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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 忍無可忍的邊疆商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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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回砂石路上,朝西方前進。

附近一帶均是起伏平緩的棕紅色地面,群山座落於勉強目視得見的遙遠處。既無河川也無森林,甚至可說寸草不生。明明春天才剛過去,晴天午間的氣候與其說溫度高,不如說陽光刺得人生疼。

加魯爾已經習慣,並沒什麼問題,不過艾露希又如何——結果倒是出乎意料,她竟然也一臉若無其事。

「看來你說習慣旅行是真的啊。」

「欸?你以為我在說謊?」

「因為,你那身打扮。」

「我的衣服有哪裡很奇怪嗎?」

艾露希一臉訝異地摸起身體各個角落。

「也不是奇怪,就是不太像個旅人吧。」

「或許真的是這樣——其實,背後有非常深刻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我想我已經提過,我弄丟隨身行李這件事了。」

「不是你弄丟,是根本就被偷走了吧。」

「……就是那時,我只有一件的外套也一起不見了。」

「外套?穿在你現在這件衣服外面嗎?」

「嗯,無論天氣是冷是熱,我很喜歡那件外套,所以在戶外幾乎都穿著。」

「你的行李是睡在野外時被偷走的對吧,睡覺時有脫下來嗎?」

「偶爾會,因為那天有點悶,所以我脫下來……像這樣拿來蓋,當作棉被。」

「然後一覺醒來,就不見了?」

「是呀,真不可思議呢。」

「……真虧你沒被殺死啊。」

「唔……其實我有想過這件事。」

艾露希先是不滿地鼓起臉頰,接著雙掌輕拍。

「對方會不會是名好賊啊?」

「我只知道你是名爛好人。」

「爛好人?你是說……我嗎?」

「我記得是這麼說沒錯吧,就是專門形容你這樣的人。」

「是這樣嗎……?」

艾露希伸指碰觸下巴,同時輕輕皺起眉頭思考片刻,結果既沒給出肯定,也沒給出否定的回答。

當太陽下山後,兩人離開砂石路來到一處樹叢旁露宿。不知為何,散發酸甜味道的荊棘樹叢周遭都不會有蟲靠近。

「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耶……」

「蟲對我來說是沒差,不過你大概會在意吧。」

「我真的有點……對蚰蜒沒轍。」

艾露希躺了下來,一說完「只有,一點點……」後便瞬間發出鼻息聲。

「……太快了吧。」

加魯爾還不太睡得著,於是放下背包,坐下來默默望著滿天星斗。其實要是他真有打算,甚至可以為了等待敵人來襲而讓腦袋放空一整天,或是四天左右不睡覺。他早就熟悉如何不靠睡眠讓身體休息的辦法,因此就算身處休息狀態,突然發生狀況也能立即應變。

正因如此,在艾露希起身前,加魯爾已先查覺到了那個。

是頭髮。

艾露希的頭髮發出淡淡的白金色光輝,並開始唰唰地波動。

加魯爾屏氣擺出弓步深蹲的下一秒,艾露希坐起上半身面向他。

藍色雙眸微微發光。

不對——加魯爾察覺到。

眼前的人的確是艾露希,但一定有什麼不太對勁。

「我明明刺了你。」

聲音十分低沉。儘管聲音的本質和艾露希相同,出聲的方法卻不一樣。

「加魯爾,你是何方神聖?」

「我也想問啊,你是哪來的傢伙?」

「我不爽。」

「不爽什麼?」

「別用什麼『傢伙』叫我,給我好好用名字叫。」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和時而歡笑,時而哀傷,時而不滿,臉上總是很忙的艾露希相差甚異,簡直就像不同人。

明明不管怎麼想,眼前都是同一個人。

「我不知道名字,哪知道怎麼叫你。」

「我叫艾露希,你明明知道才對。」

「真是這樣嗎?」

「……看樣子你還不笨啊。」

她稍稍揚起嘴角,說出「露希艾」這幾個字。

「這就是我的名字。」

露希艾稍稍揚起下巴眯起眼,用一副睥睨的眼神看著加魯爾,和艾露希正好相反。艾露希的體態姿勢明明很好,卻總是以有點畏縮,含蓄的眼神看加魯爾。

「所以呢?」

「什麼『所以呢』?」

「露希艾,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我剛剛說了,別用『傢伙』來叫我。」

她開始動手翻找口袋,大概是準備要拔出短劍吧。

「我不像艾露希那麼天真。」

「畢竟我都被你刺了啊。」

「為什麼你沒事?」

「痛得很啊。」

「可是傷已經好了。」

加魯爾回了聲「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後,閉起嘴輕輕磨起牙來。他明白自己這種解釋,露希艾肯定不會接受。

「與生俱來就這樣。」

「怎麼看都像人類呢,不過你是亞人吧。」

「勸你別追究我的事,畢竟帝國看我不順眼啊。」

「反正艾露希都是魔法使了。」

露希艾輕輕哼了一聲,同時似乎微微露出笑容。

「那個笨蛋總是大嘴巴。」

「所以露希艾你不是嗎?」

「誰知道呢。」

「看來有隱情啊。」

「每個人都會有隱情,沒什麼特別的。」

露希艾仍未把手伸出口袋,不過明顯已握著短劍。然而,加魯爾看不出她的肩膀有在使力,簡直一點都不緊張。看來她早就習慣了。

「要是你敢對艾露希出手,我就殺了你。」

「出什麼手?」

「你心知肚明吧。」

「我不會吃了你,這我應該說過了啊。」

「你能保證嗎——我不是這樣問了嗎?」

「我什麼都不會做啦。」

「和艾露希不一樣,我還沒有信任你。」

眼看露希艾的雙眼變得更亮,發出一股加魯爾熟悉的氣息——敵人的氣息。代表露希艾如今對他懷有敵意。

「你最好牢牢記著。」

「知道了。」

「不准把我的事對艾露希說。」

「為什麼?」

「不准說。」

「喔。」

「我會時時盯著你。」

露希艾說完閉上眼,吐了口氣後緩緩躺平身體。

加魯爾則是原地不動觀察著她的模樣。儘管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但也有可能只是裝睡。要不要靠近看看,或是出聲喊她?原本如此心想的加魯爾最後決定放棄,再度坐到地上。

「隱情,是嗎。」

在這之後,露希艾未再出現過。

一路上艾露希仍是艾露希,白天行走時不是聊閒話,再不然就是吃吃喝喝,到了夜晚則睡覺。

兩人就這樣在大致朝西,稍偏西北的砂石路上走了又走。

到了第三天,砂石路兩側開始有樹木包圍,高低起伏也增多,使得整條路變得左彎右拐。

第四天的下午,兩人走到一處十字路口。路旁可以見到一排由旅行商人的亞人們擺設的灘販,販賣水、食物、水壺及一些舊工具。明明自從離開雷托村後,一路上別說鮮少碰到人,是連一個人都沒碰上,結果到了此地突然變得人來人往。

十字路口的一角立著一道朝西方指的箭頭路標,下方還寫了一排文字。

「咦?上面寫什麼啊?『十』?」

聽加魯爾一問,艾露希便念起文字:

「寫著『到柯盧塔波尚餘十里』。」

「我記得一里等於三十六町吧?」

「是的。然後一町等於六十間——」

「其實你越說下去,我越不懂啦。如果只有十里,照目前的速度走,明天就到了吧?」

「就快抵達了,真期待呢。柯盧塔波,感覺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快活耶。」

「會嗎?」

加魯爾遲疑了一會後,說:

「柯盧塔波,好像在哪聽過。」

「真的嗎?」

「嗯,是哪裡啊……啊,我想到了,蜜哈可小姐的弟弟,好像叫拿達托吧。記得塔葛多先生說過,那名弟弟人似乎就在柯盧塔波。」

「假如可能的話,希望能見上拿達托先生一面呢。」

艾露希仍將白花插

在頭髮上,看來就算花早已枯萎,她依然捨不得丟掉。

這一晚有許多人在路邊露宿,許多輛由大槌牛拉的牛車也排排停放著。整顆頭又硬又大,形狀宛如一把大鐵槌的大槌牛速度雖比馬或龍來得慢,卻更強而有力且耐操。至於牛車是大小輛皆有,之中也有牛車大得不輸給由六至八隻挽龍拉的軍用龍車。每輛牛車都堆滿了貨物,車輪深深陷入地面。

「加魯爾,你看……」

當某輛牛車經過時,艾露希扯了一下加魯爾外套的衣角。那輛牛車可能載了太多貨物,堆疊的方法也不太對,使得車身微微傾斜。

「什麼?」

「車上有人。」

那輛牛車上的確坐著人——或者該說載著,甚至堆著比較妥當吧。而其實,並不只有那一輛牛車是如此。

加魯爾早就注意到,這裡載著亞人的牛車絕不在少數。更正確的說法,幾乎絕大多數的牛車上都擠滿了亞人。雖然全都稱為亞人,實際上種類可說五花八門,而如今牛車上載著的貨物看上去大半都是長得像蜥蜴,以及全身毛茸茸的亞人。

附近一帶已十分昏暗,每輛牛車也都停下來了,卻似乎沒有人打算把牛車上的亞人放下來。載著亞人們的每一輛牛車,後方貨台全以看起來十分堅固的牢籠圍住。除此之外,亞人們不是戴著手銬,就是被用繩索綁住手腳,想自己下車也沒辦法。

「是有人呢。」

「那些人簡直像被關起來似的。」

「嗯,他們的確是被關起來了吧。」

「怎麼會……」

這時艾露希可能覺得直接問當事者比問加魯爾快,迅速走近牛車。

「那個,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一下嗎?」

「艾露希。」

加魯爾出聲叫住她。

「勸你別那樣做。」

「咦?為什麼?」

「因為那些人是亞人,才像這樣被載送著。」

「你是說只要是亞人,就會被關進牛車的貨台,被這樣載送著嗎?」

加魯爾嘆了口氣。艾露希明明懂得帝國通用語,卻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那些人大概是三等種或四等種吧。」

「我知道帝國區分亞人的制度呀。」

原本姿態已有點畏縮的艾露希這時更縮下巴嘟起嘴,或許是在表達她生氣了,但實在沒有迫力,一點都沒有。

「三等種及四等種亞人的分類標準,是依照日常生活能否以雙腳站立行走來判斷。三等種亞人包含了有鱗人、有翼人和全毛人等人,其中除了同時以雙腳站立及四腳爬行的人以外,也有因帝國直接指定而被列為四等種的情況。」

「比我知道得還多嘛。」

「我有好好學習這方面的知識。雖然我認為依照外觀和生活水平來區分人根本大錯特錯,簡直毫無意義!」

「你對我生氣也沒用啊。」

「我不是對加魯爾你生氣。」

在牛車旁生火煮食吃吃喝喝的男人們不時偷瞄加魯爾及艾露希,連牛車中那些亞人也一樣。

加魯爾見狀說了聲「走吧」,便拉起艾露希的手腕離開砂石路上。艾露希雖顯得不太高興,倒也沒有反抗加魯爾。

「既然你都知道這些了,當然也曉得三等種和四等種並不被當成人看這回事吧?」

「……這和那些人被關在牛車裡有什麼關係?」

「我的意思是,那些人應該是貨物吧。」

「人才不是貨物。」

「很久以前開始,三等種和四等種就不算是人了。」

「他們不都和我們一樣是人嗎。」

「帝國不這麼認為吧,他們允許買賣亞人啊。」

艾露希聽了後皺眉沉思了一會,突然「呵呵」笑出聲來。

「你真愛說笑呢。」

「為什麼我非得說笑才行?」

「因為……欸?就算是亞人,販賣人口都應當是被禁止的不是嗎?」

「有這種事?」

「應該是呀。我有好好學習過,帝國也擁有法律,其中販賣人口是重罪,會遭受懲罰喔。」

加魯爾也清楚犯了罪就會遭受懲罰,而規定什麼是罪,什麼是罰的標準,就是法律。然後他隱約知道,販賣人口並非什麼好事。關於偷竊和殺人等行為,他知道的確不好,不過盜賊隨處可見;人類也難免,或者該說常常互相殘殺。

「可是亞人被拿來買賣,我看過好幾次了。」

「那真是太詭異了。」

艾露希雙手插胸,誇張地皺起臉來。

「但我也不覺得加魯爾你會說謊,所以該不會是你看錯,還是有點會錯意了呢?」

「等到明天或許就知道了。」

艾露希聽完仍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樣,不過當她一吃完飯,往鋪在地面的毛毯上一躺下,幾乎就立即進入夢鄉。

隔天一早,當太陽開始升起,兩人繼續上路,接近中午前就看到了城市。

柯盧塔波整座城市由城牆包圍著,城牆前方則有一大片看上去黑鴉鴉的田。砂石路筆直延伸,貫穿這片田,直通城市。

許多來來往往,速度和步行差不了多少的牛車上幾乎都裝著亞人。另外,也能看到不少人騎著大隻小隻的騎龍來來去去。

艾露希看著在田裡工作的亞人們,數次停下了腳步。那群整齊排列舉鋤耕田的亞人們個頭又小,姿勢彎腰駝背,而明明全身連臉上都長著毛,尾巴卻是光溜溜的。

亞人們脖子上都戴著項圈,項圈與項圈之間則連著鎖煉,大約以十到二十人為一群。

當兩人越來越靠近柯盧塔波的城牆時,艾露希以一副再也無法忍受的眼神哀怨地瞪向加魯爾,深藍色的雙眼看得出有些濕潤。

「那些人不可能是心甘情願被銬成那樣的,對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不是那些人。」

「加魯爾,你不覺得很過份嗎?」

「過份?」

亞人們整齊劃一地揮著鋤頭。加魯爾至今曾多次見過他們那種亞人。由於外觀長得像野鼠而被稱為鼠族,又稱恰奇。他們體型矮小,也不會說話,在帝國區分制下歸為四等種,甚至遭到其他亞人鄙視。

「你說的『過份』是指什麼?」

「我只是舉例喔。」

「嗯。」

「如果加魯爾像那樣被戴上項圈,用鎖煉綁起來,被迫做苦工的話,會不會覺得很不願意?」

「如果是被強迫的話,可能會吧。」

「換作是我,我一定會。」

「你為什麼生氣?」

「我才沒有、生氣。」

「是嗎?」

「我不是生氣,是很難過。」

「可是你看,那些人——」

放眼望去,由十到二十名恰奇形成的隊列為數眾多,別說不下數十群,甚至還有更多。柯盧塔波一帶的田中,布滿大量在工作的恰奇。

「都活著啊。」

「又、又不是只要活著就好……」

「你說得是沒錯,但是我想總比被殺死好。」

艾露希一本正經地「這……」歪頭思考,一頭黑色長髮隨之搖曳。

「這點還有待商榷。」

「畢竟要是輸了戰爭,所有人幾乎都會被殺光呢。」

「……難不成你親身經歷過?」

「要是被殺光了,我現在就不會在這吧?」

「對耶,加魯爾你還活著呢。」

艾露希閉上眼嘆了口氣,輕聲說「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

「要是加魯爾沒活著,我們也不會像這樣相遇,不是嗎?」

話雖如此,不過遇見艾露希,對加魯爾而言究竟算不算得上「太好了」?

「……難說吧?」

「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啊。」

「會是我聽錯了嗎?」

「大概吧。」

兩人在黃昏來臨前抵達了柯盧塔波的城門。原本能再早一點抵達,但由於艾露希一路上走走停停,才會拖延到時間。

像是這種由城牆包圍的城市都會在城門處配置公務員,要求通行者出示能證明身份的物品或是通行證等等,所幸柯盧塔波只有衛兵看守城門。通常如果只由衛兵看守,通行人若非全副武裝或是長得像通緝單上的要犯,基本上都會直接放行——由於加魯爾一直是這麼認為的,所以當聽到一名手提步槍,長著鬍子的衛兵喊道「喂,那邊那個」的時候,還以為是在喊艾露希。艾露希似乎也以為衛兵喊的是自己,訝異地「咦?」了一聲,眼皮眨個不停。

「我

嗎?」

「不,不是你丫頭,是那邊的小鬼。」

「我?」

「對,給我過來。」

「為什麼?」

「還敢問為什麼?不就是你背著的大行李嗎。太可疑了,打開讓我看看。」

加魯爾這時使眼色要艾露希先走,不過似乎沒能傳達給她,於是只好悄悄對她說:

「被叫住的是我,你先走沒關係。」

「我才不要。」

「……為什麼啊?」

「我們怎麼能分開呢?」

為什麼不能?明明自己和她只是碰巧要去相同目的地,並不代表一定得同進同出——儘管加魯爾想如此向艾露希解釋,但若不趕快過去衛兵那裡,只會令他更遭到懷疑。

加魯爾於是照著衛兵的指示,來到建於門旁的一座監視塔前放下背包,把內容物通通拿了出來。而比起衛兵,蹲在一旁的艾露希反倒更興致沖沖地看著加魯爾的一舉一動。

「這是帳棚吧。這是我睡覺時你借給我蓋的毛毯。這頂帽子都被壓扁了喔?這是?樂器嗎?看來像弦樂器,上面卻沒有弦呢。這邊的笛子好像還能吹出聲。還有這是,鍋子……這也是,鍋子……這個也是,帶了三個鍋子?大小不一樣呢,可是鍋蓋只有一個?木盤、木碗,這邊的碗是金屬制,好薄喔,而且意外地輕,這個盤子也是。接著是,四根木叉……這兩根是青銅製?還有湯匙……木湯匙五根?青銅湯匙兩根。木杯……兩個?啊,是水壺。這個袋子呢?空空的什麼都沒裝耶?然後,不管是皮手套、皮長褲還是皮靴都破了洞耶,要不要補一補……好多布,而且連針線都有不是嗎。我雖然不是很拿手,還是會用喔,多多少少啦。再來這個是,眼鏡嗎?鏡片都破了耶。這邊的是,望遠鏡?可是鏡片一樣也……這個是,娃娃沒錯吧?是用木雕成的?有點可怕……這顆珠子是?玻璃?這邊這顆紫色石頭好漂亮喔。然後還有內衣褲、錢包、小刀……」

「不都是些破銅爛鐵嗎!」

衛兵看得臉一僵,放聲大吼。

這時加魯爾想都沒想,迅速將視線直直盯向衛兵臉上看。

「全都是我珍貴的東西喔。」

「……啊?珍、珍貴?哪一樣?難道這些全是高價的骨董……」

「不是,都是我撿來的,可是一定有它們的用處啊。」

「開什麼玩笑!這些垃圾哪來用處啊!」

衛兵一腳踹飛上頭沒有弦的弦樂器。而在艾露希「啊!」叫出聲前,加魯爾已整個人逼近衛兵。

衛兵比加魯爾高了快一個頭,如今加魯爾逼近到額頭快撞上衛兵的下巴,接著抬起頭來:

「別踢啦,我不是說都是我珍貴的東西嗎。」

「你這傢伙、是怎樣……?」

衛兵連同鬍鬚,舔了微微顫抖的嘴唇。

「不、不過是個小鬼!」

「和我是小鬼有關嗎?」

「啥……?」

「你因為我是小鬼,就動腳踢我珍貴的東西?」

「才、才沒——」

「那你幹嘛踢?」

「你這傢伙,很兇嘛?」

「你這樣根本沒回答我啊。」

「——所有人聽令!」

衛兵往後一仰後拉開距離,舉起步槍的動作實在生疏得令人傻眼。只不過,在監視塔附近的其他四名衛兵並不像守門的衛兵般害怕。他們將槍口一齊對準加魯爾,同時監視塔中也有幾名衛兵正趕著出來。

「就算只是個小鬼,也不能放你這種危險份子進柯盧塔波啊!」

守門衛兵揚起眉毛,吐了口口水後大吼。

「不乖乖接受盤查的傢伙,本官依柯盧塔波市警衛隊隊長鐵拔拉斯•英普路之名拘捕你!只要你這傢伙乖乖束手就擒,至少不取你小命!」

艾露希見狀,一邊抗議「加魯爾明明就……!」,一邊打算插進守門衛兵與加魯爾中間。然而加魯爾只覺得她又多管閒事,伸出單手制止了她。

「我懂了,讓你抓就行了吧。」

「加、加魯爾你你你!?」

艾露希驚訝得眼球都快飛出來了,連帶讓加魯爾有點被嚇到。雖然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人如此驚訝的表情,不過若依程度而論,或許算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吧。

「……我不要緊。」

「可是!加魯爾你明明沒做錯任何事——」

「我是沒做什麼錯事啦,但還是稍微反抗了一下,應該不太恰當吧。」

加魯爾接著轉向守門衛兵說「我說得沒錯吧」?

「沒、沒錯!丫頭!要是連你都想反抗,本官連你一起關進牢里!」

「我無法接受!既然你要這麼做,不管是牢還是哪裡都——」

「艾露希。」

加魯爾在她耳邊低語。

「你說過,不覺得我會撒謊,對吧?」

「是、是說過沒錯……」

艾露希不知為何皺起眉頭,全身也不停扭來扭去。整張臉紅通通,耳根也有點……不,是非常紅。

「你怎麼了?」

「呃、那個……我會癢。」

「喔,抱歉。」

「不、不會。」

「你們兩個傢伙在那鬼鬼祟祟說什麼!」

守門衛兵怒目圓睜吼叫威嚇。儘管他應該不至於直接開槍,還是別再刺激他為妙。加魯爾將身體離開艾露希旁邊,同時小聲說服她「你都說我不會撒謊了」,又接下去:

「就相信我吧。我自己是沒問題,可是如果連艾露希都被抓住,我就頭痛了。」

「……真的,沒問題嗎?」

「真的啦。」

聽到加魯爾如此保證,艾露希才總算點頭放棄。本來加魯爾擔心守門衛兵還會來找碴,不過似乎只是白操心一場。不只守門衛兵,其他的衛兵也只把注意力和步槍集中在他身上,而沒有制止艾露希通過城門的打算。

「有件事我得先說。」

加魯爾舉起雙手,瞄了一眼排列在地上的行李。

「把我那些珍貴的東西收好,少一樣我也知道喔,因為我都記住了。」

情況竟然變得如此嚴重。

眼前這條大馬路從城門一直延伸下去,牛車通行的馬路中央幾乎看不到有人靠近,艾露希也儘量不靠近牛車的車軌。

明明已接近黃昏時分,馬路上仍是人來人往。當艾露希垂頭喪氣地走著,不是不小心擦撞到人遭到咋舌,就是險些被撞到跌倒。柯盧塔波整個城市內的人都來去匆匆,與其說熱鬧,更不如說有點吵雜。

走了一會,大馬路終於通到一座廣場。而且,廣場上不只人聲鼎沸,還蔓延著一股殺氣。不知是否開設著市集,除了人擠得水泄不通,更隨處可見牛車停靠。前方陳列幾架大型貨台,台上均排列著許多亞人。

一眼看過去,似乎以全身長有五顏六色鱗片及尾巴的有鱗人,和全身毛茸茸的全毛人居多。

令艾露希驚訝的是,幾乎絕大多數的亞人是全裸。不只雙手被枷鎖銬著,連脖子上都戴著項圈。

另外也能看到鼠族——恰奇。

和有鱗人及全毛人不同的是,恰奇們通通坐在地上,甚至被綁成一團。二十到三十名恰奇身體全擠在一塊,被一條長繩綁成一團。

長繩的下方掛有牌子,寫著「○70」、「○80」、「○90」。這個「○」是表示「圜」的記號,是一種貨幣單位。

「七十圜!」「七十二!」「——八十圜!」

朝著貨台舉手大喊的人們究竟是在喊什麼?

「八十!沒了嗎?沒有就八十圜成交!」

當貨台下方一名身穿毛皮外套的男人如此一喊,現場跟著響起歡呼聲。

「下一個,從右邊數來第二隻全毛人!反正瘦巴巴的,從五十圜便宜起標!」

「五十五!」「五十六!」

「喂喂,是在小氣什麼啦!喊點能看的價吧!」

「七十!」

「很好很好!還有沒有人敢出!」

「七十五!」

「——七十五!成交啦!七十五圜!」

艾露希被周遭響起的宛如怒吼般的喊叫聲及強烈的熱氣壓得喘不過氣。不行,現在還不能被壓倒。加魯爾說過的話頓時掠過腦海——亞人被拿來買賣,我看過好幾次了。

當時艾露希不相信,也不想相信。只是她現在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景象證明了一切。

「原來是真的嗎……」

艾露希如今身無分文。而在她丟失行李前,身上大約有二十圜左右。一百錢為一圜,大概四、五錢就能買到一

大瓶,約十合左右的水。她也曾住過只需一圜就付帶伙食,房間還不算差的旅店。

七十五圜,八十圜。眼前正有人被以這樣的價格販賣。

恰奇甚至是二、三十人賣七到九十圜,如果分開來計算——

頭好暈,呼吸不過來,耳朵好痛。

艾露希想趕快逃離現場,但是不知何時起,不管她轉向哪個方向都塞滿了人、人、還是人。這時艾露希察覺到,貨台上的有鱗人和全毛人是帝國分制下的三等種亞人,而被迫坐在地上的恰奇們則是四等種亞人。除此之外的人則包含像雷托族那樣外觀接近人類的二等種亞人,以及和人類幾乎分不出來的一等種亞人,另外也有人類。

參雜著許多人,卻同時有著明確的區別。

二十人被綁成一團,被掛上八十圜牌子的恰奇們以空洞無神的眼抬頭看著艾露希。想必他們根本不認為自己和艾露希是同等的吧。

「才、才不……」

才不是這樣。但這是事實嗎?

就算艾露希如此宣稱,實際上眼前的恰奇們仍像那樣被賣出。一名恰奇只值兩、三圜,豈止是便宜賣,根本是拋售了。既然如此,究竟該如何讓他們認為,自己與艾露希同等,沒什麼不一樣呢?

艾露希擠進人群靠近恰奇們,接著蹲了下來,把手伸向綁住他們的繩索。二十幾人……正確數來有二十四人,這二十四名恰奇如今全看著艾露希。只要將這條繩索解開的話——

「那個,小姐。」

後方傳來的呼喊讓艾露希趕緊轉過頭,瞬間倒抽一口氣。

一對紫色瞳孔凝視著她。

眼前這號人物明明面帶微笑,瞪大的雙眼中卻射出遠比寒冬的湖水還要冰冷銳利的視線。

艾露希心想,大概是女性吧?體型又瘦,身高也不算高。齊眉的瀏海及長度及肩的後髮際都切齊,發色則有如珍珠般呈一種偏綠的奇異色澤。然而,這名身穿皮衣的人雖是胸部平坦,全身看上去十分苗條,但絕非瘦弱。五官長相同樣稱不上有男子氣概,看上去既像少年,又像尚未成熟的少女。

「你現在是想做什麼?」

聲調不粗,但也不高亢,是種若把指頭貼上去,可能會凍住無法拔開的冰冷聲音。

「……做、什麼——」

艾露希看向恰奇們,與其中幾人對上眼,胸口感覺像是遭到他們責怪而隱隱作痛。

「那個,我只是……」

「我勸你住手比較好喔。儘管販賣恰奇的奴隸商人屬於最下等的貨色,但這也代表了他們有多粗鄙,天曉得你會受到何種對待。」

「奴隸商人……」

當艾露希回過神環顧周遭,發現一名面泛油光的中年男子惡狠狠地瞪了過來。腰際系有一大串鑰匙、鞭子,甚至一把短槍,而他的右手正往那把短槍摸去。

「跟我來。」手腕被一把抓住。

艾露希在眨眼間就被帶離廣場,接著被拉進一處昏暗又無人的巷弄中。

「真的好險呀,你差點就會被那傢伙幹掉了呢。」

「干、幹掉……?」

「我叫做啄木鳥,你呢?」

「啊!我叫艾露希。」

「哦,叫艾露希呀?」

「……啄木鳥?」

「你覺得這名字很奇怪嗎?這也難怪,畢竟是綽號啊。」

「綽號……」

「不是本名的意思。」

「這、這點事我當然知道。」

「我想也是。所以說,道謝呢?」

「咦?」

「我可是幫了素昧平生的你喔,這種情況不是至少該道個謝嗎?」

「啊,對耶!呃……」

艾露希彎下腰「非常感謝你!」鞠躬道謝。

「嗯,不客氣。好啦,就此別過。」

「欸?」

「怎麼啦?」

「其、其實我剛來到這座城市。」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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