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2/2)
我填飽肚子稍微冷靜下來了,沒錯,我要前往滝部一試,如果能入手那個,與大人們的對峙時沒準能派上用場。
丟下茫然若失的三人,我潛入神社邊緣下方。
我借著手電筒的光亮匍匐前進,靠著去年夏天的記憶,摸到一塊地板。我和美音一起到神社時給地板留下了微小的間隙。我將指頭伸入間隙,地板動了。好,和我想的一樣。
我把地板放回原位,從邊緣下方爬出來。我拍掉膝蓋上的塵土,朝陽向我這邊走來。
「你在做什麼?」
她相當驚訝。
「秘密。」
「那算什麼呀。」
「彼此彼此。」
我得意地一笑。
「也是呢。」
朝陽笑了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喂,不再快點的話。」
背後陣陣發熱。
「我出發了。」
我向三人揮手道。
「停下來的話我可不會饒你哦。」
「跑起來,跑起來,一直跑下去!」
「去吧,加油啊,出海同學。」
三個夥伴的聲音鼓舞著我,我用手電筒照亮石階,一口氣沖了下去。
◇
我朝著玉川架起的大橋猛踩腳踏板。去年夏天在河邊和美音喝可樂的時候,她給我指明了通往滝部的道路。
照明下我加速穿過柊木的迷宮。
在大橋跟前出現了最後的圍牆,我在其角落的左方看見了傾斜的大橋,還有,紅色的欄杆。河川的湍流聲在接近,在橋邊突然停止。我當場丟下了自行車。
我保持前傾的姿勢將手伸進口袋,掏出手電筒,照亮蔥鬱的森林。未經輔修的山路向深處延展而去,我全速跑了起來。
每次腳蹬大地就有小石子飛起。
我在黑暗中全力奔跑。
我不害怕,我能感覺到朝陽、燕和蓮華在我背後的聲音。
不要停——跑起來——去吧——
大家的聲音給予我勇氣。
我的右腳被大石絆到,失去了平衡,擅自向前方滾去。膝蓋和手掌心都好痛,但我立刻站了起來。我沒有空閒去確認傷勢的情況,立刻動了起來。
——跑起來。
跑啊跑,無數次被石頭絆到,無數次摔倒。即使如此,我也馬上站起身,一個勁地奔跑。
我通過了雨飾山的登山道入口,那之後又跑了三十分鐘。我的身體快要到極限而發出悲鳴,體力將近枯竭。
但是我不能停下腳步,不對,是停不下來。
我一想到這條路的前面有美音在就心滿意足,接著精力充沛地繼續前行。
我絕對要見到美音,我想見她。
我回想起美音爽朗的笑容,美音說那個夏天是最後的夏天,美音預感自己會成為「棚機」。然而,美音卻對我一直展露笑顏,對我說一起玩吧,無比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所以,我喜歡上了美音。
我想見美音,將這份心情傳達給她。
跑啊,跑啊,不停地跑。
終於,我在前方樹林的間隙中看到了小小的發光的村落。是電器的光芒,也是有人住在那裡的證明。那個地方一定就是滝部。
——美音就在那裡。
目標近在眼前,肌肉、肺部、心臟的力氣全都涌了上來。什麼,我的身體居然還隱藏著力氣嗎。好,這下我要使出全力了。
我加快奔跑的速度,兩側不再是茂密的樹林,而是平坦的廣闊場所。腳邊也沒有石頭,很容易行動。
在廣場中心有一間很大的草頂房屋。比美音的家要大上五倍之多,這已經不是房屋而是邸宅了。除了這座邸宅看不見其他的房屋。
直到剛才,隱藏在樹林的另一邊複數發光的正體,不是幾個村落的集合。亮光,全都是從這一座大邸宅中射出的。
我逐漸接近邸宅,亮光從敞開的拉門後傾瀉而出,像是在迎接我進去。
我飛入玄關,然後順勢倒在地上。
「哈……哈……到了……」
我暫時伏在地上調整呼吸。
我抬起頭,這個房間的土間有二十張草蓆之大,裸露在外的電燈泡自天花板上垂下。
地板的對面是地爐,燃燒著火焰。從地爐升起的白煙,被吸入通風的又高又黑的天花板後消失。
「是荻原出海嗎?」
地爐的一頭響起清脆的聲音。
我呼吸紊亂地起身,看向聲音的來源。
不認識的女子在地爐邊站了起來。
「你就是出海嗎?」
女子又問了一遍。
「是的……」
女子和姬穿著同樣的藍色和服,長得很矮,有種微妙的很冷靜的氛圍,年齡看起來比我大。
「我叫小渚。」
這位叫小渚的就是住在滝部的「棚機」嗎?
「小渚就是『棚機』嗎?」
「如今眾人是這麼稱呼我的,以前則稱我為棚機津女。」
果然棚機津女是確實存在的,可是比預想中還要年輕。如果是以六十年為周期的神式中選出來的前代「棚機」,我以為會是個老婆婆。
「從姬那兒得知了你的事,起來吧。」
小渚往回向著深處的走廊踏出腳步。
「能見到美音嗎?」
我跟在她背後說道。
「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但美音不久後就會回來。」
小渚頭也不回地快步前進。
我聽到了想要的答案,興奮地急忙脫掉運動鞋,追在小渚身後登上邸宅。
通往深處的走廊兩邊並排著拉門,小渚從玄關進去後,嘩啦一下推開拉門,走進房間裡。
拉門的對面是個有十張草蓆之大的和室。天花板上垂吊下裸露在外的電燈泡,沒有桌子、椅子、家具,只是在房間的正中央有張坐墊。
在小渚的勸誘下我在坐墊上坐下,小渚不使用坐墊,面朝我正座,我也慌張地正座。
只要在這個房間等待,美音就會來嗎?但我等了一會兒,誰也沒有來。在沉默中時間流逝,我的腳都要麻了。
「那個……」
我因腳麻換成了盤腿坐,向小渚搭話道。
「什麼?」
「美音到哪裡去了?」
「我剛才不是說了麼,美音還沒回來。」
在這種夜晚到底去哪兒了。
「那姬在嗎?在美音回來之前,我想要打聽許多關於村子戒律的事。」
「姬大人去旅遊了,暫時回不來。」
姬也外出了嗎,我不禁沮喪地嘆了口氣。
「有什麼事想知道,就問我好了。」
「可以嗎?」
「本來你就是我們的族人,為什麼不知道戒律的事?」
說起來,去年夏天姬也說我是他們一族的。
「一族指的是什麼?」
「繼承『蟲』的人。」
「蟲?」
「蟲是指一族繼承了姬殿下的力量,從母親到孩子世代相傳的能力。」
我完全不明白。
「蟲說的是獨角仙或蒼蠅嗎?」
「不是,蟲是存在於身體中的一族的證明。」
「證明?……是能引以為傲的東西嗎?」
「是啊,與姬大人的牽絆是我們的驕傲。」
我也與姬有牽絆嗎?
我覺得這裡面有很大的誤解,沒錯,小渚和姬絕對搞錯了,我才不是他們一族的人。
「蟲,是從母親那兒繼承來的?所以,蟲在身體中就是一族的證明是嗎?」
「沒錯。」
「那麼我是你們一族的不是很奇怪嗎?我的母親也好祖母也好都不是村裡的人。」
「蟲分布在各個血脈之中。」
血?我的血有什麼問題嗎。
「你,喝過並且觸碰了村人的血對吧?那時蟲偶然與你的身體匹配了。」
小學一年級夏天記憶在腦海中復甦。我吸了被蛇咬出血的美音的指尖,然後吸出蛇毒的時候,誤飲下她的血。就是那個時候,美音的蟲進入了我的身體嗎?
我不由看向自己的雙手。
「嗯?」
小渚發出詢問的聲音,起身走近窗戶,然後打開窗。
小渚一動不動地注視窗外的黑夜,她的樣子有些不尋常。我也走到她身邊,視線追逐著前方。
山中幾個暗紅色的小小燈光閃爍,然後,燈光逐漸增加,毫無次序地朝著這邊接近。
「火把的光亮,這是山中狩獵。」
小渚的音色帶著與之前不同的僵硬。
「村子的人為了找你朝這邊來,明明只有村長和「客人」才能來的。」
糟糕,我的自行車還丟在橋邊,那裡是登上山道到滝部的唯一途徑。
「出海,要藏起來嗎?」
小渚神情嚴肅地看著我。
這麼做好嗎?我稍微有些煩惱。
這時,玄關方向傳來了怒吼聲。
「荻原出海在這裡嗎!」
是佑樹的聲音,他比山中狩獵的本隊先到了一步。
「給我出來!」
他似乎馬上就要跑到這裡來。
「你要怎麼做?」
小渚繼續看著我。
「……我不會逃走。」
直至見到美音,我是不會停下的。
我用手伸入五分褲的口袋,確認那個圓形的物品還在。
小渚面向玄關。
佑樹站在土間上。
「你果然在這裡!」
他粗暴地發出惡狠狠的聲音,瞪視著我。
真的好恐怖。可是我不會逃走,我要見美音。
「立刻從這個邸宅出去!回東京去!」
佑樹朝我的方向踏出一步。
「我不要!」
「小鬼別反抗大人,小心我對你動粗。」
佑樹雙手緊握成拳。
我也握緊拳頭,但是拳頭違背意志地在發抖。
可惡,我已經決定不會逃走,為什麼身體就是不聽使喚。
「怎麼,要上嗎?」
佑樹嘴角扭曲。
我走到土間,正對佑樹。
「上,上就上。」
但是不僅拳頭,連聲音也在顫抖。
間不容髮之際,佑樹向我揮出右拳。
「咕!」
我正面吃了一拳,臉頰像是要裂開般疼痛。緊接著,佑樹一腳踢中我的胸膛,衝擊將我的身體吹飛數米之外。我倒在地面上,鈍痛向身體周圍蔓延開來。佑樹抬起腳,似是要給我致命一擊,用強勁的腳力踹進我的腹部。我的呼吸一窒,痛苦得不停翻滾。
「嘖,果然只是小鬼而已。」
佑樹像是把話吐出來一般道。
軟弱無力的自己真是太難看了。
大人和小孩的力量差距一目了然。
我知道這一點,還是不甘心。
而且,還沒完。
我抑制住鈍痛,站起來。然後右手伸進口袋,牢牢握緊圓形的物品。
「還想再挨打嗎?」
佑樹咂著舌,接近我。
我向佑樹伸出右手,攤開拳頭,給他看手中圓形的物品。
「再繼續靠近我,我就把這個砸到地板上,摔碎它。」
我的喊叫迴響在宅邸之中。
佑樹停下腳步,屏住呼吸詢問道。
「這……這是神器?!」
佑樹注視著我手中翠綠色的玉石,發出驚訝的喊聲。
「沒錯,正是你們尊崇信奉的玉石。」
「門應該被上了好幾重鎖,你是怎麼偷到的?!」
「這要怪你們沒能注意到地板被移開了。」
佑樹明顯動搖了,和我預想的一樣,雖然這只是翠綠的玉石,對村裡的大人效果足夠。
「你拿著也沒用,還回來!」
佑樹發出怒吼,再次踏出一步。
「我是認真的!」
我跳開幾步,和佑樹拉開距離,然後我高舉起緊握神器的右手。
「你敢摔的話,就試試看啊。」
佑樹緊盯我的右手低聲道。
「我真的會摔碎它!」
我從小腹底部大喊出聲。
「等一下!」
這時,響亮有力的聲音在土間響起。
一個白髮男性抱著包裹,跨過玄關的門檻進入土間。
是一二三先生。玄關外有無數的火把,山中狩獵的本隊好像已經到了。
手握火把的村人在玄關門檻之外,沒有進入宅邸的意思。
「一二三,身為村長的你應該領導村民,而不是違反戒律。」
站在地爐邊的小渚訝異道。
一二三先生面向比自己要小的小渚,恭敬地低下頭。
「十分抱歉,佑樹為了追捕出海,衝動之下前往滝部,所以才讓村民來接他們。我馬上就把出海和佑樹帶回去。」
「我不會回去,要回去也是和美音一起回去!」
「美音不會來的,一起回去吧。」
一二三先生一點點向我逼近。
「別過來!」
我舉起右手牽制一二三先生的行動,他止住腳步,筆直地看向我。
「神聖的神器一旦摔碎,就會招來報應。」
「根本不可能有報應。」
「神器由神明所賜,所以它便是神明的象徵,你這是在褻瀆神明。」
一二三先生告誡我道。
我因一二三先生冷靜的態度一時氣血上涌。
「這不過是塊翠綠的玉石!」
我聲嘶力竭地喊道。
「就是因為如今仍把這種玉石作為神明,才會留存下殘酷的風俗!我要摔碎這塊玉石,連同戒律,你們的傳統和價值觀通通破壞,把美音從『棚機』變回普通的少女!」
我正要將玉石砸到地上之際,手中玉石一口氣大放光芒,包圍了整個土間,轉眼之間創造出翠綠色的世界。
「報應啊!」
我聽見從光芒中響起一二三先生悲痛的聲音,但他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看不清了。
「報應怎麼可能會有!」
我不顧一切揮下右手,將神器砸向地面。
翠綠的玉石因衝擊摔成粉碎,本該如此。
但是在神器與地面撞擊前,有什麼柔軟的東西阻止了神器的下落,是細長的手指護住了神器。
那手指在我眼前夾住了神器。
神器的光芒太過刺眼令動作停住,沒過一會便減弱了下去。變窄的視野前方,周圍的樣子一點點收入其中。
入口附近的一二三先生僵住不動。
地爐邊的小渚正襟危坐。
離我有二米遠的佑樹仿佛在忍耐什麼緊咬下唇。
覆蓋土間的翠綠光芒變弱後匯集在玉石上。
神器的光芒回復成微弱的螢光,這時,翠綠瞳色的女子手持神器站在我的眼前。
「怎麼,是出海啊。」
姬張開形狀好看的嘴唇。
「起了什麼爭執嗎?」
姬看著玄關門口的點燃的無數火把,詢問道。
「十分抱歉。」
一二三先生在土間跪下低頭道,佑樹也慢慢當場兩膝著地。
我對姬的突然出現感到驚訝,無法動彈。姬到底從哪兒出現?神器發光之前她絕對不在這個土間,簡直就像是一瞬間出現在這裡。
我啞然地盯著姬。
姬沒有理睬我,對一二三先生淡淡地道。
「保護神器是你們的使命
。神器被破壞的話,全部的蟲會死去,不然這個村子一族人就要超越時代的死絕。你應該知道這個定數。」
「是,我非常清楚,保護神器將其交付後代是一族的使命。」
一二三先生額頭幾乎著地跪倒在土間。
佑樹露出苦悶的表情道。
「姬大人,我直至今日為了村子,為了一族拼命守護戒律,扮演著反面角色。但我一看到他要破壞神器,我就在想一族的命運是否會因此改變。」
姬有些困擾地露出笑容看向佑樹。
「一族的命運無法改變。積攢六十年分力量的神器超過了其承受的能力,一旦破碎我們就會被消減。所以,為了不讓它破碎,才執行六十年一度的神式,由我來解放神器的力量,你也是知道的。」
「反正這個村子因為老齡化和過疏化已經沒救了,即使守護戒律,讓孩子們成為『棚機』守護神器,也守護不住村子。」
「那樣破壞神器,停止下次的神式,大家一起死去嗎。六十年後你們的子孫就會與我一起死去。」
佑樹無法回答,又咬緊嘴唇低下頭。
姬平靜的表情不變。
「儘管如此,大家要破壞神器的話,我也無所謂,我和大家一起死。但是,至今為止成為『棚機』的那些孩子又該如何呢。為了守護村子承擔六十年份的神器力量,成為祭品的他們做出了犧牲和覺悟,開始沒有目的地的旅行。如果村子被消減,美音還有那孩子能回來的場所就沒有了。」
「那是……」
佑樹看向孤零零正座的小渚,沉默了下來。
「佑樹,這是個好機會,與村民全員再好好地談一次,像至今為止這樣守護戒律活下去的事也好,迎接『棚機』的村子繼續存在著的事也好。」
「……是。」
「那麼你把村民帶回去,出海的事就交給我就好。」
佑樹慢慢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
「之前的各種事,真是抱歉。」
他面朝我深深低下了頭。
佑樹突然的道歉令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然而之後他丟下我不管踏出了玄關。
「大家,我擅自到滝部來十分抱歉,回村吧。」
玄關外,手持火把的人群中傳來佑樹的聲音,村子大人們響應了他的聲音,保持沉默地一個接一個離開邸宅遠去。
寬闊的土間,剩下姬、小渚、一二三先生還有我。先前的喧譁就像是撒謊恢復了安靜,四周充斥著莊嚴的氣氛。
「我有點累了。」
姬低語道,在地板上坐下。她身邊保持正座姿勢的小渚深深低下頭,向姬開口道。
「姬大人回來的真是早。」
「有那麼早嗎?」
「之前的神式姬大人和美音踏上旅途,剛經過半年不久。」
「是嗎,因為神器感應到危險才慌張把我呼喚到這來。神器不可能通過人的手被破壞,也許它是看見了自己被出海摔碎的未來。」
姬說著看向收於指尖的翠綠色玉石。
「你說不定是個特殊的存在。」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道。
我才覺得不可思議,會滅絕,要犧牲,神式什麼的,我聽得一頭霧水。
「我有很多,真的有很多事想詢問姬。」
「是什麼,說說看。」
我有好多的疑問和想知道的事,最先想問的事已經決定了。
「美音現在在哪裡?」
姬嘆了口氣回答。
「現在還不知道,她成為「棚機」後踏上了旅行。」
「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我們的旅行,和你所謂的旅行意思不同。」
——不同是什麼意思。
「在玉川村跨越時空被稱為旅行,美音到底在哪個時代啟程,誰都不知道……」
居然是跨越時空的旅行?
也就是說,「棚機」不是被關在滝部,而是在進行時空旅行。
美音信中的一句話在我腦海中浮現。
「為了守護所有,向著未來前進。」
神器被破壞就會滅亡的一族……
承擔神器之力的祭品……
犧牲和覺悟和時空轉移……
從至今為止的不可思議的體驗與大人們的言行中得出一個答案。
美音為了村子的大家,為了守護體內有蟲的我成為「棚機」。那個夏天的回憶令我心跳加速。
但是,真的有那種事嗎……
在我疑惑之際,姬冷靜從容地開口。
「時空轉移需要身體中的蟲。美音在神式上繼承了神器之力,催動身體中的蟲,踏上旅行。目的地與時間的洪流一起,單向通往未來。美音穿越到「棚機」的時代生活,就像原本生活在戰國時代的小渚一樣。」
小渚比美音更早選中為「棚機」,她年輕時從過去移動到如今這個時間點……一瞬間穿越了數百年的時光,才來到這個時代。
「你應該也知道蟲之力,那時用我的力量穿越了時空。」
「我?」
「一二三。」
姬的聲音令一二三先生抬起頭……
「你有要向出海說明的事吧?現在可以說了。」
「是。」
一二三先生向姬深深低下頭,然後看著我。
「出海,你還記得到我家的那一天嗎?」
去年夏天,與姬的初次見面,與美音時隔七年再會的那一天,我不可能忘記。
「你體驗的事件並非在同一天發生,而是兩天的事件。和姬見面時,你也穿越了時空,雖然只穿越了一天,見到了美音。」
一二三先生繼續道。
「和女性不同,對蟲忍受力很弱的男性能穿越時空的極為稀少,因此作為「客人」來尊敬。可是一族人怎麼也不能成為「客人」,你卻能行,令我們大為吃驚。你穿越的時間剛好一天,於是就決定讓你以為穿越時空的事實是你的錯覺,未曾沒發生過。」
我聽了一二三先生的話,去年夏天受到的違和感減少了一點。
為什麼一二三先生要我待在他的家裡。
為什麼拜託朝陽、燕、蓮華,帶我每天早上出去玩。
為什麼每天晚上持續宴會。
為什麼說是我的手錶故障取走它。
一切都是為了不給我時間進行自由行動去思考,為了讓我混淆對日期的感覺。
「是我想出的計劃,欺騙傷害了你,真的很抱歉。」
一二三先生深深低頭道。
「美音也做了對你很抱歉的事。」
一二三先生如此說道,拾起放在腳邊的包裹,然後向我走來。
他解開包裹的結口,取出一本寫生簿。
「今天我在美音房間發現的,拿來希望交於滝部保管。」
一二三先生翻開寫生簿中間一頁遞給我。
在那裡用鉛筆畫著一張人的面孔。
是在笑著的我的臉。
「美音沒能帶入神式,但她是為了無論在哪個時代都能記起你,才畫下來的。美音對你的感情,爺爺我作為唯一的親人,卻沒能注意到。」
一二三先生有些寂寞地眯細了眼睛。
我回想起去年夏天時,熱心描繪著我睡臉的美音的側臉。
美音將描繪的我的畫作為送給未來自己的禮物。
從那個夏天開始,美音就在想著我的事了嗎。
我捧著寫生簿的手發抖。不回應美音的思念的話,不向美音傳達我的思念的話。不這麼做不行。
我把寫生簿交還給一二三先生。
「多虧一二三先生我度過了個愉快的暑假,謝謝你。」
一二三先生的眼角噙滿淚水,枯槁的臉上布滿褶皺。
時間移動,穿越時空,時空轉移……
只要能和美音相見,我什麼都可以接受。
我轉向姬。
「我想見美音。」
「在七夕那天相見的可能性很高,那一天是一年時空扭曲最嚴重的日子。從時空的夾縫中旅人掉落的可能性高,因為像小渚那樣的棚機津女一接近七夕就會出現在村中。於是,才有了『棚機』之稱的由來。」
姬看著小渚道。
我想起去年農曆七夕之前,柊木的圍牆間大人們的吵鬧。那個時候躺在那兒的女子原來是小渚。
這麼說,我和美音約定再會的那天,是美音出現可能性最高的日子。
「今年農曆七夕美音會回來嗎?」
「美音今年一定會在七夕這天掉下來誰也無法保證
,幾年後……或者,幾百年後也說不定。你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也就是說,美音穿越到像小渚那樣數百年前的時空,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時空的屏障。
為了和美音相見,我不得不跨越時空的屏障。本來應該是跨越不了的屏障,現在。跨越的可能性就在我身體中,在我的眼前。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我去接她。」
「哦?」
姬笑了。
「姬有著能把人送去未來的能力是嗎?事實上我只能穿越一天的時間,我希望你用力量將我送到美音那兒。」
「用我的力量能穿越的時間少得可憐,原本就和在時空夾縫中旅人有點不同……可能性很低,而且……」
姬臉上的笑容消失。
「男子穿越時空一次便是界限,至今沒有男子能穿越第二次。你要開啟第二次旅程,蟲會作亂,你也許會死。」
——也許會死。我聽了她的話不由咽了口唾沫。
姬的表情十分認真,看不出是在撒謊,而且一二三先生也說過男子忍受著蟲的力量微弱。
——賭上性命的時空轉移。
要說沒有猶豫,毫不害怕是騙人的。
但是當我想起美音那句話,手伸入口袋,觸碰那封信。
「我並不感到害怕。」
現在的我是知道的,根本不用感到害怕不是麼?無論穿越幾個時代,只要無事地穿越,一定能回到我們所在的時代……美音就是忍受住那樣的恐懼穿越到未來,為了一族,同時也為了我。
那麼,為了回應美音的覺悟,我也要擁有和美音同等的覺悟。美音感受到的恐怖和不安,我要戰勝它們。因為美音是這麼過來的,我應該也能做到。
「請一定要讓我再次遇見你。」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為此我會盡我一切所能。
「我想幫助美音。」
姬翠綠色的眼瞳盯著我看。
要向前進,一味的等待什麼都無法得到,不跑起來行動就沒有未來。
「我要親手抓住我和美音的未來。」
我直視她的那雙眼瞳。
「說得好。」
姬滿足地點了點頭,整了整衣領站起身。她的臉上布滿至今為止沒有過的威嚴。
我回想起去年夏天。
我和姬第一次見面時,我的指尖流了血。
小渚說蟲寄宿在血液中。
推測一下穿越時空的必要條件。
要充分發揮蟲的力量,必須令蟲與姬接觸。
獻出血液,是穿越時空的條件。
啊啊,原來是這樣。美音一定知道,從四個巫女當中,讓神器挑選自己為「棚機」的方法。那時,我在美音家處理傷勢,她教了我在時間移動中血液的重要性。
與被柊木刺傷相同的疼痛一點點在心中擴散。
神式之後,朝陽她們也意識到了罪惡感。
抱歉,美音,我馬上就來幫你。
我面向姬伸出右手。
小渚站在我身邊,從懷裡取出小刀切開我的食指指尖。沒有疼痛,紅色的血滲了出來。
「有緣就能再見。」
小渚在我耳邊說完,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姬提起我的手。
「二千年前我與神器一同降臨到這個世上,不是人類而是別的什麼。我擁有與這個世界不同的理,為了知道自己是誰而持續著旅行。」
「理?」
「理即是指這個世界的守則、真理。所以你要牢記人的意志、思念的力量有時能凌駕於理。」
姬咬住了我的指尖。
這時,我的視野扭曲了,翠綠色的光芒中心的漩渦開始擴大。
翠綠色的漩渦頃刻將我包圍,像是和那個夏天一樣,我的身體與意識被吸入漩渦的中心。
但是我為了停留在這個漩渦中,全力抵抗。因為美音肯定就在這裡。
我拼命尋找四周。
翠綠色牆壁的另一側我看見了人影。
有了,在如此之近的地方。
巫女穿著的美音像是飄浮在半空中。披散到肩膀的黑髮,緊閉的雙眼,她的臉頰染上朱紅像是在抽動。她還活著。
我見到了,終於見到她了。我心中充滿安心與歡喜,接下來就是把美音帶回去,然後,將我的心情傳達給美音。
「美音!」
我分開光波前行,為了靠近美音。但是漩渦的流動產生的壓力將我推了回去。
我使出渾身解數靠近美音,拼命地伸出手去。指尖一點一點地接近美音,還有一點就能碰到美音,握住美音的、美音的手了。
這時漩渦的力量增強,像是要排除妨礙者般,用壓倒性的力量將我驅逐至漩渦的中心。
指尖稍微偏離了美音。
「美音!手、伸出手!」
美音沒有醒來。我為了留在這裡不斷掙扎,但是翠綠色的洪流令我的身體浮在半空,並且向漩渦中心流動。我的指尖離美音越來越遠。
「美音!」
我向美音伸出手,繼續大喊。
但是漩渦中心開了個大口子,即將把我吞噬。
我頭上展開滿天星空,宛如牛奶打翻的銀河。
咻嚕嚕嚕嚕——
從我左手腕發出微弱的機械音打破暗夜的寂靜,這微小的聲音在白天聒噪的蟬鳴聲中很難聽見。無線電時鐘的指針以眼花繚亂的速度轉動著,錶盤的日曆表示接連變化,然後有條不紊地刻出時間。
二十八日晚上九點一分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
我還活著。
星光下我環顧四周,這裡是玉川神社的院內。
但是,這裡到底是什麼時候的神社?
我穿越到哪個時代了?
這時從石階方向傳來亮光。
三個白色光輪徐徐接近,照到了我。
「是出海嗎?」
耳熟的聲音在院內響起。
是朝陽,她正拿著手電筒,身旁還站著燕和蓮華。我在手電筒的亮光中眯細眼睛,她們三個突然向我跑來,抱住了我。
「太好了,你安全回來了。」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擔心極了。」
「歡迎回來,歡迎回來。」
三人的喜悅溢於言表,大家的身形正如我記憶中的那樣,太好了。看來第二次的時空轉移沒有經過多少時間。
「大家還是中學三年級嗎?」
「是啊。」
朝陽抬頭看向我,擦去眼角的淚水。
「從滝部回來的一二三先生告訴我們出海展開了去尋找美音的旅行,真的真的擔心得不得了,荻原老師甚至操心得臥床不起。」
「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今天是農曆七夕,我想出海和美音要回來的話,一定是在今天。」
三人終於放開了我。
原來如此,今天是八月的二十八日。我穿越到和美音約好再會的那一天了嗎。
但是,我知道美音不在這裡。
因為我沒能握住她的手,要是再加一把勁,再稍許伸出手,也許就能夠到美音的手。不,說不定,那時的美音是我看見的幻覺。
我看了眼右手。
手心有一片柊木的葉子。
這個是。
朝陽擔心地向看著葉子的我搭話道。
「吶,美音在哪裡?美音也穿越到這裡了嗎?」
我搖了搖頭。
「我要再次拜託姬讓我去見美音。」
這次換做朝陽搖頭道。
「……姬去未來旅行了。」
「是嗎……」
第二次時空轉移徒勞地結束了嗎。
「那個,出海。」
朝陽看著我,她的眼瞳稍許濕潤。
「那一天的晚上,還記得我在這裡拜託你的事嗎?我想要拜託你的是……」
我知道,所以不用露出那種痛苦的表情也沒事。
「我要去見美音。」
「誒?」
我不會在這裡乾等,如果我不成為美音的指路標,她是無法好好回來的。所以我要去見美音,為了美音,即使那時是一瞬間的幻覺,無法握住那雙手的後悔,把時間跳躍的條件告訴給我的罪惡感,這些一併包括在內我也要見美音。
「謝謝。」
朝陽目光濕潤地笑了。
燕像是安慰朝陽似地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一定沒關係的。」
燕這麼說撫摸
著朝陽的頭髮。
朝陽的頭髮被弄亂,她沒有發牢騷,只是點了點頭。
燕露出安心的表情,然後筆直地看著我。
「和美音相見之前,我們會做能做的事的。」
「除了在這裡見到美音之外?」
「是,除此之外。我要實現自己的夢想,我一定會代替美音實現的。」
「我能為美音做些什麼?」
我也想像燕一樣向著未來前進,但是我到底能做什麼?
「即使現在不清楚,之後也一定會有能做之事。」
燕緊緊抱住我的肩膀。
「和美音相見的時候要挺起胸膛哦。」
燕笑道。
正如燕所說,明年、後年,直至與美音相見,面對她的時候,我不再如此害羞,能有點長進。
「我什麼都能做到。」
我緩緩點了點頭。
「出海同學……」
蓮華擔心地向我說道。
「穿越時空有見到美音嗎?」
「……我認為美音就在那裡。」
「認為美音就在那裡?」
「不對,我確實看見美音了,於是我伸出手卻沒能夠到她。沒錯,是沒碰到她,所以我無法得知那是不是真的美音。」
「美音她一定沒事的吧?」
蓮華悲傷的聲音在顫抖。
我回答不了。
我沒有美音還活著的證據。
注入力氣握緊的拳頭生出一絲鈍痛。
——我想到了柊木樹葉的存在。
「從時空夾縫中回來的時候,這片樹葉就在我手裡了。」
我說著,回想起柊木的樹葉是美音託付給我之物,沒準美音是在責備我。痛楚在心中一點點擴散開來。
我把手心中的柊木樹葉給朝陽她們看,朝陽用手電筒照亮了樹葉。
「出海同學!」
突然,蓮華聲音激動叫道。
我被蓮華給抱住了,抱得很緊很緊。
「你知道柊木的花語嗎?」
蓮華高興地在我耳旁道。
「雖然有很多種意思,但也有歡迎的意思。柊木不是排他、束縛的象徵,而是無論何時都會迎接包容『棚機』的溫柔象徵。這片樹葉確實是美音拿著的東西,她相信無論自己穿越到哪個時代必定會有迎接她的存在。」
蓮華的嗓音中注入了力道。
「這片樹葉傳達了出海同學一定能與美音再會的信息。」
美音託付給我的心情,使得我心中的後悔與罪惡感頃刻之間消失不見。
美音確實還活著。
沒錯,我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的。
因為,美音的心情傳達給我了。
所以,我也會繼續保持對美音的思念。
美音對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也想成為美音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就在這裡。」
蓮華鬆開了我,抬頭望向滿天星空。
像是要傳達給美音,我朝著星空大喊。
「我就在這裡!」
我沒有流淚,因為希望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