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1/2)
今年的夏天來臨。七月上旬,大半數的中學三年級生退出社團活動,下定了決心在蒸籠般的酷暑下投入到無法躲避的考試中去。
但是,別說下決心了,我連準備考試也不能專心下來。
最近手機上收到美音的簡訊十分奇怪。
「玉川村也持續著炎日,果然是因為地球溫暖化的影響嗎?」收到簡訊的第二天,又是完全相反的指摘,「今年也不是很熱!過得很舒服,沒事!」
「果然,好熱。」她是不是對溫度的感覺混亂了呢。
「今天做了蛋糕,做得很好吃,所以也分了一些給了大家。」收到簡訊的同一天,又收到了「好熱,吃了三根棒冰。」這封簡訊。
「早餐咖喱也不壞哦!!可以解暑哦!」第二天收到這封簡訊,感覺她的飲食生活好混亂。
比起這個,更加令我心慌意亂的是,關於農曆七夕之約的簡訊。
「今年的農曆七夕是八月二十八日,我很期待我們的再會。」
「但是,出海同學要忙著準備考試,會不會來不了?」
「不,我希望你能來。」
「可是如果實在很忙,也沒辦法!」
「抱歉,我撒了謊。八月二十八日你一定要來啊。」
「嗯,我希望你來。」
所謂的少女心就是像這樣不斷發生變化嗎?戀愛新手的我可是被十足折騰了一番。
美音是怎麼想我的呢?
反側難眠的炎熱夜晚一天天過去。
終於,到了七月二十日,步入暑假。
對於考試生是定勝負的暑假,然而,我將這種人生的壓力拋在了腦後。
比起準備考試,戀愛更為重要。
緊接著,暑假起的第三天白天,我抵達了玉川村連續山道的入口。從八王子開始騎自行車,用放在車籃子裡的帳篷維持三天的野宿。
我與美音約定的再會的那天農曆七夕,根據陽曆每年的日期都不一樣。
今年的農曆七夕在陽曆八月二十八日。
雖然還有一個月之多的時間,剛進入暑假我就抑制不住想要見到美音的心情,從家中飛奔而出。至於為什麼是騎自行車,那是因為「絕對不許去。」「去學習。」這麼說的雙親不給我分文的電車費。
我抬頭看向山道,要接近陡坡了。我在半山腰停下自行車,用手擦去額上的汗水,接著從背包中掏出手機。
液晶畫面上是巫女裝的美音,是在玉川神社做神式前拍下的美音的照片。我終於入手了美音的照片。
黃金周,我把飽含等不到農曆七夕那天,想要更早去見你的簡訊發出去,結果收到了如同要撫慰我心情的這張照片。
像是拜託人拍下的紅色袴裙與白色上衣的全身照,巫女裝的美音可愛倍增,加上有點羞澀的樣子也很可愛。簡直像是突然被相機對準,露出吃驚害羞的表情。
結果,害羞扭捏的美音只傳來這唯一一張自己的照片。
我把「馬上就到。」這封簡訊發給美音。美音還不知道我抵達玉川村的這件事,突然見到我肯定會大吃一驚。
顯示出已讀的標記,收到「?」的簡短回復。
我心情大好,將手機收進背包。對話再繼續進行下去的話,我到這附近來的事情就會暴露,所以還是算了。
而且,現在應該集中注意於眼前這個山嶺險要處。
「好,出發。」
我大喊一聲振奮精神,猛踩腳踏板。
目標是時隔一年不見的玉川村。
我踩著自行車,輕鬆騎下了坂道,在雨飾山山腳的家家戶戶近在眼前。
終於進入了集落,玉川村沒有什麼變化。
嘛,只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也是當然的。然後,駕著自行車行駛在迷宮般的柊木圍牆中。這個村子說不定在十年後、二十年後、甚至百年後也不會變。
我與一年前一樣沒碰到人,不過,我現在知道了,午後這個時間帶對老年人來說是午睡的時間,到黃昏氣溫變涼一點大家才會開始干農活。
我筆直朝著美音家前進,想更快見到她元氣的笑臉,聽到她明朗的聲音。
我看見了格外高的圍牆,於是猛踩自行車穿過空隙,懷念中偌大的屋子出現在我的眼前。在玄關前停好自行車,我洋洋得意地按起車鈴,但沒有半點回應。
我按了兩次、三次,還是沒有回應。
沒人在家嗎?我望向四周,看到車庫裡停放的一二三先生的小型貨車。
我大膽地拉開拉門,門一如既往地沒有上鎖。
「抱歉,打擾了。」
我將頭探進拉門的間隙,向昏暗的家中詢問,也沒有得到回應。
果然是沒人在家,我將頭退出拉門間隙時,從家中深處出現了個人影,是穿著白色T恤的一二三先生。
「我還在想是誰,原來是出海。」
「好久不見。」
一臉麻煩的一二三先生從房間裡出來,臉上十分不悅,似乎是打擾了他午休了。
「打擾了。」
我跨過門檻,踏進玄關,和站在地板上的一二三先生面對面。
「有什麼事嗎?」
「美音在嗎?」
一二三先生陷入了沉默,他眉頭的皺紋加深。
「不在嗎?」
一二三先生保持沉默,面對他奇怪的表情我也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兒,一二三先生深深吐了一口氣。
然後,他清清楚楚道。
「美音已經死了。」
「咦?」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一二三先生看著吃驚的我深深嘆息道。
「你果然不知道啊,我明明拜託荻原老師要告訴你……算了,也沒差。美音她在二月
參加玉川神社的神式的途中,因為下雪腳下打滑,從石階上滾落,腦袋遭到嚴重
撞擊死去了……」
我大吃一驚,一二三先生在開什麼玩笑,只是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勉強擠出笑容,被一二三先生瞪了一眼。
「我沒有在開玩笑,你去辦事處調查下就知道,死亡報告也出來了。」
可是,這不是開玩笑又是什麼呢?春假和朝陽見面,她也沒有跟我說這件事,而且,我也和美音在聊天室聊了天。
「快回去吧,不然對你對村子都沒好處。」
「不,即使你說讓我回去什麼……」
「美音已經不在了。」
「不,但是……」
我困惑地站在原地,一二三先生臉色陰沉從地板走下,然後他一把抓住我的胸襟,以老人難以想像的腕力將我整個舉起。
「美音死了。」
一二三先生就那樣將我推向玄關的大門方向。
「等、等一下……」
我在困惑的時候,就已經被扔到玄關外。
「別再來村子。」
嗙的一聲門關上,從門的內側響起了上鎖的聲音。
「咦,請等一下。」
我想開門,門卻全然不動。我感到大門另一邊的一二三先生已經離去。
「美音到底在哪裡?」
我面朝大門大喊,可是一二三先生沒有出現。
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完全不能理解。
我就這樣暫時站在玄關前,但狀況沒有任何改變。
沒辦法,趁還沒傍晚,重新出發去叔父家吧。一二三先生肯定是午覺睡到一半睡昏了頭。
我打算途經超級豆腐店買瓶可樂,去年剛來的第一天的喉嚨也是如此這般乾渴。
穿過綠色迷宮來到超級豆腐店,在店門口擺著兩輛眼熟的自行車。
「燕,蓮華!」
我向從店裡出來、單手拿著冰棒的兩個人用力揮了揮手,然後丟開自行車向兩個人跑去。
「出海?!」
「出海同學……」
談笑風生的兩個人表情一變。
燕目瞪口呆地張開嘴,拿著的冰棒撲通掉在地上。
蓮華握緊手中的冰棒袋子,臉色抽搐。
到底怎麼了?
「我好像不怎麼受歡迎……」
「當然歡迎你,不,雖然如此……」
燕閉上嘴,像是觀察蓮華的樣子斜視著她。
蓮華無視了燕的僵硬,開口道。
「出海同學,今天你還是回東京比較好,到可以再來村子的那天,我們會聯絡你的。」
蓮華筆直地看向我道。
面對如此的蓮華,燕開口道。
「聯
絡?你還要繼續下去嗎?」
這次變成蓮華一言不發,低下了頭。
這兩個人在說什麼?難道說我被討厭了嗎?去年夏天過得如此開心,以為我們已經成為了朋友,難道這麼想的只有我一個人?不,怎麼會。對了,這是個玩笑,一二三先生和大家一起開的玩笑,為了讓我大吃一驚。
「如果這是玩笑的話,不怎麼好笑啊……」
我這麼說著強顏歡笑,我也希望她們也開始笑,然後說「抱歉啊出海。」「抱歉。」
但兩個人尷尬的神色也沒有發生變化。
即使如此,我也勉強把話繼續了下去。
「說起來剛才,一二三先生少見地開了個玩笑,撒了個很過分的謊,說什麼美音死了。」
兩個人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不是謊言……沒錯,神式那天……在我們面前……」
蓮華提心弔膽地凝視著有些驚慌失措的燕。
「燕,等一下,我來說明。出海同學,一二三先生說的是真的,還有……」
所以這兩個人在說什麼啊。
美音死了這絕對是謊言。
「為什麼要撒這麼容易戳破的謊言?我和美音到剛才還取得了聯絡,朝陽也是,她沒有告訴我美音死了。」
「但是,美音已經不在了。」
低下頭的燕清清楚楚道。
「所以說,為什麼要撒謊!」
我扶起自行車,踩下腳踏板,全速離開兩個人。
最壞的想像浮上心頭。
我像是要將不快的心情揮去,全力踩著腳踏板。
前面就是玉川神社的鳥居。
我想起去年的農曆七夕那晚,從美音那兒聽來的最重要的話語。
我在鳥居前急忙停下自行車,慌張從背包里取出手機。
「你現在在哪裡?」
我向美音發出簡訊,但是無論怎麼等也沒有回應,也沒有已讀標記。
一瞬間,我以為美音真的已經死了,十分害怕。
我要快點去見叔父,如果是叔父,他一定會和我說真話。
「快回去。」
叔父從教員住宅玄關走出來,他的第一句話令我僵立在原地。
「現在馬上回八王子去。」
叔父陰沉的表情一成不變。
「為什麼……」
「詳細的事我不會說,因為我不是這個村子的人。出海,你也是這個村子的外人,忘了村子的事也能活下去。回到八王子,像往常那樣活下去。」
忘了?叔父到底怎麼了?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這是到八王子的電車費。我用車送你去車站,你快回去吧,哥哥和嫂子都在擔心你。」
叔父說著把信封塞給了我。
「這東西,我不要。」
我要把信封還給他時,注意到了信封上方寫著的文字。
寫著「有人在監視。」的小字。
「去冷卻下腦袋再回來。」
這麼說的叔父忽地關上了玄關的門。
監視?為什麼非監視我不可?到底誰在看著我。
我環顧四周,但沒發現有誰在。儘管如此,我慌張騎上自行車,為了躲避看不見的視線從教員住宅那兒離開了。
信封上寫著「在玉川神社等。」的字樣。
我在鳥居下方停下自行車,從車籃子裡取出帳篷和睡袋,開始登上石階。
我想起一年前和美音數著石階數走上去的事情,那時的美音是真的很開心。宛如走馬燈的記憶一個接一個在我腦海中甦醒。
不行,我拼命將那些畫面甩出腦海。這下就像美音真的死了一樣。
我看著石階,數著階數往上走。這樣就不能思考其他的事。
「三百三十二,三百三十三……」
比預想中還要快結束了數數,我環視神社的廣場。
誰也不在。
到這裡的話叔父會來跟我說明事情的原委。
我在塞錢箱的旁邊坐下,啟動手機。
向美音接連送出「在哪裡?」「我在玉川村。」「不能見面嗎?」的簡訊,可是沒有已讀也沒有回信。我不放棄地好幾次發出簡訊,直到手機終於沒電。
就這樣我等了一個小時半,叔父卻沒有來。
是被什麼事情給絆住了嗎?
今天晚上看來不能拜託叔父給我借宿了,在變暗之前不得不搭好帳篷。
在廣場結束搭好帳篷,看了下手錶已經午後六點三分了。
盛夏的黃昏還很明亮。
看來一二三先生不想讓我和美音相見,燕和蓮華也向我隱瞞了什麼。叔父讓我回八王子也是受人所託的樣子,是被一二三先生拜託的嗎?不,從那副口氣和寫著監視的信息來考慮,就像是村子全體要將我驅逐出去。
為什麼不能見到美音?
我想見美音。
——再一次,到她家去吧。
美音或許就在二樓自己房間裡待著,因為什麼理由而無法動彈,無法使用手機,她絕對在等我。
把失去用處的手機和睡袋,連同背包一起丟在帳篷里。
我為了不踩空石階,慢慢地走下去。
美音家的車庫裡,一二三先生那台小型貨車停在原先的位置上。
「打擾了。」
我按著玄關的門鈴,朝著面前的大門呼喊。
沒有回應。
我確信一二三先生在家。
我將手搭上拉門,但它紋絲不動。
是被上了鎖。
「美音!在的話就回答我!」
我來到庭院仰視二樓的房間,朝著那扇淡綠色窗簾緊閉的窗戶大喊。然而,窗簾一動不動。
「美音!」
沒有回應。
窗簾會動一下嗎?我繼續看向窗戶。
果然家裡沒有人要出來的樣子。
但是,我還是沒有停下我的呼喊。
「明天,我會再來的!」
今天回到帳篷,明天早上再過來吧。這將會是場持久戰。
我看了下手錶,顯示午後六點四十三分。說起來我肚子好餓,今晚吃點麵包什麼早點睡覺好了。
我在回神社的途中順便去了超級豆腐店。
在超級豆腐店,我把香腸麵包、炸肉餅麵包、夾餡麵包、可樂、運動飲料等裝進購物籃,放在了收銀台上。
我從口袋裡取出錢包,考慮著手機該怎麼充電。說不定會收到美音的回信,心神不寧。這樣的話,就只能去借用一下自動販賣機的插座了……
「——賣不了。」
豆腐店大媽的一句話令我停止了思考,但是無法相信她的話的我「誒?」的一聲反問了回去。
「沒有能賣給你的東西,我不會賣東西給不遵守村子戒律的人,那些不守戒律的人都從村子離開了。」
這個人在說什麼。
「賣不了是什麼意思?」
「賣不了就是賣不了的意思,這是戒律。」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也無所謂。」
「啊啊,是這樣哦!」
我兩手咚地一聲拍在收銀台上,也不管購物籃直接大步邁出豆腐店。
看來,這個村子的大人無論如何都不讓我和美音相見。
我回過頭,大媽掛上了停止營業的牌子並且合上了入口處的帘子。
我騎自行車前往學校,想著去操場角落的水龍頭那兒喝水。
山脊處太陽開始西沉,像是水桶中的水滲入了顏料,火燒雲擴散開。
我向著水龍頭朝上的口子喝著水,這時感覺到背後有人。
我回頭一看,胸襟就被抓住。
「喲。」
是佑樹,還有兩個沒見過的男性站在他身邊。
落日餘暉下的佑樹在笑,可是我看到那副笑臉不禁背後發寒。他像是線一般眯細的眼睛深處,隱約可見瞳孔的陰冷渾濁,笑臉也是,性質明顯有什麼不同。
「你還記得我的忠告嗎?」
「咦?」
佑樹緊抓住我的胸襟。
「是和姬相關的事情!」
「好,好像是叫我把姬的事情給忘記……」
「沒錯,去年的你確實有聽進我的忠告。」
佑樹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給我的心敲響了警鐘。
「那麼,還有一個要求。把仁科美音的事也忘掉吧?神式死了人是村子的恥辱,所以,你的探尋和向村外傳播會給大家造成困擾。」
我被提了起來,被舉過他的頭頂。佑樹渾濁的眼球近在咫尺,我感覺到了真正的恐怖。
這裡回答「是」的話,佑樹就會把我放開,像以前那樣展開溫柔的笑臉向我道歉。之後,我乘上叔父的車,回到八王子。顯而易見,這個選項風險最低。
孩子無法忤逆大人,無法貫徹自己的意志。和我的心情相對,雙親離婚也是。
不受傷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將回憶、夢想、戀愛等全部塞入空虛的口袋中,讓一切隨風而去。
但是,我做不到。讓我停止對美音思念,我做不到。
在神社的檐下我看見的溫柔笑容,在川原因方言而害羞赤紅的臉,只是直呼其名就十分開心,然後生氣動怒了,但還是會對我綻放笑容……
我與每一面的美音度過的夏天,那份回憶怎麼可能忘記。
忘掉美音?說美音已經死了?
我絕不承認!
「……不要。」
「你說什麼?」
無論幾次我都會這麼說。
「我不要!」
「你這傢伙!」
佑樹冰冷的笑容突然崩壞,臉頰因為怒意抽搐。他緊握著右拳,朝我揮舞過來。
旁邊站著的短髮男性急忙按住佑樹的右手。
剩下的作業服男性也擠入我和佑樹之間,攔住佑樹。
「出手就糟糕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開玩笑而已,我不可能真的把小孩子當成對手。」
佑樹放開我的胸襟,然後,退後兩步表明自己沒有敵意,男性二人才安心地從佑樹身旁離開。
我心中緊張的絲線也被切斷,一下子全身脫力。
那個瞬間,佑樹猛烈的飛踢擊中我的心窩。
「嗚咕!」
我被吹飛到操場,因劇烈的痛楚扭動著身子。佑樹對於那樣的我怒吼。
「別太得意忘形了!小鬼就要像小鬼那樣聽從大人的話就行了。」
疼痛與鈍音一同在腹部上遊走。我的身體被拋離地面,又被踢了,好痛苦。鈍痛從身體的內部一點點朝四周擴散,胸口像是被碾壓般喘不過氣。
「佑樹!幹過頭了。」
「這點程度的痛不算什麼吧,最近,孩子們變得不聽話就是這傢伙的錯,快點從這個村子滾出去。」
「不管這麼說他也是『客人』啊。」
「這傢伙和我們不同,原本是外面的傢伙。」
「總之,這件事傳入姬的耳內就糟了。」
「我知道了。」
佑樹的影子向無法起身的我這邊接近。
「喂,出海,整理好在神社的行李,立刻到荻原老師家去。到車站的車已經準備好了,然後你就這樣回東京,不許去找美音的下落,聽到沒。」
「咕……」
好痛苦無法回答。
「如果不回去,會遭到更過分的對待。」
佑樹如此叮囑我,然後向他兩個同伴打了招呼從操場離去。
數分鐘後,我調整完呼吸。這時,屈辱感和壓倒性的無力感向我襲來。
「可惡!」
我像是傾吐的吼叫,只是徒勞而已。
從學校回到神社的途中,太陽已經全部西沉。在神社搭好的帳篷如果被大人們知道,就移動場所。我要在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重搭帳篷,絕對要在這個村子留下來。
我在鳥居的中途停下自行車,從口袋裡取出手電筒。被踢中的腹部又感到了鈍痛。
「一、二、三……」
我注意著腳下緩慢登上石階。
「三百三十三。」
我登到石階頂端,用手電筒照亮前方。
然後,我的視線被眼前展現的光景奪走,啞口無言。帳篷被撕裂得不成樣子,背包的裡面被弄得一團糟。
我倉皇地跑向帳篷,在散亂的物品中尋找手機。
我立刻找到手機,伸手去拿時,卻發現手機的液晶畫面整個被砸扁粉碎。我想肯定是大人中的誰幹的。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與美音羈絆的證明以及我們之間交流的痕跡全都沒有了,被踐踏、被殘忍地破壞了。
「為什麼……」
無論是一二三先生、燕、蓮華向我撒謊,被佑樹踢中時沒流出的眼淚滲了出來。
我想要止住眼淚,卻漏出了嗚咽聲。我知道我很沒用但怎麼也停不下流淚。
好悲傷,好寂寞,好悽慘。
我看著被砸扁的手機流下了淚水。
我想見美音,想聽她用爽朗的笑臉再說一遍「我很好。」
但是我的簡訊已經傳送不過去,無法和美音取得聯絡。
美音到底在哪裡。
我不明白,誰說的是真實,誰說的是謊言。
莫非正確的是大家,錯誤的是我。
美音是不是真的死去了?
我揮去腦海中最壞的想像,如果連我也相信美音死了,總感覺現實會無法挽回,變得十分可怕。
我感覺美音就在我身邊。
我想起去年夏天我和美音兩個人度過的農曆七夕的晚上。
那時,美音在塞錢箱旁邊顫抖。
借著手電筒的明亮,我搖搖晃晃來到塞錢箱旁。
我在美音曾經坐過的地方坐下。
就在這裡,那個夏天,美音確實就在這裡。
美音你人現在在哪裡?
我不禁低下頭的時候,一道銀色的閃光飛進了我的視野。
有什麼反射了手電筒的光亮。
我在塞錢箱下方的間隙里有什麼露了出來,我把反射著光亮的東西掏了出來。
是可樂瓶。
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發現瓶中有張捲起來的紙。
我打開僅蓋在瓶子上的瓶蓋,將手指伸入瓶中。用食指的指尖將紙往外拉,拿了出來。
我將紙攤平。
文字進入了我的視線。
「你還好嗎?」
我看到文字就立刻明白了。
該延伸的地方伸長,該停筆的地方停頓得恰到好處,這工工整整的文字。
是美音的字。
「……嗯,很好,我很好啊。」
眼淚和恐怖頃刻間消失不見。
我貪心地盯著美音的字看。
沒有署名,文章里也沒出現個人的姓名。
內容不是很明白。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這是美音寄給我的信。
「請一定要讓我再次遇見你。」
美音想見我。
我也想見美音。
沒錯,我們這種心情是真實的。
我讀完信,從石階方向傳來了凜然的聲音。
「出海。」
我抬起頭,手電筒照向聲音的主人。
白光之中,有一個拎著手提袋的少女在。
那名少女以不輸於明亮、意志強大的眼瞳回看了我一眼。披在背後的栗色長髮,細瘦小個子,與牛仔褲和T恤十分相稱。
是朝陽。
「朝陽,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想和你說話,還有想要拜託你的事。」
朝陽一步步慢慢向我靠近。
「在此之前,我有事想問你。」
朝陽離我還有五步之遙停下了腳步。
如果是朝陽,如果是嫌惡村子戒律和封閉環境的朝陽,她應該會告訴我真相。
「美音真的死了嗎?」
「她沒有死。」
我的心中射入一絲光線,但下一秒喜悅就被她的發言打消。
「但也和死無異。」
「什麼意思?」
「是我的錯。」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因為有關村子的戒律我不能說。」
朝陽閉上了嘴巴。
「為什麼啊?朝陽你不是說討厭這個村子嗎?你不是說從高中畢業之後,想要在沒有束縛的自由世界裡生活嗎?那就沒必要守護村子的戒律了吧?告訴我真相,美音她人在哪裡?」
「還記得柊木的話題嗎?」
朝陽說著抬了抬下巴。
「柊木的圍牆,被稱做是拒絕村外人們的象徵,那種說法是錯的。柊木的刺不是向著村外,而是向著村內。我在冬天的那個神式上,終於注意到了我無法從這個村子逃離的事實。」
「神式上發生了什麼?」
「
美音死了……不對,是等同於死亡,但實際上也許只有我這麼認為。為了讓我們三個人留下,美音消失了,所以接下來,我要為了美音活下去。即使過了一百年、兩百年,也要繼續留在這個村里。」
「為什麼要為了美音留在這個村子?」
朝陽不再繼續回答我,緩緩搖了搖頭。
「……朝陽你想對我說什麼?」
朝陽說出了令我無法置信的事實。
「我想向你道歉。我裝作美音,欺騙了你,真的十分抱歉。」
朝陽深深地低下了頭。
「騙了我?」
「用手機和你取得聯絡的不是美音,而是我……」
朝陽保持低頭的姿勢沒有動作。
那個對話的對象居然全是朝陽。
我的心中充滿了不解和怒氣。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抱歉。」
「即使你道歉也……」
我不禁將發怒的話咽了下去,因為抬起頭我看到朝陽在哭,那個朝陽,居然在手電筒的光亮中落下大顆大顆的眼淚。
「為什麼……」
我收起下巴,勉強擠出聲音。
「抱歉。」
朝陽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下。
代替美音和我聊天,到底有什麼目的。
為了什麼……?
我回想起春假的那一天,朝陽告別之時說的話。
「告訴美音要保重身體,你會繼續想念她的。」
「你說了暑假會來見面,一定要來哦。」
「夏天到玉川村來,要好好地跟人家告白哦。」
朝陽期待我這個夏天到玉川村來。
這和冒充美音有什麼關係嗎?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朝陽沒有回答。
「朝陽是最溫柔的人哦。」
美音的聲音在我腦海中浮現,在雨飾山山頂美音說過這番話。
「是為了誰?」
朝陽還是沒有回答。
「為了美音嗎?」
朝陽的肩膀猛地一顫。
「為了美音,所以才要欺騙我嗎?」
朝陽擦去眼淚點了點頭。
「我想挽留住你對美音的心情,想要你在今年的農曆七夕之夜來玉川村。」
「為什麼我和美音的約定……」
「我在神式舉行之前得知的,美音沒有害怕,沒有哭泣,所以我才問她。我得知因為和出海做了約定她才如此冷靜,所以我想要繼續守護美音與你的這個約定。」
「即使不這麼做,我還是會來見美音。」
「但是我冒充了美音。」
朝陽低下頭。
「吶,出海,更加生氣一點吧。我做了如此過分的事,為什麼不再多斥責我一點啊!」
我無法生氣。因為我知道朝陽不是為了自己而欺騙我。
「過分的不僅僅是朝陽一個人。」
突然,石階方向傳來別的女孩子的聲音。
我拾起手電筒,照向聲音的來源方向。
在白光的照亮下,在那兒的是苦悶表情的燕,她的身邊站著蓮華。
「出海,那個……」
「原來……原來是這樣。」
我明白燕想說的話了。
「冒充美音聊天的不只有朝陽,燕、蓮華也輪流冒充了美音……」
「什麼啊,暴露了嗎……」
燕看向地面。
「從中途開始滿是罪惡感,想著如果出海能快點察覺到這是謊言,然後對我們發火就好了。」
「這麼說,像是要否定約定的簡訊是燕……」
「抱歉……」
燕低下頭,馬尾也跟著一起垂了下來。
「我和燕不同,直到最後為止都打算欺騙出海同學。」
蓮華毅然道。既然決定冒充美音,就要下定不知何時被我知曉真相的覺悟。於是,正因為抱有覺悟,蓮華才將行動貫徹到底。
「春假時我和朝陽見面的那天,發簡訊過來的是蓮華。」
「嗯。」
朝陽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發來的簡訊,給我留下了美音在玉川村臥床不起的印象。
「抱歉。」
蓮華深深地低下了頭。
「不是她們的錯。想出冒充這個主意,邀請兩個人的是我,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把手電筒照向聲音那方。
朝陽已經不再哭泣,然後像是要保護兩個朋友,堅定地注視著我。
「誰都沒有錯,已經沒關係了。」
朝陽十分驚訝地看向我。
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在去年夏天和美音相見,喜歡上了她,之後,即使一切都是虛假的,如今我喜歡美音的這個事實沒有任何改變。
而且,我讀了美音給我的信,美音也想見我。現在的我與其沖朝陽她們發火,不如關心到哪裡可以見到美音。
沒錯,我不得不考慮美音的事。
朝陽剛才的發言中表明,美音面對神式之時十分精神。
一二三先生說美音在神式途中死去。
神式上發生什麼?
我想到了一個特別的存在。
不被村子戒律所束縛,同時為村人敬畏的女子。
對於美音的死大人們在隱瞞什麼,一定和戒律有關。還有姬,處於那個戒律的中心,不被束縛的存在。
如果是姬的話,一定會把有關戒律的事,有關美音的事,全都告訴我。
「我要去見姬。」
我出聲的同時朝陽她們屏住了呼吸。
「我要去滝部,美音現在在哪裡,在困擾什麼,我都要從姬那兒打聽來。」
「你等一下,去了滝部也不一定能見到姬。」
朝陽神色黯然地阻止我。
「但是,出海同學的確有權去滝部。」
蓮華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且,如今『棚機』也在。」
燕表情僵硬地清清楚楚道。
棚機——
等下,說到「棚機」,這個發音之前在哪裡聽到過……
「喂,燕,那件事你說出來真的好嗎?」
朝陽眉頭緊鎖道。
「無所謂啦,這裡只有我們幾個。」
「不行,把有關村子戒律的事……說出來的話,我們就再也不能相見。」
「稍微告訴他一點沒什麼不好吧。」
蓮華插入了開始爭論的朝陽與燕之間。
「兩個人都冷靜點,交給出海同學吧。考慮一下,然後給出答案。」
「吶,出海同學?」蓮華朝我笑道。
「棚機」這個發音讓我回想起了美音告訴我的關於村子的傳說。
棚機津女的傳說。
為鎮壓神明,將被作為祭品的少女送往瀑布潭的小屋。在小屋裡努力織布,死都無法踏出小屋一步,如此這般的少女傳說。
「『棚機』和棚機津女的發音很像……」
我看著蓮華。
「我不會告訴你是對是錯。」
蓮華的笑容不變,我默認是答對了。
原來如此,棚機津女不是傳說,而是延續至今的傳統。
「美音在神式上被選中為棚機津女,到滝部生活了。」
——美音她在滝部。
說美音已經死了,只是為了不讓我去滝部的謊言。這個村子,在六十年一次的神式上挑選一位少女作為「棚機」,現在肯定身在滝部被當做祭品。
「……我不會告訴你是對是錯。」
蓮華的笑容從臉上消失。
「我的想法和朝陽一樣,想要守護這個村子,所以不會告訴你關於戒律的事。但是,關於美音的話我會支持你的,你對美音的思念不是罪,恰恰相反。」
蓮華像是為了確認看了一眼朝陽,朝陽像是回應告訴他似的看著我。
「出海繼續思念著美音的話,一定能見到她。」
沒問題,我想見美音的心情絕對不會消失。
「去滝部,救出美音。」
已經決定好了要做的事,急迫的心情令身體自然做出了反應。
我將手電筒的光亮從三人身上移向石階,但是在跑出去的瞬間三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等一下!」
「嘛,稍等。」
「啊,等等。」
我停下邁出的腳步。果然是要反對我去嗎,我懷抱著一絲不安回過頭。
朝陽、燕、蓮華各自取出
手提袋中白色物品,交給了我。
「肚子餓了對吧。」
「肚子餓著可無法戰鬥哦。」
「來,請用。」
是飯糰。
蓮華的是漂亮的三角形飯糰。
燕的是特別大的圓形飯糰。
朝陽的既不是圓形也不是三角形的變形飯糰。
和去年暑假在雨飾山吃的飯糰是同一種。
「什麼嘛,大家也是同樣的心情啊。」
朝陽有些吃驚地看向燕和蓮華。
「因為餓著肚子也太可憐了。」
燕露出微笑道。
「謝謝。」
我接下各種形狀不一的飯糰。
兩個人先前僵硬的充滿苦惱的表情消失不見,取代的是去年夏天一起嬉戲打鬧,互相歡笑的表情。看著那兩個人的蓮華,她的表情也如我熟知的那般沉穩。我看著大家的臉孔,也不由笑了起來。
太好了,這下我們就和好如初了。
我當場坐下,撕開保鮮膜,按次序大口咬著三人做的飯糰。
蓮華的飯糰對鹹度硬度的掌握十分絕妙,嗯,一如既往地好吃。
燕的飯糰里加入了整個炸雞塊,對空腹的我簡直幫大忙了。
朝陽的飯糰,果然都是鹽塊的味道,即使如此也非常好吃。
「我吃飽了。」
我雙手合十以表對三人的感謝。
我填飽肚子稍微冷靜下來了,沒錯,我要前往滝部一試,如果能入手那個,與大人們的對峙時沒準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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