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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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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真是太深了。

這輛破車才剛爬上山路之後經過了三十分鐘。車窗的另一側,全是受到夏日陽光照射的綠樹。一戶人家也看不到。

我已經厭倦從副駕駛座那裡眺望風景了。但是,也沒有其他事可以做。

剛把臉呆呆地伸出車窗,一旁把握方向盤的叔叔就向我搭話。

「聽說過界限村落吧。」

「不知道。」

我冷淡地回答道。空調故障導致車內高溫,就算全打開窗戶也完全驅散不了熱度。

連開口說話也嫌麻煩。

我叫荻原出海,十四歲。東京八王子市的中學二年級生。因為暑假要在鄉下過,所以現在正前往長野縣玉川村。就是說我要寄住在叔叔一人居住的教員住宅里。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晴。

原本以為到長野縣最北端的話會很涼快,期望卻落了空。

「人口一半以上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年人,祭典和水路管理之類的共同作業都維持不了的村落叫做界限村落。」

叔叔滿頭是汗地說道。那個說明口吻完全就像教師一樣。

「玉川村全村都是界限村落。人口大約三百人,其中一半以上是老年人,是個連六十幾歲的人都叫年輕的地方。中學生只有九人。其中,和你同是二年級的有四人。」

「真少啊。」

「以前很多人的。但是,以高度經濟成長期為劃分界,大部分人口都流向了城市。於是,剩下的全是老年人。」

那還真是,要是在這麼不方便的深山的話,大家都會去便利的都市吧。心裡認同後,我重新深深地陷進座位。

總之,早上坐上了八王子站的特快電車之後,到達終點玉川村的最近站點已經花了三小時四十分鐘。然後,在車站坐進叔叔的車,在蜿蜒於谷底的國道上一味向北行駛。穿越過幾個小村落和許多隧道。然後,終於上了這條彎彎曲曲的山路。

自那以後,一直看到的只有樹。

遠,太遠了。也差不多累了。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無線電手錶。錶針顯示自上了山路以後已經過了三十五分鐘。

「真的有人住在這前面嗎?」

因為鄉下氣息太重我開始不安起來。

「當然有人住啊。怎麼,不記得這條山頂路了啊。不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來過村子,還在我家過了一周左右嗎。」

「都七年前的事了,已經不記得了啊。」

以前的記憶只殘留著一些片段。我完全不知道玉川村竟然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我記憶中的玉川村的暑假,只有和村里交到的朋友一起玩耍的回憶。

雖然不記得朋友的本名,但過去我確實用「小仁」的暱稱來稱呼他。同學年的男生。黑黑瘦瘦,咧嘴大笑時沒有門牙。我們很快就成了朋友。一起在山野里來回瘋跑,捉蟲,釣魚十分快樂。

「那個時候,你每天都在外面玩啊。對了,介紹今年同一學年的四個人給你吧。一起好好玩吧。」

叔叔溫柔地眯起了眼。

「……不用介紹也可以啊。」

明明不需要那樣的關照。

「為什麼?」

「因為現在沒有玩的心情。」

我將視線從叔叔那裡移開,盯著外面。

「難得的暑假,不好好玩的話可就吃虧了。啊,也要好好學習啊。都已經中二了。」

我看不見叔叔的表情。但是,還是知道叔叔現在是一副往常溫柔的笑臉。

「我已經決定在叔叔的家裡一個人悠閒度過暑假了。」

「那是不健全的。」

叔叔擔心似地說道。

「對了,在小一的暑假,不是有個跟你一起玩的小孩的嗎。」

這次卻突然一變很開心似地。

「那個被你叫作小仁的孩子,現在……」

「不是說了跟誰也不玩了嗎。」

我粗暴地說道,打斷了叔叔的話。那樣的自己我感到有點討厭。

「出海,至少在村子的這段時間裡,暫時忘掉哥哥和義姐的事吧」

叔叔的語調沒有變。像是從心底擔心我。但是,我還無法坦率起來。

「並不是父母的原因。只是我想那麼做而已。」

「是嗎……」

會話中斷的車內,久久迴響著像是要抹消引擎聲的蟬鳴。

我來這個村的契機源自父母的離婚問題。從這個春天以來圍繞財產和撫養權的離婚協議一直持續著,但父母不知為何繼續一起在家裡生活。我無法忍耐他們明明沒有感情卻還要若無其事生活的樣子。而且,在三月份姐姐以上大學升學為機會離開了家。因此只有我一人被留在漩渦當中。

叔叔對此看不下去就邀請我「在玉川村過暑假吧」。我立刻贊成。

一個人過暑假更輕鬆。

眺望平淡無奇的景色,我察覺到山的狀況有些奇怪。

生長著的樹木的形狀很奇怪。樹幹的根部沿著斜面向下延伸約五十公分,然後變為向天空成長之勢。就好像是魚鉤的前端扎入斜面一般的形狀。

「好怪的形狀……」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叔叔聽到了我的話。

「是根部彎曲。因為雪的重量。」

「雪?」

一回頭,眼光就與安心微笑著的叔叔對上了。總覺得,好難為情。

「這一帶,長野和新瀉的縣境一帶是世界級的大雪地帶啊。雪多的年份一個冬天就能積上接近五米的雪。積雪到了春天就會沿著斜面一點點移動、流動、開始融化。樹忍受不住雪的重量,根部就彎曲了。」

我再次盯著景色,試著想像被五米厚的雪埋住的樣子。但是,也許是因為現在滿眼綠色,加上酷暑難耐,不能很好地想像出來。充滿熱氣的車終於開始下坡了。

唉呀,終於跨過山頂了啊。

遮蔽視線的樹木也慢慢變少了。

拐了一個大彎後,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擋風玻璃的對面,連綿著屏風般綠色的高山。山腳凹陷如蒜臼,山腳底下坐落著點點人家。屋瓦和鍍鐵皮屋頂反射著日光。

「那邊就是玉川村。村後聳立著的山當中最高的是雨飾山。日本百座名山之一。」

叔叔自豪地挺起胸。

周圍的山中只有雨飾山孤立突出。

「我記得那座山……」

一看到雄壯的雨飾山,七年前的記憶就一點點復甦了。那座山總是在我和小仁玩耍回憶的背景里。

在追尋記憶期間車子進入村落。駛過連綿著高高圍牆的道路。數分鐘後,到達了叔叔生活的平房教員住宅。

到頭來,路上沒碰到過一個人,一輛車。

果然這裡好鄉下啊。

教員住宅也是破破爛爛的。紅色鐵皮屋頂到處生鏽。真是有種昭和年代的感覺。這家應該和七年前沒什麼變化,可是我卻記不得外觀了。

在教員住宅放下行李大約兩小時後,我迷路了。

之前我就在想是不是那樣。然後,現在,我確信了。因為路旁莊重地立著由石頭雕刻而成的財神。而算上這次我已經第三次看到這石像了。

第一次是一小時前,第二次是十五分鐘前。

我明白如果不向誰問路的話問題就得不到解決。但是,已經這樣徘徊接近兩小時了,都沒有見到村裡的任何人。這個村子裡真的有人住嗎?

而且我的喉嚨好渴。

因為車裡空調壞了,我的喉嚨和身體都感到很乾渴,很想到了叔叔的家馬上就喝冰果汁。但是,冰箱裡只有罐裝啤酒。

「不遠處就有超市。買點什麼回來吧。」

把叔叔的話當了真,我離開教員住宅想去買可樂。但是,卻找不到應該在「不遠處」的超市。

每家都圍著葉子鋸齒狀且高度約為兩米的籬笆。因此,怎麼走景色都沒有變化。方向感完全失常了。仿佛是綠色的迷宮。

仰望天空,萬里無雲。

口好渴,身體好熱。還有,蟬好吵。

頭一恍惚,身體不由一個踉蹌。

「好疼!」

與此同時右手扎進籬笆里。順勢碰到葉子上的刺,劃破了手指尖。頓時傳來一陣鈍痛。一看到傷口處滲出血,就感到非常淒涼。

如果按附近人家的門鈴,應該會有人出來的吧,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拜託那個人帶路。但是,我有點不敢按陌生人家的門鈴。

再走走看吧。我那樣想著剛抬起頭,就驚住了。

眼前站著一個女孩子。

——到剛才為止還沒有人啊。

女孩子的長髮看起來像金色也像銀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面孔看起來像是西歐的外國人。只是,她穿著藍色和服,踩著草屐的樣子多少有些彆扭。大概十四五歲的樣子吧。

我驚訝著呆立不動,女孩子輕啟形狀美好的嘴唇搭話過來。

「有蟲子。」

凜然的聲音掩蓋了蟬鳴聲。

原以為是外國人的女孩子能說日語這讓我有些放心了。她的意思是在說蟬很多之類的吧。

但是,女孩子並沒有看向蟬。白如陶器的臉頰上毫無起伏,無表情地一直盯著我這邊。

視線落在了我的右手上。是在意傷口嗎。

「沒事的。」

想要讓她看看這並不是什麼大傷,慌忙伸出了右手。

「……」

女孩子沉默地邁開步子,在我面前停下了。

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嗎。要是被搭話怎麼辦。

從女孩子的臉上讀取不了任何感情。仿佛人偶一般。

突然,她潔白的雙手拉起了我的右手。

寒冷如冰,感覺不到體溫。我背上一涼。

驚訝地望向女孩子的臉,她紅色的嘴唇慢慢張開。

咔嚓——

女孩子含住了我的食指。

「哇!?」

口中的溫度包裹著我的手指。指尖的疼痛不斷緩和。而且,傷口上遊走著咕啾咕啾的不可思議的感觸。

——這個感觸是……該不會是用舌頭在舔傷口吧?!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我一時無法理解。

下一秒,視野緩緩地鬆動了。女孩子含著手指一直盯著我。意識要被那眼睛吸引過去了。綠色的眼睛。澄澈但有點渾濁的不可思議的綠色。

——這是翡翠的顏色。

剛這麼想,整個視野捲起了漩渦。就好像要被她的眼睛吸進去一樣。

在發出喊叫聲之前視野又復原了。

眼前還是不變的綠色迷宮。

皮膚感受到日光的強烈。

周圍落下無數蟬鳴聲。

「咦?」

那個翡翠色眼睛的女孩子不見了。

是去哪了嗎。慌忙回過頭,那裡站著另一個女孩子。

戴著草帽的女孩子。垂到肩的筆直黑髮和渾圓的眼睛。穿著雪白的連衣裙,兩手抱著西瓜。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在你是誰這種感覺下,互相對視。

數秒過去,戴草帽的女孩子呆呆地張大著嘴,手中的西瓜掉了下來。

「——啪嚓咔。」

西瓜碎裂發出悅耳的聲音,鮮紅的果肉濺散在柏油路上。

「咦?那個,西瓜,摔裂了啊……」

但是,女孩子毫不在意,飛快走到我的面前。

「明明還沒到七夕……」

她用濕潤的眼睛望著我。

在說什麼啊。七夕不是早就過去了嗎。

「那個……」

我正疑惑該怎麼回答時,女孩子的視線落在我的右手上。

「你受傷了?」

她毫不猶豫地抓住我的右手。

柔軟溫暖的感觸。和之前翡翠色眼睛的少女截然不同。

輕飄飄的感觸讓身體發熱起來。

這時,腦子裡暈乎乎地搖晃了一下。

不好,可能中暑了。

「那個,不好意思。請把水……」

「出血了……」

但是。女孩子一直盯著傷口。

不,現在的問題不是傷……

「那個,請把水……」

「誒?啊,臉好紅啊。沒事吧?」

總算察覺到我的狀況的女孩子大吃一驚。

「必須早點補充水分。去我家吧。」

她用力握住我的左手,使勁拉著我邁開腳步。

那隻手非常的溫柔。所以,不知為何沒法甩開。

到頭來,就任由著她拉著我了。

「這邊。快點、快點。」

追著女孩子潔白的背部繼續走在籬笆連綿的路上。一那樣做,我就想起了七年前被小仁拉著走在綠色迷宮的事。

從西瓜碎裂的地方出發經過數分鐘,女孩子把我拉往籬笆的間隙。

籬笆的對面,是瓦片房頂的大型日本房屋。柱子和房梁的每一根都像要兩手合抱那麼粗,閃著漆黑的光澤。

「這邊。」

女孩子把我帶到了一個庭木叢生的寬闊庭院。我從外廊走進了這戶人家。

「我給你取水去。還有消毒液。」

她說完,總算放下我的手離開了。

我坐在足有二十個榻榻米那麼大的大房間裡。外廊上的門全都開著。庭中烈日炎炎閃著白色的光輝,家中卻昏暗而且涼颼颼的。沒看到有空調和電風扇,房間深處卻流進涼爽的空氣。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看著到剛才為止被女孩子握著的左手。

啊、糟了,手出汗了。這麼黏糊糊的話會被討厭吧。我有點在意有沒有汗臭味,於是把左手靠近鼻子試著聞了聞。

「來,請喝水。」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後背哆嗦了一下。我慌忙放下左手。

脫下草帽的女孩子,端著一個裝有滿滿一杯水的托盤迴來了。水杯旁邊還有水壺和急救箱。

是水,終於能喝水了。

女孩子剛把水杯放上矮桌,我就一飲而盡。

她正坐著擔心地看著我的情況。而且,水杯一空她就立刻用水壺往裡倒滿水。

再次一飲而盡。再喝一次後,總算能喘上一口氣了。

「謝謝。得救了。」

我朝女孩子低下頭。

「變精神了嗎?太好了。」

她開朗地笑了。真可愛啊。這笑臉一下子讓人感到房間明亮起來。

也許是因為冷靜下來了,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女孩子的臉。渾圓的眼睛加上平整的眉毛,形狀美好的嘴唇。說著「DA」和「KAYA」的方言也很可愛。有種這才是到了鄉下的感覺,心柔和了下來。

女孩子急忙從急救箱裡拿出消毒液和創可貼,開始治療我的傷口。

右手再次被柔軟的感觸包圍。

為什麼要對素不相識的我這麼溫柔呢……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她嫻熟地結束了治療。

「好了,這就行了。」

女孩子滿意地點頭。不僅可愛,還很溫柔。

「謝謝你。」

一邊道謝,突然想到自己還沒做自我介紹。

「那個,我叫荻原出海。」

鄭重地挺直了後背。

「誒?啊,好。」

女孩子慌忙地端正了坐姿。

「初次見面。」

我剛低下頭,女孩子也低下頭稍微有點遲緩地說「啊,初次見面」。

眼前的是一張呆呆張著嘴的小臉。

接著,女孩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沒、沒錯呢。首先應該從自我介紹開始呢。」

女孩子抱著肚子滾倒在榻榻米上,雙腳按捺不住地來回擺動。咦,到剛才為止還很文靜呢。突然是怎麼了。

「啊——太好笑了。我能一直笑到早上啊。」

清脆的笑聲一直持續著。都笑出眼淚了。也不用笑成那樣吧……

「那個……」

我本想跟女孩子搭話的。可是,每次她一擺動柔軟的雙腳,連衣裙的下擺就會被翻上去,潔白的大腿若隱若現。

不知往哪看才好,就垂下頭。

過了十秒女孩子終於不笑了。剛抬起頭,她就一下子挺起身體。然後,向著我探出身體,我撞上了她直率的視線。

「我的名字叫做仁科美音。請多關照。」

叫做美音的女子微笑了一下。

「接下來,迷路的出海同學。我現在就叫爺爺過來哦。他是這個村的總代表。之前一直在找你哦。」

剛說完,美音就端著托盤消失在家中深處。

話雖如此,真是表情多變的人啊。

留在房間的我把水壺裡剩下的水全部倒出來喝了。一邊潤著喉嚨,一邊不可思議地覺得為什麼美音會明白我迷路了。

也許,是叔叔在村里四處尋找我。說起來出了教員住宅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剛看了一下手錶,美音就帶著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瘦削老爺爺回來了。老爺爺的頭髮短而整齊,面容如雕塑一般深沉。好像心情欠佳地皺著眉。

「你就是出海嗎?」

作為老爺爺來說還真是年輕有張力的聲音。

「是的」。

我慌忙正座,挺直身板。直覺上覺得那樣做更好。感覺不守禮法的話說不定會被罵。

「我是仁科一二三。美音的祖父。怎麼,出血了嗎。」

一二三先生抬起我的手認真地察看。當然,他的手指和美音不同,又粗又糙。

「啊,沒事的。剛才美音為我治療過了。」

「其他的地方呢?」

一二三先生讓我站起來,不僅是受傷的地方,還仔細地查看了我身體各處。到左手時保險起見還摘下我的手錶。

在被粗糙的手觸摸全身期間,逐漸變得厭煩起來。

明明被美音握住手的時候還很高興,對方是位老爺爺的話居然很厭煩,自己也覺得這樣還真是自私自利。

「看起來沒事了啊。荻原老師非常擔心。我現在就去叫他,請在這裡稍等一陣。」

一二三先生催我坐下之後出了房間。

終於從大人的手中解放了,我鬆了一口氣。

留在房間裡的美音在我身旁坐下。

「出海同學是中學生吧。幾年級?」

她開心地搭話過來。

剛才照顧我的時候也是如此,美音坐的地方莫名地離我很近。是伸手可觸的距離。可能鄉下的孩子不怎麼能意識異性吧。總覺得很困擾。

「我是二年級生。」

為了不讓她察覺到我在困惑,於是裝作很平靜。

「我也是二年級生。我們一樣呢。荻原老師教我們社會和國語哦。」

因為美音牢牢看著我的眼睛說話,所以回望過去很讓人難為情。

「哦,這樣啊。」

我選擇看著美音鼻子周圍說話。

「對了,手指還痛嗎?」

美音若無其事地想要抬起我的右手,我不由得把收了回去。

「沒、沒事。也不是什麼大傷。」

「太好了。」

美音撫摸著胸口鬆了一口氣。

然後,馬上啪地拍了一下手說「對了」。

「吶,你為什麼會受傷啊?」

她盯著我的眼睛非常認真。咦?認真說話的時候不用方言呢。

「我把手扎進了籬笆里。」

「被柊木給割傷了?」

「柊木?」

「這個村子呢,每家都有柊木的籬笆。聽說是以前的人為了從外面的人那裡保護村子而種植的。」

對了,那種樹叫做柊木,我突然就忘記了。腦中再次浮現出那個特徵性的鋸齒形葉子的形狀。

並且,也回想起被葉子割傷滲出的點點疼痛和那之後微溫舌頭的感觸。

那個翡翠色眼睛的女孩子去了哪裡呢。

「我說啊,剛才我遇到一個女孩子。頭髮是接近金色的銀色還穿著和服。遇到你之前還在的,轉眼就突然不見了」

「那是姬,她住在村子盡頭山裡的一個叫做瀧部的小村莊裡。」

「嘿,還有別墅啊。是從哪個國家來避暑的嗎。」

「不是——,怎麼說好呢……總之姬以前就住在村子裡了。」

美音困惑地挽起手,歪著頭。

如此的話,她就不是外國人了。不過,長著西歐面孔的日本人也不是那麼稀奇。

「話說回來啊,你遇見姬的時候,在幹嘛?」

美音饒有興趣地探出身體。

美音一靠近,我就避開保持距離。她一靠近我就心跳加速。

「迷了路、受了傷,還差點中暑。」

我儘可能裝作平靜來回答她的問題。但是一想到只有我意識到這些就覺得很丟臉。話說回來,美音不說方言真讓人有種渾身一震的感覺。

「血呢?姬沒說什麼嗎?」

為什麼你要在意那種事情啊。

「她什麼也沒說。但是,讓她碰了傷口。」

我沒有說出她曾含過我的手指。

「所以呢?景色沒有變化嗎?」

美音又把臉湊近了。我伸長脖子維持距離。

「那個呢……」

我驚訝美音說的話就像親身體驗過一樣,不禁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

「眼前突然變暗……出現了綠色的漩渦……」

「嗯、嗯。」

「回過神來姬就不見了,而你出現了。」

說到這兒,感覺就像我自己過於沉浸妄想之中一樣。要是被當成怪人該怎麼辦。

當我擔心地看著美音時,她回以溫柔的微笑。讓人心跳加速。

「叫我美音就好了哦。」

「咦?」

「我都沒有被人叫作你。果然,城裡的人措辭很時髦呢。但是,叫我美音就好了,那樣我會很開心。」

回到原位的美音自然地微笑。

「不,但是…….」

我從來沒有對剛認識的女孩子直呼其名過。而且,互相捨去名字後綴,就像是戀人一樣。才剛見面就要這樣難度還是很高的。

「突然就要直呼其名實在是……就不能普通地叫美音小姐?」

美音不滿似地鼓起臉。

「那就、小美音?」

雖然一瞬間,美音的眼睛閃閃發光,但很快嗡嗡地左右搖頭。

「嗯——那……美音。」

剛說完美音的臉色就明朗起來。然後,滿足地點了無數次頭。動作也全都好可愛。

「嗯,叫美音更好。大家都那麼叫。那我就叫你出海同學了哦。雖然直呼其名也好,總覺得還是加上同學更合氣氛。」

原來如此,不是互相直呼其名啊。我多少有點失望。

這時,我聽到院子那裡有人大聲叫「出海!」。一回頭,只見叔叔哆哆嗦嗦地站在那裡。

身旁還有一二三先生。

叔叔收起往常的鬆散笑容,繃緊著臉。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叔叔。

我剛以為準會被他盯死,下一個瞬間,叔叔纖弱的身體就直衝我而來。

還以為會被打的。但我想錯了。叔叔緊緊地抱住了我。接著,說著「你沒事太好了」就漸漸哭了出來。

想來叔叔從我小時候起就很寵我。但是,僅憑几小時的音信不通和中暑就這麼慌亂,過度保護也要有個度。

「我沒事、沒事了。冷靜一點。」

我強行掰開緊緊纏住我的手臂。一會兒抱一會兒擔心什麼的,像孩子似的真讓人害臊。

「我快擔心死了……」

叔叔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又把手臂向我伸了過來。

剛以為又要被抱住的瞬間,一二三先生抓住了叔叔的手臂。

「荻原先生,稍微來這邊一下。」

一二三先生拉著叔叔,消失在庭院深處。

「我才幾個小時沒回去,居然就這麼慌亂。」

我一邊看著叔叔離開後的庭院然後紅了臉。美音一定會覺得叔叔是個幼稚沒出息的傢伙。

但是,她卻沒有那麼想。

「真好呢。」

「咦?」

「有那麼為出海同學著想的人在,真好呢。」

美音仿佛當作自己的事一般開心地笑了。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父母。要是同樣的情況他們會這樣抱著我那樣大哭嗎……

「吶吶,出海同學暑假會一直在村子裡嗎?」

美音的話讓我慌忙停下思考。那什麼,是關於暑假的事吧。

「打算到八月底一直在叔叔家。」

「有什麼打算嗎?」

「我想一個人悠閒渡過。」

「誒,那樣太無聊了呀。難得的暑假呢。明明是最後的……」

美音不滿地說道,但最後是指什麼意思?

「最後?」

「啊……那個,明年要考中考,要痛快地玩的話今年恐怕是最後了吧……」

美音有些寂寞地眯起眼睛。嗯——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作為中學生要充分享受暑假的話今年好像是最後一次了。但是,悠閒度過這最後的暑假應該也不壞。

「不,正因為是最後了所以要悠閒……」

「真想體驗一下只有在鄉下才能做到的事啊。」

富有張力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一二三先生進了屋子。旁邊的叔叔臉上露出平常的平穩笑容。

「美音,倒茶。」

「好——」

精神十足地應了一二三先生一聲,美音消失在房間深處。

一二三先生一坐上坐墊,就勸叔叔坐旁邊。兩人隔著一張細長矮桌正對著我。

「我聽老師說了。出海

今天是剛來村裡的吧。」

「是的。」

一二三先生滿足地點點頭。

「如此的話,就好好玩玩。雖然沒有城裡那些便利店啊卡拉OK什麼的,鄉下自有鄉下的好處。」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總之先裝了一下同意。我想早點收場,趕緊回叔叔家。雖然和美音聊天很開心,但大人間的會話要是延長的話就太麻煩了。

但是,一二三先生卻沒有結束的意思。

「說真的,和美音他們一起玩的話多好。像你這麼大的孩子除了美音之外村子裡還有三人。和他們一起玩吧。」

在車裡的時候叔叔也這麼提議過。嗯——雖然和美音一起玩也很誘人,但再加上其他三人可就太難為情了。

回答一遲疑,一二三先生說出了更驚人的話。

「對了,反正都要玩的話,就沒必要住在那麼遠的地方。你暫時在這個家裡住下就好。放心,我家很大的,房間和被子多了很多出來,沒必要客氣。」

「呀,那還真是好主意。請務必讓出海住下。」

叔叔笑意不改淡淡說道。剛才還在為和侄子再會眼淚汪汪,一確認無事就掃地出門也太過分了。

「呀——不過,該怎麼說呢……」

我拼命思考該怎麼抵抗大人們的自作主張。住在陌生人的家裡只會讓我費心勞神而已。會變成和悠閒正相反的暑假。

可是,我的憂鬱一瞬間被一個明朗的聲音給吹走了。

「出海同學,要在家裡住下嗎?哇,那明天就能玩個痛快了呢。」

手裡端著托盤迴來的美音歡欣雀躍道。

「那個,但是,那……」

和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一個屋檐下這種事……美音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正扭扭捏捏的時候,美音一邊把茶碗放到矮桌上一邊看著我。

然後,爽朗地笑了。

「住下來就好了嘛。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的心雀躍了一下。

「請多關照。」

回過神來,我已經正座並且深深地低下了頭。

「哇——太好了。」

表情舒展開來的美音抓住我的左手猛地搖起來。因為她很高興,所以我也很高興。雖然不太情願住在別人家裡,但美音在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今年的暑假好像會很開心。我去告訴大家一聲。」

美音邁著輕快地步伐出了屋子。

這天下午。在美音家舉辦了歡迎我的宴會。鄰居加上美音家的親戚朋友全是老年人,共聚集了近二十人。

到了傍晚我一拉開房間的拉門,就是和旁邊的和式房間一體化的和兩間房打通的大房間。榻榻米上,連續擺放著很多矮桌。矮桌上擺放著用大盤子裝的天婦羅和生魚片,還有油炸食品等料理。接著,主賓的我坐在厚厚的上座坐墊上。

我被陌生的大人們圍著,縮著肩連坐也坐不好。如坐針氈。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叔叔家住下。

「乾杯。」

宴會一開始,老人們就毫不在意我這個主賓開始嘩嘩地喝起酒。

四周充滿了笑聲。客廳里看不見一二三先生和美音。叔叔也不在。向我搭話的人也沒有。

不過,那也算了。這樣才能好好吃飯。

「呀,你就是出海吧。」

一回神,一個短髮爽朗的大哥哥就坐在了我的旁邊。

「是的。我是……」

怎麼辦,被搭話了。

大哥哥開始為我的杯子裡倒橙汁。被倒了就一定要喝掉吧。無奈我一口氣喝乾了果汁。

「怎麼樣,在鄉下嚇一跳吧。」

大哥哥對我露出潔白的牙齒。

「嗯,還好……」

對鄉下人說不出你們這兒好鄉土啊這種話。會被罵的吧。

「和城裡不一樣都是老年人吧。」

「啊、不過,還是有年輕人的。」

說完我看向大哥哥。然後,立刻後悔自己說了失禮的話。啊啊,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和大人處處顧慮的會話啊。

「有是有但是很少。二三十歲的人在村里屈指可數。」

與我的顧慮相反,大哥哥面帶笑容繼續說話。看來是個好人我就安心了。

「大半的年輕人高中畢業之後就去了城裡,沒有回來。留在村裡的老年人也逐漸去世。所以村子的人口持續減少。」

大哥哥叫做田原佑樹。三十二歲在村公所工作。是美音的親戚,美音家是本家,佑樹先生家是分家。啊,一不留神又被倒上了橙汁。又得喝完。

「出海你是從東京來的吧。」

「是的,從八王子市來的。」

「八王子可是大城市哪。」

「是不是我不太清楚……」

佑樹先生一邊繼續著談話,一邊往我杯子裡不斷倒上橙汁。因此我的胃裡已經塞得滿滿的了。

從剛才開始一和佑樹先生聊天心情就飄飄然開心的不得了。明明不好笑卻還是想笑。也許是短時間內習慣了和大人對話了吧。

「話說回來出海。我有個請求……」

佑樹先生突然一副奇怪的神情。

「好的,是什麼事?」

「你今天見過姬了吧。我希望你把姬的事情對村外的人、你的家人和朋友保密。」

「是秘密嗎?」

是什麼意思啊。那個女孩子做了什麼嗎。的確是個擁有不可思議氛圍的人,但我不認為她是一個需要保密的存在。

「因為是個奇怪的請求,也難怪你會吃驚。村子這邊也有自己的苦衷。忘記姬的事,別再和她扯上關係了。」

佑樹先生給我提了個醒。突然一抬起頭,在客廳里的爺爺奶奶們都在看著我。於是我慌忙移開視線。原來如此,雖然不是很清楚原因,看來佑樹先生的話是大人們全體的請求。

「我明白了。」

我特地精神十足地回答了。雖然很想反對這種偏見,但那麼做的話事態好像會變得很麻煩。就暫且收斂一下吧。

「你理解了啊。太好了。好了,再多喝點。」

佑樹先生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然後又往杯里倒橙汁。

之後我又被佑樹先生不失時機地灌了好多飲料。差不多該去廁所了,但卻找不到離席的時機。正迷惑著的時候,佑樹先生突然熱情地聊起了村子的復甦對策。這下不妙啊,我能撐到結束嗎。

長篇大論一結束,我就急忙奔進廁所。

雖然舒暢了,但身體搖搖晃晃的。被大人們圍著精神上疲憊了吧。

穿過廚房旁邊,偶然朝里看了一眼。十人左右的叔叔阿姨正在做飯洗碗,十分忙碌。

美音也在裡面。身上穿著的不是白天的連衣裙,而是白色的T恤加上黃褐色的五分褲。頭上綁著黃色的方巾,穿著大花紋的圍裙。

美音正在把雞蛋往桌角上一碰,單手靈巧地打在碗上。看到那幅場景不知為何鬆了口氣。

「啊,出海同學。」

在我出聲搭話之前,美音就小跑過來了。

「沒事嗎?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她很擔心地一直看著我的臉。

「該不會是被灌酒了吧?你要小心哦,他們那些人,一喝酒就停不下來,對小孩子也能毫不在乎地勸酒。」

「沒事的,我只喝了橙汁。」

「那就好。」

美音把手放在胸上,表情柔和下來。果然好可愛啊。

「我還以為為什麼不在客廳,原來是在做飯嗎?」

「嗯。」

「好厲害啊,竟然能不依靠媽媽。」

「我,沒有媽媽。」

我嚇了一跳。也為自己的輕率發言感到後悔。

「那個……對不起。」

「算了,沒事,對我來說很普通。」

美音繼續淡淡地說道。

「媽媽在生下我之後就去世了,爸爸是在我小學三年級是離世的。所以,我一直和爺爺生活在一起。做飯和洗衣服平常都是分擔著做,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做家務的呢。」

美音兩手叉腰,驕傲地挺起胸。

「嗯……」

我因為不明白該如何面對父母雙亡的人而陷入困惑。

但是,美音好像看穿了這點而對我笑道。

「出海同學,你累了吧?」

「嗯。有點……」

美音的舉止看不出她在意我的困惑。

「洗澡水已經燒好了,你現在就可以去洗了哦。還有,二樓的房間裡已經鋪好被子了,你就睡那兒就好

了。」

的確洗個澡清爽一下比現在這樣輕鬆多了。

「但是,我真的能先去洗嗎?」

我望著歡笑聲不斷的走廊前方。正是宴會正酣之時的感覺。主賓中途不在真的好嗎。

「好了好了,等那些人喝完了都是早上了。」

美音無奈地笑了。但是,好像有些高興。

美音回到廚房,向坐在椅子上的矮個兒女孩子喚道:「朝陽,你把出海同學帶到浴室那邊去。」

「誒——」

叫做朝陽的女孩子一直盯著紅色手機,頭也不抬。

「誒什麼誒。好了,快點去。」

「你去不行嗎。」

「我忙著做飯呢。你從剛才開始就什麼也沒做吧。」

被美音一催,女孩子不情願地關掉手機畫面。然後,一臉麻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及背的褐色長髮。個子小我一個頭。恐怕是小學生中的高年級吧。身材纖瘦腿也很細。將緊身牛仔褲和小號襯衫這樣簡單的穿著搭配得很時髦。

女孩子朝我生硬地說了一句「這邊」,飛快地邁出腳步。

向美音招手之後,我慌忙跟了上去。

女孩子在長長的走廊上不斷前行。說起來這家還真大。

「那個,小朝陽幾年級了?差不多有五年級了吧?」

我想緩和一下她欠佳的心情就試著搭話過去。

女孩子停下腳步,回頭沖我露出小學生一般可愛的笑容。

五官秀麗還是個小美女。以後長高的話會成為模特的吧。

我臉上浮現出長者溫和的笑容,等待她的回答。

女孩子沉默地抬起右腳,下一秒我的左腳就一陣劇痛。

「好痛!」

她狠狠地踩了我的左腳。

由於太痛了,我蹲下身來按住腳。

「我是中學二年級學生!和你一樣大!」

她剛吼完,就對疼得動不了的我哼了一聲並冷冷地鄙視了我。

「那個,浴室……」

我對著遠去的背影有些顧慮地問道。女孩子既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冷淡地說道:「就在你眼前」。眼前確實有像是脫衣處的入口一樣的玻璃拉門。

在脫衣處一邊脫襯衫,一邊後悔又說錯話了。不,但是,看起來真的像小學生一樣這也沒辦法吧。而且,我覺得還沒到要被踩腳的地步。算了,下次見面的時候先道歉吧。

一進浴缸,就把除了充分沐浴過陽光的胳膊和脖子的其他部分,連左腳腳背也浸到水中。

洗完澡就用毛巾擦拭身體 ,穿上美音準備好的浴衣。看著自己在洗手池的鏡子裡映出的浴衣模樣,有一種到了遠方溫泉旅館的感覺。

離開浴室返回廚房的途中,看見一二三先生和叔叔在大門口站著閒聊。兩人臉對臉都是一副嚴肅的神情。不參加宴會,在這種地方一直聊什麼呢。雖然很在意,但是被發現的話一定很囉嗦,所以我不出聲徑直走了過去。

那個矮小的女孩子並不在廚房。騰出手來的美音帶我來到二樓的一個房間。

「這裡就是出海同學你的房間哦。」

這是個有六張榻榻米那麼大的和式房間。正中央鋪著蓋有白色床單的被褥。房間裡放著的,就只有那床被褥和壁鍾。榻榻米的顏色褪掉了,有一種上了年歲的感覺。

美音拉住圓形電燈垂下的細繩,拉亮了常夜燈。

「好好休息吧。」

美音在淡淡的燈光下微笑。深刻感到美音和那個叫朝陽的女孩子比起來是如此不同。因為只是看著美音心就會變得溫暖。

「美音真是居家啊。」

「居家?」

「嗯,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媽媽的。」

「媽媽?」

美音疑惑地提高聲音。

糟了。這話也許不該對沒有母親的美音說。我想否認剛才的話,於是拼命尋找別的表現。

「不、怎麼說呢,新娘,沒錯,你會成為一個好新娘的!」

話音剛落,美音的臉就一下子紅了。紅到在常夜燈的微弱燈光下也能看到的程度。然後,她緊緊握住圍裙的下擺,害羞似地低下了頭。

這下完了。不該恬不知恥地說什麼新娘的。

「不,那個…….總覺得,抱歉。」

「不。算了。」

抬起頭的美音臉紅地笑著,不知為何說了一聲「謝謝」。

意外的是竟然沒有發火。雖然說了奇怪的話,但美音卻很高興。

「那麼,晚安。」

說著就慢慢地合上拉門出去了。

隔著拉門聽見美音下樓的聲音,逐漸遠去。

一躺到被褥上,就聽見包圍住宅的農田裡傳來青蛙的大合唱。遠遠地傳來老人們的笑聲。

房間裡既沒有空調也沒有電風扇,說是涼爽倒不如說是冰涼。白天明明那麼熱還真是不可思議。把毛毯裹在身上,青蛙的叫聲和大人們的笑聲立刻就聽不見了。

「早上——好!」

被超級大的聲音吵醒了。與此同時我知道蓋在身上的毛毯被扯了下來。吃驚於發生什麼了事了,慌忙跳了起來。

然後,立刻聽見了一聲「呀」的短小悲鳴。

眼前出現一位叉腿站著拿著我毛毯的扎馬尾的女孩子。

旁邊則站著一個雙手捂臉,臉紅到耳根的高挑女人。

「要去山上、山。說起暑假遊玩的話,首先就是山!」

眼前的女孩子朝氣十足地說道。應著聲音,後腦勺的馬尾一跳一跳的。

「山?」

「沒錯。總之就是山。」

也許是突然被吵醒還在發呆的緣故吧,不明白馬尾女孩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說起來,她們是誰啊。

「你們是?」

「自我介紹之後再說。首先把你敞開的浴衣整理好。蓮華正為難著呢。」

被她這麼一說我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浴衣大敞著,乳頭還有內褲全被看見了。

「對、對不起!」

我慌忙理好浴衣,藏起身體。

「我們在外面等你。換好衣服就出來吧。」

扎馬尾的女孩不客氣地拍了拍我的肩。然後拉著滿面通紅的女孩子出了房間。

意識總算清晰起來了。然後回想起一二三先生在昨天傍晚說過明天美音的同學明天早上會來邀請我這件事。

「就是她們啊……」

從背包里取出襯衫和黑色五分褲,看了一下房間的壁鍾。竟然才早上五點半。我嘆了一口氣。

這麼早就來叫醒陌生人,粗神經也該有個限度。

「所以才說鄉下的小孩子啊……」

本應悠閒度過的暑假最初的早晨,就這麼狼狽地開始了。

拉開紙門,走上走廊,家中一片寂靜。可是,玻璃窗的對面太陽早已升上天空。能看見清澈的藍天。現在這會兒還很涼爽,但是今天好像會變得很熱。

應該還在睡吧。在不吵醒一二三先生的情況下我走到前門,來到院子裡。

「餵——」

院子裡美音笑著向我招手。今天也是很可愛的笑臉。

旁邊並排站著剛才在房間裡遇到的兩人。

再旁邊,站著昨晚一樣板著臉的矮小女孩子。哇,還在生氣呢。我一邊看著她的臉色,一邊打算就昨天的事道個歉。

「那個……朝陽同學、昨天……」

「叫什麼同學,真麻煩。叫我朝陽就行了。」

「那,朝陽、昨天……」

剛說完她的眼睛就眯了起來,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

為什麼心情會這麼差啊。明明是你說要直呼其名的。

面對困惑的我扎馬尾的女孩直爽地搭話過來。

「好,換好了呢。那我們就去山上吧山上!」

扎馬尾女孩來到我身邊,不客氣地把手放在我肩上。她的衣服是紅色的開領半袖衫,牛仔短褲,夏季感十足。留海被髮夾夾起,露出額頭。

「去山上……為什麼?我理解不了狀況。」

我把女孩子的手慢慢挪開。

「嗯?啊啊,還沒做過自我介紹。我叫燕。」

「燕同學。我是荻原出海。」

「不用這麼死板。叫我燕就行了,出海。」

燕嘴大張著笑著。小小的虎牙在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不過我還沒說能直接叫我的名字。但是,大早上就看到那麼朝氣十足的笑臉,覺得還是直呼其名更合適一點。

「那個,我叫蓮華。請多多關照。」

房間裡和燕一起的女孩子說著就鞠了躬。因為身高比我高一個頭所以應該是高中生吧。對晚輩的我採取這麼鄭重的態度,讓我覺得終於能遇到能對初次見面的人保持適當距離感的人了。

「初次見面蓮華同學。我叫荻原出海。」

向著蓮華認真地鞠躬。

「啊,可以直接叫我蓮華。」

「對著長輩直呼其名這……」

「那個……我和出海同學一樣大……」

「什麼!」

我睜大眼重新仰視蓮華。

蓮華把頭髮左右分為兩束,每束頭髮搭在肩上。穿著白色罩衫,高腰的黑色短裙。而且,罩衫因為內側的壓力向側面大大的舒展開來。不,直接明說了吧。胸很大。蓮華每次一說話,胸部就像其他的生物那樣豐盈地跳動著。

我的那副神態一被逮到,朝陽就非常理所當然似地朝我的肚子揍了一拳。

「嘎哈!」

伴隨著鈍痛我蹲了下來。朝陽看我的視線就像在看垃圾一眼。所以,從昨天到現在為什麼這麼對我啊。

「沒事吧?朝陽、出海同學很可憐吧。」

美音伸出手把我拉了起來。和誰不同真是溫柔啊。

「我們四個人從嬰兒時期到幼兒園、小學都是一起長大的。」

美音高興地介紹三個人給我。四人像姐妹一樣感情似乎很好。

四個人……

我回想起叔叔說過的話「村子裡只有四個中學二年級的孩子」。

那麼,小仁在哪裡呢。

「咦?村子裡是有和你們一樣大的男孩子吧?」

「沒有。」

朝陽把頭髮別到耳邊,懶懶地發了第一聲。

不,我又沒問你。但是,與我的心情相反,朝陽繼續說道。

「我們的學年,從嬰兒的時候起只有四個人。」

朝陽看我的視線十分刺人。

「真的?不對,確實是有的。很黑個子又小而且很瘦……」

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小仁該不會是女孩子吧。

該不會是一起在山野里瘋跑玩耍的回憶過於強烈,以至於把小仁認定是男孩子了吧。

這麼說來,小仁在這四人之中了。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看起來像男孩子,在七年裡像女孩子那樣好好成長了吧。

美音、朝陽、燕,蓮華……咦,誰的名字里都不帶仁呢。

「我知道了!美音的姓是仁科對吧。」

我高興地不禁發出大聲。

但是,美音為難地搖頭。

「我們四人都姓仁科……」

「咦?」

「話說回來,村里人幾乎都姓仁科。」

美音很抱歉地說。

「那樣的話該怎麼區分?」

「因為屋號在所以不要緊。比如說,我家的屋號叫小宅。」

屋號,就像是起給每家的暱稱和招牌一樣的東西,聽說從以前開始在玉川村里大家不是互相稱姓,而是叫屋號更為常見。

「原來如此……」

佩服從前村子的智慧。因此也非常困擾。

既然這裡的四人都姓仁科,那麼全員都有是小仁的可能性了。

「有男孩子在,是什麼意思啊?」

朝陽皺起眉頭。眼睛深處閃閃發光。僅僅是被誤認成小學生就被踩腳了啊。要是把這四個人中的一人誤認成男的這件事暴露的話,一定會受到更殘酷的對待。

「不,沒事。我誤會了。」

我誇張地擺手。早點結束這個話題吧。

「是如何、怎樣地搞錯了啊?」

然而,朝陽卻緊追不捨。

「那個啊、那是……比、比起這個,大家都這麼早集合了。對了,是要去山上吧?」

為了避免這個危機性的情況,我滿面笑容地向燕搭話道。

「要上山抓蟲。」

說著燕就把塑料制的蟲籠推給了我。

「一二三先生說讓我們和出海一起玩。說起夏天的遊戲,首先就是捉蟲吧?」

「原來如此。那就快走吧。好了、快點快點。」

對捉蟲什麼的沒什麼興趣。但是,我一心想逃過朝陽的追問所以催促著燕。

「不錯啊。你果然很有男子氣概。」

燕抱著胳膊大大地點頭。

「那我們走吧。再不快點獨角仙和鍬形甲蟲就要吃完早飯抓不到了哦。」

燕興高采烈地說著,輕快地踩上自行車。接著,轉眼間揚起飛塵然後離開了院子。

「等等我啊燕。」

蓮華遲緩地戴上放在自行車車筐里的白色頭盔,固定下顎。然後,慢悠悠地踩起踏板。

我聽說過根據校規鄉下的中學生騎自行車時要戴頭盔。所以,蓮華的行為才是正確的吧。燕雖然沒戴頭盔,但我覺得她一定一直如此吧。

蓮華一出發,朝陽也一言不發地跨上自行車。她也沒戴頭盔。

「出海同學你就用這輛自行車把。是爸爸以前用過的,不介意吧?」

美音借給我一輛銀色的女式自行車。

「嗯,謝謝。」

「美音,快點過來。已經看不見燕了。」

在庭院和道路交界處等待的朝陽大聲喊道。

「馬上就去。」

美音走近一輛紅色的女式自行車。然後,伸手去拿車筐里的頭盔。但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就悄悄地將手離開了。

不知為何美音臉紅了。

「走吧,出海同學。」

接著,慌張地跨上自行車。看來,戴頭盔的都是些相當認真的人。美音戴上頭盔一定既淳樸又可愛。看不到真是遺憾。

我開始踩動自行車。追著美音的背影在綠色的籬笆迷宮中疾行。騎了一會兒籬笆不見了,眼前展現出一片綠色田園。風一吹數萬稻子隨風擺動。一追趕起風的足跡,深山立刻近在眼前。

一個小時左右的捉蟲結束後,回到美音家。收穫非常大。捉到了長達十公分的大號獨角仙,還捉到了大鍬形蟲和鋸齒鍬形蟲。三隻已經撐得蟲籠滿滿的了。

雖然覺得對捉蟲什麼的不感興趣,但時隔這麼久捉一次覺得很有趣。

在我和燕把蟲子移到院子裡的空水槽里這段時間,美音為我們做好了早飯。

從院子裡,隔著敞開的走廊能看到家中內部。

朝陽倦怠地躺在客廳里。不參加捉蟲,一直盯著便攜遊戲機的畫面,別說摸蟲子了連一眼都沒瞧。

害怕蟲子,不敢靠近有蟲子在的樹的蓮華現在正在幫美音的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來回穿梭擺上飯菜。

早飯不是在廚房吃,而是要在客廳的餐桌上吃。

幫忙端飯的蓮華不斷地將飯菜擺上桌。

煎雞蛋和醬湯,加上烤鮭魚,魔芋和土豆的燉菜,納豆,還擺上了一二三先生剛摘下的黃瓜和野薑做的拌菜。

一二三先生和美音,加上寄食的我、朝陽和燕,還有蓮華也一起圍坐在餐桌邊上。

「沒有醬油嗎,醬油。」

開動之前朝陽發出不滿的聲音。

「啊、抱歉。」

蓮華起身擅自打開廚房裡的柜子,將一小瓶醬油拿了出來。

「謝謝——」

在朝陽和蓮華對話的一側,這次是一二三先生向燕問道。

「燕,下次的大會怎麼樣了。能贏嗎?」

「大概沒問題,能贏?」

「真的嗎?」

「真的,真的。」

燕大大地點頭。

三個人在別人家吃飯的樣子看上去一點也不介意。不如說是太習慣了。三個人一定經常來串門吧。只有我不同,感到不舒服。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圍在桌邊的四個女孩子和一二三先生一起說「我開動了」。

然後,立刻變得喧鬧起來。

「啊、喂!朝陽、一個人拿那麼大塊的煎雞蛋可不行。出海同學的份會沒有的。」

美音提醒朝陽道。

「因為這個好吃嘛。出海的的那份你再做不就好了。」

「你來做的話,我就沒意見了。」

「唔——你明明知道我不會做飯。」

也許是平常的拌嘴,美音自然地說出方言。這次將視線轉向燕。

「燕,別盤腿坐。太沒規矩了。」

「這樣不是更輕鬆嗎。」

「輕鬆也不行。趕快坐好。」

「煩死了——別說像媽媽一樣的話啊。」

「媽媽?!」

美音側目略微看了下我

,突然紅了臉陷入沉默。

「媽媽、媽媽、美音是大家的媽媽。」

也許是美音沉默不言讓心情變好了,燕一邊用筷子拌著納豆一邊哼起歌來。

「別、別叫我媽媽!」

美音紅著臉剛要發火,朝陽就皺起眉頭說:「啊——吵死了!都不能好好吃飯了」,蓮華則溫和地勸道:「小燕,快道歉」。聽了勸,燕就點了幾下頭說道:「抱歉啦」。「這樣道歉不行!」

「誒——美音好可怕——」「是燕你不對!」「都說了,好吵啊!」……

一二三先生默默地動著筷子,沒有理會四人的喧鬧。

看著美音家熱鬧的飯桌,我不禁想起自家吃飯時的情景。父母的離婚協議、以大學升學為契機出門獨立的姐姐……從這個春天開始桌邊的談話就沒有了。

「出海同學,你怎麼了?沒食慾嗎?不舒服嗎?」

美音擔心地望著停下筷子的我。

回過神來喧鬧已經停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沒、沒事。我會好好吃的。我開動了——」

我特意發出大聲。然後,夾起炒雞蛋,放入口中。

「好吃……」

甜得不過分,還能隱約嘗出湯汁的味道。

「太好了。多吃點哦。」

美音鬆了口氣,向我微笑。看到那個笑臉,一下子吹走了到剛才為止的鬱悶。好,多吃點吧。

美音親手做的料理全都很好吃,真的能成為名好妻子呢。

「多謝款待。」

到頭來,我添了三碗飯。

在我吃完之前,大家的盤子已經空了。

美音和蓮華把餐具拿到廚房開始洗涮。

對此不屑一顧,朝陽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回去了」就走了。到頭來她只是來吃早飯的啊。

「我還有練習。」

燕朝我揚了揚手就從客廳出去了。是進了什麼運動部吧。運動神經很好的樣子。

客廳里就變得只有我和一二三先生。老實地說,很尷尬。對了,我去幫美音和蓮華洗盤子吧。順便聊個天吧。

正想離開座位的時候,「出海。」一二三先生突然說話。

「是。」

我慌忙在坐墊上端正坐姿。好想去廚房啊。

「關於你手錶的事……」

說起來今天沒帶手錶啊。說起來,覺得從昨天傍晚就一直沒看到。對了,記得一二三先生確認我的傷口時摘下來了吧……

「把你的手錶給弄壞了。真對不起。」

說著他深深地低下頭。

「咦!」

我過于震驚,身體不禁向矮桌探去。

「昨天在田裡摔倒的時候注意到褲子口袋裡好像放著什麼。拿出來一看是你的手錶。指針已經不動了。慌忙坐車趕到街上,拜託認識的鐘表匠修理了。所以,到修理結束希望你再等等。」

一二三先生再次低下頭。原來如此,所以昨晚才沒在宴會上露臉啊。

「我明白了。」

我強作笑顏。被老年人低頭道歉,已經無法回答什麼了。都已經說在修了。也不是什麼值得生氣的事。

「話說回來。出海你還不怎麼了解村子的事吧。」

「是的,還不了解。」

看來手錶的話題已經結束了。

「村子裡有村公所和圖書館,農協還有神社等等。暫時在村子裡的話,提前了解那些地方比較好。」

「唉。」

了解那些地方又能怎麼樣啊。

「我馬上讓美音帶你去。」

一二三先生把廚房的美音叫了過來。

一二三先生剛說起帶路的話,美音臉上就綻開笑容。

「我也邀請蓮華看看。」

美音再次回到廚房,但是立刻回來了。聽說蓮華家裡有事,必須要回去。

「只有我一個人,也可以嗎?」

那個——也就是說兩人獨處是吧。我突然心跳加速起來了。

「好了,走吧。」

美音不知道是了解還是不了解我的心意,非常自然地拉住我的手。然後,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前門。外面已經像昨天一樣熱了。

我們跨上自行車車座。這時,美音從自行車前面的車筐里取出白色頭盔,戴到頭上。

和早上不同的行為,讓我不禁望著美音。

「要是不戴,會被學校的老師罵的。」

美音稍稍有些低頭。即便如此還是看見臉頰染上一片朱紅。大概是戴頭盔很難為情吧。但是我覺得又樸素又好看。

「你之前沒戴吧。」

「因為、城裡孩子看了會覺得很奇怪吧?」

「要是規定中學生一定要戴的話,我也要戴。」

但是,儘管很平常,但我的自行車車筐里並沒有頭盔。

「因為出海同學你不是村子裡的中學生,所以不戴也可以哦。」

「也不能那樣……」

環顧四周。大門前面滾落著施工現場使用的有些髒的頭盔,這應該是一二三先生的東西。

「我可以借用一下那個吧。」

在得到同意之前我就戴上了頭盔。

「怎麼樣,合適嗎?」

美音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出神地盯著我戴頭盔的樣子。

「我們一樣呢。」

她對我淡淡一笑。

我也不禁微笑了。覺得相視而笑能多少減少了一些兩人獨處的尷尬。

「那首先帶你去超市。果汁和點心只能在那買到。」

那是我昨天花了近兩小時都沒去成的地方。正合我意。

我追著打頭的美音後面,騎著自行車出了院子。在最初的街角右拐,下一個街角左拐。然後,在下一個街角右拐的地方美音的車停下了。

咦,已經到了啊。

「這裡是超市。」

美音指示的方向里只有民宅。而且是毫無特徵的瓦頂的兩層建築。

只是,民宅的旁邊有一座預製裝配式的平頂小屋。一塵不染的玻璃對面連貨架的影子也看不見。

「那個該不會是,超市吧?」

「嗯,豆腐屋超市。」

「豆腐屋?不是超市嗎?」

「豆腐屋是屋號。」

真麻煩。

不對,並不是名字的問題。

「不管是外表還是大小也不是超市啊。會搞錯的!」

「即便這樣,村子裡的人都叫它超市。」

美音撅起嘴。下了車,就扔下我拉開門進了店裡。果然,即使是在鄉下但被人指摘短處也是很不快的。

我追在美音後面進了店裡。

店的面積大約相當於便利店的一半。有些暗。左側的冷藏架上放著盒裝牛奶和塑料瓶裝日本茶,但是架子上卻稀稀拉拉的。放著洗衣粉和蚊香之類的日用品的架子也一樣。再者,大多數的商品都曬得褪了色。一眼就明白已經賣剩多少年了。只是,被打掃的很乾淨一點灰塵也沒有。

「來了啊。」

在收銀台的身著圍裙的阿姨,笑容滿面地向美音搭話道。

「真難得呢。男孩子也一起啊……男朋友嗎?」

阿姨若無其事地說出重大的事情。

「才、才不是!他是出海同學。荻原老師的外甥。我正在帶他參觀村子。才不是什麼男朋友!」

美音臉紅著否認,然後邁著怒氣的腳步走向果汁的架子。的確美音說的是事實,但是被那麼拼命地否認還是感到痛心。要是聽到的是方言還好,現在這樣,不禁說出真心話的感覺讓人更加寂寞。

「哦,你就是傳聞里東京來的孩子啊……」

被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比想像的……還要普通呢。」

阿姨豪爽地笑了。

有什麼可笑的嗎。

「這麼普通很奇怪嗎?」

「怪什麼,普通就很好。」

說著,就掩飾似地笑了。

完全不明白意思。不過算了。大概也就是措辭的問題。也沒必要去問一個陌生的阿姨。太麻煩了。

「阿姨,我要這個。」

美音把兩瓶可樂放在收銀台上。

「給我兩百日元就行。」

「謝了阿姨。」

美音從連衣裙的口袋取出零錢包。

「我來付。」

我逞能地翻了翻口袋,但什麼也沒有。說起來,被燕叫醒之後還一次都沒有回過房間。

行李全部都放在那了。

「沒事的從爺爺那

里也拿到了出海同學你的零用錢。」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地讓你請客了。

單手拿著裝有兩瓶可樂的塑膠袋出了店。然後,美音提議道:「我們在玉川喝吧。」

「河川?為什麼要在那種地方。」

「冰鎮可樂更好喝吧。」

的確瓶裝可樂是常溫的。但是,去川邊也不會變冷吧。

「有隻有我們四人才知道的秘密場所。現在告訴出海同學你。」

美音得意地笑了。

「這裡就是玉川。是村名由來的河川。聽說挖出過翡翠。」

美音在過橋途中停下車,指著橋下流過的河川說。看著就有一種清流的感覺。清澈的水發出隆隆的聲音流淌著。

我們在橋邊放好自行車。下了河堤,走到了躺著人頭那麼大的石頭的河邊。

「看,就是那裡。」

美音指著橋下。

「就是呢,橋的影子裡,河與河邊的交界處的地方。」

仔細看了一下。明白了只有那個部分是經人手動過的。像是小型的水壩一樣堆積著。

「那裡就是我們的冰箱。」

冰箱?靠近那個水壩,然後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被石頭的堤壩攔住的河裡,被人沉著四瓶可樂。旁邊還飄著與美音昨天抱著的差不多大的西瓜。

美音把兩瓶常溫可樂從塑膠袋裡取出來放在了堤壩里。然後取出了原本放在那裡的兩瓶可樂。

「用河水冰過的可樂特別好喝哦。」

美音說著就把從石頭縫裡拿出來的開瓶器貼在瓶口。

咻嘭——

獨特的開瓶聲被吸進了夏日的天空。

「好了,請喝吧。」

我接過可樂。瓶子表面雖然很涼,但絕不是冰過頭了。

「哇、好喝!」

我一口喝下可樂,不由得地叫了出來。通過喉嚨的碳酸比至今為止的任何可樂都要強烈,而且感到很溫厚。全身被清爽的感覺所包圍。竟不知道可樂是這麼好喝的東西。

「在這裡喝的話,會更好喝的哦。」

美音說著就輕巧地跳上水裡露出的石頭。然後。在石頭與石頭之間不斷跳行,快要接近河的中心。

我追在美音的後面。一邊注意不要讓可樂灑出來。

「這裡是特等席。」

美音坐在河的大約正中的平坦的石頭上。然後,脫下涼鞋,連腳踝都沒入水中。

我坐在美音的右邊,同樣地脫下運動鞋和襪子將腳浸入河中。河水很涼。讓腳的溫度一下子下降。

「像這樣子,一進一出會很舒服哦。」

美音潔白的雙腳左右交換拍打水面。每當腳上揚時,清流的水滴就飛揚起來,連衣裙中的柔軟肌膚也閃閃發光。

我不敢正面看美音的腳。慌忙移開視線。

「瞧,你也試試看吧。」

美音把手放在我的左腿肚上,想往上抬。

「哇!自己來,我自己來。」

我慌忙將腳上揚。要是被碰到腿肚子的話,好像會控制不了我自己。

將左腳從水裡上揚之後,我就馬上明白了美音上下擺動的理由。剛從河水裡出來,一照到陽光,腳瞬間就取回了溫度。這就是為了不讓腳過冷而想的辦法。

美音還是將腳上下擺動。不知怎麼的不敢看她那邊,總之就將視線固定在了前方。

我看見了將蔚藍天空剪成圓錐形的大山。那是雨飾山。通向那座山的路在對岸。

因為是泥土路,而且樹又鬱鬱蔥蔥,對面數十米都是黑漆漆的。

仿佛就像拒絕人的闖入一樣。

「路到頭了嗎?」

不知為何很在意,就指著對岸的路向美音詢問道。

「沒有。沿著那條路走上去,中途有雨飾山的登山路入口。聽說從那一直前進的話,在某個地方就是瀧部。」

好像在哪聽說過瀧部……

「是那個叫做姬的孩子住的地方吧?但是,你說在某個地方,難道沒去過嗎?」

「沒去過,因為不能去。只有村子裡決定好的人才能去。像總代表和村長,就是那樣的法令。」

法令這個詞,也許是我人生第一次聽見。果然鄉下的村子還殘留著各種各樣的風俗啊。說起來,叔叔什麼時候曾說過「文化殘留在邊境」。

「還有其他什麼法令嗎?」

「還有很多呢。比如說以前,在戰爭結束之前,女人不能嫁到外面去。能出去的只有男人。當然現在女人也能出去。」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佑樹先生的話。好像是年輕人高中畢業的話就會去城市。美音的話會怎麼樣呢。

「美音你將來也要去城市嗎?」

「……我啊,長大了也還會留在村子裡。」

美音把喝了一半的可樂瓶放在岩石上。然後,笑容滿面地仰望著雨飾山。

「我最喜歡這個村子了。在村子裡走著的時候,大家都精神十足地跟我搭話。說這茄子拿去、黃瓜拿去,不斷遞東西給我。大家都是熟人,互相幫助,雖然現在村子人口減少變得沒有精神,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為了村子活著。」

「為了村子?」

「嗯。」

美音反射著夏日的陽光望著我。

我對那堅強的意志有些不知所措。

我覺得在中學二年級階段就能斷言想要為村子活著的美音很了不起。有些羨慕她的愛村之心。我喜歡八王子市。但是,並沒有愛到想為之做些什麼。

「你說為了村子,要做什麼啊?」

美音做出有些迷惑的樣子之後開始說。

「其實呢,我想成為村子裡的幼師。我當幼師會不會很奇怪啊?」

「幼師啊。很棒啊。」

被許多孩子包圍著的美音,我覺得很有她的風格。想要養育村子裡的孩子也是愛村之心的表現吧。說起來,有時說方言也是因為愛著村子吧。

「美音有時會用方言呢。」

我對美音微笑道。

「誒?」

美音非常吃驚。

「da和kaya是方言吧。我說,再多說一點吧。」

「但是,方言,你看,很土吧……」

美音伸出雙手,難為情地搖手。

「才不土。硬要說的話,我覺得很可愛。」

美音的手突然停下了。

「……可愛?」

臉剛紅,美音就突然站到岩石上。眼前的連衣裙下擺輕輕飄動,飄散著清爽的肥皂香味。啊,是女孩子的氣味。

「不、不行。果然說方言太難為情了。」

臉紅到耳根的美音把臉側到一邊,緊緊地抓住連衣裙。

「但是,出海同學覺得說方言更好的話,那我就說……那樣就好了吧?」

她像是確認般地偷偷望著我,視線相對時又移開視線。

「嗯,方言更好。」

我覺得比起普通話還是方言這種自然的感覺更適合美音。

「那我們就去玉川神社吧。神社在山坡上。能一下子看到村子哦。」

美音慌張地說完,就在石頭間跳行,向河岸前進。

也不用那麼著急吧。還想再聊一會兒呢。但是,美音早已上了河岸。無奈之下我也追了上去。

回到橋邊,美音的臉色完全變了回來。

「準備好了呀?」

戴著頭盔的美音明快地說道。

自行車穿過綠色的迷宮。在農田綿延的道上騎了一會兒後,來到一個渾圓的綠色的山丘下。紅色的鳥居很鮮明,但我卻不記得這個景色。看來是沒和小仁來這裡玩過。

「從這裡開始要用走的。」

美音說著就在鳥居下放下自行車。

石階從鳥居綿延到山丘上。道路兩旁鬱鬱蔥蔥的杉樹下的長上苔蘚的石頭傾斜得厲害。

「好長啊。有多少級啊?」

「誒?我沒注意過。來數數吧。」

我們排成橫排同時踏出右腳。

「一,二,三……」

慢慢合著步調我們一邊一起出聲數著數一邊上台階。

可是,也許是過百了感到厭倦起來了吧,美音開始跑著上台階了。已經跑在我前面了。

那樣的話,就產生一種競爭輸掉了的感覺很不甘心。

我很快跑著上台階,加快速度追趕美音。但是,一和美音持平,美音就更加快速度。

我不會輸的——一加快速度追上美音,她又加速了。不經意間忘了互相要數台階級數。三級、四級的飛躍著全速往上沖。

「終點!」

「我輸了……」

美音僅僅領先一點穿過最上級的鳥居。

「好累啊……但是,很開心。」

美音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抬起頭。笑了一下,能看見潔白的牙齒。連衣裙的另一側,屬於女孩子的隆起合著呼吸動著。

看到那副模樣,我的心臟就鼓動得更高起來了。

登完石階的地方是個平坦且大小如一面網球場那麼大的地方。周圍的樹木已經砍伐殆盡,視野很開闊。雨飾山也大而可見。

走到廣場邊緣,玉川村村落一覽無餘。家家都是瓦頂房,紅色藍色的鐵皮瓦頂在柊木的牆壁中若隱若現。

「這邊是神殿哦。」

美音帶我來到鳥居右邊的木製神殿。神殿比料想的還要小、還要老舊。

美音往油錢箱裡放入零錢。我站在美音旁邊,往裡面投了拿到的五元硬幣。

接著美音開始熱心地祈禱。

我也是規規矩矩地二禮二拍之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好了、該祈禱些什麼呢——正這麼想著,聽見美音「啊」地叫了一聲。

睜開眼發現剛才還關著的神殿的門已經開了。

觀音門的對面有一位少女。銀白色的頭髮,翡翠色的眼睛,藍色的和服。是那個時候的女孩子,姬。

「姬!你在這裡做什麼?」

「是美音啊。我來看看神器的情況。要為下一場神事時隔六十年使用。必須要謹慎行事。」

「那種話不能講出來啊。」

美音慌張地交替看了看我和姬。

「嗯?啊啊,這傢伙的話沒關係。已經是一族的人了。」

姬看著我,笑了笑。

一族是什麼啊。我又不是親戚吧。雖然很好奇,但想起昨晚佑樹先生的忠告。過於干預這孩子好像是禁忌。討厭大人的這些麻煩事。在這裡還是慎重一點吧。

「話說回來,你們這是、約會嗎?」

姬這回看著美音。

「不、不是的!我在帶他熟悉村子!」

美音又臉紅著否定了。

但是,被那樣子極力否定數回的話,我會超過遺憾萎靡不振的。不過,我知道這確實不是約會。

「什麼啊真無聊。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姬把臉轉向我。

「……荻原出海。」

佑樹先生雖然說過別扯上關係,但是姬主動的話該怎麼辦啊。

姬摸著下巴俯視著我。明明看起來差不多大,卻用很古舊的說話方式。而且,有點驕傲。就像真正的公主一樣。

「出海,好名字。但是,沒想到今天會遇到你們。以為再也不用見了呢。」

的確我們昨天才剛剛見面。按那個說法,是不想再見到我嗎。

「把傷給我看看。」

是手指的傷口嗎。又是好了不起的口吻,不過因為被擔心著所以我心情不壞。昨天含著我的手指說不定也是想治好它。

「沒事的。已經好了。」

我給她看了看撕下創可貼的右手。

「什麼啊,已經感覺不到蟲子了。」

姬無趣地將從傷口上移開視線。

不知道話題為什麼會轉變。剛想問蟲子的事情又放棄了。我稍微明白一點佑樹先生為什麼會說別與她扯上關係了。

姬望向美音。

「好了,在這裡遇到你們也是緣分。我就讓你們看看神器吧。」

「真的好嗎?會被爺爺他們罵的。」

美音吃驚地說。

「我都說好了,誰還會怪你啊。」

姬招手示意我們進去。

「哇,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進去呢。走吧,出海同學。」

美音抓住我的手拉著我進去。

哇,都說了,突然被握住手我會很為難的。

「這裡,是平常不開的門哦。」

或許是因為可以進到殿裡,美音的聲音也因興奮而雀躍不已。我是在另一個意思上心跳不已。

被美音拉著,登上油錢箱旁邊的台階。

上了台階往門的另一側望去,那裡的大小有十張榻榻米那麼大。能看見上了年歲的灰色地板。從裡面飄散出陰涼的空氣。

我和美音完全進入殿中的那個瞬間,突然後面發出了卡沙一聲巨響。接著,眼前變暗,蟬鳴也聽不到了。後邊的門是被風吹得關上了吧。

美音發出一聲短小的悲鳴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

柔軟溫暖的肌膚和我的手臂緊緊貼在一起。感觸比握手還要柔軟。啊,這下不妙。雖然黑暗中看不見美音的臉,但唯能清楚地感覺到肌膚接觸的部分。聽得見她的氣息也近在咫尺。

「你們就在那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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