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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 只要還活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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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親愛的亞雷安哥哥

哥哥,你過得好嗎?

我和蘿菈都過得很好。我相信我這麼寫,哥哥或許會懷疑,不過我們兩人這一陣子以來狀況真的不錯。我想這一定是哥哥用薪水替我們租了間新房子的關係。之前那個家雖然有和爸爸媽媽的回憶,也因為住慣了而沒什麼不便,但是房子果然有點老舊,霉味又重、空氣又冷,就算姑且不論我,對蘿菈的狀況還是不太好。相較之下,新家就很舒適了。我很期待下次假日,跟蘿菈幾乎整天都在討論等哥哥回來要煮什麼給你吃。

哥哥,你什麼時候才能放假呢?我知道哥哥在軍中的工作很辛苦,所以能忍耐,可是蘿蒞她才九歲,整天到晚都在問哥哥什麼時候回來,實在很吵。我偷偷跟你說,其實蘿菈曾經在半夜哭過喔。只是因為她要我保密,所以請哥哥不要將我寫在信上的事說出去,尤其千萬不能對蘿菈說喔。我不過是出於做姊姊的義務,才覺得有必要告訴哥哥這件事,畢竟我明白哥哥肯定很想知道蘿菈的詳細狀況。就算你已經知道我沒有問題,但還是很擔心蘿菈對吧?蘿菈她才九歲,雖然有在慢慢成長,目前仍只是個孩子。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和哥哥說一聲,蘿菈她在努力著。老實說,她或許比我九歲時更像個大人。儘管蘿菈總是態度囂張,有時挺難應付,不過我依然覺得有她陪我真是太好了。

我想蘿菈寫的信應該也寄到哥哥那邊了,只要你一看就能明白,才九歲就寫得一手好字呢。她的音字已經沒話說,新字正在慢慢記,而她自己更說看得懂一些舊字。蘿菈讀了好多書,不只哥哥買給她的那些都讀完了,甚至開始拿哥哥的書來看。蘿菈她也擅長計算。雖然我就像哥哥知道的,對數字不太拿手,不過看來她不像我,而是像哥哥吧。因為哥哥也擅長計算。所以下次回來時請誇誇蘿菈吧,一定能讓她高興得不得了呢。

蘿菈不會看我寫給哥哥的信,我也不會看蘿菈寫給哥哥的信。寄給我的信只有我能看,寄給蘿菈的信同樣只有她能看。相信這個在我之前和蘿菈吵架後立下的約定至今還沒被破壞,至少我自己從沒偷看過蘿菈的信。老實說,我當然很在意蘿菈寫給哥哥什麼,又收到了怎麼樣的回信,但我仍然會信守承諾。我相信蘿菈不會背叛我,不過若哥哥你有察覺什麼不對勁,請務必告訴我,我會好好教訓蘿菈的。

關於哥哥下次何時放假的答案,請你寫在給蘿菈的回信上吧。要是哥哥只寫給蘿菈知道,相信她一定能比現在更有精神。回家時帶禮物也不用顧慮我,請多買給蘿菈一點吧。我得寫清楚免得哥哥誤解,我說「不用顧慮我」並不表示我不想要哥哥的禮物,而是希望你儘可能讓蘿菈高興,我只要能見到哥哥就夠了。或者也能說,我想不到比和哥哥見面聊天以外更棒的禮物,所以真的不必買其他東西給我。我想就算我這麼寫,哥哥也一定會替我挑選禮物。我真的不需要,請你不必逞強喔。我和蘿菈的信應該會同時寄到,而不管哥哥先讀哪封,請一定要先寫給蘿菈的回信,我排後面不要緊。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能先把蘿菈的回信寄回家,這樣她或許會高興到哭出來也說不定呢。

我等著哥哥回家。我明白哥哥的工作性質,因此不是在催你,但請絕對不要忘記,我一直都想要見到哥哥。最後,這件事千萬別告訴蘿菈。等到哥哥下次回家時,希望哥哥能緊緊抱我,如果還能在額頭上多親一下,我會很高興的。

哥哥,不要受傷,要注意別生病,更務必愛惜身體喔。我衷心愛著哥哥,請你多保重。

你的妹妹索娜•居斯特

亞雷安•居斯特折起信紙,靜靜嘆了口氣。他本來要拿起桌上的信封,卻半途停下手,打算再次打開信紙——不,最後他輕輕搖了搖頭,將信紙謹慎,卻又迅速地收回信封內。當他要把信封放進位服的內口袋時,突然咳了起來,於是把手臂撐到桌上並停止呼吸——明明這樣就該止咳,為什麼仍然咳個不停?在他差點要將手中信封握爛的時候,一陣敲著他房門的聲音響起。

「中尉,我已將古魯哈•賈路姆關進隔離室,並將加魯爾•柏伊德帶來了。」

亞雷安只回了聲「好」便馬上閉起嘴,只用鼻子來呼吸。沒問題,咳止住了。接著將信封收進內口袋——該不會?不,只是普通的咳嗽,沒什麼大不了,應該是如此沒錯。

「進來吧,吉莉庸下士。」

一邊下令的同時,亞雷安一邊迅速扣好制服鈕扣。門應聲打開。

伊夏露第•吉莉庸下士在帶著少年走進房間時稍稍彎了腰。下士的母親是一種稱為聶茵的黑毛長耳族,父親則是狼人族蓋爾特。下士本身除了一對長著棕黑毛的尖耳和巨大犬齒以外,身上沒有其他引人注目的亞人特徵,不過據她所說,其實在她志願進入軍隊前就把尾巴砍斷了。另外,由於蓋爾特是以高大身軀自誇的種族,繼承父親血統的下士也是人高馬大。在較小的建築物內穿過門時,一對尖耳總是會撞到,才養成了彎腰的習慣。

亞雷安坐在椅子上觀察少年。一頭灰發,雙眼色澤微微泛黃,但果然屬於灰色。肌膚與其說蒼白,毋寧更像土黃色。身形矮小,站在高大的下士旁簡直有如孩童,又或者他真的就是孩童。從長相看來應該尚未滿二十歲。一身皮制服裝、腳穿長靴,外套又髒又破。

聽說少年是被柯盧塔波的守門衛兵逮捕的,所以大概是個從遠方來的旅人吧。雖然少年以一名旅人來說太過年輕,但若是失去故鄉或家人過世,就算是年紀輕輕的孩童也只得淪為難民。然後,那些最終沒能找到定居地的流民不是去當地痞流氓或強盜,就是橫死路頭。

這名少年如今銬著枷鎖,身處帝國軍人毫不留情的視線當中,卻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這般沉著冷靜非比尋常。

亞雷安借用了警衛隊駐地中的一間房間,擺設著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一座櫥櫃。雖然有通風孔,卻一扇窗戶都沒有,因此要是室內的吊燈沒有點亮,這間房就算是白天也十分昏暗。

「坐吧。」

聽亞雷安這麼說,少年只看了一眼孤零零放在房屋正中央的小圓椅。僅止於此。既不打算坐,也沒打算開口。

下士站在少年斜後方,直直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亞雷安則是不改口吻,命令少年「坐下」。

「加魯爾•柏伊德,你應該聽得懂才是。」

少年先是面無表情地看向亞雷安,才總算往椅子上坐,但仍然不吭一聲,靜悄悄的。這名少年安靜得太詭異了。

當亞雷安在和古魯哈•賈路姆交談時,吩咐下士去觀察其他囚犯的反應,因為他懷疑古魯哈可能有共犯。最後,下士選了這名少年。

或許真的選中了。

「你從哪來的?」

「東邊。」

「我腦中記著我帝國的整張地圖,講出具體的地名吧。」

「東部邊疆的迪斯塔爾克。」

少年回答得毫不猶豫。亞雷安在腦中翻開地圖——迪斯塔爾克,舊塔爾坤多王國的王都。如今雖已失去昔日繁華,在東部邊疆一帶仍稱得上大都市,幾乎東部的流民都匯集在迪斯塔爾克。

「有帝國籍嗎?」

亞雷安這一問,少年即刻回答「沒有啊」。

下士的眼神越來越凌厲。這名少年當真不是普通貨色。

帝國有條法律,未持有帝國籍之人將被趕出國外。只不過,這條舊法已算是有名無實。若想取得帝國籍,不只得前往都、縣、市政廳辦理規定的手續,也得花費用和時間。最重要的,是必須登記居住地,因此流民當然沒辦法辦理。話雖如此,當今流民數量別說數十萬,早已達數百萬甚至超過,要真將這些流民通通趕出帝國形同天方夜譚。

當然,想將某人以未持有帝國籍為理由流放國外並不成問題,但此舉幾乎算是種禁忌的手段。若只是想將人流放國外,其他適合的罪名要多少有多少。假如堂堂一縣或市的執刑官當真將未持帝國籍的流民流放國外,據說甚至會被視為無能份子,經歷上也會留下污點。

話雖如此,基本上流民不會曉得這種內情,因此常有一些官吏和憲兵部的士兵拿這點來威脅罪犯,使他們動搖。所以說,當在帝國境內被官吏或士兵問到「你是不是帝國國民?」,幾乎很少有人敢若無其事地回答「不是」。

並不是每個人都跟這名少年一樣如此有膽量。

「你和古魯哈•賈路姆是什麼關係?」

「一起被關在這裡。」

「只有這樣?」

「嗯。」

「所以說,你只是碰巧來到柯盧塔波,遭守門衛兵懷疑被關進牢里,認識了古魯哈•賈路姆。」

「因為他就在我斜前方的牢房啊。」

「你來柯盧塔波做什麼?」

「我只是路過喔。」

「目的地是?」

「第二帝都。」

「去做什麼?」

「想去看看大都會呀,第二帝都是都會沒錯吧?」

「那裡住著幾百萬人。」

「何況我似乎也進不去第一帝都呢。」

「只有接受過真人認定,取得真人籍的真正人類才有權進出第一帝都。」

少年回了聲「我知道」後再度閉上嘴。

亞雷安見狀忍不住眯起眼來,嘴角或許也有點鬆動了。

真了不起,這名少年絕不主動暴露多餘的情報。亞雷安把古魯哈關進隔離室不審問他,接著把少年帶進來,此舉當然是特意的。想必這名少年心裡一定認為,為何自己比古魯哈更早被帶來,可是卻又不開口詢問古魯哈的狀況,實在是心思縝密,一點都沒露出破綻。少年恐怕經歷過不少大場面,就算外表看起來還是小孩,實際上年紀可能更大。

「加魯爾•柏伊德,你是亞人對吧。」

「要是沒接受那叫什麼真人認定的,不就沒辦法成為人類嗎?」

「沒錯。」

亞雷安此時特意選擇沉默,想引誘加魯爾主動說出其他情報,結果仍以失敗告終。看來如果亞雷安什麼都不問,恐怕這名少年真能動也不動坐在椅子上半天,甚至整天吧。

亞雷安實在不認為,其實這名少年跟古魯哈,以及在其背後的革命結社毫無瓜葛,所以才會什麼都不說。

他肯定藏有什麼隱情,抱持某種值得他保護的秘密。

「居斯特中尉。」吉莉庸下士喊了亞雷安,同時舌尖在一瞬間突出上下排牙齒之間。每當下定某種決心時,她肯定會做這個動作。

「請讓在下來審問。」

「我已經在審問他。」

「在下非常擅長。」

下士言下之意,其實就是拐彎抹角地要亞雷安讓她進行拷問。

這名少年應該已經查覺到下士不懷好意,卻依然能保持平靜。若說得更詳細點,是種「無所謂」的態度。少年別說動搖,甚至表現得一副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毫不關心。

要嘗試看看倒也無妨。看看少年只是裝出來的,又或者他真能夠承受一切肉體及精神上的折磨。

「沒用的。」

不得不下如此判斷,至少在目前的狀況下。

亞雷安微微一笑,不過這次是笑給少年看。

「他不會開口的,下士。你說對吧,加魯爾•柏伊德。」

「你問問題的話,我會答啊。」

少年面不改色地說。真是名有趣的少年——不,男人。雖然亞雷安很想仔細調查他,如今看來是問不出他和古魯哈之間的關聯,只能先從古魯哈那邊下手了。

「下士,先暫時將他——」

關入隔離房,然後將古魯哈帶來——在亞雷安下令前,房外突然傳來敲門聲,他都還沒應聲,一名獄卒已先打開了房門。

「啊!」

獄卒連忙關起門來,以慌張的聲音隔著門說:「非、非常抱歉,中尉大人!」

「有、有個人說、說是來見、見那名囚犯……」

亞雷安和下士聞言互望一眼。他們並非對獄卒慌張成這樣感到傻眼,而是竟有人會來見加魯爾•柏伊德這名不屬於柯盧塔波居民的人,這該作何解釋?

聽了亞雷安這麼說,加魯爾仍只以空洞的眼神回望。要從這個男人身上套出情報確實得費好一番苦工,既然如此,若是不直接從他著手的話呢?

「等等得再請你好好解釋了——下士,把他帶過去。會面應該有會面的規定,只要本機構的負責人允許,我也無權阻撓。」

「遵命,居斯特中尉。」

下士做出以手刀貼左胸的師團式敬禮,接著要加魯爾從椅子上起身。看樣子在審問古魯哈•賈路姆之前,又多了件該做的工作了。

「艾露希,你聽好了。」

啄木鳥從彎角探出頭來,用視線指向前方一棟宛如將巨大灰色箱子堆疊而成的建築物。

「那就是駐地,正式名稱為警衛隊駐營。正如其名,是被派遣到各縣市的警衛隊的據點。基本上,大部分駐地都是由水泥建造出來的單調建築物,而柯盧塔波警衛隊駐地也不例外。根據我調查的結果,你的加魯爾就在那裡面。駐地的地下有個叫拘留所的地方,簡單來說就是牢房。我想他應該還沒受審,還被關在裡面才是。」

「你的加魯爾」這個稱呼讓艾露希有點在意。

「那個,啄木鳥先生。」

「什麼事,艾露希?」

「加魯爾是旅行的同伴,但不是我的。」

「哦?這樣子嗎?我還以為你們兩人是情侶呢。」

「情侶……?」

艾露希雙手插胸歪起頭。情……情侶?感覺臉突然燙了起來的她用手不停地搧。

「情、情侶?才、才不是!我、我、我、我們不是情侶啦!」

「什麼嘛,真無聊。」

「我覺得根本沒什麼無不無聊的吧!雖然我大概知道戀愛是怎麼回事,可是又沒有真正談過戀愛!唉唷,好熱,怎麼會這麼熱啊?害我都流汗……啊!是因為我穿外套嗎?」

艾露希抓起身上這件老舊棕色外套的衣角又拉又放。這件外套也是啄木鳥替她準備的。

「我不能夠脫下這件嗎?」

「勸你穿著比較好,畢竟你那身打扮在柯盧塔波實在有點醒目。」

「這樣嗎。沒辦法,誰叫我的衣物都弄丟了,只剩身上這一件。」

啄木鳥這時說了聲「來,還有這個」,將背在肩上的包包遞給了艾露希。

「裡面裝了食物和喝的。一般而言,來和未受審的囚犯見面的人都會帶一些東西進去,你兩手空空只會令人起疑。」

「原來如此,經你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

「另外裡面也放了點錢,大概五圜左右吧。」

「錢……?而且多達五圜!難不成是那個……不付錢就進不了拘留所之類的?」

「不,不對,那錢是——嗯,還是先跟你講明白好了。其實就是『小意思』,記得要假裝得若無其事,偷偷塞給幫你連絡的士兵們一人一圜,千萬別正大光明地給啊。」

「這又是為什麼?」

「如果被當成賄賂,你和士兵都會遭受懲罰。」

「……你是指,這麼做其實算犯罪?」

「所以我說啦,這不算是賄賂,而只是小意思。警衛隊的隊員們拿到的薪水其實沒有很多,而就算吃虧,他們仍每天在這個遠離家鄉的派任地辛勤奮鬥。所以小意思不過是用來慰勞,給他們打打氣。」

「既然如此,與其說是小意思,更比較像慰問禮是嗎?」

「對對對,就是那樣,可是總不能被別人看到,招來誤解吧?所以說啦,要做這種事都得私底下來,對方也清楚這個規矩,沒問題的。」

儘管艾露希仍不太能接受,不過她也想快點見到加魯爾,確認他是否平安。再加上,她同樣擔心那些留在啄木鳥家中的恰奇。雖然他們都不願與艾露希分開,執意想跟來,經她努力勸說後才總算明白情況,在家中乖乖忍耐等艾露希回去,不過果然還是令她擔心。

艾露希緊閉起眼,深深低頭鞠躬。

「啄木鳥先生,實在太感謝你幫我如此多忙!」

「嗯,不客氣。」

「我該如何才能報答這份恩情呢……」

啄木鳥一聽,只隨意回答「別擔心」,並且拍了艾露希的肩膀。

「這筆債我會好好地要你照我希望的方法,拿我想的東西來還喔。」

啄木鳥理所當然擁有要艾露希還債的權利,只要他提出要求,艾露希都得回應他。艾露希不是沒做好覺悟,不管啄木鳥要求去做什麼,自己都會去做。

「欸?你當真啦?」

啄木鳥說了聲「我騙你的啦,艾露希」,露出一抹看上去不像裝出來的笑容。想必這個人肯定是打從心底覺得有趣才笑吧,如果只是假笑,也不會這麼恐怖了。

明明受了啄木鳥諸多幫忙,艾露希至今仍無法信任他。她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困惑,覺得乾脆選擇相信還或許樂得輕鬆。只不過,心中卻有某股聲音在警告著她。啄木鳥與那股無形的聲音,自己究竟該相信哪一邊才好呢?

「那麼,我這就過去。」

「慢走,我先回家去了。你一個人認得路吧?」

「大、大概吧。」

「放心,即使你迷了路,我也會找到你。」

啄木鳥說完便輕盈轉身離去。看著背影在眨眼間遠離消失,艾露希有種搞不好再也見不到他的念頭。

「那個!」就算出聲喊他,是不是也不會再回頭了?

結果並沒這回事,啄木鳥停下腳步轉過身,疑惑地「嗯?」了一聲。

「呃……我、我只是想問,啄木鳥先生會怎麼找我?你不是要回家了嗎?就算我真的迷了路,你應該也不會知道……吧?」

「馬蠅會告訴我。」

啄木鳥接著說「它們到處在飛,不是嗎」,同時伸食指畫起圈來。

「誰都不會特別去在意,但蚊蟲隨處可見,所以我能知道你在哪呀。再見啦,艾露希。」

那個人或許是魔法使——目送啄木鳥離去後,艾露希如此心想。帝國不只禁止使用魔法,連研究魔法都會遭到逮捕。事實上,魔法的確很罕見,但並不是會遭人們避諱的東西。利用某些方法讓神這種高等存在顯靈、降臨、現形或直接現身來施展力量——所謂的魔法,其實隨處都看得見。舉凡神官、祭司、巫女、咒術師、妖術師、魔術師,儘管名稱、來歷和型態五花八門,魔法使仍曾大量存在過。

或許時至今日,魔法使依然潛伏各地。艾露希必須找出其中幾人,與他們見面來完成最後的魔法。赫汀•路吉、人型的惡魔、希望、使命——艾露希想到這,甩了甩頭。如今比起魔法使,得先和加魯爾見面才行。

那間什麼隔離室之類的看來不是地牢。由於被帶著走的時候沒有下過樓梯,絕不會猜錯。格門另一頭是條長通道,途中還有另外幾道格門,看樣子兩道格門中間各夾著一間房,房間出入口也是格門,加魯爾就這樣被關到裡面去。

這間房和地牢比起來並不差,不只寬了將近一倍,房內也不再是糞坑,而設有馬桶。牆邊突出一座長方形的台子,上頭鋪有稻草編織成的毯子。看來這就是床,既不臭也不潮濕,在這裡睡好過露宿野外數倍。

加魯爾往床上一躺,思考「到底是誰要來見我?」,但想得出的也只有一人。其實就算她不來看也沒差,甚至該說加魯爾不希望她來。理由並非不想看見她,只是有股和她扯上關係准沒好事的預感。自己剛才已經莫名被那名叫居斯特中尉的軍人懷疑,實在不想再被捲入其他麻煩事。該丟下行李,想辦法快點逃離這裡嗎?可是又有點捨不得。

在他盯著天花板煩惱時,通道上傳來格門打開的聲音,有人來了——原來是拿達托,不過不是只有他一人。加魯爾從床上起身,輕輕嘆了口氣。果然來了嗎?儘管穿著一件棕色外套又披上風帽,但加魯爾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喂,有人要見——」

拿達托話都還沒說完,艾露希就「加魯爾!」擠開他衝到格門前。

「太好了……不對,你還被關在牢里,不太好!可是看你比我想得還有精神,我就安心了!這是慰問品!咦?不行……塞不進去耶?怎、怎麼辦?那個,獄卒先生,可以麻煩你幫我把這……欸?獄卒先生,你該不會是雷托人吧?我在來到柯盧塔波之前有去過雷托族村落喔,加魯爾也和我一起。應該說,我是被加魯爾抱……該怎麼說呢,其實過程有點複雜——是嗎?好像也沒那麼複雜耶……?」

「……這、這小姑娘是怎麼搞的?」

拿達托就像在尋求救兵般望向加魯爾。一個囚犯竟然得出手幫助獄卒,講起來也真夠詭異了。

「她叫艾露希,和我在旅途中偶然認識,然後我和她一起在塔葛多先生家過夜。」

「表示她是你同伴?」

「嗯……算嗎?」

「怎麼可以裝不熟!」

艾露希掀開風帽,臉脹得鼓鼓的。

「加魯爾和我不是朋友嗎!畢竟我們都一起旅行,夜晚也並肩睡覺了喔!」

拿達托聽了後低語「年輕真是好啊……」。到底是好在哪?加魯爾輕輕甩了甩頭。

「艾露希你先安靜點,不然情況越來越複雜。」

「要是我安靜,難得來這裡見你不就沒意義了嗎?我就是想和加魯爾講話才來的喔……當然也不是沒有想過能見上一面就好。」

「我是還搞不清楚狀況啦,但你儘管跟他說吧。」

這時拿達托對艾露希伸出手。

「慰問品交給我保管,這裡規定得先檢查過才能交給囚犯。」

「既然這樣,這個就麻煩你了——啊!對了,那個……該稱你雷托獄卒先生?雷托族的獄卒先生?還是獄卒雷托先生……?」

「……我是來自雷托村,在柯盧塔波市當獄卒的拿達托。」

艾露希聽了後瞪大雙眼驚訝喊道「拿達托?」,交互看了加魯爾和拿達托好幾次。

「說到拿達托先生,不就跟塔葛多先生的妻子,蜜哈可小姐的弟弟同名嗎!同樣是雷托又同名?這偶然也太過湊巧了吧!」

「不,我就是那個拿達托啊……」

「咦咦!這樣嗎!那你應該早點跟我說呀!拿達托先生……!」

「怎、怎麼啦?」

「拿達托先生……」

艾露希緊緊抓住拿達托的手。瞧她頭低低,肩膀也不停顫抖著,是在強忍著不掉淚嗎?

「對不起,我本來想替莎琪、做更多事,結果幾乎沒幫上忙。明明塔葛多先生和蜜哈可小姐、對我那麼親切,讓我留著過夜,我卻沒能好好報答……」

「就算你這麼說,我原來根本不曉得我還有侄女啊。我當然覺得她很可憐,只是沒有見過,實在沒什麼真實感……」

「欸?是這樣嗎?」

「對、對啊。」

「莎琪是位非常棒的女孩。雖然我沒能見到莎琪的姊姊雅柯和妹妹琪卡……但我認為兩位也一定是非常可愛又溫柔的女孩。因為她們可是塔葛多先生和蜜哈可小姐的女兒,同時也是莎琪的姊妹呀。」

「啊,是啊,塔葛多是個好人沒錯,蜜哈可也和我這個弟弟不一樣……」

「你想聽莎琪的事嗎?我好想說給你聽呢。」

「這……是有一點。」

看著面朝拿達托滔滔不絕講起往事的艾露希,加魯爾心想你這傢伙,不是要來找我說話的嗎?

算了,反正加魯爾也沒什麼事想跟艾露希說。見面的時間恐怕不是毫無限制,因此等到過了既定時間,艾露希就非得回去了吧……回哪裡去?艾露希如今身無分文,應該無法投宿旅店,那麼她身上這件棕色外套和慰問品又是哪來的?加魯爾多少有點好奇,不過一個等待判決的囚犯去擔心在外面的人倒也怪怪的。加魯爾自己會處理自己的事,也一定有辦法可想,所以希望艾露希能獨自好好活下去。自己現在只想對她說,別管我的事了。

如今只見艾露希一心忙著敘舊,沒有加魯爾插話的餘地,不過這樣也沒關係。

「不好,超過時間啦!」

拿達托看了掛在脖子上的機械錶後表情一僵。

「抱歉小姑娘,會面結束了。就算我不過是名獄卒,好歹也在帝國底下工作,不能壞了規矩啊。」

「你說得很對。」

艾露希用力點了點頭,但又失落垂下肩膀。

「幾乎都沒和加魯爾講到話……這得怪我,全都是我不好。可是一想到莎琪,我實在停不下來……」

拿達托聽了後,小心翼翼地對艾露希低聲說「再講兩三句話也不要緊喔」。

「不能讓你講太久,不過假如有什麼想說的,再一下下還沒問題。」

「太感謝你了!」

艾露希猛然低頭道謝,然後突然「啊!」的一聲把手伸進口袋,不知拿出了什麼東西。總之,艾露希將東西塞到拿達托手中,對他露出笑容。

「這是秘密喔。但請你別誤會,這只是點慰問的心意。」

「……這、這麼多!」

面對驚訝的拿達托,艾露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比出食指「噓~!」了一聲。

「噓~!拿達托先生,噓~!」

「喔、喔,這樣啊……」

難不成是賄賂?

塞錢給官員圖方便——與其說是常識,更像是常用手段。加魯爾以前也做過塞幾枚銅錢給人的事,卻沒想到艾露希竟曉得這種處世之道,感覺實在不像她。或者是說,其實艾露希本來就有如此一面,只是加魯爾不曉得罷了?

姑且先不論艾露希的為人,假如那真是賄賂,她又是從何得到錢的?既然拿達托都那樣驚訝,代表不只一、兩錢。話雖如此,能像那樣偷偷讓人握進手中的硬幣量可想而知。如果不是銅錢,難道是黃銅圜幣?就算只有一圜,也不是筆小數目,難以想像艾露希能在短短一天,還是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賺來這筆錢。

方法當然是有

。光加魯爾想得到的就有偷竊,搶奪,不然還有個他不太熟的方法——賣身。即使加魯爾覺得艾露希不太可能去做這些,但是誰曉得呢?或許艾露希早就習慣那方面的謀生之道,只是加魯爾不知道而已。或許也因此,她有辦法獨自旅行,有自信能維持旅途的衣食,才會老是顯得一副悠悠哉哉。

「加魯爾。」

艾露希把臉貼近鐵製格門,都幾乎陷進來了,大概是要他快點過去吧。心想沒辦法的加魯爾只好走到格門旁。

「什麼事?」

「我一定會想辦法,所以請你別放棄希望喔。」

「你太誇張了吧,我應該不會被判多重的刑啊。」

「是這樣嗎?」

「大概是鞭刑或罰金而已吧。」

「被用鞭子打不會很痛嗎?」

「與其說是鞭子,其實該算是棍棒。」

「會痛吧!」

「比被用短劍刺好多了喔。」

艾露希聽了疑惑地眨眨眼,似乎沒想到什麼,看樣子果然不記得兩人相遇時的事。再說也奇怪——她不知為何會使用魔法。

正因為她奇怪,才讓加魯爾在意。雖然在意,卻又不想扯上關係。

「我說啊,艾露希。」

「嗯?」艾露希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加魯爾。而不只有那對深藍眼珠,她幾乎完全,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加魯爾的一舉手一投足,等待加魯爾繼續說下去,沒打算漏聽任何隻字片語。

或許該明確告訴她「別再和我扯上關係」會比較好——加魯爾心中分明是這麼想的,但為何依然猶豫不決呢?

「我沒事的,你別逞強。」

「不用擔心,我也沒事呀。」

艾露希揚起嘴角,雙眼眯成弦月形。加魯爾感到不對勁,因為艾露希的整張臉在一瞬間看起來似乎微微發光,自己的胸口也有股突然堵塞的感覺。難道是因為艾露希很奇怪,自己也跟著變奇怪了嗎?

拿達托再度看了表,「喂,差不多了……」催促艾露希。

「啊,好的!可是請再稍等一下——加魯爾,手給我。」

「手?」

當加魯爾舉起他被枷鎖銬住的雙手時,艾露希的右手伸進鐵格門的縫隙,拼了命「唔~唔~」把手往裡面伸。加魯爾一點都搞不懂她究竟想做什麼,不過既然她都要自己伸出手了,於是用右手食指輕碰了艾露希的中指。艾露希依序以中指、食指和無名指摸了加魯爾的右手,最後將三根手指同時纏住他的中指。

「就算被關進牢里,加魯爾也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在喔。」

等到會面時間結束——不,其實已經結束了——艾露希馬上就得離開吧。這樣一來,加魯爾又變回一個人。艾露希說的話根本支離破碎,不知所云,自己明明能直接告訴她這件事,到底為何沒這麼做呢?嫌麻煩?理由真的只是這樣嗎?

最後在拿達托的催促下,艾露希才總算離去了。

加魯爾坐回床上。一想撐開雙手,枷鎖便嘎吱作響。於是他只能放鬆力氣,低頭看向右手,感覺指尖依然有點癢。

「希望她別亂來啊。」

希望大概很渺茫吧。加魯爾嘆了口氣,望向空無一人的格門外。

「記得是這裡……往右轉……」

艾露希在十字路右轉,結果馬上又慌慌張張折回來。

「錯了!另一邊,另一邊,不是右轉,是左轉……」

當她重新左轉往前走,對眼前的街景卻毫無印象,這樣走真的沒錯嗎?

「方向大概沒有錯吧……只能繼續走看看了?」

繼續在這慌慌張張的也不是辦法,況且啄木鳥說過就算迷了路,他也能找到自己。那個人無法相信,不是像加魯爾那樣值得信賴的人。話雖如此,艾露希仍有種至少他不會說謊,把辦不到的事硬說成辦得到的感覺。

下定決心後,艾露希開始穿梭於柯盧塔波之中。即便走了再久都沒走到類似那棟房屋的地方,她仍不停下腳步。

艾露希大概花了將近去程時的一倍,甚至三倍時間才總算回到那條狹窄彎曲的巷弄。接下來就輕鬆了,一看到啄木鳥那棟細長的兩層樓建築,艾露希不自覺地加快腳步。當艾露希打開門,二十四名擠在一樓的恰奇們同時望向她,發出「咻!」「咻!」「咻!」「咻!」的叫聲。艾露希一眼就認出他們是在高興。

「大家……!」

艾露希衝進恰奇群的中央,儘管眨眼間就被擠扁,但反而正合她意。艾露希盡情用臉磨蹭了他們的脖子,輕撫脊背上的毛也很舒服。偶爾會有恰奇鑽進她裙子下,讓她有點傷腦筋,不過用大腿去夾那些恰奇的頭也十分有趣。被他們聞遍全身上下的味道時雖然有點癢,然而自己同樣反聞個夠。好擔心加魯爾,接下來該怎麼辦?一直受啄木鳥照顧,卻沒辦法信賴他,但又不能欠著這份恩情不還——之類的煩惱都在此時拋諸腦後,只需顧著開懷大笑,笑得都流眼淚,肚子開始痛起來了。這總算使艾露希出聲投降:

「救命啊!大家先、先休息一下!好不好!不行,真的撐不住了!再不休息的話!我好像、好像快瘋了……!」

聽艾露希投降,恰奇們才總算放開她,不過並不是所有恰奇在瞬間遠離,而有幾名恰奇伸出手支撐住她。多虧他們這麼做,艾露希並沒有跌倒,同時也對他們為自己著想的事實感慨萬千。明明說要休息的人是她,結果又忍不住緊抱附近的恰奇。

「唉唷!最喜歡你們了啦!」

看來又得再抱大家一輪才行——在她正要這麼做時,突然感到不太對勁,有點詭異。

「……咦?啄木鳥先生呢?」

會在二樓嗎?如果是的話,應該會下來見她才對。也就是說,目前不在家嗎?

艾露希開口問正抱著的恰奇「啄木鳥先生去哪裡了」?就算語言不通,他們多少能理解艾露希在說什麼。

只見恰奇噘起嘴來東張西望——的下一刻,家門突然被打開,因此艾露希以為是去了外面的啄木鳥回來了。沒想到,開門的人並非啄木鳥。

灰汁色搭配深紅色衣邊,是帝國軍的制服。一對長長尖耳從棕黑色,宛如漩渦般捲曲的頭髮中突出,個頭高大,是名女性。這名女士兵舉著步槍,以青綠色的眼凝視著艾露希,身後似乎還有其他士兵在。

「所有人不准動!」

女士兵用有如銅鑼般的巨響大吼。然而早在女士兵這麼說之前,無論是艾露希或恰奇們就已是動也不動了。畢竟現在正被槍瞄準,想動也動彈不得。

女士兵微微皺起眉頭,低聲道:「……這是怎麼搞的?」

我才想問這句話呢——艾露希挺身擋在恰奇前方。

「請你放下槍。」

或許此時不該動沒錯,不過不知為何,艾露希竟覺得槍根本就不可怕。難道是因為血液集中到腦部,讓自己頭暈眼花了嗎?

「他們都沒有做壞事,也什麼都不會做,請你不要這樣用槍威嚇他們。」

「你。」女士兵開了口,槍口仍然朝著艾露希。

「你在這做什麼?這群老鼠是怎樣,你的奴隸嗎?」

「這些人既不是我的奴隸,也不是老鼠。」

「看來瘋的很徹底啊。」

「明明用的都是通用語,你似乎無法理解呢。」

「或許吧,但你必須配合。」

女士兵只動起眼,掃過室內一圈。

「我是帝國軍第六十三師團的伊夏露第•吉莉庸下士,受了個別命令在這條巷弄進行搜索,麻煩你配合我們執行任務。」

「你說配合……到底是要我做什麼?」

「總之先乖乖跟我們走吧。」

「如果我拒絕呢?」

「你不會拒絕的。」

眼看吉莉庸下士的食指就要往步槍扳機移動,艾露希不禁打顫,因為她知道若有必要,這名下士定會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她會殺人,大概至今為止已經殺過許多人,從今以後也會殺下去吧。艾露希不想死,可是又在意恰奇們勝過在意自己。如今下士似乎打算要艾露希去做某些事,應該不會輕易殺了她,但是恰奇們呢?下士以「老鼠」稱呼,還說他們是奴隸,明顯鄙視著恰奇,肯定會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射殺大家。

「你不會拒絕的」這句話正代表這個意思——要是艾露希敢拒絕,下士就會射殺恰奇們,如果不想看到他們被殺,就照她的話做。下士早已看透只要如此威脅,艾露希就不會拒絕。

艾露希既生氣,同時也不甘心得快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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