上上等服裝的莎琪,臉上看起來就像在微笑著。
直到莎琪徹底被埋到看不見為止,塔葛多、蜜哈可、奶奶、村裡的雷托人們、艾露希,以及加魯爾都不停灑下花瓣。
接著蓋上一張白布,再由眾人一點一點挖土埋起洞。至於墓碑則會等到土堆長出草才會擺上,用來當作標誌。
在弔喪的過程中以及結束後,村裡的雷托人沒有任何一人找艾露希和加魯爾說話。看來即使塔葛多、蜜哈可和奶奶不算在內,村里其他雷托人似乎不想與兩名外人有所關聯。
只因艾露希用了魔法——就算塔葛多和蜜哈可並沒有到處張揚,不過似乎仍有其他雷托人目睹了火焰少女飛舞的模樣。在小小村落之中,消息眨眼間便傳了開來。如今這群雷托村人,肯定都認為艾露希,或者加魯爾就是魔法使。
帝國禁止魔法,而似乎已有許多魔法使被帝國軍士兵捉到,並遭到殺害。聽說甚至不乏一些醫術高超的藥師、占卜很準的占卜師、有名的魔術師等等,都被視為魔法使而淪為犧牲者。
在莎琪下葬的那一天,塔葛多與蜜哈可硬是要留住艾露希和加魯爾,兩人才又住了一晚。當天晚上夫婦殺掉一頭棕豬,準備了許多豐盛的料理,吃到艾露希是撐得頭昏腦脹,加魯爾也難得飽餐了一頓。然後又在塔葛多的盛情難卻下喝了黑山羊乳釀製的羊乳酒。儘管加魯爾幾乎不怎麼會醉,仍感覺羊乳酒酸酸甜甜的韻味喝起來相當不錯。
隔天凌晨天還未亮,塔葛多在地爐點了火,蜜哈可則用肉煮了湯,並使用珍貴的小麥粉做麵包給兩人吃。
在太陽剛升起沒多久後,加魯爾與艾露希便走出塔葛多的家,並在夫妻倆陪同下走到村外。
「帝國的巡查會在十天內過來。」
塔葛多遞給加魯爾一隻麻袋,心想就算回絕也會被硬塞的加魯爾決定乖乖收下。
「雖然我想不會是今天或明天,但有可能就是後天,或者是五天後,那些傢伙總是如此。」
「真的對不起呀……」
蜜哈可牽起艾露希的手。明明已生了三名孩子,蜜哈可的外貌年齡看起來和艾露希並沒有差多少——一開始見到時是如此沒錯,但現在不同了。在這一天多不到兩天的期間,她簡直活像一口氣老了十到十五歲。
「大家真的沒有惡意,只是我們這個村實在……小得禁不起一點風吹啊。」
「不要緊的,我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
艾露希先是用雙手包住蜜哈可的手好一會,像在帶給她溫暖,接著抱住她輕撫背部。
「請你打起精神——或許現在還很難,但我希望兩位能重新振作起來,那樣一定會更好。」
「是啊……你說得對,畢竟我們也不想讓莎琪擔心了……」
「關於那件事。」
塔葛多一臉嚴肅地小聲說。
「——我們絕不會和任何人說,請相信我們。我想帝國對這個小村落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要是知道有旅人在,他們來的時候肯定會追問到底。但是,我們並沒有保護加魯爾先生和艾露希小姐你們兩位的能力,真的很抱歉……」
「這個,」加魯爾輕輕提起手中的麻袋。
「讓你費心了。感謝你們諸多照顧,真的。」
「快別這麼說!我們才受兩位……」
塔葛多緊咬牙關,用力揉了揉幾次眼。
「莎琪那孩子,很高興呢。」
被艾露希抱著的蜜哈可這時朝加魯爾微笑。
「雖然我這個當母親的,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能替她做,可是我想她走得很幸福,全多虧了艾露希小姐還有加魯爾先生你們。」
儘管聽了蜜哈可說莎琪很「幸福」,加魯爾卻搞不太懂,這是表示莎琪很滿足的意思嗎?那樣子做她就滿足了?不過,加魯爾仍輕輕點了頭,蜜哈可看了也回點頭致意。
這時眼見艾露希絲毫沒有打算放開蜜哈可,加魯爾也不管她,作勢就要離去。
「咦咦!加、加魯爾先生你要丟下我走嗎?」
「嗯,我是打算要走了沒錯。」
「那、那我也要走!」
「這樣啊。」
「塔葛多先生,蜜哈可小姐,再見了!我絕對、絕對不會忘記兩位好心收留,還做飯給我吃的大恩大德!請務必保重呀……!」
艾露希一次又一次轉頭揮手,而每次塔葛多和蜜哈可也一定會揮手回應她。
夫妻倆的身影已幾乎成了豆丁,不過依然沒有離開。
「你也差不多一點吧,這樣子他們永遠無法回家了喔。」
「難道是我的錯嗎……?」
「應該吧。」
「既然這樣,那我還是別再轉頭比較好吧?」
「可能吧。」
兩人並肩,一語不發走在乾燥的荒地中。
加魯爾一如先前背著那隻內容物突出外頭的巨大背包,手上拿著塔葛多給的麻袋。艾露希卻是兩手空空,把手掌交握在後腰際,頭低低地看向地面。話雖如此,並不表示她別腰駝背,明明頭低著,腰杆依然是直挺挺。這樣一看下來,艾露希的儀態動作其實相當標準。
加魯爾邊走邊打開麻袋口朝裡頭看,看到的有肉和根莖類蔬菜的熏製品、扁麵包以及附有吊帶的皮水壺。加魯爾取出皮水壺遞給艾露希。
「我想這是要給你的。」
「啊,謝謝你的貼心。」
「向我道謝有什麼用?還得把食物分一分才行啊。」
「等到要吃的時候再分比較好吧?」
「是嗎?」
其實加魯爾一直都覺得有點詭異。
每當加魯爾停下腳步,艾露希也會停下,把頭歪到不能再歪,然後眨起深藍色雙眼問:
「怎麼了嗎?」
「你為什麼跟著我?」
「跟著你……?」
艾露希抬頭望向東方,又朝西方遙遠的另一頭看去,緊緊抿著唇,皺起眉頭說:
「加魯爾先生是朝著某個目的地旅行嗎?」
「好歹
算啦。」
「方便問你要去哪嗎?」
「第二帝都吧。」
「真巧呢。」
艾露希眯起眼來,露出雪白牙齒。
「其實我也有事要去第二帝都,和你一樣呢。」
「……是啊。」
「同方向喔。」
「和我同個目的地,那方向不同也說不過去呢。」
「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耶。我又不太清楚路該怎麼走。」
「我也是啊,畢竟又沒去過。」
「處境真的和我一模一樣呢。」
「我是覺得沒這回事啦。」
「總之先往西走,對吧?」
「嗯……對嗎?」
繼續開始走之後,加魯爾發現一件事,就是艾露希的黑髮上插著一朵白花。艾露希用指尖輕觸花,笑著對他說:
「這朵花是莎琪喔。」
「馬上就會枯了啊。」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帶著她走到最後一刻。」
「不過就算花枯了——」
加魯爾回想起瓦德泛黃的瞳孔,以及爺一雙褪色混濁的眼珠。
瓦德為戰而生,因戰而逝。
爺則不希望加魯爾同樣戰死。明明都一把老骨頭了,爺仍努力想存活下去。與他人交流,在人群之中存活下去。
「只要不忘記她,一直記著就行了吧。」
「加魯爾。」
「什麼?」
「——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我都沒差啊。」
「你也直接叫我艾露希吧。」
艾露希說完便伸出右手。據說雖然依地區和種族有所差異,不過似乎有種以互相握手當作打招呼的習俗,所以她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於是加魯爾握住艾露希的手,一隻又小又柔軟的手。加魯爾立即放鬆力氣,不過反而是艾露希不肯放開手。
「請多指教喔,加魯爾。」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