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亞歷與榭伊菈（2/2）

身邊有個太過優秀的姊姊，很自然地，表達自己的方式就會變得比較不坦率吧。但是榭伊菈在不夠率直的背後，仍然有所成長，而且成長得比亞歷所預想的還要多。對於這一點，亞歷覺得很高興，同時也感到有點寂寞。因為身為她的青梅竹馬，亞歷其實希望她永遠當個隨心所欲的女孩。

「我的頭腦沒有像姊姊那麼聰明，所以大概沒有辦法幫亞歷解決煩惱。而且，在得到我的幫助之前，亞歷一定就自己先把煩惱給解決了。」

榭伊菈露出一抹亞歷從來沒見過的微笑。她的眼神充滿溫柔與感情，揚起的嘴角柔和而穩重──那不是他的青梅竹馬榭伊菈，而是榭伊菈伊拉公主的笑容。

「不過呢，亞歷……就算是你沒有辦法對任何人說的話，也可以告訴我。我是你的青梅竹馬，而且我又不像姊姊有那麼大的責任。」

榭伊菈輕握了一下亞歷的手，微微地眯起眼睛。亞歷需要一個能夠聽他說些喪氣話的對象，而我做得到，我也想做到──她的心中抱著這種堅定的想法。

「所以，告訴我吧，亞歷。不要一個人孤軍奮戰，你的同伴就在這裡。」

「公主殿下……」

榭伊菈的心意，確實地傳達給了亞歷。

──榭伊菈殿下想要給我可以當『亞歷』的時間啊……

榭伊菈想要分擔的，不是見習王宮魔法師，也不是巴托拉爾家的子嗣，而是他以一名少年『亞歷』的身分所背負的重擔。也就是說，榭伊菈身為一名成熟的大人或是公主，判斷亞歷需要這個名為『榭伊菈』的青梅竹馬。

「……謝謝您，榭伊菈殿下……」

榭伊菈允許亞歷當一個普通的少年。亞歷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才發現自己真的獨自背負了太多的重擔。

──仔細想想，我還讓梅莉小姐和我一起戰鬥呢……這也是一樣的道理吧……

萬一亞歷倒下了，無論如何梅莉都會遭遇危險，所以他決定請梅莉一起戰鬥。而榭伊菈也是一樣；假如亞歷一個人拚過頭，反而成為榭伊菈她們的絆腳石，那麼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在那之前，先對榭伊菈說說話，應該也不壞。剛才榭伊菈所說的團隊合作，就是這麼一回事。

「公主殿下……您可以聽我說說話嗎？」

於是亞歷決定向榭伊菈吐露心事。

「當然可以啦。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的呀……」

榭伊菈很開心自己能幫上亞歷的忙。

◇

亞歷把心中的各種煩惱一五一十地對榭伊菈傾訴。

他的煩惱非常多──對於弗麗達可能已經喪命所感到的恐懼、對於自己可能要獨自活下去所感到的不安、巴托拉爾家不明確的未來、即將到來的戰爭的腳步聲、不得不加速進行的旅程、對於以自己的實力不知能否守護公主們而感到的焦慮。

榭伊菈只是默默地聽著。在這段期間她所做的，只有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亞歷，另外就是應聲附和了。對於亞歷的煩惱，她既沒有能力解決，也無法給予建議。

但是亞歷在對榭伊菈傾訴煩惱的過程中

，感到心情一點一滴地變得輕鬆了。那感覺就彷佛一條緊繃得幾乎快斷掉的線，稍微放鬆了一些。雖然無法獲得解決問題的答案，但是卻有個可以理解那些煩惱、互相分擔的對象。多虧了榭伊菈，亞歷開始覺得自己似乎能夠順利度過這個難關。

「……對不起，讓您聽了那麼多丟臉的心事……」

一直掛著陰鬱表情訴說的亞歷，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可以露出笑容了。這一切都歸功於榭伊菈願意聽他傾訴。

「還有，謝謝您，榭伊菈殿下。」

「不會。我真的只是聽你說而已，真抱歉。」

面對亞歷的感謝，榭伊菈羞紅了臉。她真的只是一直聆聽，完全沒有給亞歷任何建議。她只是和亞歷一起擔心、一起害怕、一起焦慮而已。只做了這些，亞歷卻向她道謝，這令榭伊菈感到非常難為情。

「可是……對了。」

這時，榭伊菈發現自己可以給亞歷一個建議，而且她想趁現在告訴亞歷。當榭伊菈再次開口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剛才聽亞歷傾訴時的心情。

「亞歷，你要記得一件事。」

「是的，什麼事呢？」

亞歷也感受到了榭伊菈的變化，於是恢復到剛才的氣氛。兩人再次近距離地互相凝視。接著，榭伊菈用清楚的語調逐字逐句地說：

「從現在起，一直到回到地面上為止，我和亞歷都是生命共同體，不論是生是死都要在一起。沒有你的幫助，我就不可能回到地面上。所以，當你難過的時候，一定要想到我，然後要像今天一樣，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我。」

光只是由亞歷單方面地幫助榭伊菈她們，一行人是無法平安回到地面上的。站在榭伊菈的立場，她也應該想辦法讓亞歷能夠努力。而榭伊菈所能做的，或許只有聽他說說話而已，但是這麼做的結果一定會比什麼都不做還要來得好。

「……榭伊菈殿下……謝謝您……」

亞歷對榭伊菈表達深深的感謝，甚至忍不住熱淚盈眶。

因為弗麗達行蹤不明的關係，亞歷受到了強烈的打擊，於是拚命地告訴自己必須努力。然而榭伊菈告訴亞歷，其實他並不需要自己一個人努力。這句話拯救了亞歷。

亞歷覺得，只要榭伊菈還在身邊，他就可以繼續努力下去。此外，直接對他這麼說的人雖然只有榭伊菈，但是和榭伊菈擁有相同心情的人，一定還有不少。我要藉助這些人的力量，努力達到最好的結果──亞歷重新下定了決心。

「今天的公主殿下，展現出了前所未見的公主風範呢。」

或許是因為整理好心情了吧，亞歷雖然還在擔心弗麗達，但總算能露出像平常一樣的笑容了。同時，他覺得能這樣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我做了很不像我的事……我好不適合這種事……」

亞歷恢復原本的態度之後，榭伊菈也恢復了本來的個性──逞強、不坦率又容易害羞。榭伊菈一想到自己剛才的言行舉止，就不由得滿臉通紅，趕緊撇過頭去。

「才沒有那種事。您又溫柔，又聰明……能夠侍奉您，我感到非常光榮。」

「是、是嗎？」

榭伊菈紅著臉，用眼角餘光偷偷地瞄著亞歷。確認了亞歷並不是在調侃自己之後，榭伊菈忍不住低下頭，臉又變得更紅了。聽到自己最喜歡的人這麼明確地肯定自己，讓榭伊菈開心得不得了。

──說不定……現在的我，可以鼓起勇氣傳達我的心情……

亞歷和榭伊菈之間的氛圍，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沉穩。那是一種既非青梅竹馬，亦非公主與王宮魔法師的奇妙氛圍。這種氛圍，讓榭伊菈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可以往前更推進一步。

榭伊菈再次偷瞄亞歷。她的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亞歷的雙唇上，接著，她的腦海中浮現了她和亞歷接吻的幻想畫面。

……可是……這樣不但很對不起姊姊……而且好像是趁虛而入，真討厭……

最後，榭伊菈還是打消了拉近關係的念頭。最大的理由固然是覺得對不起賽蕾絲，但榭伊菈本身其實也很害怕兩人之間的關係改變。萬一被亞歷拒絕，她不知道以後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亞歷。一恢復為平常的個性，她果然還是很膽小。

──我能鼓起勇氣傳達心意的那一天，究竟會不會到來呢……

現在的榭伊菈所能做的，就是把臉頰靠在亞歷身上，並握緊亞歷的手，如此而已。

「公主殿下為什麼一直以來都隱藏著今天這種面貌呢？」

「我沒有隱藏啊，我只是很不適合那樣。而且反正我也贏不了賽蕾絲姊姊……」

「榭伊菈殿下是榭伊菈殿下，跟賽蕾絲殿下不同。」

「會這麼想的人並不多啊。所以……我只要在亞歷心情低落的時候展現那一面就夠了。」

以結果來說，榭伊菈的判斷可說是正確的。即使榭伊菈在這時對亞歷表白，站在亞歷的立場，他也只能拒絕。和公主發展戀情，是個遠遠超乎榭伊菈想像的嚴重問題。他們兩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好好地維持表面上的關係，同時默默地傳達自己的心意而已。而多虧了榭伊菈的膽怯，以結果來說，也確實變成了這樣。所以他們兩人的關係，在允許的範圍內有了大幅的進展。

「還有啊，我跟姊姊不一樣，我很沒有耐性，所以在面對討厭的人時，實在很難維持那種樣子。我覺得我一定會在中途忍不住揍對方。」

「我會小心不要被您揍的。」

「我才不會揍亞歷呢。就是因為我不討厭你，所以才可以展現出那一面啊。」

「練習格鬥技的時候呢？」

「我會把你揍得落花流水。」

「我會加油的。」

兩人肩並著肩，一起笑了出來。由於已經是深夜，因此他們壓低了笑聲，但他們絕沒有壓抑情感上的連結，兩人的笑聲和身體搖晃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更重要的是，現在他們兩人已經對彼此敞開心胸，毫無防備。

「對了，亞歷，你開始學劍術了對吧？」

「是啊。不過現在還完全不行。」

「以後就讓我來當你的練習對手吧。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我知道了。謝謝您。」

「嗯。」

雖然他們就像平常一樣說著平常的對話，但就是有什麼不同。而那種不同讓他們感到很快樂。兩人一起享受著這種感覺，天南地北地閒聊。

托榭伊菈的福，漸漸地，亞歷開始感到了睡意。就在這時──

「亞歷！」

房門突然被打開，某個人沖了進來。

「咦！？愛絲特殿下！？」

衝進房裡的是榭伊菈的妹妹愛絲特，但不知為何，她的身高異常地高。年幼的愛絲特，身高本來只到亞歷的胸口下方而已，但現在卻跟亞歷一樣高，甚至似乎比亞歷還高。一頭霧水的亞歷仔細一看，只見她的身體莫名地長，而且腳上穿的是烏洛波的鞋子。

──原來如此，衣服下面，是愛絲特騎在烏洛波的肩上啊……

就在亞歷明白愛絲特為什麼突然變高的時候，她中氣十足地宣布她之所以想辦法讓自己變高的理由。

「亞歷，在弗麗達回來之前，就由我來充當亞歷的姊姊！」

不只是榭伊菈，就連愛絲特和烏洛波，也在擔心著亞歷，於是他們兩人便決定攜手合作，想替亞歷打氣。只是兩人因為花了太多時間改造這件可以讓兩個人穿的衣服，所以才拖到這麼晚才來找亞歷。

「謝謝您。」

亞歷對愛絲特和烏洛波的心意感到非常開心，同時再次感謝榭伊菈。因為如果榭伊菈沒有早一步來找亞歷，說不定亞歷看見因為擔心自己而來的兩人，還會感到困擾呢。

「亞歷，不管你有什麼煩惱，都可以來找愛絲特姊姊商量。」

「好的，到時候就麻煩您了。」

「嘿嘿嘿……咦？榭伊菈姊姊？」

達成讓亞歷露出笑容的目的之後，愛絲特的注意力便轉向其他的地方。這時，她才留意到與亞歷並肩坐著、僵硬不動的榭伊菈。榭伊菈的雙眼睜大，注視著愛絲特。

「愛絲特，我們好像被榭伊菈搶先一步了呢。」

「什麼嘛……早知道就邀姊姊一起了。」

「……」

面對烏洛波和愛絲特的對話，榭伊菈還是沒反應，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們兩人。因為兩人在榭伊菈毫無防備地展現出自我的時候突然衝進來，使得榭伊菈嚇了一大跳，頓時陷入無法思考的狀態。

「榭伊菈殿下？」

「……」

亞歷轉頭望向榭伊菈，榭伊菈的視線對上了亞歷的眼睛，這時她的思考才恢復運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怎麼了！？」

榭伊菈一把將亞歷推開，滿臉通紅地低下頭。自己毫無防備的一面被除了亞歷以外的人看見，讓榭伊菈害羞得無以復加。

「……啊哈～我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呀～～～？」

愛絲特身上的衣服，腹部有個可以看到外面的小洞，而烏洛波的眼睛正在內側閃閃發亮。於是榭伊菈驚慌失措地找藉口：

「才、才沒有那種事呢！我也只是來安慰亞歷的！你們也來了，我反而很高興呢！」

「真的嗎～？」

烏洛波的眼睛散發出一種彷佛發現獵物般的邪惡喜悅。

「當然啊！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嗯。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好了。唔呼呼呼～」

不過烏洛波這次立刻就退讓了。畢竟亞歷因為擔心弗麗達而心情低落是事實，因此他不想在亞歷面前太過胡鬧。況且，反正他已經掌握了可以調侃榭伊菈的資訊，只要在亞歷不在場的地方調侃她就好。

「小烏，那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榭伊菈她──」

「不要說明────！！」

然而年僅十歲的愛絲特，雙眼散發出好奇的光芒，因此榭伊菈又花了一些時間，才總算鎮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