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帝國第一皇女的和平戰爭論 間章 神聖結社(2/2)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不能再來一盤。請您忍耐到晚餐時間。」
「現在才剛過中午耶!對我來說,午餐到晚餐的這段時間就好比在漫長的沙漠中旅行!沒有哪個傻蛋會不帶水壺就去橫渡沙漠!」
「對一般人而言,根本不是什麼漫長沙漠,只是一條沒什麼大不了的道路!況且,您在會議前不是才剛吃過大份量的午餐嗎!」
「那是為了儲備開會的體力,既然會議結束了,肚子當然馬上就餓啦!」
「為了您的健康著想,請忍耐。您一直發胖,完全沒瘦下來。」
「節制對身體有害。」
伯爵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要我為了減肥而努力,不如死了算了!」
「我明白了,那麼就請您去死。」
「我開玩笑的,對不起!所以說普婷啊,你別一臉認真地說些死不死的,真的很嚇人!」
「好的。」
他們之間的氣氛,與其說是伯爵與隨從,感覺更像是沒出息的丈夫及照料他的妻子。
普婷與龍彥不同,她真的相當認真——而且是絮絮叨叨的那種類型。
伯爵是帝國貴族,而普婷則是平民,還是個孤兒。
然而這一點對兩人而言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下子,『結社』就要和《龍星騎士》對抗囉。」
伯爵說道。他放棄再來一盤茶點的念頭,改喝起加了大量砂糖的紅茶。
普婷點了點頭,同時「啪嚓」一聲打掉伯爵想再追加第四匙砂糖的手。
「這樣啊。」
「鋼鐵卿——帝國軍隊元帥閣下,看來也是來真的。」
「……您的意思是,那個情報是正確的?」
伯爵在『結社』內部商會派閥所掌控的情報網廣布於大陸全境,最近掌握到一則傳聞。
然而傳聞的準確性低,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只當笑話聽,無人當真。
據傳,帝國軍隊元帥意圖謀逆皇帝——也就是所謂的武裝政變。
「為了守護帝國,就算對象是皇帝也要舉兵謀逆。還真是了不起的愛國心。」
伯爵竊笑了起來。
說起來,元帥意圖謀逆皇帝之類的事,聽起來太不真實。
這無關乎元帥的人格如何,而是更單純的原因。
「因為輸了與第一皇女殿下的主導權之爭,元帥閣下正逐漸流失軍中內部的影響力,要想成功謀反是不可能的……所以無人認真看待此事。」
「哎呀哎呀,搞不好出乎我們意料,他就成功了呢。雖然要維持成功很難就是了。」
「無聊透頂。說穿了,就是輸了權力鬥爭的老人在泄私憤嘛!」
「那是誤解。元帥閣下的愛國心是貨真價實的喔。這二十年來,他支撐著愈來愈軟弱無力的帝國軍隊,絕不逃避,誰也不能否認這樣的功績——正因如此,元帥閣下才會想要恢復。」
「恢復過去嗎?」
「沒錯。恢復二十年前敗給王國之前的那個『強大帝國』。」
「……愚蠢透頂。」
「是啊,愚蠢透頂。帝國軍隊元帥阿爾伯特·亨伯特的悲劇只有一個。」
伯爵充滿無限憐憫地宣告。
「那就是他搞錯了,誤以為『就像自己深愛著帝國般,帝國也深愛著自己』。」
「也就是無用之人的悲劇。」
普婷的聲音里也混雜了一絲憐憫。
伯爵溫柔地點點頭。
「元帥閣下很可悲。他愛著帝國,一心想恢復『強大帝國』。不過,第一皇女殿下也同樣一心想恢復『強大帝國』。兩人的差別只在於,是回顧著過去,還是眺望著未來。這沒有誰是
誰非,誰都沒有錯。只不過他們都太糟,運氣實在太差了。」
正因如此——
「我不能讓元帥閣下的愛國心殘留至未來。要讓他和『結社』一同垮台。」
「可是依我聽來,伯爵您的說詞要任性多了。」
「你是想說,我沒有權利去選擇該讓什麼留到未來嗎?」
「當然,沒有任何人有那種權利。」
「哎呀哎呀,真是的,普婷你總說些正確言論。」
「多謝誇獎,雖然您是在諷刺我。」
「這是我的真心話。」
伯爵靜靜地從座位站了起來。
他背過身去,注視著窗戶的對面。
他看著卸貨中的機關帆船,以及大馬路商店街的攤商。
巡視中的巡邏士兵,以及從白天就酩酊大醉而面紅耳赤,嘴裡還哼唱著歌的老人。
還有跑來跑去的孩童們。
伯爵統治的帕加魯納的平穩日常景象就在眼前。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選擇。『結社』,還有跟它相關的一切——我不能讓這些『惡夢』留到未來,我要在當下、在這裡、在這個時代,就全數破壞殆盡。」
伯爵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臉龐很溫柔、滑稽,卻又悲戚。
「我不容許將這一代的負債強加於下一代。」
普婷透過玻璃窗與伯爵的視線交會說道:
「倘若『結社』與《龍星騎士》衝突,勢必會大大動搖世界。」
「應該是吧。」
「我們商會派閥,都是事先就得知混亂,並從中不斷累積財富至今。」
「是啊,一直以來皆是如此。」
「如今,我們得知他們將執行謀逆皇帝的計劃,這次也能從中獲得巨大的利益嗎?」
「當然。」
「伯爵可以靠那些利益拯救很多人。特別是那些肩負下一代的孩子們。」
「我正有此意。」
伯爵認為孩子即是未來。
一直以來,伯爵都致力於『擴充初等教育』以及『援助孤兒』。
伯爵聲稱,這是對更美好未來的投資。
「伯爵,請容我出言不遜。」
「但
說無妨。」
「在伯爵引起的這場混亂中,最飽受欺凌又犧牲最多的,正是伯爵您原本一直力圖拯救的孩子們——特別是,如同過去的我一樣脆弱的孩子們。」
「你的每句話都很有道理。」
伯爵反倒心滿意足地點頭。
他頷首,卻沒有動搖,也沒有迷惘,只是認同她的指教正確無誤。
「那是我能做到的極限。」
他承認。
「反正我就是個無才的偽善者。『為了未來而犧牲現在』,我想不到比這更好的手段;我只能做出這樣的決斷:為了更好的未來,這些是必要的犧牲。」
「我鄙視您。正因為您的想法正確又切合實際,我才更鄙視您。」
普婷的目光冷冽,宣示著她的輕視不單是嘴上說說。
這位隨從面對身為主人的伯爵,也絲毫不留情。
因為對象是伯爵,所以才更加不留情面。
幾乎讓人誤以為她是不是憎恨著伯爵。
「重點是,承認自身的偽善,這種行為本身就稱不上偽善,而是自欺欺人。是任意畫地自限而且任意放棄的人所發出的牢騷。」
正因為這樣,伯爵才留她在身邊。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伯爵?」
「什麼意思?」
「您必定是有什麼想法,才會鼓吹他們去進行謀逆皇帝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吧。」
普婷「呼」地嘆了一口氣,顯得十分無奈。
「雖然我不清楚您在想些什麼,但是我對伯爵您還是有一定程度的信任。」
「……你這麼坦率,令我有點毛骨悚然啊。」
「您欠揍嗎?」
「我開玩笑的。」
「晚餐禁止再來一碗!」
「對不起!萬分抱歉!是我錯了!」
伯爵猛然轉身,一副生死攸關的表情,幾乎要跪下去求饒。
「呃……放心吧,普婷。我以前也曾教過你吧。當有些事自己辦不到時,應當如何處理?」
「我確實有向您學習過……啊,伯爵,該不會是!」
「沒錯,普婷!」
伯爵搖晃著肥胖的身軀,點惶惑不安,一副坦蕩蕩地挺起胸膛宣告:
「『自己辦不到的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辦得到的人替我達成』。」
換句話說——
「那些事就全交給《龍星騎士》殿下吧!」
普婷則抱著頭苦惱。
「您這是把事情全撇得一乾二淨……儘管如此,能那麼順利讓《龍星騎士》照您的心思去做嗎?」
「沒問題的。這次要舉辦與北方聯盟的簽約典禮。屆時重要人物群聚,因此將會提高對外部的警戒,相對的,對內的警戒就會較鬆懈。如果元帥要起兵謀逆皇帝,只能趁那個場合下手,而我也會誘導他這麼做——最主要是因為,《龍星騎士》殿下也會參加典禮!」
「我、我明白了。您是假裝要協助元帥閣下謀逆皇帝的行動,然後再從內部操作,讓行動輕易被鎮壓下來……」
「別說蠢話了!這麼做對《龍星騎士》太失禮了吧!」
伯爵用力握緊拳頭——雖然這動作沒什麼意義。
他肥胖的臉上十分激烈地表露出堅定的信賴之情——即便這表情還是沒什麼意義。
「我當然要全力以赴!以非擊潰《龍星騎士》殿下不可的氣勢,不遺餘力地投入元帥閣下的謀逆行動呀!有了我的財力、機關王閣下的技術能力,再加上元帥閣下的武力,搞不好會跌破眾人眼鏡,打倒《龍星騎士》殿下!」
「那樣好嗎!」
「當然!如果糊裡糊塗地謀逆成功,就會由充滿愛國心的元帥閣下開啟如地獄般的軍事政權吧。」
「那可不行呀!」
「說是這麼說,但我還是確信,如果是《龍星騎士》殿下出馬,必定能打倒我們,拯救那些我救不了的犧牲者!」
「真是受~~~~~~不了!您現在說的話,比任何人都任性!」
「他可是拯救了過去誰都認定無可救藥的《類天龍》的男人。」
「……的確,那件事讓我很詫異。」
「為了未來,只能割捨現在——這確實是我的極限。」
伯爵咻地滑坐到椅子上,臉朝上仰起。
他大大揚起肥肉縱橫的臉頰,浮現一抹笑容,有如見到眼前放了點心的孩子般。
「我比任何人都期盼出現一位能輕易突破我的極限的英雄。」
「……伯爵。」
「我想要留下更美好的未來。為了居住在這片大陸上所有的孩子們。」
「這是我與《龍星騎士》殿下的合作。」
接著,為了不讓普婷聽到,伯爵在心中暗自嘀咕。
「即使要付出莫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