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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 只要還活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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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露希既生氣,同時也不甘心得快掉下淚來。

因為這個方法正如下士所想的一樣,艾露希只能乖乖照做。

艾露希低下頭,緊咬牙根,握緊拳頭。她知道這樣做不好,要

是聽了下士的話,肯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可是如今除了照做已別無選擇。

「……我知道了。」

當她努力擠出回答,正要抬起頭來時,恰奇們開始「嚇!」「嚇!」「嚇!」「嚇!」「嚇!」「嚇!」發出叫聲。

艾露希看向下士,她不只根本不害怕,還正好相反。這個人不會因為輕微的敵意畏懼,想必她一旦感受到敵意向著自己,就會在心中萌生加倍的敵意應戰。過去她肯定如此擊退了諸多敵人——不妙!

艾露希連忙出聲「不可以……!」想制止恰奇們,而幾乎大部份的恰奇都乖乖聽話。再說其實他們只是在威嚇下士和那群士兵,似乎沒有真的要發動攻擊。然而,唯有一個孩子不同。

艾露希最後抱過,剛才也立刻被她保護在身後的那名恰奇。

那孩子迅速竄過艾露希身邊,朝著下士衝去。

果不其然,下士面不改色地發射步槍,瞬間響起劇烈槍聲。

子彈正中恰奇胸口,讓他四腳朝天倒地。

「把你的奴隸綁好。」

下士邊說邊操作步槍把手退殼,裝上下一發子彈。

「不然很危險啊。」

「啊……!」

艾露希究竟要說什麼?她不知道,此時不管她本來要說什麼,做什麼,都已經太遲了。

恰奇們就如啄木鳥所說的,一點都不弱小,反而十分勇敢。他們見到同伴遭到射殺也沒有嚇得軟腳,而是一副絕不放過兇手的態度。眨眼間,恰奇們「嘎!」「嘎!」「嘎!」發出怒吼往下士衝去,儘管艾露希大喊「不行!」「不可以啦!」也沒用了。他們悲傷,憤怒,一心要替同伴報仇,接二連三衝到艾露希前方——恐怕是想挺身替她擋子彈來保護她吧。

下士開槍擊斃其中兩、三人,接著後退出到屋外。

「開火!」

號令一下,其他士兵也開始開槍,但恰奇們仍不停止。他們明知會遭受槍擊,仍一股腦地往門口衝去。不行,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大家通通會被射死。為了堵住門□,艾露希打算往前沖。如此一來大家都出不去,也不會再受傷,被殺害。自己不會,也不想繼續讓他們死了。結果她壓根沒想到,自己的手臂後方從突然被抓住。

「艾露希,過來。」

是啄木鳥。為何他會在這裡?艾露希整個傻住,既無法發問也無法反抗他。啄木鳥二話不說就把她往樓梯上拉,二樓有張床和柜子,一扇窗戶,但啄木鳥看都沒看這些家具一眼,而是看向牆壁。最後也不知在想什麼,他一腳往牆壁踢去。沒想到,牆壁被踢的部份竟轉動過來。

是暗門。

「快走!」啄木鳥硬是把艾露希壓進暗門後,自己也跟著進去。當他從內部關上暗門後,周遭變得一片漆黑,而一進到狹窄黑暗的空間後,艾露希才終於回過神來。

「不回去的話!大家會……!」

「不,已經太遲了。」

「太遲……」

「它們不是想保護你嗎?你現在回去又能如何?特地送上門被那群士兵抓,還是去送死?不管是哪一種,它們的決心形同白費,而且是被你糟蹋掉的。這樣真的好嗎?」

「可是——」

「不好對吧?來,過來這邊,我們從其他建築物出去外面。」

啄木鳥抓著艾露希的手腕開始移動,而艾露希只能跟著他——不,沒這回事,其實艾露希還是可以回頭,只是她沒這麼做。不是辦不到,而是根據自己的判斷決定不回頭。

要是回去,恰奇們的死就會白費,因她而白費。

她並非承認啄木鳥說的對,同時卻也無法否定都是錯的。

其實說穿了,艾露希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無法抬頭挺胸下定決心「就這麼做吧」。也因此,她只能在這條不往前彎腰就會撞到頭的狹窄通道中被啄木鳥拖著前進。

大家都死了嗎?一個不留地被射殺了嗎?都是自己的錯。自責的念頭緊緊勒住艾露希的頸子,甚至讓她無法好好呼吸。明明如此,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明明想哭得不得了,卻哭不出來。

當艾露希的雙眼適應黑暗後,她發覺從四周的縫隙間射進些許光芒,並非處於完全黑暗的環境。這條秘密通道左彎右拐,也有往下走的階梯,接著再轉了幾次彎,前方才看到出口。出口不是迴轉式的暗門而是拉門,出去後立刻有個龐然大物擋在面前。啄木鳥推動那像是柜子的物體,穿過柜子與牆壁間的縫隙,看到的是一群亞人們圍在桌子旁坐著。

有像雷托人那樣的有尾人,全身長毛的全毛人,全身包覆著蛇一般的鱗片的有鱗人,共有六、七人吧。他們雖都轉頭看了啄木鳥和艾露希,卻一點都不訝異,啄木鳥則是笑著舉起手對他們「唷」了一聲,看來至少不是陌生人的樣子。

一名塊頭最高大,長著一張熊臉的全毛人以低沉的聲音說「沒事啊?」,同時舔了舔唇。

「你也是千鈞一髮呀,小姑娘。」

「……我?」艾露希指著自己,眼皮眨呀眨的。因為從那名大個子的語氣聽來,他簡直就像認識艾露希一樣。

「這裡算不上安全啊。」

啄木鳥親昵地拍起亞人們的肩膀和背部。

「古魯哈怎麼辦?」

「交給德魯西的小隊去處理。」

大個子答完後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其他亞人也跟著站起。當中那名長得像雷托,耳朵和尾巴外形卻不同,臉上也長著稀疏體毛的有尾人一臉興奮地說「攏絡拿達托真是幫了大忙啊」。

「有了身為獄卒的那傢伙出手幫忙,別說是古魯哈,被關在駐地的那些囚犯也能輕鬆脫逃。接下來只要再趁勢制壓武器庫,就是我們勝利啦。」

艾露希皺起眉頭,「你們……在說什麼?」按住胸口望著亞人們和啄木鳥。

「請問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武器庫?拿達托先生?攏絡?出手幫忙……幫什麼忙啊?」

「人類的小姑娘啊。」

大個子壓抑聲音對艾露希說,雖然聲音沒有很激動,他的雙眼中卻布滿血絲。

「你不會懂我們這群遭受欺壓的人呀。不過你不懂也罷,反正這件事本來就和你沒關。」

「尤茲羅。」啄木鳥一拳輕打在大個子的胸膛。

「你這麼說太冷淡了吧,艾露希可是在眨眼間成了恰奇們的領導者,不是主人喔。她既然能和連你們都瞧不起的恰奇打成一片,當然能懂你們的感受。」

「這種事無所謂。難得她都撿回了一條命,當然不能再讓她遭受危險。趕快逃跑才是為了這小姑娘好呀。」

「那你何不直說就好。」

啄木鳥無奈一笑,有尾人則從旁補上挖苦的話:「尤茲羅從以前就是長相和嘴巴壞了點。」

「唉,姑娘你就原諒他吧。別看他這樣,為人倒沒有嘴巴那麼壞,好歹也是我們的頭頭呢。」

「少在那胡說啦,歐伊拔!」

被大個子的尤茲羅這麼一喝,那名被稱為歐伊拔的有尾人故意「咿!」了一聲抱起頭來,看得其他亞人哈哈大笑,啄木鳥也跟著輕笑起來。艾露希當然還笑不出來,不過頭腦至少因此冷靜了些。

尤茲羅剛才說了「去處理」,代表這群人正打算做些什麼。拿達托、獄卒、駐地、囚犯、武器庫、壓制、勝利——

難不成,這群人要發起戰鬥嗎?打算去襲擊駐地,解放囚犯嗎?駐地內有警衛隊的士兵,武器庫內也當然保管有警衛隊的武器,而他們要制壓那裡?這或許代表著這些人打算獲得武器,再用那些武器去戰鬥吧?

啄木鳥是他們的同伴,而且還不是剛剛才加入,是早在許久前就是一夥。

這時,尤茲羅「總而言之——」吐了口有如熱風般的氣。

「行動已經開始啦,我們沒打算半途而廢,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一樣。小姑娘,你要不就找地方躲著,要不就馬上離開這座城市。相信你不會想死於流彈下吧?」

「尤茲羅,可是啊。」

啄木鳥側眼瞥了艾露希。

「我想艾露希不會躲起來,也不會離開這裡喔,畢竟她的朋友還被關在駐地的地牢里呀。」

「……什麼?」尤茲羅低聲說完,轉身面向艾露希。

「真的嗎,小姑娘?」

「是、是的。」

見艾露希點頭,尤茲羅動了動鼻子說:「既然這樣——」

「我們或許有辦法把你朋友也弄出來哪。」

伊夏露第•吉莉庸親手射殺了最後一隻恰奇。打從她十四歲那年在西南邊疆接受帝國軍招募成為一名士兵後,在戰場上殺過許多亞人。她年僅十四,身高將近六尺,也曾射殺,甚至用軍刀刺殺塊頭比她高大的亞人

。相比之下,恰奇不過是比較大隻的老鼠,就算空手也能擊斃它們,用步槍自然更輕鬆了。就算殺死一百隻恰奇,對她來說甚至沒比捏死一隻跳蚤還難受。

她只覺得很詭異。

包含伊夏露第在內,多半的亞人都不把恰奇同樣視為亞人。他們只是群用雙腳行走的野獸,由於輕易就能驅使,才會被用來當作奴隸,不然大概只剩殺來食用的價值,不過又因為看起來相當難吃,根本不會有人特地去殺。既膽小又聽話,真要說起來是人畜無害,稱不上亞人,用途有限,只能充當廉價奴隸的野獸。這就是鼠族恰奇。

伊夏露第壓根沒想到,這種生物竟會如此猙獰地朝他人攻擊。到最後,屋內沒有任何一隻恰奇逃跑,通通朝著她所率領的十一名分隊士兵猛衝,並全都遭到射殺。

儘管她沒感到難受,還是覺得有點詭異。

她舉起槍再次走進屋內,結果裡面除了野獸和血的臭味以外並沒有看到人影,只有倒在地上的那些老鼠,但那名少女去了哪裡?

「搜索那名少女。威蘭上等兵,你負責看守外頭。」

伊夏露第命令完部下,便第一個爬上樓,畢竟要從屋內逃走的話也只剩二樓。結果只看到一張鋪著稻草的床、空櫃,以及用坑坑洞洞的木板塞起來的窗戶。由於窗戶就面對著巷弄,因此可以直接排除從這裡脫逃到屋外的可能。

這時,樓下傳來部下「吉莉庸下士,沒看到人!」的呼聲。

「再給我好好搜仔細!」

伊夏露第一邊吼回去,一邊盯著木板牆看——似乎不太對勁。

柯盧塔波警衛隊駐地內的隔離室,是為了關必須嚴加監視的囚犯而設置的地方。因此,不只有偽裝成通風口的傳聲管,通道上和室內也都有偷窺孔,能從外部觀察囚犯的情況。

伊夏露第跟著居斯特中尉一起詳加觀察了那名少女和加魯爾•柏伊德見面時的情況,儘管沒做出什麼可疑舉動,但若真要說的話,少女對加魯爾說的「我一定會想辦法,別放棄希望」這句話讓伊夏露第有些在意,畢竟這話也能解釋成「我會想辦法讓你逃獄,再等一下」。只交談幾句不值得一提的內容就離開,也反倒令人起疑。此外,少女還給了警衛隊員及獄卒賄賂,而且還給了一人一圜這種比公訂價多許多的金額。或許此舉並非只想改善加魯爾的待遇,而是打算讓戒備鬆懈。

在居斯特中尉的命令下,伊夏露第率領分隊尾隨少女艾露希。根據中尉的判斷,加魯爾和艾露希不是直接與革命結社「艾莉絲」,就是與結社間諜的「七號艾莉絲」個人有關聯。假如只有艾露希一個人,想順利讓加魯爾逃獄實在不太可能。不過,若換作不只在邊疆,甚至連帝國主要領土都曾經成功發起武裝反叛或擾亂的七號艾莉絲,這點程度的小事自是難不倒他。

艾露希將七號艾莉絲的指示傳達給加魯爾,也就是所謂艾莉絲的使徒。七號艾莉絲肯定在策劃著名什麼,並會於近期有所行動。那名外表看似少年,卻有著身經百戰的強者般沉著冷靜的加魯爾,以及一副像是天真無邪的少女,卻熟知賄賂技巧的艾露希定與此事脫不了關係。

雖然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然而據中尉的說法,七號艾莉絲正是名特別愛出奇招的間諜。如果中尉這次能成功阻止七號艾莉絲的陰謀,就算立下大功一件。若甚至能逮捕到七號艾莉絲,更稱得上無人能及的豐功偉業。

其實伊夏露第並沒有和中尉很熟。雖然清楚他年紀輕輕就官拜中尉,肯定是士官學校出身,卻不曉得他一切的家世背景,本人也未曾主動提起。不過,中尉的人脈似乎相當廣闊,因為帝國內專門執行特殊任務的騎士團,竟會對他這本來只是名負責征外及討伐任務的師團中尉直接下令。

月狗騎士團。

僅次於大名鼎鼎的天鴞騎士團,同時位居黑化蛇騎士團、白蟆騎士團之上。

在以前,帝國高貴的戰士們並非靠著騎龍,而是馬奔馳於戰場,才被尊稱為「騎士」。騎士們對皇帝宣誓效忠,成為皇帝的劍來獲得榮譽及恩賞。

儘管後來兇猛的龍在戰場上成為主流,戰士不再騎馬打仗,騎士這個稱呼也沒有改變。那些經過改良,用於騎乘的龍也受騎士時期的影響,被稱為「騎龍」。

自從槍炮的數量和運用手段成為決定戰場勝敗的一切,連騎龍都化為一種單純的移動工具。就算當今帝國已不存在騎士這個階級,純粹變成一種名譽的稱號,他們仍效忠著皇帝。各騎士團雖屬帝國軍制之下,卻不被歸類為參謀、指揮、後勤、憲兵四個軍部之中。

騎士為皇帝效忠,殲滅與帝國為敵的對象,主要任務具體說來便是撲滅反帝國勢力。騎士團的任務被稱為「特別專務」,簡稱「特專」。只要是為了完成任務,騎士們可以奉皇帝之名行越權之實,享有諸多有形及無形的特權。

或許亞雷安•居斯特中尉正是想成為騎士的一人吧。

初次相遇的時候,中尉還只是少尉,也是伊夏露第所屬小隊的新任小隊長。前任小隊長戰死於至今仍是激戰區的西部國境地帶後,看到這名個頭雖高,卻長得細皮嫩肉、弱不禁風的新任小隊長時,伊夏露第還以為他是個官二代。

令伊夏露第感到訝異的是,那名少尉竟沒有重用身為小隊副官的中士,反而重用只是下士的她。中士已算是低階士官,而下士雖在士兵中位階最高,仍是個薪水比較多的普通士兵罷了。

當然,那名副官中士十分不滿,遭副官忌妒的伊夏露第立場也相當尷尬。某一天,當少尉指派任務給伊夏露第時,她試著提出「在下不過是一介士兵,為何——」的疑問。對此,少尉的回答可說是鞭辟入裡。

「中士既怠惰、膽小又無能,我不欣賞他那種人,因此選擇重用你這名既勇猛、健壯又有能力的部下。」

中士的確不是名優秀的軍人。當敵方部隊突擊、衝進壕溝,前任小隊長慘遭碎頭喪命時,撤退命令都還沒下來,中士就在不斷哀嚎「撤退!撤退!」,眨眼間不知躲去哪裡。無可奈何的伊夏露第只得邊激勵小隊邊揮舞軍刀,拼命死守著崗位。然而,當眾人總算擊退敵方部隊後,中士又會一臉若無其事地現身,這種情形還不是一次兩次。有我在的部隊死傷人數就少——中士老愛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甚至一旦黃湯下肚,還會大言不慚地說「就算隊長死了部下也死不了」這類的話。

在西部國境地帶的期間,伊夏露第於居斯特少尉的帶領下,多次撐過生死關頭。

對於年紀輕輕,剛從士官學校畢業沒多久的少尉而言,西部國境地帶可說是最糟的派任地區。帝國幅員廣大,在西方邊疆卻沒有領土,理由是西方列強為了對抗帝國強大的軍事力,聯合起來輪番侵襲。他們既頑強又難以對付,邊疆土地就在綿延戰火摧殘下荒廢,成了寸草不生的荒野,破牆碎瓦的街市,以及籠罩在汗臭與屎尿味中的陰濕壕溝。這些都是西部國境地帶習以為常的景色。

在那幾乎不適合生活的場所中,每天不是戰鬥就是備戰。即使難得能夠放假,也只能在後方的駐營地內稍微放鬆,然後立即就得回歸前線。

伊夏露第不曉得,也不會想知道少尉是如何度過假日。不過,士兵之間都在傳說少尉這人實在奇怪,既不寵幸女人,倒也不像是那井面的人。加上他不賭博,又鮮少喝酒,甚至有士兵笑他該不會連飯都沒在吃。畢竟他這樣著實是名怪人。

只不過,在戰場時的他相當可靠。伊夏露第從未見過能像少尉那般處變不驚,泰然自若的士官。伊夏露第過去曾歷經數次自己待的部隊潰散的戰爭,認為不管平時再怎麼冷靜的士官,到了緊要關頭或多或少還是會慌,而事實上確是如此。

然而少尉他不一樣,還不只限於「不慌」。每當部隊陷入危機時,少尉都能迅速做出應對,自在指揮部下們行動。部下們只需當個乖乖照著少尉命令行動的人偶,如此一來定能逃出生天。少尉實際在戰場上證明了他的判斷有多精準,多確實。

當然,在普遍被認為傷亡率相當高的西部國境地帶,少尉的小隊仍會出現傷兵,也有人戰死。不過奮戰了一整年,死亡人數只有一人,正是那名中士。當時帝國軍的壕溝遭受兇狠剽悍,夜間視力良好的涅夫塔力耶族夜襲,全軍陷入大混亂,似乎還頻繁發生自相殘殺的慘況。

然而,少尉在那般逆境中依然成功把小隊集合起來,持續奮戰撐到黎明。等涅夫塔力耶族的士兵撤退後進行點名,唯獨少了中士一人,最後發現他在離小隊相當遙遠的地方斷氣身亡。

在那場防衛戰中,亞雷安•居斯特少尉亮眼的表現受到讚賞,讓他晉升成中尉,同時轉調至位於東南國境地帶的第六十三師團。終於到了離別的時候——伊夏露第一方面訝異自己竟感到如此惋惜,一方面倒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晉升十分值得慶賀,而隨著晉升轉調其他單位也

是常有的事,只能說莫可奈何。

伊夏露第之所以對離別感到惋惜,只因為她在居斯特中尉的指揮下戰鬥相當快樂。身為一名士兵,她已在戰場待了十年以上,戰爭對她而言幾乎等同人生,因此沒有比能夠每天享受戰爭更幸福的事。再加上,中尉相當看重、信賴她,把她當成左右手,這是伊夏露第成為一名帝國士兵,長年為帝國流血流汗都未曾遭受過的禮遇。因此她十分感謝中尉,覺得中尉對自己有恩,也想盡力去報答。若說得誇張點,中尉就如同她的皇帝,而她則是中尉的騎士,恐怕有生以來再也碰不上像中尉這樣的長官了吧。

伊夏露第•吉莉庸的父親是全毛族之一的狼人族蓋爾特,母親則是黑毛長耳族聶茵,所以她本該屬於三等種亞人。直到受了帝國軍徵招,才斷尾裝成二等種亞人,只因她聽說三等種亞人雖能靠著進入帝國軍來獲得國籍,卻頂多只能待在後勤部充當雜用兵。不過若能被認定為二等種,就有機會晉升為師團兵。此外,假如服役超過三十年,也能根據階級領到終身俸。

三十年並不短。伊夏露第自己就未曾見過服役超過二十年以上的士兵。理由是不斷在前線奔波奮戰的士兵,幾乎都不到二十年就戰死,或者是身心俱疲選擇退役。

好的士官則不多。如果只論個性好或能力好,倒也算不上沒有,但兩者兼具的士官實在罕見。原因大概是那些真正優秀的士官,根本不會被派來前線這種極度危險的地方吧。

伊夏露第不舍中尉離去。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若在中尉那樣的長官帶領下,她覺得自己能不停奮戰下去,甚至存活個二、三十年。但假使換成無能的長官,就算像伊夏露第這樣眾人公認的優秀戰士,仍有可能隨時喪命。

伊夏露第感到氣餒,感到失望。儘管如此,這一天早就註定會來。

「恭喜您升官,居斯特中尉。祝您日後身體健康,並在第六十三師團持續活躍。」

當伊夏露第敬禮說完這句話,中尉只簡短,平淡地命令她:

「你也來吧,吉莉庸下士。」

「……啊?」

「我都處理好了,你也將調任第六十三師團。」

「可是,在下……」

「命令書已經下來了,別拒絕。」

就算不用中尉強調,伊夏露第也沒打算,沒理由拒絕。孤身走遍天涯的她並沒有能稱作故鄉的地方,到哪都能活下去,最後大概也只會死在某個戰場上吧。原本她覺得這樣也不壞,不過既然都會死,她寧可打場滿意的戰爭後再死。若跟隨著居斯特中尉,肯定能打場更好的仗。

只不過,她清楚自己的目標同樣有時間限制。

畢竟居斯特中尉的目標是成為騎士,必須要獲得騎士團內中校階級以上的士官推薦才能加入。想當然,伊夏露第再怎麼樣都當不了騎士,因此只有中尉還待在師團的這段期間,她才能為了中尉奮戰。

伊夏露第其實已打定這樣也好的決心——我會在中尉底下替他奉獻,支撐他、協助他,讓他得以獲得功績,總有一天晉升為騎士。假如那就是中尉的夙願,我想成為他的力量,幫助他完成。這樣就足夠了,不必去思考那之後的事。

「這面牆……」

伊夏露第保持右手舉槍的姿勢,用左手摸了牆的一部份。牆壁是由細長型板子橫向並排而成,明明整棟建築十分老舊,簡直就算隨便亂蓋的,唯有牆壁——面朝窗戶,位在左手邊的這面牆建得特別精細。

她用力去壓,有了動靜,於是抽回左手,出腳一踹。

「暗門嗎。」

只見一部份的牆壁轉動打開來,另一頭似乎是隔壁建築物的外牆。原來是利用建築物之間的縫隙打造出的通道嗎?如此應該能夠推斷那名少女正是從此處逃跑的。一般人不可能會住在這種怎麼想都是用來緊急脫逃用的機關建築內,再說這棟房屋根本看不出生活痕跡,定是複數據點或藏身處的其中之一吧。

正當伊夏露第打算從樓下叫幾名部下上來調查通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低沉聲響。伊夏露第打開木窗板往外一看,發現樓下屋外一名留著絡腮鬍,和她同樣是名接近全毛人的亞人上等兵威蘭正在東張西望。

「威蘭上兵!出了什麼事?」

「吉、吉莉庸下士!發生爆炸了!」

「你說爆炸……?」

仔細一看,視野左前方竄上縷縷黑煙,似乎是失火。而大道上吵吵鬧鬧,有許多民眾開始東奔西跑。伊夏露第沒有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第一時間衝下樓。

「所有人即刻趕回駐地!恐怕七號艾莉絲有所行動!居斯特中尉……!」

坐在床上的加魯爾睜開眼站起身來,走近格門環顧通道。通道上同樣由格門分隔開來,左方格門的另一側有人在監視,但不是拿達托也不是缺牙的,而是別的獄卒。

加魯爾這時試著朝通道右方喊了聲「古魯哈」。

「古魯哈,你在那邊的房裡吧?」

獄卒不悅咋舌,轉向加魯爾吼道:

「誰准你說話!給我安分點!」

而古魯哈則用他低沉的粗嗓門笑著回答:

「我在呀,什麼事啊兄弟?」

「我們何時變成兄弟了?」

聽到加魯爾這麼回話,古魯哈笑得更大聲,讓獄卒憤怒地用棍棒敲了格門好幾次。

「叫你閉嘴沒聽到嗎!皮在癢是不是!」

假如那名獄卒要打加魯爾,就必須進到隔離室中。要是獄卒真的這麼做,加魯爾搞不好能趁機逃跑,又或者該說,必須抓住這次機會。

加魯爾有某種,就只能用「某種」來形容的直覺,畢竟它無形、無聲、無臭,當然也無法用手觸摸,更沒有味道,不過他就是感覺得到。這並沒什麼不可思議,對加魯爾而言算是理所當然,因為不只有他,包含爺在內所有加魯爾認識的優秀戰士都具有這種直覺。其實有訣竅——不動怒,不哀傷,不畏懼,壓抑住自身情感,有如靜止流動的河水般平靜。如此一來只要一有波動,無論再輕微都能察覺。就算沒辦法連波動的源頭及原因都知道,但就是能明確感覺到山雨欲來的徵兆,使他能提前做好準備應付任何可能的狀況。

最具體的前兆,是一陣慌忙的腳步聲。

「瑪迪厄斯!不好啦!瑪迪厄斯……!」

「啊?拿達托?怎麼搞的,還沒到換班——」

這名似乎叫做瑪迪厄斯的獄卒竟突然被衝過來的獄卒毆倒,原來是拿達托。拿達托邊說「抱歉啦!」邊用棍棒把瑪迪厄斯打倒在地,同時似乎奪走了他所持的鑰匙。接著拿達托迅速用鑰匙打開通道的格門,並把關著加魯爾的隔離室格門也打開。

「我沒時間解釋了!你快出來!我還得放古魯哈逃!快,枷鎖的鑰匙在這!」

拿達托對加魯爾扔出一把鑰匙,加魯爾接下後用嘴銜住,插入鑰匙孔解開了枷鎖。

拿達托正要打開距離加魯爾三間房的隔離室。當加魯爾朝拿達托走去,拿達托停下開門的手,訝異地看向加魯爾。

「你為何不跑?」

加魯爾沒有回答,而是看了隔離室內的古魯哈,他一雙眼從中發出銳利光芒。

「你快點呀拿達托。」

「喔、喔……對啊,抱歉。」

因為古魯哈也被枷鎖銬著,拿達托在打開格門後往古魯哈跑去,用鑰匙替他解開。

「好!這樣就……」

「誰來了?德魯西嗎?」

「沒錯古魯哈,就是你弟弟率領襲擊小隊。我現在要去把所有囚犯都放出來,之後再和你會合。你直接往武器庫走,德魯西的小隊應該正往那去,地點你知道吧?」

古魯哈笑答「當然!」,用他的大手拍了拿達托的背。

「你演戲演得真好呀拿達托,可把我整慘啦。」

「你那麼耐打,整起來挺有樂趣呢。」

拿達托回以一抹賊笑,也伸手拍了古魯哈的腰。

「原來你們是同夥啊。」

「也罷。」加魯爾說完後,只如此嘆了口氣。

「拿達托先生,你知道我的行李放在哪嗎?」

「……從囚犯身上沒收的私物或許都被丟進倉庫里了。」

「我希望你能帶我去,不過你好像很忙,沒辦法嗎。」

「就在要下去地牢的樓梯前方,告訴你位置倒還——」

「這樣也好,拜託了。」

「加魯爾。」

古魯哈將手放到加魯爾的肩膀上,力道又沉又強。

「要不要來幫我們?看你似乎年紀輕輕,眼神怎麼看都一定出生入死不少次啦。」

「是要我和你們一起戰鬥?」

「沒錯。」

「戰鬥的話就非得殺人,對吧?」

「嗯,是啊。」

「那我還是免了。」

加魯爾輕輕撥開古魯哈的手,視線倒沒有離開他身上。

「我已經決定不再殺人,何況我也沒有戰鬥的理由。」

古魯哈聽了後簡短回答「這樣啊」,微微一笑,接著一改語氣指使起拿達托:

「你走吧拿達托,去好好完成你的使命,武器庫那邊交給我和德魯西就好。」

「知道了,你要小心點啊古魯哈!加魯爾,往這走!」

當加魯爾跟著拿達托來到下地牢的樓梯前,他突然往拿達托撲去,兩人一同往下摔了五階左右,槍聲也在這時響起。原來是加魯爾看到通道另一頭出現身著師團制服的人影,感覺對方會開槍才這樣逃進樓梯下。

「痛、痛死啦……」

拿達托似乎撞到了哪裡。加魯爾於是拉他起身。

「抱歉。不過總比被槍射中好吧?」

「那、那是當然。」

「來的是那位軍人嗎,居斯特中尉——」

「獄卒!」

果然,傳來的是居斯特中尉的聲音。

「勸你即刻投降!你已形同犯下叛逆罪,但現在我還能當作沒看見!」

拿達托聽了只不屑地低語:「肯定是騙人的……」

「對不起啦加魯爾,我還得去釋放地牢里的傢伙。倉庫在一樓,上樓梯往左轉後第一間房。對了,還有倉庫鑰匙……」

拿達托在交給加魯爾一把鑰匙後,丟下「真的抱歉!」便往樓梯下奔去。

「加魯爾•柏伊德!」

居斯特中尉大概正緩緩走來,而且不只他一人,還帶著幾名士兵。

「你也是反抗份子的一員嗎!如果不是,就別干逃獄這種蠢事!只會對你越來越不利!」

自己既不是反抗份子的同伴,也沒有特別策劃想要逃獄,不過這時乖乖就範反倒真的蠢過頭了,只能逃到最後一刻。問題就在能否拿回行李而已。

要是讓居斯特中尉一伙人來到樓梯上方,那才真正不利。畢竟下了樓梯就是地牢,加魯爾將成為無路可逃的瓮中鱉。

只能放棄行李了——所謂悲痛萬分指的就是這種場面嗎?加魯爾感到非常可惜又難過,但悲傷只會使他的直覺失靈。話雖如此,倒也沒必要特地去抹消悲傷,因為若有需要,情緒將會自動消失。打從他懂事起,就接受了能讓心理狀態維持穩定的訓練,無論多強烈的情緒都不會持續太久。這個事實加魯爾再清楚不過。

該動用奧路瑪來啟動修特爾嗎?不,目前沒有這個必要。不只會很難善後,更不想讓帝國的軍人看到。

加魯爾衝上樓梯回到通道上,見到中尉及五名穿著師團制服的士兵都舉槍對著他,不過手指還沒移到扳機上。中尉一面將準星瞄準加魯爾,一面正要對其他士兵下令開火。就算不提其他士兵,至少那名中尉應該能射中。果然到了士官階級就不同了嗎——倒也不是,士官中也是有愚蠢之徒。不過居斯特中尉確實是名優秀的軍人,看來只得用了。

加魯爾並非朝士兵們衝去,而是先朝左側牆壁跑。士兵們都顯得畏畏縮縮,看來就算拿著槍——不,應該說正因為拿著槍,他們才完全沒料到加魯爾竟會衝過來。然而,只有中尉的反應不同。

居斯特中尉下令「開火!」的同時,自己先開了槍。

中尉瞄準的是身體,子彈最後命中加魯爾腹部中心。這槍當然造成了衝擊,不過由於加魯爾讓修特爾在胸腔到腹部之間循環,使其活化,因此子彈並未傷及內臟。加魯爾加快速度,斜前衝過中尉一伙人前方後一個蹬牆,瞬間移動至他們身後,讓幾名士兵開槍射的子彈都只掠過空氣。

一名士兵驚訝地喊「剛才射中了吧……?」。子彈的確射中了,中彈時一種獨特,或許稱為冰冷炙熱感的不悅感覺以腹部為中心,逐漸往腰部及背部擴散。只不過,如今子彈已用肌肉擋下,稍後取出就沒有大礙了。

加魯爾回頭望了一眼,士兵們不是手忙腳亂想轉身,就是徹底愣住,唯有居斯特中尉仍拼命瞄準加魯爾想扣下扳機,真是名難纏的軍人。可是一旦清楚他即將開槍,加魯爾就能躲過。

加魯爾把身體壓低到幾乎接近四腳爬地,並往右一跳,接著槍聲響起,子彈射偏了。他維持這姿勢往前沖,不是直線而是蛇行。因此儘管中尉又開了兩槍,仍然一發都沒命中。

等衝到第一個轉角處左轉後,他才摸了摸腹部。有流血,量不多,把手指伸進傷口內,找到子彈,取出來,扔掉。

「他們會不會覺得奇怪啊……」

由於沒有讓全身活化,外觀應該沒什麼改變。話是這麼說,不過一般人被子彈射中根本不可能沒事,想必他們肯定覺得「那傢伙不正常!」,嚇得半死吧。

「希望我是修特爾跋的事沒穿幫啊。」

為了做出的事後悔也無濟於事,現在最該做的就是早一刻離開此地。總之先到那名中尉看不見的地方,或甚至離開柯盧塔波比較好。越早越好,越遠越好,而且這是最優先的事項,其他都是其次。

加魯爾靠著那種直覺以及聲音朝出口前進,途中雖然數度碰上警衛隊和亞人戰鬥的場面,他都不予理會。不管什麼襲擊部隊、叛逆罪、反抗份子,發生了什麼事等等,最好都別去想。

一切都無所謂,和加魯爾沒有關係。

通道的盡頭是一間大廳,玄關大廳,地上倒著許多警備隊員和亞人,不是死了就是剩半條命動彈不得。看樣子這裡曾發生過劇烈戰鬥,而如今已經結束。所謂襲擊部隊似乎順利闖入了這棟建築,在各處與防守的警衛隊交鋒。

加魯爾沒有義務加入任何一方。雖然警衛隊屬於帝國軍的一部份,要恨他們也是沒問題,不過加魯爾被現今已不復存的伊修特爾之民——修特爾跋的戰士們徹底訓練好切舍感情的方法。不知是否因為如此,明明帝國軍殺了加魯爾包含親人在內的諸多同胞,也破壞他的故鄉,他卻無論如何都激不起對帝國軍的恨意。

當加魯爾衝過玄關大廳到了外面,忍不住停下腳步。他見到這棟像把灰色箱子堆疊起來的建築物外面,同樣滿布遭到射殺、毆死或斬殺的屍體,但這副景象對他來說依然沒什麼。

理由是煙——加魯爾看到市內到處竄出煙,是失火了嗎?應該不是吧。

「叛亂份子……」

加魯爾摸了腹部,疼痛已經幾乎消失。其實帝國——尤其是邊疆地區發生暴動並不稀奇。帝國日漸開疆闢土,許多被帝國占領,卻還沒樹立好統治體系的地區正是邊疆。想當然,邊疆或多或少存在著不服帝國支配的人,另外流民也多,三天兩頭就有小規模暴動,加魯爾也曾親眼目睹幾次。只不過,鬧到現在這麼嚴重還是頭一次見到。

「不太妙啊。」

加魯爾已經沒有繼續留在這座城市的任何理由。雖然失去了行李和盤纏,倒不算什麼問題,畢竟只要他有意,就算只剩一副身體能用也活得下去。出生在戰士家族的修特爾跋一到四歲就會被獨自丟進山里,得自己找出謀生之道以求生還。事實上,有一些年老的戰士們會從暗處觀察狀況,但只要沒發生真正緊急的事,他們也不會出手相助。再加上,假如被這些觀察的戰士們拯救,將失去成為戰士的資格,往後只能當養龍人或是鍛造師。因此,成為了戰士的加魯爾無論到哪都能獨自存活。

爺說了,如果柏兒打算自生自滅也沒關係,但現在修特爾跋只剩我們,就算還有其他人存活,應該再也碰不到面了啊——少說身經百戰,甚至千戰的爺在如此喃喃自語時似乎相當寂寞。人年紀一大就會衰老,變弱,假如自己也會像爺那樣年老體衰,不如在老之前死去。當時的加魯爾這麼認為,也直接對爺說出口。結果爺聽了,「聽好了,柏兒」,摑住加魯爾的肩膀。

——柏兒,如果你自生自滅,那可就真的,真的是孤獨一人喔。柏兒認為這樣好嗎?這樣也好的話,老骨頭就不再說啥啦。可是啊,老骨頭從不認為那樣是好事吶。

「艾露希還好嗎。」

小聲喃喃自語後,加魯爾微微皺起眉頭。身為一名修特爾跋戰士,現在根本不該管艾露希,應該快點逃才對。

不,如果是名戰士,應該無論如何都會選擇一戰。挑戰敵人獲得勝利,如此才是對戰士而言的最高榮譽。就算沒能取勝,只要是歷經勇猛奮戰後的敗北,同樣沒什麼好可恥。

若是修特爾跋戰士,根本不會心生畏懼而逃避戰鬥,遠離戰場。生來就是為了成為戰士的修特爾跋並非天不怕地不怕,而是打從小時候就被迫籠罩在各種恐懼當中,知曉一切恐懼,才能制服恐懼。並非不畏懼戰鬥,就算害怕也得戰,蜷起身體,豎起寒毛,來戰勝有時甚至足以令人發狂的恐懼。這種事不是人

人都辦得到,所以勝者才令人尊敬。

真是如此嗎?

伊修特爾是個充滿險峻山嶽的國家,不,根本不是國家。儘管帝國以國相稱,不過伊修特爾的意思其實是「修特爾之地」,修特爾跋則是生活在修特爾的人民。帝國還稱修特爾跋之長修特爾夫為王,但根本不是什麼王,修特爾夫指的是年老的修特爾跋。

總而言之,伊修特爾是座天然要塞,不管帝國軍再怎麼攻打也只會成為修特爾跋及鬥龍的飼料。直到帝國軍認真起來之前,修特爾跋人都稱他們為「安瓜」,意思是下等人,算是瞧不起他們。在修特爾跋的認知內,安瓜不知道何謂勝利,甚至連何謂戰爭都不懂。

事實上,反倒是修特爾跋人不懂得帝國軍的戰鬥方法。

自從某個時期起,帝國軍開始在攻略伊修特爾方面投入壓倒性資源及火力。就算帝國軍士兵仍然孬弱,陣型也迅速潰散,增援部隊卻是源源不絕湧上。他們胡亂開槍,發射大炮,不管死了多少士兵,垮了多少部隊,整支帝國軍也不退兵。

安瓜與修特爾跋相比明顯弱小,一旦修特爾跋和鬥龍發動突擊,帝國兵幾乎撐不久。他們畏懼修特爾跋和鬥龍,其中甚至有士兵一見鬥龍就棄槍逃跑,十名士兵能有一人留下來抵抗已算不錯。就算如此,帝國軍仍持續打這場戰爭。

修特爾跋成功讓帝國軍的士兵打從心底畏懼,以打入恐懼的萬丈深淵來形容都不為過。修特爾跋一直以來都戰勝恐懼,殺死敵人,和鬥龍都稱得上勝利者。然而,這種勝利卻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然而,只要戰鬥,即使獲勝也會疲勞,疲勞累積起來就會使人變弱。

修特爾跋的戰士只要讓修特爾活化,吃個一兩發子彈也不在話下,不過仍然承受不了十發、二十發。動作一旦變得遲鈍,敵人會以槍林彈雨持續猛攻,就算是修特爾跋也得力竭身亡。

就像這樣,戰場上一人又一人倒了下來,修特爾跋們最終被逼進修特爾夫住的堡壘,修特倫多之中。

加魯爾看到的是,一個人連大小便都辦不到的安瓜部隊一排又一排,帶著因恐懼而鐵青的表情扣下扳機,射殺了勇猛的修特爾跋老練戰士。從遠方飛來的巨大炮彈應聲炸裂,輕輕鬆鬆便將健壯的修特爾跋們轟成碎肉。有名修特爾跋高聲吼著「這算哪門子的戰爭!」死去。有名不承認這是戰爭,寧可戰死在沙場上的修特爾跋戰士拖著支離破碎的身驅衝進帝國軍陣中,他的下場深深烙印進加魯爾的雙眼。沒什麼好說的,他不過成了好靶子,在遭受子彈洗禮後一眨眼就死了。

假如現在伊修特爾這片祖先傳承的土地還在,同胞還在,那麼守護這些的戰爭或許稱得上榮耀,得來的勝利同樣尊貴。過去修特爾跋們和身為朋友的鬥龍一起為此而戰,也奮戰到底。

如今大多數的修特爾跋和鬥龍已死,伊修特爾也被奪走,沒有任何該守護的對象,自然也沒有戰鬥的意義。加魯爾不再是一名戰士。

既然不是戰士,那就為了活命選擇逃跑吧。

不過,從這裡逃跑,獨自活下來後又能如何?

爺本來就上了年紀,但自從他不再戰鬥後,更真成了一把老骨頭。他變得會立刻向陌生人低頭來問事情或尋求協助,就算換來臭臉也沒有改變做法。加魯爾問過爺何必這麼做,爺回答他:因為不曉得呀。老骨頭和柏兒都住在山裡,對平地上的事什麼都不懂。遇上不懂的事情,問懂的人最快唄。

曾經遇過把爺當成一般老人的蠢貨用腳把他踹開,結果爺竟然只「對不住呀」道了歉就主動離開。為什麼道歉?爺你沒有錯——當加魯爾這麼說,爺反問:那麼柏兒,你又要怎麼做?要毆打他?殺了他?老骨頭已經受夠這種事啦。

也有對他們很親切的人。即使自己已經很窮,還願意分飯給他們吃,把狹窄的房屋借給他們過夜。另外明明不是他們開口,有人仍「來,上車吧」讓他們搭牛車。有一次當兩人在某個村外淋著雨,村裡的人慌慌張張跑了過來「你們在這搞什麼呀!會著涼!弄壞身體的!」,一邊大吼一邊把加魯爾和爺拉進家裡。

爺變得很愛笑,甚至可以說笑臉常開。當加魯爾問他為什麼笑,爺或許已經有點痴呆,只回答「想笑才笑呀」。

「柏兒呀,老骨頭樂得呢。」

「樂?什麼是樂?」

「代表活著真好吶。」

加魯爾聽不懂爺說的話,不過既然他好,那就好吧。希望爺能活得長久——加魯爾變得會這麼想了。畢竟加魯爾自小就認識爺,無論是戰鬥的方法,還是陪伴鬥龍的訣竅都是爺一手教給自己的。當時爺大概是受了父親的命令,才從修特倫多帶著身負重傷的加魯爾逃了出來。假如爺也死去,修特爾跋或許當真就剩加魯爾一人了。希望爺能繼續活下去。

「儘可能找找看吧。」

這時加魯爾左看右看,思索該從哪邊找起。如果找了之後沒找著,再獨自逃跑就好,反正一個人的話想跑就能跑。

如今煙已經竄得到處都是,整片街上更陷入大混亂中,根本沒有線索可循。總之只能先往右找吧。

當他正要跑起來,前方轉角處奔出了人影,還不只一人,而是成群結隊——糟糕,是部隊,來不及轉身就先被看到了。

「加魯爾•柏伊德……!你怎麼會在這……!」

部隊最前方正是那名下士,吉莉庸下士。我才想問你怎麼在這啊——加魯爾如此心想,斜行衝過大道,緊接著槍聲響起,她們果然開槍了。本來還想先找到艾露希,看來現在得先逃命才行。

事情總是不太稱心如意,不過這是正常的吧。儘管一點都不有趣,加魯爾仍接受,忍受了事實。

因為自己和爺不同,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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