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從現場逃走的,真的是勝己嗎?」
「對,罪證確鑿。屋內留有九十九醫生的指紋,此外監視器也拍下他的身影。」
櫻井回答神酒,同時傳來拉椅子的聲音。
「店長,兩杯特調。但我實在想不通耶,勝己為什麼要去……叫什麼來著……」
「鍋島,鍋島一太。」
「哦,對。勝己為什麼要去鍋島一太家呢?他們兩個怎麼會湊在一起?」
「……這點神酒醫生應該比我更清楚吧。」櫻井壓低聲音。
「勝己的確是我們家的員工,但我不了解他的私生活。」
「是喔……鍋島本來是混黑道的,有傷害罪的前科。還有,他以前待過的幫派專門從東南亞走私毒品。」
「是喔~」神酒隨便回應。
大概是不屑於神酒敷衍的態度,櫻井不再說話,店長在兩人面前放下咖啡的聲音顯得格外大聲。
接下來的數十秒只聽見喝咖啡的聲音,勝己努力不發出任何聲息。
「……神酒醫生。」櫻井用正經的語氣打破沉默。「九十九醫生是鍋島命案的重要嫌犯,接下來很快會被通緝……你要是有他的消息,請立刻通知我,絕對不能包庇他。」
「……你要我背叛同伴嗎?」
「不是。我至今都對你們胡來的偵查方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唯獨這次不能再通融了。你要是敢包庇九十九醫生,會連累到所有人喔。」
「原來如此,我考慮考慮,感謝您在百忙之中還跑這一趟。」
神酒刻意用客氣的語氣挖苦,勝己聽到了櫻井的嘆氣聲。
「到時候別說我沒警告你們。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
櫻井有氣無力地說完,傳來拉開椅子的聲音。勝己豎起耳朵,聽見風鈴的聲音,櫻井似乎離開了。
接下來呢?勝己抱膝而坐,煩惱不已。
「櫻井兄已經走了,你出來吧。」
想不到神酒宛如早上打招呼一般,自然地這麼說。勝己喉嚨發出「噫」的怪聲,怯怯地站起來。
「請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嗯?你說你躲在那裡的事嗎?……應該是憑氣息吧。」神酒的視線在天花板流連片刻,接著說:「走吧。」
「走去哪?」
「地下室啊。」神酒用拇指比了比吧檯內的門,起身說道。
勝己跟隨神酒穿越後門,搭電梯到地下一樓。電梯下樓後,他們走過短短的走廊,一進入酒吧,勝己便大叫:「咦?」
由香里、翼、黑宮和真美已經到了,全員神情僵硬地瞅著勝己。
「呃,這是怎麼一回事……?」勝己回頭看神酒。
「今天早上,我從黑宮那裡得知你成為殺害鍋島的嫌犯,於是把全員叫來。」神酒手搭勝己的肩膀,與他一同進入酒吧。
勝己在神酒的催促下在沙發坐下,其他人則靜靜圍繞在沙發旁,低頭看著他。如此詭異的情景,使他感到脖子發涼。
「那、那個……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我被敵人暗算了。昨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三森教授的電話……」
「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說。」
勝己語無倫次地開始說明,神酒伸手擋在他面前、要他安靜,接著瞥向站在左右兩側的翼和黑宮,只見兩人重重點頭。
「我一直感到很奇怪。」神酒再次看向勝己,慢慢開口說道。「川奈雄太被殺已經超過半年,為什麼那些戴墨鏡的男人,直到現在才對藤原和芹澤久美子下手?而且像是計算好似地在我們掌握情報時動手?仔細想想,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我們這些人里有間諜。」
「什麼!間諜?」勝己眨眨眼睛。
「少裝了,我已經全部都知道。勝己,你就是間諜。」
神酒悲傷地搖搖頭。
「等、等一下,這是誤會!我不是間諜!」
「那你為什麼要殺鍋島!」神酒突然震怒。
「人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想跟三森教授談談,才被叫去那個房間。我到的時候,鍋島已經斷氣了。」
「如果這是真的,為什麼三森教授打給你時,你沒有先聯絡我們?」
「那是因為……」
勝己說不出話。他總不能說,因為自己不相信他們吧。
「由此可見,三森教授根本沒有打電話給你。沒錯,三森教授與後藤田能串通一氣,全是來自你提供的情報。」
「這太扯了,真美小姐不也看見鍋島在咖啡廳和三森教授碰面嗎?」
勝己向真美求救,但她露出害怕的表情搖搖頭。
「我只知道鍋島和一名初老的男人碰面說話。要不是勝己先生說那人是三森教授,我也不知道……」
「什麼……」勝己完全愣住了,並對由香里、翼和黑宮送出求救的眼神,但全員都狠狠地把頭撇開。
「協助後藤田貿易走私的醫生不是三森教授,是你!川奈雄太想從腹中取出毒品導致大量出血,於是跑去勝俁醫院求助。但你因為宿醉值班,沒能救活他。你害怕走私的事情穿幫,於是串通勝俁醫院的院長幫你調包病人,再請後藤田貿易的人替你處理屍體。」神酒不留情面地指責勝己。
「不是!我真的沒有……」
「誰准你說話了!你宿醉的事被隔天上班的護理人員發現,因此陷入絕境。不過當前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川奈從肚子裡拿出毒品後,把它藏在哪裡?找不到毒品的下落,會對後藤田貿易造成慘重的損失;一個弄不好,走私的事還有穿幫的危險。可是,你們只懂得如何用暴力威脅別人,沒有追查毒品下落的能力。窮途末路之下,你們想到一個好方法,就是反過來利用我們。」
神酒不耐地咂嘴,繼續說道:
「你先籠絡三森教授,成功在我們診所就職,然後將川奈部分遺體的埋藏地點泄露給警方知道,揭露分屍遺體的死者身分。川奈生前就到處吹噓自己是小笠原建設會長的私生子,你知道我們診所提供哪些服務,也聽說小笠原會長是我們的病人,因此猜想我們可能有機會調查川奈的死因。一切都如你所料,我們接下小笠原會長的委託,開始偵辦川奈的命案。」
神酒輕描淡寫地說著,自嘲地揚起唇角。
「接下來就單純多了。你順利成為間諜,將我們的調查進度泄露給後藤田貿易知道,並利用後藤田貿易的人馬──那些戴墨鏡的男人──突襲了藤原和芹澤久美子,對吧?」
勝己沒有回話,他完全愣住了,不知該從何反駁。
「……無法反駁嗎?不過,殺死鍋島是你的敗筆。鍋島看見你的臉,你因此覺得不能留他活口。不過這個行為,也暴露你和後藤田貿易是一夥的,否則你怎麼可能知道鍋島住在哪裡?」
「這、這太牽強了!是我把鍋島的墨鏡揍飛的耶。如果我們是同夥,我幹什麼要這麼做呢!」
勝己的腦袋總算開始運轉,試圖反駁這一切。神酒剛剛的推論乍聽合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許多矛盾,只要好好解釋,應該可以為自己辯白。
「閉嘴!」神酒的聲音震動了牆面。「誰跟你管那些細節。你是間諜,背叛了我們,這種人說的話能信嗎!」
神酒失去理智地大叫,讓勝己嚇傻了。
「神酒醫生,求求你,聽我解釋!」
「少囉嗦!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你想乘隙擄走我們保護的芹澤母子對吧?你認為她知道毒品藏在哪裡。」
「我、我沒有……」
「你猜對了,川奈雄太消失前,托她藏匿了某樣物品。遺憾的是,她已經離開青山第一醫院,躲去其他地方。」神酒撇嘴。
「其他地方……?」勝己混亂不已,不禁反問。
「她去我位在長野深山的別墅待產了。等一切結束後,她會將川奈托她保管的東西交給我們做為謝禮。」
「呃,那不是毒品嗎?你們要毒品做什麼?」
勝己嚇壞了,神酒則露出陰險的笑容。
「這還用問?……當然是拿去賣啊。」
「販賣……毒品……」勝己嘴巴半張,用沙啞的聲音說。
「對,在黑社會有人脈很方便呢,隨便一數就有好幾個『朋友』願意收購毒品。」
勝己徹底無言以對,甚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以為神酒等人超乎常人的舉止,都是為了病患著想,不敢相信他們會為了一己之私販賣毒品……
「眼睜睜看著尋覓多時的東西被奪走,感覺如何?一定很悔恨吧?想不想知道芹澤久美子人在哪裡?告訴你也無妨,她在長野縣佐久市的……」
神酒挑釁似地報出芹澤久美子所在的別墅地址。
「為、為什麼呢……」勝己虛弱地說。
為什麼不肯聽他解釋?為什麼要做出販毒這種蠢事?疑問一個接著一個湧上心頭,勝己的腦袋快要無法負荷。
「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我為何把芹澤久美子的所在位置告訴你這個間諜?」
神酒調戲似地問著,手往懷中一探。看到他亮出的物體後,勝己瞪大眼睛。那個黑色的冰冷鐵塊──是一把左輪手槍。
「在黑社會人面廣闊的另一個好處是,只要肯付錢,就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屍體。」
神酒將槍口對準勝己,準備扣下扳機。
下一秒,槍聲撼動了整間酒吧。
6
差不多該行動了……時間剛過晚上九點,田所次義確認完表面後抬起頭,望著樹林間瞥見的別墅。黃色的燈光從別墅的窗戶散發出來。
這棟別墅蓋在遠離城市的深山裡,的確適合做為隱居的地點。不過相對地,正因為這裡很荒涼,即使大聲求救也不會有鄰居發現。
天還沒黑的時候,別墅前的馬路就已沒什麼車流;這一個小時內,更是僅有一、兩輛車通過。看來可以實行計畫了,此事不宜久拖。要是讓東京的後藤田等太久,到時候又要被他罵。
田所對藏在前方數公尺樹叢里的菊野使眼色。菊野點頭後,從外套口袋拿出墨鏡和口罩,田所也如法炮製。其實光是待在天黑的樹林裡就已經夠暗了,戴上墨鏡更是連腳邊的路都看不清楚,但他們非得這麼做不可,畢竟他們的長相絕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臉要是曝光,可能會跟鍋島一樣被殺掉啊。
田所想起兩天前與菊野一同絞殺的男人,趕緊輕輕甩頭。
不,後藤田會下令做掉鍋島,不只是因為他的臉被看見,而是因為他太不細心。想到這裡,田所忍不住咂嘴。
鍋島竟然不慎在芹澤久美子家中留下內衣酒吧的火柴盒。拜他所賜,那些醫生才會查到後藤田貿易從事走私。
田所萬萬沒想到鍋島到處自稱「後藤田貿易的高層」,還自己印了名片。得知這件事時,他甚至氣到發暈。
打從一開始,自己就反對錄用他啊!一想起鍋島這個人,田所就咬牙切齒。鍋島和長年在後藤田底下做非法交易的自己和菊野不同,是從去年才參加「工作」的菜鳥。「這小子很會打,什麼都肯做。」後藤田如此介紹鍋島加入。鍋島的確體格優秀,干起任何骯髒事都能心狠手辣、毫不猶豫,只是缺少這份「工作」所需的智慧。處理川奈的遺體時也是,竟然把斷肢埋在市區的公園裡,結果被狗翻出來,釀成嚴重的後果。
這次的騷動也是鍋島的粗心所引起。要不是鍋島泄露了走私品的內容,川奈怎會突然想從自己的肚子裡把「那東西」取出來呢?真要追究起來,找川奈來當「運貨者」的也是鍋島。放高利貸的朋友介紹了走投無路的川奈給鍋島,而鍋島完全沒查清楚對方的背景就用了。田所和菊野選擇「運貨者」時,都會謹慎調查對方是否有背叛的可能性,以及,如果背叛了又要找誰追討才好,這些鍋島都沒做。
的確,這次的走私任務來得突然,沒有時間慎選「運貨者」,但早知如此,就應該堅決反對後藤田使用鍋島帶來的傢伙……田所只能用力咬牙,甩開心中的悔恨。
田所心想,經過這一回,後藤田應該也學乖了,知道只有他和菊野能信任,所以才下令殺了鍋島。從今以後,只有他們是後藤田的左右手。
「喂,該走了吧?」菊野看田所遲遲不動,忍不住搭話。
「啊,抱歉,我們上。」田所慢慢朝別墅逼近。
「不過那些醫生也真愚蠢啊,直到最後都沒發現自己被竊聽。一切都跟『醫師』預料得一樣。」
菊野走在旁邊,發出竊笑聲。
「沒錯。」田所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那群醫生直到最後都沒發現,「醫師」在那個姓九十九的醫生愛用的鋼筆內裝了竊聽器。起初「醫師」提議要在鋼筆內裝竊聽器時,田所還認為應該裝在更常隨身攜帶的物品里,但「醫師」卻自信滿滿地憋著笑說:「他總是隨身帶著鋼筆。」確實沒錯。雖然那個竊聽器品質粗劣、音質很差,距離超過幾百公尺就收不到訊號,不過,多虧九十九隨時將它帶在身上,他們因此獲得許多有利的情報,能夠比那些醫生早一步抵達現場。
這位「醫師」總是戴著大口罩遮住下半張臉,教他們把東西塞進肚子裡走私的人也是「醫師」。究竟是何方神聖?
田所見過一次「醫師」從「運貨者」肚子裡取出毒品袋的手術現場,看那熟練的動作,連外行人也知道「醫師」來頭不小,恐怕是真正的醫生。不過,他也很訝異醫生會想出這種方式賺錢。
解決鍋島後,他們把殺人罪嫁禍到九十九身上,這個計畫也是「醫師」提議的。「醫師」趁著鍋島不在時,打電話到後藤田的社長室提出這個方案。田所當時和後藤田及菊野一起聽著電話擴音器傳來的聲音,還曾因為「醫師」的語氣太過冷酷,感到不寒而慄。
起初後藤田憤怒地大叫:「這種事不可能辦到!」但隨即被「醫師」諄諄告誡地說服了,被動地接受這個提案。
然後,田所和菊野按照「醫師」的指示殺死鍋島,「醫師」也一如預告,將姓九十九的醫生引去鍋島的房間。最後,九十九被那間診所的醫生懷疑是間諜,慘遭殺害,他們也因此得知芹澤久美子的藏身處。田所暗忖,所有人都被「醫師」玩弄於鼓掌間,自己也不例外……
田所微微發抖。按照「醫師」的指示做,真的沒問題嗎?他心中有不好的預感,覺得未來勢必會釀成大禍。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他們會殺死自己的夥伴。」
「就是說啊。」田所壓低聲音回道。他正一面撥開草叢,一面接近別墅。
那個醫生竟然這麼輕易就被殺掉,老實說他也很訝異。但多虧如此,替他們省了不少麻煩。反正知道後藤田貿易從事走私、用特殊方式「送貨」的,就只有那些醫生。雖然鋼筆似乎在九十九中槍時壞掉了,無法繼續竊聽,不過田所他們保留了在此之前的所有錄音檔,如果那群醫生想舉發走私的事,只要用錄音檔交涉即可。田所等人手中握有他們殺人的證據,想必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醫師」連這些都想到了嗎?
田所決定無視腦中浮現的疑惑。他現在沒空想東想西,當務之急是用各種手段從芹澤久美子口中問出「貨物」的下落,早那些醫生一步拿到手。
田所和菊野已經來到別墅的後門附近,連原本還能閒聊的菊野也安靜下來。
田所小心翼翼地握住後門的門把,輕輕一轉門就慢慢打開。
居然沒鎖?因為這裡很偏僻,不怕被找到就大意了嗎?田所皺起眉頭,走進建築物中。後門通向廚房,田所躲在牆角,屏息窺探屋內的動靜。
他看見寬廣的客廳,L形沙發上有個纖瘦、戴眼鏡、穿著寬鬆洋裝的女人,與一個頭戴棒球帽的少年坐著看電視。由于田所位在斜後方,看不見兩人的臉,不過可以確定女人挺著懷孕的肚子。這裡除了他們,沒看見其他人。
田所對菊野輕輕點頭,接著一口氣衝出廚房,女人和少年同時回頭。女人一看見田所他們,鏡片下的眼睛嚇得睜大,發出沙啞的慘叫聲想站起來。田所按住她的雙肩,要她坐著。
「不准亂動,否則我就殺了那個小鬼!」田所低吼著威脅。
女人一臉驚恐地抱住坐在旁邊的少年。戴棒球帽的少年不知是不是嚇呆了,沒有隨便亂動,雖然臉被帽子擋住,不過能看見他嘴角緊繃。
「你、你們是……之前的……」
女人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說。大概是她今天妝很淡又戴眼鏡的關係,總覺得印象跟上次闖入公寓時不太一樣,不過,那種柔弱、宛如受驚小動物般的反應如出一轍。
「勸你乖一點。你很保護那個小鬼吧?而且還挺著大肚子。」
女人聽到田所的話,趕緊縮起身體抱住肚子。
好,要快點問出答案。田所斜睨著女人,輕聲吐氣。
「不用擔心,你只管照實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們問完了馬上走。」
田所放柔語氣,用勸慰的方式說。
「真、真的嗎?你發誓不會傷害我們?」女人露出求助的眼神。
真笨啊,田所在口罩下歪嘴一笑。後藤田命令他們問出「貨物」的地點後,要就地解決他們。
「當然啊。快說吧,川奈把『貨物』藏在哪裡?」
田所半哄半逼問,女人卻搖搖小臉。
「你說的『貨物』是毒品嗎?我聽神酒醫生這麼說……」
「少裝蒜!」菊野的怒吼響遍客廳。
「噫!」女人發出慘叫。
「是你把『貨物』藏起來了吧!別想瞞我喔!你答應事後會把東西交給他們,這是幫助你藏身的條件。」
「那、那是因為……我要是不這麼說,會被趕出去呀……我是騙他
們的……我根本沒收到什麼毒品。」女人拚命解釋。
「誰在跟你講毒品?川奈從我們這裡偷走的東西……是寶石。」
菊野一字一句地刻意強調。
「寶石……?」女人茫然反問。
「那不是普通的寶石!『雙子之淚』是成對的特大藍鑽和粉鑽,看來少說價值數十憶圓。」菊野略顯激動地說。
「那不是去年在國外被盜……還上新聞的寶石嗎……」女人低喃。
「沒錯,就是它。聽說是什麼阿拉伯王族去泰國玩時被偷走的,我們好不容易才拿到,卻被川奈給……」
「夠了,不用多說。」
田所打斷一興奮就說個沒完的菊野。只要告訴她川奈偷走的是寶石就夠了,接下來就看這女人知不知道東西在哪裡。
「喂,你叫芹澤久美子對吧?」田所俯視茫然的女人。「川奈把寶石藏在哪?那小子有沒有托你保管什麼?」
「是、是你們殺了雄太?」女人開始全身發抖。
「不,那小子為了取出藏在肚子裡的寶石,割開自己的肚子才死的,我們只是分屍罷了。」田所淡淡地陳述事實。
「你說他割開自己的肚子?你們為什麼要把他分屍!」
女人似乎陷入恐慌,雙手抱頭地尖聲大叫。
「閉嘴!」田所一吼,她便露出驚恐的表情安靜下來。「那些都不重要,快點說,他把寶石藏在哪?」
「我、我不知道,他沒有把東西交給我……」女人拚命搖頭。
「少裝了!你是想要我再揍那個小鬼?還是要踢爛你的大肚子啊?」
田所一脅迫,女人馬上抱緊身邊的少年,縮起身體保護肚子。
「求、求求你,不要碰我的小孩……」
「那就快點說出寶石在哪!」
田所狠狠揪起似乎完全嚇傻、動也不動的少年衣領。
「住手!我告訴你雄太最後在電話里說了什麼!」
「電話?」田所將視線轉向女人,看見她不甘心地咬著下唇點頭。
「去年年底,我在半夜接到一通電話,是雄太打來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很痛苦,對我說:『仔細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
「……繼續說。」田所催促。
「雄太說:『我要是死了,千萬別火葬。入棺之前先檢查我的肚子。』」女人用虛弱的聲音說。
檢查肚子?他們剖開川奈的腹部調查過,並沒有找到「雙子之淚」。
「他說:『檢查我的胃。』……」
女人膽戰心驚地說出這句話,田所不禁瞪大墨鏡下的雙眼。
「那個白痴該不會……」菊野呻吟道。
「看來沒錯,他把『雙子之淚』吞下去了。」
田所咬牙切齒地說。他們的確檢查了川奈的肚子,卻沒有特地割開腸胃確認,分屍時也是隨便用電鋸切開。
當時應該檢查得更仔細……田所深呼吸緩和焦慮,他沒有時間為了已經過去的事情後悔。既然知道川奈吞下了「雙子之淚」,他必須立刻前往回收。
「聯絡後藤田。」田所小聲命令菊野。
菊野頷首表示明白,從外套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走向廚房,在那裡竊竊私語。女人緊張地望著他講電話。
「好了。」幾分鐘後,菊野從廚房回來。
「他怎麼說?」
「他要我們回去後,立刻去回收寶石。看來今天有得忙了。」
菊野誇張地揉著自己的肩膀。
「沒辦法啊,我們快點搞定這邊吧。」
接下來要殺死這對母子,並處理遺體……田所邊想邊將視線轉向女人,然後吃了一驚。女人雙手拿著白布用力擦臉,眼鏡不知何時被她丟在旁邊。
這女人是誰?田所還來不及反應,女人便放下手中的布。田所一看到那張臉,墨鏡下的眼睛不禁睜大。
女人的長相變了,弱不禁風的下垂眼變成炯炯有神的細長雙眼,慘白的嘴唇變得豐厚紅潤,鼻樑似乎也高了一些。重點是,原先那股脆弱縹緲的氣質已蕩然無存,如今坐在沙發上的,是一個全身散發出魅力與生命力、教人屏息的美女。
「哎呀,你怎麼啦?表情像只驚弓之鳥,女人化妝會判若兩人不是常識嗎?雖然我不只化妝,還用了特殊化妝的黏著劑啦。看起來很像久美子小姐吧?」
女人豪邁地大笑,隔壁的少年則懶洋洋地摘下壓低的帽子。田所看到那張臉,感到更加混亂,因為他長得和芹澤久美子的兒子完全不像,個子雖然嬌小,但應該不是小學生,可能是國中生或是高中生……
「由香里,這些人豈止驚恐,可能還被你沒化妝的模樣嚇壞了吧?三十歲的女人沒化妝果然不行啊……」
少年嘲諷到一半,女人便掄起雙拳,用力轉他的太陽穴。
「說過多少次了,我才二十八歲!聽懂了嗎?是二、十、八、歲!」
她兇狠地貼近少年的臉,一字一句地說著,兩人幾乎要撞到額頭。
「痛死啦!抱歉抱歉。」少年發出慘叫。「我還不是被迫扮成小學生,讓我念一下有什麼關係……」
女人終於放開少年,只見他口中不停嘀咕。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田所依然無法動彈。
「哼,我可是臉繃得又緊又痛,身體重得不得了,胸部被壓得無法呼吸,痛苦得很呢。」
女人起身,猛然脫下洋裝。原來她在洋裝下穿著T恤和牛仔褲,腹部用肚兜塞著一顆籃球,胸前緊緊纏繞著束胸。女人迅速解開束腹和束胸,籃球隨之落地,豐滿的胸部撐起衣服。
「對了,小翼,他們剛剛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女人刻意伸懶腰突顯好身材,向少年確認道。
「沒錯,貨物是寶石,他們也已經知會老闆了,這些都是真的。」
看見少年露出賊笑,田所努力嘗試重啟當機的腦袋。他們互稱彼此為「小翼」和「由香里」,這名字很耳熟。田所竊聽九十九時,似乎常聽到這些名字……
他們是那群醫生?直到這一刻,田所才發現自己中計了,口罩和墨鏡下的表情為之扭曲。
什麼時候的事?從哪裡開始是陷阱?要殺了他們嗎?不,先通知後藤田再說。
「開什麼玩笑!你們是老幾啊?」
田所被身旁響起的怒吼打斷思考,抬頭一看,菊野正要衝上去揪住女人。說時遲那時快,房間的地板一陣晃動。
沙發前的木頭地板掀開了一扇大約一平方公尺的門,一名男子從中走出。地板下有隱藏階梯通往地下室,男子似乎一直躲在那裡。
那是一名體格壯碩的中年男子,深邃的五官搭配柔和的笑容。男人停下腳步,站到菊野面前。
「小章,接下來就拜託你囉。」女人輕佻地說。
小章?也就是說,這個男人就是那間離譜診所的代表嗎?田所透過墨鏡打量神酒。即使面對體格不遜於自己的菊野,神酒依然從容不迫,不但垂著雙手,臉上還浮現微笑,宛如在與熟悉的友人對戰。
這個男人很危險──田所至今為止在鬼門關前徘徊多次,本能告訴他這次非常危險。就在田所愣在原地時,旁邊傳來野獸般的嘶吼,菊野朝男人揮出拳頭。
下一秒,菊野龐大的身軀伴隨著一聲巨響趴倒在木頭地板上,身體微微抽搐,似乎完全暈過去。
田所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眼看著菊野的拳頭就要命中男人的臉,男人卻只是輕輕一閃,便以最小限度的動作避開攻擊,緊接著如同握手般,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出拳,不偏不倚地打中失去平衡的菊野下顎,震盪了腦部使他當場暈厥。
兩人的水準差太多了。田所下意識地摸向外套左胸,手掌感受著堅硬的觸感。他有帶槍,只要拔槍,有可能致對方於死,但也不是百分之百。
還是走為上策。先逃離現場,向後藤田報告情形!田所下定決心後馬上轉身,踢著木紋地板沖回廚房,從進來的後門逃跑。
一來到漆黑的戶外,田所立刻摘掉墨鏡和口罩,焦急地看向附近。為了不引起注意,他把車停在下坡一公里處的停車場。
田所很想打電話給後藤田卻找不到空檔,因為他必須先甩掉那些醫生。他繞到別墅正面,跑在可供兩輛車交錯而過的大馬路上。
狂奔了幾十秒後,背後傳來重低音,田所回頭一看。
「嗚、嗚哇?」他反射性地發出慘叫。
有一輛車亮著遠燈朝他狂飆而來,明明是狹窄的山路,車速卻明顯超過一百公里。就在他愣住的短短數秒,車子已經逼近到十幾公尺內。
要撞上了……會死嗎?田所被車燈照亮,覺得自己死定了。就在這時,車子發出
刺耳的煞車聲猛然減速,以令人捏把冷汗的距離擦過他身旁,車身轉了一圈繞到他背後,千鈞一髮地停下來。田所嚇壞了,當場腿軟坐倒在地,背部剛好碰到汽車輪胎,還聞到塑膠的焦味。
「迷、迷你車……?」田所心驚肉跳地看向背後,發現車子十分眼熟。這不是他們綁架賭場老闆時,以驚人的飆車技術追上來的那輛紅色迷你車嗎?
就在田所腿軟之時,耳邊響起腳步聲。他將視線拉回正面,看到一個男人走過來──是剛剛打倒菊野的那個人。
「欸,你想躲去哪裡?」
男人來到十公尺以內,像是晨間招呼般輕鬆地叫住他。田所慢慢起身,停在身邊的車子緩緩離去。
「……你就是神酒醫生?」田所驚魂未定地撫平呼吸問道。
「對,我是。」神酒爽快地回答。「你叫什麼名字?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這可是規矩呢。」
田所聽著神酒的調侃,手摸向外套左胸。透過布料傳來的堅硬觸感,稍微撫平他紊亂的心跳。
「……你想殺了我嗎?」
「殺了你?不需要,就用非法入侵民宅的罪名將你們扭送法辦吧。只是警察可能會追究更多事情。」
「你們裝了監視器嗎……」
「正確答案。」神酒愉快地拍一下手。
田所握緊拳頭心想,剛剛與那個女人的談話都被錄下來了嗎?他不小心承認自己殺了川奈……
「……我們來交易吧。」田所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交易?」神酒歪著脖子。
「沒錯。我手中擁有你們殺害同伴九十九的證據。只要你放過我們,我們就幫你保密。至於寶石嘛……我用市價的七折讓給你,你看怎麼樣?」
田所露出討好的笑臉。當然,後藤田不會答應給他們錢,不過現在最要緊的是如何解危。
然而神酒沒有回答,還向前一步。
「等、等等,要是嫌七折太貴,那就算半價吧。我用半價賣給你!」
田所拚命高喊,但神酒依然沉默地走過來。
「不准動!」田所大喝一聲,從懷中拔槍。神酒終於停下腳步。「開什麼玩笑!你是想和我分一半的錢,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還是想在這裡和持槍的我開打啊?連小鬼都知道該選哪邊吧!」
田所大叫著舉槍瞄準,卻被神酒的表情嚇壞了。
神酒在笑。那是恰似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田所憤恨咬牙。在此之前,他與無數類似的人交手過,這種人的腦袋完全不正常,不接受任何交易,因為他們非常享受這種賭上性命的狀況。
只能開槍了!田所扣住扳機。就在這一瞬間,神酒的身影從眼前消失。
什麼?田所混亂地看著周邊,卻找不到神酒的影子。這時,下方傳來「啪沙」的聲音,田所往下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氣。
神酒竟然蹲在他腳邊,田所驚覺不妙。神酒利用他緊張而注意力渙散的一瞬間壓低身體,沖入他的死角。
田所試著把槍口往下壓,然而槍在近身戰中處於劣勢。神酒輕輕用左手推開他持槍的那隻手,站了起來。
接著,田所只能茫然望著神酒輕柔地轉動肩膀,朝他使出右肘擊。
7
到底是怎麼回事?後藤田跨著大步,邊走出辦公大樓的大廳邊看向手錶。時間已超過晚上九點,新宿與新大久保之間的這一帶滿是剛結束應酬準備回家的上班族。
真擋路!後藤田推開迎面而來的一群酒醉踉蹌的上班族試圖前進,肩膀卻不慎撞上這群人後方一名魁梧的年輕人。後藤田身材乾瘦,體重不到六十公斤,差點被那個人撞倒。
「啊,抱歉。」戴眼鏡的男人縮縮脖子道歉。
換作平時,他一定開罵,但今天實在沒時間。後藤田用力咂嘴,再次加快腳步。
他寶貝的SUV運動休旅車停在距離這裡三百公尺遠的停車場,平時他不覺得這段距離有什麼,今天卻彷佛格外遙遠。大概是他年過五十還衝下樓梯,也可能是太焦慮了吧,心臟跳得異常快速。
十幾分鐘前,他以其他名義申請用來進行暗中交易的事前付費式手機,收到「醫師」的來電。「醫師」告訴他「田所和菊野被警察逮捕」之後,隨即掛斷電話。後藤田高度數鏡片下的雙眼瞪著手機,皺起鼻根。約莫一小時前,田所和菊野才通知他「雙子之淚」被川奈吞下肚,他一直在等兩人回來,準備和他們一道去挖川奈的遺體。
為了以防萬一,後藤田打過田所的手機,電話有撥通卻無人接聽。他接著打給菊野,也是相同的結果。
他們兩個當真被抓到了嗎?雖然田所和菊野長年效忠他,應該不至於將他供出來,可是日本警察也不是省油的燈,即便田所和菊野不願鬆口,最後還是有可能查到他頭上。如果後藤田與他們合作多年的非法交易被查到,可能一生都得在牢中度過,慘一點甚至有可能被判絞刑。
一思及此,後藤田全身發抖,急忙離開社長辦公室。
但是,就算田所和菊野真的被逮捕,「醫師」又是透過什麼管道知道的呢?後藤田邊快步走向停車場,邊絞盡腦汁思考。
打從一開始,那個醫生就不太能信任。大約兩年前,後藤田想到利用欠債而走投無路的人的身體運送毒品的方法。為了實現這個把毒品塞入腹腔的走私方式,他四處探聽願意協助的醫生。他需要口風緊、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那種醫生,最後找到的就是「醫師」。
介紹的人向他說明,「醫師」從一年前起,便以高價治療在一般醫院就診會報警處理的傷勢,例如槍傷等(詳情後藤田沒有多問),以及從事其他更無法端上檯面的醫療行為。
「醫師」聽完後藤田的主意後,為他準備了勝俁醫院做為從「運貨者」腹腔內取出走私物品的手術醫院。聽說勝俁醫院過去曾因為經營困難,出藉手術室給不肖人士利用,在那之後就一直與黑社會有往來。不僅如此,「醫師」還在輸出國東南亞安排了能將走私品藏入「運貨者」肚子裡的醫生。
分屍掩埋川奈的遺體、為了利用神酒診所的醫生查出「雙子之淚」的下落而向警方透露死者身分的做法,以及在姓九十九的醫生身上裝竊聽器的點子,全是「醫師」想出來的。
真的可以相信那個醫生嗎?後藤田抵達停車場,坐進心愛的保時捷Cayenne,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但他現在沒有時間管這些了。後藤田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倘若田所和菊野真的被逮捕,「後藤田道貞」也玩完了,他得儘快替換身分、改變容貌。為此,他非得拿到「雙子之淚」不可。為了收購寶石,他早已傾家蕩產。
那是他的東西,誰都不許碰!後藤田用力握住方向盤。
就是這裡……後藤田來到路燈完全照不到的深山裡,左手拿著大型鐵鍬,用手電筒照著地面前進。遠離青梅市街的深山裡,就是川奈雄太的藏屍處。
去年年底,後藤田聽從「醫師」的吩咐,和田所等人一起來到這座森林,將川奈遺體的頭部和身體埋入土裡。這兩個部位一旦被發現,身分容易曝光,因此這件事無法假手他人。
幸好有在掩埋處做記號。後藤田望著眼前粗樹幹上的X字刻痕,放心地吁氣。當時,他心想或許有一天會需要重新挖出遺體,所以做了這個記號。
後藤田把手電筒放在地上,擦拭額頭的汗水。為了找尋這個記號,他在森林徘徊了一小時以上,全身疲勞不已,手臂和臉有好幾處被黑斑蚊叮咬而癢得受不了。但他還不能休息,不快點挖出川奈的遺體、找出「雙子之淚」,他的人生就結束了。
早先他聽聞阿拉伯王族在泰國的度假村遭飯店人員竊取的「雙子之淚」,以便宜的價格流入黑市的消息。當時他剛好前往泰國走私補貨,熟識的仲介對他說:「有人怕被抓,急著想便宜脫手『雙子之淚』,你有沒有興趣?」那位仲介開的價碼大約是日幣三億圓,他馬上心動了。
這當然不是一筆小錢,不過若能得到「雙子之淚」,便能以好幾倍的價格賣出。實際上他也已經在日本找好買家,只要確定是真貨,對方願意用超過十億圓的金額買下。於是後藤田拚命湊錢,好不容易籌到三億圓,買下「雙子之淚」。
接下來和平時走私毒品的方式一樣,只要將「雙子之淚」藏入「運貨者」的腹腔、送進日本即可。負責送貨的人就是川奈雄太。
要不是他突然發神經,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可惡!」後藤田邊咒罵邊挖土,這時鐵鍬似乎碰到東西。他睜大眼睛,趴在地上雙手撥土,指尖摸到光滑的觸感。在手電筒的微光下,那樣東西看起來特別白,似乎是川奈雄太的頭蓋骨。埋藏了數個月,川奈雄太的頭顱已完全變成白骨,失去眼球的窟窿眼窩怨恨地瞪著後藤田
。
「看什麼看!」後藤田站起來,踢了頭蓋骨一腳。
如果「運貨者」擅自跑去一般醫院取出物品,不僅自己會成為走私的共犯,而且也領不到酬勞,因此他們通常都唯命是從。後藤田也是看準這點,所以沒有特別監視他們,誰知道川奈雄太會突發奇想,自己割開肚子取出「雙子之淚」……
既然已經挖出頭蓋骨,看來就差一些了。再撐一下子,就能找到男人死前吞下的「雙子之淚」。
後藤田更賣力地舉起鐵鍬,然後忽然停下動作。身旁不知何時變亮了,他以僵硬、不流暢的動作回頭,當場嚇得屁滾尿流。只見後方站著數名身穿西裝的男人,手拿手電筒照著他。
「你、你……你們是誰?」後藤田嘶聲大叫。
其中一個男人向前一步,那是一個駝背、相貌窮酸的中年男子。
「敝姓櫻井,來自警視廳搜查一課。」
男人從皺巴巴的西裝外套口袋中掏出警察證,亮在後藤田面前。
「警、警察……?」鐵鍬從後藤田的手中掉落。
「哎呀,附近居民通報山中出現奇怪的亮光,所以我們就過來看看囉。你要找什麼呢?」
自稱櫻井的男人刻意用溫吞的語氣說道。後藤田撇嘴暗忖:「居民通報?」這種深山裡才不可能有目擊者。就算有,報警後也不會動用到警視廳的刑警。這些人一定是跟蹤他而來的。
但是,警方怎麼辦到的?後藤田向來留意跟蹤,隨時會注意後照鏡,還不時停車確認有沒有人跟著他。
「咦?那是什麼?你在挖什麼東西?」
後藤田的思緒被櫻井尖聲打斷。
「不,什麼也沒有。」後藤田拚命擋住背後的人骨,櫻井卻伸長脖子偷看。
「哇,那不是白骨嗎?」櫻井刻意拉高聲調。「那是誰的骨頭啊?麻煩你來我們局裡一趟。」
後藤田一聽到這句話,隨即轉身逃往漆黑的森林,然而背後的男人們立刻撲上來當場制伏他。他雖然盡力反抗,不過被幾個壯漢扣住,想逃也逃不掉。
這時,有個東西從他胸前的口袋掉出來。後藤田放棄抵抗,臉趴在土地上呆望著從自己口袋掉出來的物品。那是一枝感覺很高級的鋼筆,仔細一看,上面刻著英文縮寫「K•T」。
這是什麼?後藤田不記得自己有這枝鋼筆。此時,他忽然想起數周前「醫師」說過的話。聽說「醫師」在名為九十九勝己的醫生持有的鋼筆上裝了竊聽器,藉此打聽川奈雄太的情報。
該不會就是這枝筆吧?可是,這東西怎麼會進到自己的口袋裡?後藤田茫然看著鋼筆,腦中閃過幾小時前的某一幕。
在他離開公司前往停車場的路上,曾和一個年輕人擦撞肩膀,難道就是那時候……
「那個人到底是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後藤田望著櫻井笑咪咪地走過來,喃喃說道,但無人回應他的獨白。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黑宮聽完男人哀傷的獨白,關上筆記型電腦深深嘆氣。工作總算告一段落,他只想趕快回家休息。
「看來一切都很順利。」
旁邊傳來說話聲。黑宮僅轉動眼球,注視隔壁的駕駛座,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他是黑宮的同事──九十九勝己。
「……真麻煩。」黑宮搔搔頭髮。
「對不起,這次真的太麻煩你了。」九十九縮縮脖子。
「……不是你的錯。」
沒錯,全都要怪神酒哥。都是因為他注重細節,才害我如此費工。說什麼「不仔細一點會被看穿」全是藉口,我看他只是想看好戲罷了──黑宮暗暗心想。
當九十九涉嫌殺害鍋島、回到酒吧的時候也是。其實只要用文字通知他可能被竊聽,請他不要說話就好,接下來靠著由香里的聲音演技便能解決。但神酒卻要所有人全部下來演戲,先把九十九嚇個半死,並在玩具槍開槍的同時打開干擾電波。
看到九十九被從槍口飛出來的各國國旗嚇呆,由香里高舉「大成功!」的看板時,黑宮真的很後悔答應配合他們演這齣爛戲。
鋼筆的事情也是──黑宮想起種種過程,感到更加疲勞。反正警察已經跟蹤上當的後藤田找到埋屍地點,在鋼筆內加裝竊聽器和GPS根本是多此一舉,但神酒卻說「一報還一報才有趣啊」,害黑宮還得替鋼筆加工。
不過要是離得太遠,電波可能會收不到,所以黑宮只得坐上九十九開的車,和他一起跟蹤後藤田,同時向櫻井回報位置。
不論是神酒,還是積極配合神酒演出的同事們,都令黑宮感到生氣。不過他最氣的還是無法嚴正拒絕神酒的自己。
每當神酒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黑宮,拜託你了。」他總是無法拒絕。到底是怎麼搞的?黑宮垂頭喪氣地吐出肺里的空氣。
「該辦的事情都辦完了,接下來是刑警們的工作……回去了。」
黑宮低頭說道,九十九用僵硬的表情點頭。
「是啊……終於結束了。」
不,還很難說。黑宮沉思。後藤田及其部下的確已經落網,殺害川奈雄太的兇手算是抓到了,但鍋島呢?後藤田等人矢口否認犯案,而鍋島的房間殘留著九十九到過現場的痕跡,附近監視器也拍到他逃離現場。櫻井因為與神酒交換條件,所以現階段還不會拿九十九開刀,但不確定九十九是否能就此洗清嫌疑。
儘管去年年底勝俁醫院發生的意外已水落石出,要替九十九翻案還是相當困難。時間相隔太久,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幾乎都沒了。
九十九靜靜望著前方,發動引擎。
宛如低吼的引擎聲在狹窄的車內顯得格外大聲。
8
『小章,結果櫻井兄有聯絡你,向你報告昨天逮捕的三人的後續發展嗎?』
『聽說三人都否認殺害川奈雄太。不過他們罪證確鑿,再過不久就會自己招認吧。』
『……很難說,他們也可以否認到底。』
『黑宮,你的想法還是這麼消極。』
『……還不是因為你這個主治醫生不夠爭氣。』
『啊,翼醫生輸掉了這回合。』
『小真,沒這回事喔。只要我想,也可以為黑宮調配會變得超亢奮的藥呢,是黑宮自己拒絕治療的。』
『那不叫治療吧……』
『嗯?勝己,你剛剛有說話嗎?要不要來喝喝看我特製的提神咖啡飲料?』
『死也不要!』
「醫師」一面用耳機聽著眾人相聲般的對話,一面四下張望。時間已過晚上十一點,集合住宅的樓梯不見人影。「醫師」將兩根細鐵絲插入鑰匙孔。
『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那三人雖然被抓了,但阿勝的嫌疑還是沒有洗清。』
『只能先躲在這裡。勝己,可以嗎?』
『是,我也沒有其他選擇……』
『這裡還有空的客房,你先住那裡吧。』
『謝謝你,真美小姐。』
『阿勝暗爽喔。可是小章,協助後藤田他們犯案的醫生,真的是三森教授嗎?』
『很遺憾,他涉嫌的可能性很高。雖然直到他們三人鬆口前都不能肯定,不過勝己不就是被三森教授的電話騙去鍋島家的嗎?』
『……九十九,你接到的電話,確定是三森教授打來的嗎?』
『是的,黑宮醫生,我肯定。』
『黑宮啊~你能不能去查一下那個三森教授躲在哪裡?只要讓我跟他聊聊,他是不是幕後黑手立見分曉。』
『他的確很可疑啦,只是行蹤依舊成謎。』
『說不定已經逃去國外。如果是這樣,要抓到就不容易了。』
國外?沒那回事。「醫師」忍住笑意,集中精神開鎖。鑰匙孔有所反應,「醫師」把手輕輕一轉,便傳來「喀嚓」的開鎖聲。「醫師」揚起嘴唇,戴著醫療用乳膠手套的手握住門把。
『對了,小章,「雙子之淚」果然藏在久美子小姐家嗎?』
『對,和久美子小姐談過之後,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高。聽說她在去年年底收到寄給川奈的信件,心裡覺得一定是討債的帳單,所以順手塞入川奈的物品當中。信封里裝的極有可能是寶石。』
『章一郎哥,我們不用去拿信封嗎?』
『不用著急,目前瘋狂尋找「雙子之淚」的傢伙,全都被關進拘留所里。芹澤久美子即將臨盆,現在特地請她回去找信未免太操勞。等她生下健康的寶寶、安頓好生活之後,我們再請她回去找吧。眼前先幫勝己洗清嫌疑比較重要。』
『……九十九,在你口袋裡放入川奈雄太照片的男人是誰
,你心裡有底嗎?多虧那個男人提供的線索,我們才能解決這個案子。這個人的身分,或許是替你洗清嫌疑的關鍵。』
『抱歉,黑宮醫生,我想了很久,卻都想不出來。』
『是嗎……那隻好試試其他方向。』
『有勞你費心了……』
『阿勝,你這樣說太見外啦,夥伴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呀。』
『都是我單方面接受幫助。我不像各位一樣,擁有特殊能力……』
聽到耳機傳來熟悉的聲音,「醫師」嗤之以鼻。
沒有特殊能力?真狂妄呢。越是特殊的人,說起這種話越是教人感到刺耳。這種態度或許可以說是謙虛,但是聽在能力不如他的人耳里,只是觸怒神經。
想起九十九勝己的臉,「醫師」微微放鬆表情。他們今後不會再見面了,總覺得有點可惜。「醫師」邊想邊輕拉門把,打開一道門縫悄悄鑽進去。
室內一片黑暗,「醫師」留意著腳步,在漆黑的短短走廊上前進,接著推開房門。裡面是小小的客廳,路燈和月光從窗外灑進室內,儘管很暗,不過算是能勉強看見東西。
好,要從哪裡開始找呢?先從桌子開始吧。「醫師」穿越客廳,走向房間角落隨意堆放雜誌和郵件包裹的桌子。
忽然,「醫師」在桌上翻找裝「雙子之淚」信封的手停下來。背後似乎傳來人的氣息。
「醫師」迅速轉身。連接客廳和走廊的門前站著一道人影,看來這人之前都藏在和室里,直到看見有人進來才走出來。
月光照亮人影,「醫師」看見他的臉,不由得苦笑。
「哎呀,勝己,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等你的,雪子姊。」
九十九勝己的臉上,浮現哀傷的笑容。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就是和後藤田他們合作的醫生?」
「不,我不曾真的懷疑你。直到剛才為止,我都覺得來的人或許會是三森教授。」勝己語氣僵硬地回答雪子的質問。
「但你多少懷疑過我吧?」
「……是啊。從我開始思考在我口袋放入川奈雄太照片的人是誰、是誰為了解開真相提供線索,才發現那個人可能是你。我當時一直以為,是撞到我的那個人在我口袋塞入照片,後來仔細一想,其實當時還有一個人能這麼做。」
「你是說,我像變魔術一樣,把信封放入你的口袋裡?」雪子裝傻道。
「沒錯,這對白泉醫大魔術同好會的前會長來說,應該很簡單吧?」勝己諷刺地撇嘴說道。
「是的,你說對了。」雪子淺淺一笑。
白泉醫大的學生基本上都會參加社團,但雪子對運動沒興趣,因此加入面臨廢社的魔術同好會,學了點戲法打發時間。
雪子升上大三時,當上(成員幾乎都是幽靈會員)的同好會會長,而勝己當時正好以一年級新生的身分加入同好會。
「你知道那天有舉辦廟會,街上會很熱鬧,才故意約在那家咖啡廳。離開咖啡廳後,你鎖定行人撞到我的機會,在我口袋塞入裝著照片的信封。你的手法相當俐落,我當時完全沒發現。」
「被你這樣的天才誇獎,我的心情真是複雜。」
雪子聳肩,回憶起學生時期。起初她只是抱著好玩的心情加入魔術同好會,不過也逐漸練出興趣,學會了紮實的技巧,最後當上會長,並教導完全是外行人的勝己變魔術的基礎。
但才能的差異真是殘酷。勝己從雪子那裡學到基礎後,一下子變得駕輕就熟,才花短短几天,就將雪子苦練好幾個月的戲法練到登峰造極,使雪子深感挫敗。
「……我並不是天才。」
「哪有?昨天你不是才將鋼筆放入後藤田的口袋中嗎?鍋島那次也是。你雖然說是鍋島掉了內衣酒吧的紙火柴,但那其實是騙人的吧?你在交戰的短短一瞬間,摸過了鍋島的口袋。」
「擅長這種扒竊技能,沒什麼好得意的。」勝己搖搖頭。
「對了,發現手機被竊聽的人也是你嗎?」雪子輕聲詢問。
她在鋼筆上裝的不是主要竊聽器,那種東西只要做電波調查,很容易穿幫,但是安裝在勝己手機里的間諜程式很難被找到。
「……是我沒錯。昨天后藤田確定被捕後,我開始懷疑你可能涉案。如果是這樣,我恐怕還被裝了另一個竊聽器。你不是教過我嗎?用花俏的手法引開注意力,在視覺死角動手腳是魔術的基本概念。」
「欸,你還記得呀,真開心。」雪子對他眨眼。
「……三森教授也是你轉移我注意力的道具對吧?」
「是啊。」雪子爽快承認。事已至此,再隱瞞也沒意義,因為勝負已定。「從我決定要接台面下的工作時,就想好要是有個萬一,要拿三森教授當替死鬼。所以每隔一段時間,我會看準時機放出對三森教授不利的傳聞,並用教授的名字在國外開戶。我會在鋼筆上裝竊聽器,也是為了嫁禍給三森教授。」
「……三森教授現在人在哪裡?」
「你不是猜到了嗎?」
聽到雪子的回答,勝己緊緊咬住下唇。像三森這種濫好人最好操弄,他不但沒發現自己成為代罪羔羊,連雪子對他說:「我有朋友想找您商量家人的病情。」介紹他與鍋島碰面時,他也完全沒有起疑。雪子安排了這個場景讓勝己看見,好讓三森與整起事件扯上關係。
三森開始放暑假時,雪子對他說:「我有複雜的事想找您商量……」把他騙進自己的車上,乘隙用麻醉槍迷昏他,將他綁架到窮鄉僻壤的廢棄房屋,捆綁之後拿刀對準他的脖子,威脅他打電話給勝己,好將勝己引到鍋島的房間。事成之後,三森便失去利用價值。
三森的遺體躺在廢棄房屋的地板下沉眠,恐怕沒人能找到他。
「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了三森教授?他從大學時就很照顧你啊!」
「我不懂耶,為什麼不能殺死對自己好的人呢?」雪子輕輕歪頭反問。
勝己露出驚愕的表情,愣在原地。
「你、你說什麼……」
「但我真的不懂嘛,為什麼不能殺人呢?我知道殺人可能會被抓、要接受處罰,不過,若是有值得冒險的價值,殺人不是需要猶豫的事吧?我本性如此,只是平時隱瞞得不錯,連你都被我騙倒了?」
雪子朝無言以對的勝己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我從小就缺乏同理心,無法對別人的心情產生共鳴。在我眼裡,所有人都是促成利益的棋子。如果我合理判斷後,認為這麼做是必要的,不論那是再怎麼違反倫理道德的事,我都不會因此手軟。對我來說,利用醫術做黑心生意沒什麼好猶豫的,因為那是利用自身技術賺錢最有效率的方法。」
雪子停頓一會兒,揚起嘲諷的笑容。
「對了,你是怎麼做到的?我知道你是故意說出『雙子之淚』藏在這裡,好把我騙來這裡。但我在進來之前,用GPS確認過你的手機在神酒診所,而你也在那裡與診所的人說話。」
「……在那裡的不是我,是由香里醫生在學我講話。」
「由香里?啊~那個會模仿聲音的婦產科醫生!原來我輸在這裡!被騙得好慘啊~」雪子誇大地拍著額頭。
「為什麼……」勝己揚聲說道。「為什麼要告訴我死在勝俁醫院的是川奈雄太?你要是不丟出線索,我們也不會發現後藤田幹的事。還有,既然你竊聽了我的手機,應該知道我們想騙那些人吧?你為什麼不警告後藤田呢?」
「因為我判斷若是放出走私的消息,你們查出『雙子之淚』在哪的機率會跟著提高。此外,我也希望後藤田他們被捕。」
「這是什麼意思?」勝己緊緊皺眉。
「我賭了一把。」雪子仰望天花板說道。「我的目的不是幫後藤田找出『雙子之淚』、事後和他分贓,而是完全將寶石占為己有。那個東西有機會賣到數十億圓的價格,所以我本來就打算等查出『雙子之淚』的下落,就要讓他們消失。對我來說,你們的作戰計畫是條捷徑。當然,如果他們被捕,我幹的事也有可能被抖出來,但仍值得一試。」
「……對你來說,我們和後藤田他們都只是棋子嗎?」勝己板起臉孔。
「只是在最後的最後,我被反咬一口啦。」雪子眯細雙眼端詳勝己。「勝己,你有其他事情更想問我吧?」
雪子催促後,勝己垂下視線、雙手握拳。
「雪子姊,你是利用住我家的機會在鋼筆里裝竊聽器,並且在我的手機里安裝間諜程式的嗎?」
「沒錯喔。」雪子性感地微笑。「和你上床以後,我在你喝的果汁里下了安眠藥。你睡得很熟,我輕輕鬆鬆就辦到了。」
「……你是為了做這件事,才和我上床的嗎?」
雪子走向勝己,手指托起他的下巴。
「你想聽到什麼答案?」
「我……」
她都說得這麼明白,勝己更加無言以對。
「當然是為了利用你呀。怎麼?你該不會以為我喜歡你吧?很遺憾,我對任何人都沒有『感情』,即使我們從大學認識到現在也一樣。」
雪子嘲諷地說。
「那天晚上也是。川奈雄太割破肚子跑去勝俁醫院求救時,院長害怕走私的事情曝光,嚇得無法動彈,是我指示護理人員迷昏你的。川奈雄太死亡後,我再次下令劃破前一天死亡的病患肚子,將之與川奈雄太的遺體調包。我明知道這麼一來,害死病人的責任會落到你頭上,卻還是這麼做了。」
勝己緊咬牙根。雪子見狀輕輕嘆氣,準備走過他身旁。勝己急忙抬起頭,捉住她的肩膀。
「你要去哪裡?」
「逃跑呀。後藤田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不過勝俁醫院遲早會發現是我乾的。我必須在事跡敗露前改變名字和容貌。這是原先就計劃好的,只是我本來應該要帶著『雙子之淚』消失。」
雪子揚起一邊的嘴角。
「我不會放你走。」
勝己以銳利的視線瞪著雪子,雪子則看準瞬間的空隙,從口袋拿出一個膠囊、放入嘴裡。
「那是什麼?」勝己睜大眼睛。
「這是裝了氰化鉀的膠囊。我若吞下去或是咬碎,馬上就會死。」
雪子用舌腹玩著膠囊,出聲警告。勝己憤恨咬牙。
「別干蠢事!馬上吐出來!」
「你不放我走,我就死在這裡。我可不想進牢房。」
「這是幌子!其實那根本不是氰化鉀!」勝己破口大叫。
「那也是一種可能。但如果這真的是毒藥呢?只要有一點點的可能,溫柔的你就不敢逮捕我。」
雪子像在唱歌般說道。勝己猶豫不決,表情相當痛苦。
「或者是我誤會了?既然這樣,你不如直接殺死我吧。」
雪子抬起下巴,露出纖細的頸子。勝己慢慢舉起顫抖的雙手,握住她的脖子。雪子笑著閉上眼睛,下一秒便感受到勝己的手無力地垂下去。
「欸,我可是比誰都還了解你喔,甚至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雪子張開眼,把臉湊向垂頭喪氣的勝己,兩隻手繞過他的脖子,附耳低語「再見了」,然後輕輕親吻他的臉頰。
她退開之後,慢慢走向玄關,開門出去。雪子走下樓梯、離開住宅後,倏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最後為何多此一舉呢?說起來,她何必帶著那種東西?雪子回想起自己在離別前的舉動,困惑地搔著太陽穴。
因為覺得這麼做能再見到勝己?自己期待見到他?一向沒有「感情」的她嗎?
「怎麼可能?」
雪子喃喃自語,背對住宅跨出大步,舉起右手說:
「勝己,有緣再會。」
到底過了多久呢?勝己緩緩抬起頭,挫敗感與無力感如同血液循環流遍他全身。
神酒他們好不容易為他安排機會,他卻搞砸了……勝己咬住嘴唇。
他拜託神酒,讓他一個人守在這裡,心想如果雪子出現,他要說服她去自首,誰知道雪子比他高明許多。
至今發生的事件真相全都解開了,卻沒有證實的方法。勝俁醫院一案自不用說,這下子連他殺害鍋島的嫌疑都無法洗清,一切全怪他讓雪子逃走。
勝己鞭策著彷佛綁上枷鎖的雙腳走出大門,在住宅前的停車場附近繞了一圈,雪子早已不見蹤影。
勝己一手掩面,一手摸進牛仔褲口袋。裡面放著神酒借他的手機,用來取代遭雪子竊聽的智慧型手機。直到雪子打開門鎖之前,他都小聲地與神酒他們保持通話。不過雪子一進房間,他就切斷通訊,無視神酒要他保持通話的指示。
他不希望自己與雪子的對話被任何人聽到。
「我到底幹了什麼?」勝己對自己感到厭惡不已,緩緩取出手機。就在這時,口袋裡掉出某個小東西。
這是什麼?勝己蹲下來,撿起那個小小的機器,那是一台小型錄音器。勝己皺眉按下播放鍵。
『勝俁院長,冷靜點!有沒有其他病人能調包……』
『昨天傍晚有個年輕男子吸取過多毒品死亡,他的遺體……』
『把割開自己肚子而亡的男子遺體,交給等一下會來接應的男人們……』
勝己用力倒抽一口氣。沒有錯,這是雪子在勝俁醫院時,建議院長調包川奈雄太遺體的錄音檔。
勝己混亂不已,繼續聽著錄音器傳來的對話。
裡面包含讓警方透過斷肢查出死者身分的計畫、建議後藤田等人將鍋島的死嫁禍給勝己的計謀,以及關於走私的詳細交談紀錄。
勝己心想,只要把這個東西交給警察,他就能洗清嫌疑了。
這個東西是什麼時候放進口袋裡的?勝己回想起臉頰上的柔軟觸感,雪子離別前吻了他。他不禁「啊」地大叫。
是那個時候!雪子用吻轉移他的注意力,把這個錄音器放進他的口袋。
「雪子姊……」勝己抬頭望著天上的滿月,呼喚她的名字。
這時,輪胎的噪音刺痛他的耳膜。勝己轉回正面,看見一輛巨大的露營車朝他直衝而來。
「嗚哇?」勝己發出慘叫。
車子在十幾公尺處猛然減速,邊滑行邊在他的面前停下。
「勝己先生,你沒事吧?」真美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頭來,大聲問道。「你突然失去聯繫,大家一時慌張,全都跑來了!」
「我、我還以為這次死定了……」勝己雙手抱頭嘀咕。
「什麼!你還好吧?有人攻擊你嗎?」
不,我是差點被你撞死……勝己在心中吐嘈,這時露營車的後門打開,由香里、黑宮和翼走了出來,每個人都臉色發青,想必是真美又胡亂飆車,讓他們經歷可怕的體驗,黑宮更是在花壇前彎腰嘔吐。
最後下車的神酒走向勝己,只有他完全不受影響。
「解決了嗎?」
「……全都結束了。」勝己抿起嘴角說道。
「是嗎?」神酒只是笑著說了這麼一句,沒再多問。勝己很感謝他的貼心。
「好,那就走囉。回去我們工作的地方。」神酒輕拍勝己的背部。
「是!」
勝己感受著他強而有力的手掌,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