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忍無可忍的邊疆商都(2/2)
「我知道。」
「咦?」
「這種事光看就知道了,我想你根本不明白這裡是座什麼樣的城市吧。」
「……請問,是什麼樣的城市呢?」
「亞人奴隸的集散地。若在東南邊疆一帶算來,應該是最大的吧。」
艾露希聽了緊咬牙關,雙手壓著臉頰兩側。亞人奴隸——奴隸,屬於他人持有的,人。艾露希知道奴隸的存在,但她以為帝國已禁止販賣人口,所以奴隸只不過屬於過去的歷史。在先前四處流浪的旅途中,也未曾見過看起來像奴隸的亞人。
「畢竟東南國境地帶盛行狩獵蠻亞呢。」
啄木鳥這次毫無疑問地輕聲一笑。
「所以說啦,商人們就抓住那些跨越國境的蠻亞來這裡賣,其中以恰奇數量最多,要抓多少有多少。這也是為何這附近一帶不是讓大槌牛來拉犁,而是使喚恰奇們耕田,因為這樣做的經濟效率比較高呢。」
「經濟……效率……」
艾露希的雙手從臉頰滑到脖子。如今的她簡直就像喉嚨突然變窄,整個快喘不上氣,甚至湧上嘔吐感。
「竟然能光明正大做那種事……」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哪來認不認真啊!」
「我說你,該不會是從小在第二帝都還哪座大都市出生長大的純種帝國真人?」
「我根本沒見過第二帝都,甚至連它在哪都不知道!」
「再不然,就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女孩嗎。」
「這我或許無法否定……」
「無法否定呀。」
啄木鳥聞言先是低聲笑了幾下,接著摩擦右手拇指與中指,響起「啪嚓」一聲。
「真棒啊艾露希,你太有趣啦,讓我現在心情非常好呢。我送你一份禮物吧,相信你一定會喜歡,一定。」
※
手上遭枷鎖銬住的加魯爾原本被關進監視塔內一間房間,天色暗下來後便被移送到柯盧塔波市內的地牢。
只不過,途中他的頭被套上麻袋,帶上牛車才來到地牢,因此別說是從城門到這裡的路線,甚至連街景都不知長得如何。加魯爾猜想大概是衛兵隊擁有類似據點的建築物,並把地下用來當做地牢吧。地牢內有許多小房間,直到加魯爾被關進其中一間後,頭上麻袋才總算被取下。獄卒和守城門的衛兵是不同人,一名頭上長有尖耳,背後長有尾巴的亞人,看上去跟塔葛多及蜜哈可是相同種族。
「給我安份點呀。」
亞人獄卒也不正眼看加魯爾一眼,丟下這句話便把鐵牢門鎖上。
「你是雷托人嗎?」
聽到加魯爾這一問,亞人獄卒訝異地眨了眨眼。儘管長相看來十分年輕,恐怕歲數比加魯爾大上不少。
「你怎麼會知道?」
「我經過雷托族的村落來到這裡,看你外表長得像雷托人,才想說會不會是。」
「……我捨棄了村落,已經不是雷託了。」
「這麼一提才想到,塔葛多先生的確說過有雷托人離開了村落啊。」
「塔葛多?你是不是說了塔葛多?」
「是說了啊。」
亞人獄卒將身體貼近鐵欄,壓低聲音問加魯爾「你見到了」?
「塔葛多還好嗎?還有我姊姊,蜜哈可呢?」
加魯爾也把臉湊近牢房鐵欄,回答「他們兩人很好」。
「還有蜜哈可的奶奶也是。」
「天啊,奶奶還活著呀?我老爸和老媽呢?」
「我不知道。」
「那應該是掛了吧。」
「莎琪因病死了,聽說雅柯和琪卡也死於相同的病。」
「莎琪?誰啊?」
「塔葛多先生和蜜哈可小姐的女兒。」
「也就是,我的侄女嗎……原來我還有侄女啊。在我離開村落的時候,蜜哈可已經和塔葛多結了婚,到現在生幾個侄子侄女是沒啥稀——等等,你說什麼?你說我那三個侄女都死啦?是那種病嗎……」
亞人獄卒緊握鐵欄,大大嘆了口氣。瞧他垂下頭來,頭頂一對尖耳也變得軟趴趴的模樣,定是十分沮喪。
「你是拿達托對吧?」
「……對,我是蜜哈可的弟弟,和塔葛多也是好友。不過如今我捨棄了村落,也談不上什么弟弟或好友了。他們沒跟你說我是背叛者嗎?」
「不,塔葛多先生他很擔心你。」
「真像那傢伙的個性。不管塔葛多還是蜜哈可,從以前就是觀念老舊的雷托人……但我可不一樣,要我像末日夕陽待在那村內慢慢等死,我可受不了。」
拿達托忍不住皺起眉頭,用左手緊緊壓住雙眼的眼角。
「……傷腦筋,明明早就忘掉村裡的事了啊。」
「抱歉啊,讓你想起來了。」
「是啊,都是你——你叫什麼名字?」
「加魯爾。」
「好,加魯爾,你聽清楚,我能幫忙你的事實在不多,你可別太期待。」
「我沒有期待喔。」
「你這傢伙年紀輕輕,膽量倒是不小。」
拿達托說到這裡突然咂嘴吐出一句:「嘖,你這混帳!」踹了牢房欄杆一腳。
「說啊!你到底做了啥蠢事才被關來這的?今天你進到這,可別以為能順利出去啊!我會好好關照關照你!」
這是刻意的——瞬間明白這一點的加魯爾保持沉默。
拿達托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抽出插在腰際的棍棒,用力往柵欄上敲去。
「膽敢不聽話就等著吃這個吧!給我記著了啊!」
「吵死人啦混帳!」
斜對面牢房內傳出其他犯人混濁低沉的怒吼。拿達托聽了之後兇狠地「啊!?」吼回去,揮棒敲打那間牢房的柵欄。
「你這傢伙!對獄卒大人講話用那什麼口氣!吵又怎樣!想挨打啊!」
「你敢動手就來啊!」
「很好,你這幾天別想吃飯啦!」
「正好,反正我吃膩了你們這的臭飯!」
「別以為我會這樣放過你啊,古魯哈……!」
「休想大爺我會求你放過呀,獄卒大人……!」
拿達托又用棍棒狠狠敲打一次牢房後,便踩著重重步伐聲離去。看來和剛才凶加魯爾時不同,拿達托是真的氣斜對面牢房的古魯哈氣得牙痒痒的。
加魯爾從柵欄縫隙間看了整條地牢通道,發現牢房似乎不少,通道兩側各約八九間,加起來大概將近二十間。然後看拿達托往通道左方離去,代表出入口應該位於那個方向。
「餵。」低沉的聲音喊了他。
轉頭一看,一顆像狗一般的長鼻子和長著毛的手指從斜對面的牢房伸了出來。
「我全都聽到啦,新來的。你才剛來就幹了件好事啊。」
「偶然而已。」
「偶然的話,那你可真是走運。」
「是嗎?假如我走運的話,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吧。」
「這倒也是。」
有著長鼻子,聲音低沉混濁的男人說完大笑,彷佛打從心底覺得高興。
「剛才聽你叫加魯爾是吧。」
「你叫古魯哈?」
「是啊。你是怎麼進來的?」
「想進城的時候被守門衛兵找碴。」
「哈!就這樣喔!」古魯哈再度放聲大笑。
「也罷,反正被關進了這牢里都差不多。只是那些傢伙想殺你的話,馬上就會給你判個槍決啊。接下來就看市刑官大人的心情如何啦。」
那叫什麼市刑官大人的人偉大到能憑心情決定處不處決犯人嗎?加魯爾不是有意要學艾露希,不過帝國不是應該有法律嗎?
「我不是很懂啦,可是難道不用去法院審判嗎?」
「有審判啊,所謂市刑官就是為了這件事被派來的公務員。不是一個月,不然就是十天來一次,把案件通通一起審判,然後當天執刑啊。」
「原來是這樣啊。」
古魯哈似乎心情不錯,又笑道「這就是這座城市的規矩啦」。
「管他是帝國公務員還是軍隊,在這裡都會忙個半死啊。」
「哦?他們熱心工作?」
「某種意思上啊。」
「吵死啦!給我閉嘴……!」通道左方傳來拿達托的聲音。
「獄卒大人發飆啦。」
古魯哈振動喉嚨邊發出怪笑,邊敲打了柵欄兩三下,回到牢房裡頭去了。拿達托本來在碎碎念,但沒多久後整座地牢又變得安靜。
牢房寬度不夠加魯爾伸直雙臂,長度也差不多只有寬度兩倍。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石造,看似相當堅固。牆邊立著一張橫條木板,似乎是讓犯人當床睡的。而房間一角的坑洞則是糞坑,從中飄出了劇烈惡臭。
由於通道牆壁上掛著提燈,多少有點燈光,卻不足以照到沒有照明器材的牢房內。加魯爾先是摸了摸牆壁和地板進行確認,再往鐵柵欄上又推又拉,接著甩動、扭轉起被枷鎖銬住的雙手。
「要是想的話,倒也不是破壞不了啊。」
說是這麼說,加魯爾並不曉得這裡是哪,就算出了牢房後也只能傷腦筋。古魯哈似乎是這座城市的人,假如當真想逃獄,似乎得先請他教教自己更多情報。
艾露希的臉浮現在腦海中。她現在在哪,在做什麼啊?加魯爾稍微思考一下後便搖了搖頭。反正本來只是個素昧平生的人,隨她去吧。
加魯爾試著把橫條木板放倒,想坐在上面,結果一看發現木板幾乎都腐壞發黑,恐怕一坐就壞了吧。加魯爾於是死心把橫條木板放回原位,直接坐在石地板上。
加魯爾瞥了一眼糞坑。才想著要嘆口氣,但一呼吸就把惡臭深深吸進肺部。他的嗅覺雖不像狼或狗那般靈敏,但這實在讓他無法忍受下去,一股輕微的嘔吐感隨之湧上。
「果然還是快點出去好了。」
加魯爾「啊……」的一聲瞪大雙眼。
「可是我的行李放在哪啊?不知找不找得到……」
※
這條小巷兩旁被細長的木製建築包圍,不只路寬窄得令人難受,還左彎右拐,看不到前方。地面又黏,四周也籠罩髒污臭氣,再怎麼說都稱不上是條好走的路。
附近一帶靠近包圍柯盧塔波的外壁,一些貧困居民似乎住在這裡。在帝國中會淪為貧困居民的人,大多數都是外貌能一眼分出與人類不同的二等種亞人。儘管艾露希難以接受,不過卻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事實。
在這種亞人居住的地區中,他們似乎顯得十分突兀,吸引了不少視線。擦身而過的人們無一不停下腳步多看幾眼,特地從窗戶探出頭來看熱鬧的人也不在少數。其中甚至有人直接動怒對著他們罵,不然就是對著他們豎起一根手指。
艾露希過去曾多次目睹亞人對其他亞人比出這個動作,同時出言挑釁「你也把手指豎起來啊!」,理由原來是有一部份的亞人連朝向其他人豎起手指都不太行。除此之外,體毛稀疏的亞人常常瞧不起全身毛茸茸的亞人。然而,這裡的居民此時並非只是嘲笑他們,而更具有攻擊性。
到底是為什麼?居民們對他們的憎恨強烈到幾乎令人窒息,連帶著他們來到這一帶的啄木鳥及艾露希都成了居民們的箭靶。半路還遇到一次有幾位居民擋住去路,激動大喊要艾露希他們別過來,快走,滾出這裡。儘管最後啄木鳥把那些居民趕走,艾露希還是很擔心居民們會不會蜂擁而上發動攻擊。儘管她覺得就算居民們再怎麼生氣,應該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但還是很害怕。
艾露希甚至恐懼到心跳快得胸口發疼,手也因流汗過多變得冰冷。
啄木鳥帶著艾露希和他們進入一棟兩層樓的細長建築物內。裡頭似乎是空屋,充滿老舊塵埃與油垢味。建築物的寬度相當狹窄,長度倒挺長,不過當他們全都坐進建築物的一樓後,還是把屋內塞得滿滿。畢竟他們體型再怎么小,加起來共有二十四人。
啄木鳥和艾露希站到一座陡得可以的樓梯上,從上方俯視他們。如今光源只有啄木鳥拿著的提燈,整個一樓十分昏暗。
「好啦,你想怎麼做?」
被啄木鳥這麼一問,艾露希徹底不知所措。
「該……怎麼做啊?」
「他們是我送你的禮物。既然我都買來給你了,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啦。」
原來在那之後,啄木鳥帶著艾露希回到廣場,買下了那二十四名恰奇。本來上頭的標價是八十圜,但經啄木鳥與奴隸商人交涉後成功殺價到六十圜,於是他們就以區區六十圜的價格從奴隸商人轉手給啄木鳥。不,這麼說不對,因為當時啄木鳥只笑著對艾露希說「他們就給你了」,接著問她「你想怎麼做」?
艾露希沒能回答。一見到她低頭不語,啄木鳥提案說——既然如此,先去我家坐坐,接著你再慢慢思考該如何處理他們。
「……啊!」艾露希突然倒抽一口氣。
「嗯?你想到什麼了嗎?」
「不,不是這樣,只是這裡——是啄木鳥先生的家……嗎?」
「我不住在這棟房屋,不過可以自由出入。」
啄木鳥往樓梯上的階板一坐,並把提燈也放到上面。
「這種事怎樣都好,倒是你快點決定嘛,畢竟現在只有用腰繩綁住,他們隨時有可能會開始暴動喔。」
「可是大家都好安靜耶?」
「那是現在。不過你仔細看看,它們正豎起耳朵觀察狀況喔。」
經啄木鳥這麼一說,艾露希才發現無論是坐在一樓地板、椅子上、桌上桌下的恰奇,每個人都以一對黑眼睛盯著艾露希和啄木鳥。
不愧被稱為鼠族,恰奇們的外觀實在很像老鼠。全身除了尾巴之外長滿了毛,黑、棕或是灰色交錯,看上去又短又硬。他們一和艾露希對上眼,圓圓的耳鼻及長鬍鬚便輕輕一震。然而,艾露希一點都看不出他們的情緒,也不知道他們感覺如何,在想些什麼。
「喂,恰奇!」
當啄木鳥大聲一喊,恰奇們瞬間一齊縮起身體。啄木鳥見狀「呵呵」輕笑。
「我看你似乎不太瞭解它們,就教教你吧。它們不會說話,教的話是能讓它們多少聽懂,但依然不會說。我想它們目前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被我們稱為恰奇這件事而已吧。」
「他們應該也有屬於他們的語言,不是嗎……?」
「沒有喔,至少在我的認知範圍里,它們是靠著叫聲和肢體動作來與同伴溝通。另外,恰奇會使用人類給它們的工具,或者稍微思考一些變化再使用,出乎意料地靈巧。而且雖然個頭小,力氣倒挺大的。不過,充其量也只有如此。」
「充其量是怎——」
「它們是下等生物。」
艾露希聽得怒火中來,想跟啄木鳥抗議。然而,自己明明想反駁他的說法,為什麼一句話都回不上,只能忿忿咬著唇呢?
啄木鳥以哀憐的眼神看著艾露希,並用如同吟歌般的寂寞口吻補上一句「這是事實啊」。
「連那些最低俗、最愚昧的蠻亞獵人都能輕易將它們一網打盡,恰奇就是如此愚笨、弱小。其實要抓它們是有訣竅的,一群恰奇當中肯定會有一隻領導者,而它們似乎擁有絕對服從領導者的習性。因此蠻亞獵人最開始都會從遠處用槍狙擊,殺死領導者,如此一來恰奇不是頓時手足無措,就是想躲進其他地方。只要事前布下網子,那些逃跑的傢伙就就會自投羅網,真的很簡單喔。」
「你說得簡直就像見過……」
「嗯,你說對了,我的確親眼見過。」
「什——」
「我實在很想確認啊。」
啄木鳥稍稍低頭,這時他一對有如寶石般的紫色眼珠突然變得既暗沉,又深邃。
「光這附近一帶,被當成家畜般使喚的恰奇數量相當多,所以我才想知道它們能否派上用場。很可惜,最終我不得不做出『沒辦法』這個結論。」
「派上用場……?」
這個人究竟在說些什麼?艾露希不禁用雙手壓住胸口。好難受,好不舒服,好想一把推開啄木鳥逃離這裡,然後去見加魯爾。雖然才相遇沒多久,艾露希已深信加魯爾值得信任,但啄木鳥卻不同。
啄木鳥和加魯爾一樣都救了艾露希。儘管如此,艾露希打從一開始就覺得詭異,並從啄木鳥身上感受到一種自己絕不能對他卸下心防的氛圍。這時,艾露希忽然摸向自己頭上,察覺插在頭髮上那朵白花不見了。弄丟了?什麼時候?艾露希再也無法承受,無力地喊了聲「莎琪……」——逃吧。
對呀,得快逃離這裡——想到這裡,艾露希緊皺眉頭,闔上雙唇,口中屯了一大口氣。
要是艾露希逃走,恰奇們會如何?
群體的領導者遭到殺害,失去抵抗的力氣,像貨物般被運送到這座想必離巢穴相當遠的城市。接著如啄木鳥所言,以及自己親眼所見,在田中像只家畜般被人使喚對待,或是被帶到市場買賣——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然而,如今他們被啄木鳥買下,送給艾露希。
要是艾露希逃走了,啄木鳥會拿他們做怎麼呢?
想知道恰奇能否派上用場,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沒辦法」——啄木鳥的確是這麼說的。儘管不清楚他的用途為何,但這表示他認為恰奇們沒有用。
「其實呢,艾露希。」啄木鳥露出一抹淺笑邊說,邊輕輕用指甲颳了提燈。
「我的確覺得它們沒有用,可是我很好奇,如果是你會怎麼想。或許你能夠找出一些我想不到的方法,或者有辦法拯救它們。但是我實在辦不到,畢竟我果然只把它們看成下等生物,無法視它們為人類。你又如何呢,艾露希?」
艾露希思考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不對,其實她不曉得是否真的過了很久,只能確定心臟跳了好幾百下,但不可能思考半天之久。總之就是,艾露希絞盡腦汁苦思到甚至忘了時間。
不過她終於想出了答案。或者該說,她明白自己首先最該做的事。
艾露希深呼吸一口氣,開始走下樓梯。恰奇們個個處於恐懼中,而他們的恐懼簡直把現場的空氣都凝固了。
啄木鳥問「你想做什麼」?艾露希本來還煩惱該不該回答他,最後決定無視。現在她只想集中一切精神在恰奇們身上,雖然難以顧及全部二十四名,但她不想看漏恰奇們的一舉手一投足。
走到樓梯最下層一階,再往前便是一樓地板,而有一名恰奇就蹲在眼前地板上,抬頭仰望著艾露希。要是這名恰奇不移動位置,她便無法走下一樓。
啄木鳥說他們不懂人話,這下該怎麼辦呢?
艾露希蹲低身體,直到視線與恰奇同高,只因不想再驚嚇到他們了。
「那個。」她儘可能小聲地向恰奇搭話。
眼前這名恰奇的鬍鬚翹得筆直,呼吸也十分急促。
「我不會對你做任何過份的事,不用害怕,好嗎?」
「……吱!」
叫聲——恰奇發出了微弱卻高亢的叫聲。這聲叫聲有如信號般,使得其他恰奇跟著開始「吱!」「吱!」「吱!」發出相近的叫聲。糟糕,失敗了。
他們徹底陷入恐慌,而原因正是艾露希。
「我說你啊……」啄木鳥傻眼地開口。
「我不是說過它們無法溝通嗎?你是傻子不成?」
「請你安靜。」
話雖如此,該如何才有辦法讓恰奇們冷靜呢?目前自己越來越慌,越來越緊張,頭腦無法好好運作,整理不出有條理的思緒。
撤退吧。如同啄木鳥所言,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這樣不只沒辦法和他們打好關係,更別談什麼相互理解了。
就在艾露希快掉下淚的瞬間,她才發覺不只有他們,自己不同樣身陷於恐懼之中嗎?可是,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
他們害怕的是艾露希。艾露希呢?害怕他們嗎?不,一點都不可怕。既然如此,究竟在害怕什麼?
害怕失敗,害怕無法和他們打好關係,害怕無法瞭解他們,害怕他們不認同自己。
是啊,害怕的事如此之多,卻都不是在害怕他們。
於是艾露希猛然站起身,揪起裙角「……嘿呀!」一聲往下跳,落在恰奇群之間。此舉簡直就像捅了蜂窩般引起騷動,恰奇們開始東奔西逃,你推我擠,都快把艾露希給擠扁了。
「哇、哇、哇……!」
「艾露希!?」啄木鳥大喊。
「我、沒、沒事……!」
這時艾露希一把摟住了一名撞到她的恰奇。那名恰奇一邊「嘎呀!嘎呀!」地叫,一邊奮力掙扎,但艾露希並沒有鬆手。旁邊有名恰奇出手推壓艾露希的肩膀,明顯想拯救同伴。另外也有恰奇抓著艾露希的頭髮不停拉扯,扯得她不禁「痛、痛、好痛!」哀號,因為真的非常痛。
「可是……!」
艾露希仍拼命撐著。頭髮?就算被扯到一根不剩又如何?被推擠到倒地也沒差,管他們要踢要踩都是小事,被怎麼對待都沒問題。唯有懷中這名恰奇,艾露希緊緊摟住他的脖子,無論如何都不鬆手,但也當然沒打算傷害他。
一時之間現場亂成一團,不過並沒有持續太久。只見恰奇們開始與艾露希拉開距離,並由外圍到內側依序停下動作。
艾露希頭髮亂糟糟,衣著也是凌亂不堪。臉及脖子儘管多少留下抓傷,倒也沒有受其他的傷。至於那名被艾露希摟著的恰奇,這時身體也不再用力抵抗,而是靜靜坐在地板上。
艾露希這才「呼……」地嘆了口氣,鬆手放開恰奇。
這名恰奇重獲自由後仍坐在原地不動,只是轉頭看向艾露希,感覺就像在說「你還好嗎?」替她擔心。
艾露希露出笑容回應:
「我沒事。你呢?有沒有不舒服?」
恰奇眨了眨眼,小聲發出「吱,吱」的叫聲,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看上去他果然聽不懂艾露希問了什麼,卻也大概明白艾露希是在發問。
「嗯……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懂呢?我想想喔……」
艾露希再次輕輕摟住恰奇。恰奇的身體雖然顫了一下,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剛才我
不是對你這樣做嗎?像這樣,對不對?你有沒有因此覺得不舒服?」
「吱,吱……」
「聽不懂嗎?這樣啊……也是呢……嗯?」
「吱……」
艾露希用臉頰磨蹭恰奇的脖子。雖然恰奇的體毛又短又硬,卻一點都不刺,觸感十分柔順舒服。而像這樣磨蹭的話,感受得到「噗通噗通噗通……」的快速脈搏聲,聽起來同樣很舒服,使艾露希自然而然閉上了眼。
(插圖)
「這個,我喜歡。」
恰奇先是叫了聲「嘟!」,接著用力「咈!」吐了口氣。
突然間,恰奇們開始「啊、嘎」「嚇,哈!」「呼!」「咿!」交頭接耳起來。儘管這些叫聲或許稱不上言語,而只是種單純用以疏通情緒和意思的表現,不過他們毫無疑問進行著溝通。
艾露希睜開雙眼,發現大多數的恰奇都看著自己,可是仍然有與同伴面面相覷的恰奇。
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是,每一名恰奇都不再害怕艾露希。唯有這點是千真萬確。
當艾露希放開用臉頰磨蹭的那名恰奇,他竟發出「咿嗚……」這種意猶未盡的叫聲。
「對不起,等等再來吧。」
艾露希說完便摟了離她較近的其他恰奇。那名恰奇雖同樣有些嚇到,倒也沒有拒絕。艾露希抱緊他,用臉磨蹭了他的頭、脖子及肩膀,顯得滿臉陶醉。
「我也喜歡這樣。」
「咈!咈!」
「你……不討厭,我這樣子吧?」
「咈!」
「嗯,看起來沒有很討厭呢,那再讓我稍微磨蹭一下好嗎?」
「喳!」
這名恰奇大概回答了「好啊!」吧?如此感覺的艾露希決定做出結論。等到全身磨蹭遍了,她又去磨蹭別的恰奇,一人接著一人——像這樣在摟著他們的過程中,艾露希在第十二名恰奇身上感到似曾相似的觸感。
「啊!你剛才被我磨過了吧!」
「咕!」
「你裝蒜也沒用,因為我都記得喔!現在先讓還沒磨蹭過的人優先,第二輪等到那之後再說,懂了嗎?」
用口頭說明,恰奇們也聽不懂。於是艾露希比手畫腳盡力傳達意圖,並鬆開綁在他們腰部的長繩,順利將還沒被磨蹭過的十三名恰奇與磨蹭過的十一名分開。
接下來她好好,盡情將每一人都磨蹭個夠。直到第五輪結束時,啄木鳥突然「啊哈哈!」笑出聲來。老實講,艾露希剛才完全忘了啄木鳥的存在,因此被嚇了一跳,也才想起還有他這個人在。
「這樣啊艾露希,我明白了。」
「咦……?明白什麼?」
當看見啄木鳥沒有回答艾露希的問題,而是起身想走下樓梯,恰奇們突然一齊「唰!」「唰!」「唰!」發出威嚇的叫聲。不只如此,他們還面朝啄木鳥,同時將艾露希包圍起來。
「大家……」
他們想保護艾露希——怎麼看都只能作此解釋。這使得艾露希深受感動,因為明白這些人和她站在同一邊。就算他們雙方才相遇沒多久,但跟時間沒有關聯,他們已成為艾露希的朋友了。自己沒有退縮,選擇接觸恰奇的結果,順利與他們打好了關係。這件事實讓艾露希非常開心。
「我也什麼都不會做啦。」
啄木鳥停下腳步舉起雙手,卻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就算是多麼下等的生物,要應付如此數量的對手也很難全身而退呢。再說了,我根本沒有理由傷害你們啊。」
「這些人才不下等。」
或許是多虧了恰奇們,艾露希才能變得較有勇氣,直直瞪向啄木鳥那對紫色眼睛,將自己的想法清楚說出口。
「請你收回那句話,不要污辱我的朋友們。」
啄木鳥聽了以後,「這真是失禮了」,彎下腰鞠躬道歉。
「我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孤陋寡聞。雖然我大致明白它們的生態,卻完全沒想到那裡去啊。看來我才是傻子呢,抱歉呀。」
啄木鳥二話不說就賠罪,而且還相當慎重,讓艾露希一時之間有點愣住。
「……你說的那裡是指?」
「恰奇常會與同伴們互相磨蹭身體——這點其實算是眾所皆知的常識,就如同你剛才做的那樣。大概是用以打招呼,或是表現愛情的一種方法吧。一般的確是這麼認為,卻沒有人實際去對恰奇做實驗。就算真的有人做過,孤陋寡聞如我也從未聽過。如今看起來,你已經被它們當成同伴……不,可能還不只於此。」
艾露希環望恰奇們,安心感油然而生。自己和他們之間已沒有隔閡,明明剛才還有,卻徹底消失了。毫無疑問,他們是同伴。
話說回來——艾露希皺起眉頭望向啄木鳥。他見多識廣這一點的確很厲害,甚至值得尊敬,但是為什麼會散發出那般令人不舒服的感覺呢?
「一般來說,恰奇群中的領導者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因為很簡單,就是體型最高大的那一隻。雖然你是名纖瘦的女孩,至少還比恰奇們高大,對吧?」
「我無法否認……」
「然後,領導者並不會好好工作,只會不停在群體當中來回走動。一旦看到領導者靠近,群體中的恰奇都必須去磨蹭領導者的身體,想必領導者便是如此監視著整個群體。一般認為,這個舉動代表群體中的恰奇對領導者宣示『我沒有偷懶』或是『我服從著您』之類的意思。」
「那個,請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或許它們已經把你視為新的領導者了喔。」
「……欸?」
「雖然只是假說啦。」
啄木鳥再度坐回樓梯上,並起膝蓋,雙手撐頰。接著當他眯起眼,揚起嘴角後,整個人突然看起來像個稚氣未脫的孩童。
「真的很有趣呢,艾露希。只不過,不管我的假說正不正確,你究竟打算拿那群恰奇們怎麼辦?你要把它們當同伴還是朋友都沒關係啦,但那會讓你變得更難處理現狀呢。你負得起責任嗎?」
艾露希聞言後輕聲低語「責任——」,倒吸口氣且緊咬下唇。同時她感覺得出來,恰奇們似乎有些不安。
「我、我當然會負起責、責任!一定會負責給你看!」
「嘿~加油喔。」
「不用你說我也會加油。」
「那很好啊。」
「啊!」
「嗯?」
「我都忘了……」
艾露希雙手抱頭,一張嘴張成梯形。
「加魯爾一定還被關在牢里!不快想辦法的話……!」
※
地牢里沒有陽光照進來,因此無法得知來到這裡後過了多久。不過似乎到了早上,因為獄卒送來食物。
獄卒好像換班了,不再是拿達托。這名獄卒身上並沒有能一眼看出是亞人的特徵,整個人無精打采,加上牙齒幾乎掉光,看上去簡直是名老人。不過若從肢體動作來看,年紀又似乎沒那麼老。
獄卒不發一語地解開柵欄的鎖,微微打開牢房門將一隻皮袋扔了進來。這只用繩索綁著袋口的皮袋中,裝著不知放入什麼料的粥。
加魯爾將皮袋靠近嘴巴再往上傾,乾癟癟沒什麼水的粥卻很難掉出袋中,怎麼看都只能用手扒出來吃,但這袋粥真的值得自己那樣做嗎?經他稍微試吃的結果,粥根本不咸,只剩一點甜味和強烈的苦味,真要說起來的話是難吃透頂。
獄卒在發完食物後便默默離去,從頭到尾沒開口說過話。好啦,究竟是該,還是不該吃這袋粥呢?當加魯爾正煩惱時,一聲「加魯爾」混濁的聲音喊了他。
「你吃得下去啊?第一次進到這的話,你怎麼受得了那種臭飯?」
「是沒有多臭啦,只是實在激不起胃口。」
加魯爾走近柵欄,聽到斜對面牢房的古魯哈笑說「你小子,竟然說『沒有多臭』啊?」,同時看見柵欄的縫隙中伸出長鼻子和長毛的手指。
「只要過一陣子,那種玩意都能讓你想吃得不得了呀……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我們大概會先被審判吧。上一次的審判是在七天前,而近來似乎都是十天一判。照這樣算下來,再過三天你我哥倆好就得一塊受審,幾天不吃飯也死不了的。」
「你這麼說也對。」
「把那些倒進糞坑吧。要是沒吃完,那個缺牙渾蛋會來罵人啊。雖然根本沒啥好怕,但實在吵死人啦。」
「知道了。」
「你這小子還真夠冷靜的啊。」
斜對面柵欄浮現一對發亮的眼珠。加魯爾再凝神細看,便能隱約看到古魯哈的臉。他的體毛十分濃密,像是一匹狼,但下巴沒有狼那麼突出。像他這種亞人在帝國稱為全毛人,被歸類於三等種亞
人。
「你也很冷靜啊,古魯哈。」
古魯哈聽了後回答「因為根本沒啥好怕的」,舔了舔唇。
「那些傢伙能怎樣?能從我身上奪走什麼?」
「命之類的?」
「命?命嗎?我跟你說,只有那些有錢有房,有不想失去的東西的傢伙會害怕沒命。我身上什麼都沒有,所以根本沒有怕死的理由啊。」
「是這樣子嗎?」
「當然是因人而異啦。」
加魯爾稍微陷入沉思。艾露希用魔法讓火焰少女在空中飛舞,莎琪則在陶醉看完那幅景象後斷了氣,失去女兒後的塔葛多及蜜哈可也變得憔悴——加魯爾於是開口問古魯哈:
「有人會難過嗎?」
「……啊?」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沒有人會因為你死感到難過嗎?」
「沒有啊。」
古魯哈「哼!」了一聲。
「我為了活命啥都幹過,從沒在猶豫的。我想要是我掛了,或許有幾個傢伙會高興,反過來就不可能啦。」
加魯爾突然心想,要是不是自己,而是艾露希在這裡,她又會說什麼?加魯爾清楚就算過了幾天,自己看著古魯哈在眼前被處死,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不過若換作艾露希,反應可能就不同了。還是說,艾露希不會對看上去絕非善類的古魯哈抱持同情心呢?若真是那樣,就正如古魯哈本人所言,沒有一人會因他的死感到難過。加魯爾想到此,低語「……有點悶啊」。
「啊?你有說啥嗎?」
「嗯,我說我有點悶。」
「悶?什麼鬼啊?」
「應該說,想不透嗎?」
「你這煩惱還真奢侈呀,像我打從出生到現在沒有一次想透的,但也不過如此。再說啦——」
古魯哈話才說到一半便閉上嘴。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從樓上走下來,正在通道上走著。一聽就知道不只一人,也不是兩人,共有三人。
手拿提燈走最前面的是那名缺牙獄卒。他身高不高,或者應該算矮小,大概和加魯爾差不多。在他後面的兩人則是身形高挑。
用衣帶綁著有點過長的上衣,配上長褲後再披上一件外套。主要顏色是種被稱為灰汁色的黃灰色,外圍則鑲了一層深紅色衣邊——正是帝國軍的師團制服。
儘管柯盧塔波的警衛隊也是帝國軍,但他們的所屬是一處稱作憲兵部的單位,和參與戰爭的師團不同,制服也不一樣。憲兵體系的士兵穿的是深藍色系,臂上別著象徵帝國的深紅臂章,帽子也鑲有深紅邊線。
若要提到加魯爾的敵人,無疑是師團的軍隊。
不,應該要說曾經的敵人。
戰爭早已結束——就算加魯爾如此告訴自己,心跳加速仍使得體內血液循環活絡起來,本能同樣唆使著他戰鬥。戰鬥,殺戮,即使不曉得活下去的理由,自己也有戰鬥的理由。殺死敵人,殺個片甲不留就是理由。如今該殺的敵人出現在眼前,自己為何不戰?
加魯爾閉上嘴,只用鼻子呼吸,並把腦袋的內容物往後壓,讓它們遠離自己。戰爭結束了,加魯爾輸了。已經沒有理由再戰下去,殺下去,所以自己早就下定決心不再殺人。
帝國軍的士兵是一男一女。女士兵雖不常見,倒也不是沒有。一般而論,人類男性的體型都較高大,女性則相對纖細。不過亞人不在此限,有那種無關性別,男女體格都相當健壯的種族。加魯爾在戰場上也曾與女士兵交手,她們都十分勇猛、強悍,而且大多被配置於最前線。
把一頭金髮往後倒梳的男士兵是長官,跟在後方的女士兵則是部下吧。當他們通過加魯爾的牢房前,男士兵一對玫瑰色的眼在一瞬間看向這裡。明明是名士兵,膚色卻意外地白,五官也相當端整,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加魯爾看到了階級章,似乎是名中尉。代表這名男士兵其實是士官,還是足以率領一個中隊或小隊的指揮官。
另一方面,女士兵則根本沒看加魯爾一眼。加魯爾不懂女性長相美醜的差異,不過她大概不算丑。年紀也沒有多大,看起來其實該算年輕,如今卻是一臉嚴肅的表情。然而,這名女士兵毫無疑問是名亞人,一對長長尖耳從她棕黑色,宛如漩渦般捲曲的頭髮中突出。女士兵的階級似乎是下士,在士兵當中屬於最高階級,也是外觀明顯看得出是亞人的人能升到的頂點。下士再上去的中士已經算是下等士官,而加魯爾從未見過階級是中士以上的亞人。
不過話說回來,這名女亞人身高挺高,若把耳朵也算進去,甚至遠高過中尉的個頭。加魯爾在一瞬間推估她的力量,得到「非常棘手」這個答案。不只身材比起「士兵」更像「戰士」,走路的步伐和重心移動都無話可說。
中尉和下士雙方腰際都吊著手槍,同時也佩帶著單刃劍。雖然不知道中尉如何,不過那名女下士肯定能使一手好劍,大概也曾上戰場實際斬殺過許多敵人,危險性相當高。
如果要和那名下士交手,該怎麼出招——
腦中浮現如此念頭讓加魯爾不禁緊咬牙根。明明戰爭已經結束,頭腦和身體卻會擅自尋找戰鬥的理由。
我想戰鬥嗎?加魯爾捫心自問,而答案即刻浮現。
倒也沒這回事。
從許多層面,或者是任何層面來說,戰鬥後就會累,所以自己並不想戰鬥。
這時,缺牙獄卒、中尉和下士三人在古魯哈的牢房前停下腳步。
「古、古魯哈•賈路姆。」
儘管是一聲嚴重破音又不清楚的聲音,但似乎是那名缺牙獄卒喊了古魯哈。
「怎樣?」
古魯哈這一笑,似乎讓牢房內混濁的空氣跟著搖晃。
「幾位偉大的帝國軍人閣下,找我有何貴幹?」
「沒錯。」
中尉以一種意外低沉且平靜的聲音回答後,對下士使了個眼色。下士點點頭後,開始緩緩在通道間走動。
比起中尉,加魯爾更在意下士的舉動。只見她一邊移動一邊左顧右盼,究竟是為了什麼?
中尉再次喊了聲「古魯哈•賈路姆」。
「你毀損帝國國民托雷•阿達挪所持有的牛車,並對前來制止你的五名帝國國民及警衛隊隊員施暴。本來還有其他共犯協助你,但至今仍未逮捕歸案。根據上列犯行,如今你才被以器物毀損罪、傷害罪、妨害公務罪、煽動罪等嫌疑拘留於此。」
「我說帝國軍人閣下啊,你不必一條條幫我列出來,我幹過哪些事我自己記得。」
「我懷疑你是主義者。」
古魯哈一聽,以一副嘲笑的口吻回應「啥?主義者?」。
「那是什麼鬼啊?我是不太懂啦,難不成那表示你們覺得我不只是個愛吵架的野蠻人?」
「沒錯。」
聽中尉冷冷地肯定,古魯哈敲打了牢房柵欄。
「那還真值得高興呀。」
這時,下士正通過加魯爾眼前。剛才雖然遭到無視,這次卻不同了,下士用她青綠色的雙眼看向加魯爾。
加魯爾特意閉上眼不與她的視線相交,也假裝沒發現自己被看。
下士看起來正在找東西。雖然還不曉得她在找什麼,只希望她別懷疑到這裡來。反正大概,應該和加魯爾沒有關係吧。
「革命結社『艾莉絲』——」中尉說到這裡,停了一拍。
加魯爾並沒聽過這個詞。革命,結社,是反抗帝國的某種組織名稱還是什麼嗎?看樣子中尉故意說出口,是想確認古魯哈的反應吧。
「我帝國軍收到消息,說是艾莉絲的間諜,通稱『七號艾莉絲』的傢伙潛入了柯盧塔波,如今正展開調查。古魯哈•賈路姆,希望你協助調查。」
「所以軍人閣下啊,你是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你只要回答在下的問題即可。」
「我能拒絕嗎。」
「無所謂。」
「那我拒絕。」
「既然如此,在下為了完成任務,將對你進行審問。」
古魯哈一腳往牢門上踹。
「隨你便!」
中尉接著轉過頭,喊了聲「吉莉庸下士」。
「怎麼樣了?」
「是!居斯特中尉!」
下士以一股聽就知道在戰場打混多年的響亮嗓門回應,停下腳步並起腳跟——轉身面向加魯爾這邊。
「這傢伙似乎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