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在神酒診所乾杯 > 第一卷 第三章

第一卷 第三章(1/2)

目錄

1

哇,她看起來心情不太好……這裡是距離自由之丘站五分鐘路程的咖啡廳,勝己一看見新莊雪子推門進來的表情,就趕緊提高警覺。他和雪子從大學認識到現在,已經十年以上,因此一眼便能看出她心情不好。

雪子看見勝己坐在咖啡廳角落,表情幾乎完全不變,「喀喀喀」地踩著高跟鞋大步走近。

……不只不太好,簡直糟透了,她可能會長篇大論地說教,這下傷腦筋了。勝己趁雪子不注意時悄聲嘆氣。

「等很久了嗎?」雪子睥睨著勝己,聲音缺乏抑揚頓挫。

「不,沒這回事,我才剛到。」

「是嗎?」雪子在對面座位坐下,向服務生點了巧克力聖代。「勝己……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勝己露出討好的笑臉。

「別想傻笑矇混過去喔,我是不會上當的,否則,你不會沒頭沒腦地拜託我調查這種事情。」

雪子筆直地瞅著勝己的雙眼。

四天前,勝己親眼撞見大學恩師三森大樹與鍋島對話,當天晚上便打給雪子:「你上次說,三森教授在你們醫院有負面傳聞,可以告訴我詳情嗎?」雪子大感詫異,因此勝己花了將近一個小時遊說她,她才勉為其難地答應。

四天後的周六,雪子說:「我大概調查了一下。」約勝己在自由之丘的這家咖啡廳碰面。

勝己默默承受雪子的瞪視。起初他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加入調查,直到解救了受到襲擊的芹澤母子,才真正下定決心要解開一連串的事件謎團……尤其這件事又關係到他的恩師。

「……好吧,這次我先不問。不過等整件事情結束,你一定要給個交代。」雪子倏地放鬆表情。

「到時候我一定會全部告訴你。」勝己用力點頭。

「還有,你下次要補請我喝酒喔。我有一家一直想去的高級義式餐廳,不過看到價位心就涼了一半,既然你要請我,我就能放心去啦。」

「請、請手下留情……」勝己露出僵硬的笑容。神酒診所的薪水雖然跟他之前待的醫院一樣多,問題是他之前才失業了好幾個月,存款早已見底。

「什麼意思嘛,小氣的男人,明明托我調查那麼危險的事。」

「小氣是因為……等等,你說危險?」勝己皺起眉頭。

雪子換上嚴肅的表情,向前探出身體。

「我在院內一一向可能了解詳情的人打探消息,結果發現教授幹的事可能比我原先所想的嚴重許多。」

「嚴重?怎麼說呢?」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傳聞他跟黑道有往來。我仔細打聽後,發現他與黑道的關係比想像中更緊密……」

雪子正準備壓低音量,服務生便喊著「久等了」送上巧克力聖代。雪子頓時雙眼發亮,大口吃起聖代。

這個人只要碰到甜食,就會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勝己根據相識多年的經驗,決定慢慢等她吃完再說。

「……你說三森教授與黑道的關係相當緊密,具體來說是怎麼一回事?」

勝己等雪子大快朵頤完畢後,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話。雪子被甜點融化的表情又再次緊繃。

「他似乎有接黑道介入的違法手術。有人曾在醫院外撞見他和很像流氓的男人說話,那個人趕緊躲起來偷聽,發現他們小聲談論著有關手術的事。」

「在醫院外和很像流氓的男人見面……」勝己馬上聯想到鍋島。

雪子從包包拿出十幾張照片。

「這些是我昨天偷偷溜進教授辦公室偷拍的。」

「什麼?溜進去?」

「幹什麼大驚小怪呀,不是你拜託我調查三森教授的嗎?」

「呃,是這樣沒錯,但我萬萬沒想到你會溜進教授的辦公室……」

「我說啊,三森教授在我們的醫局工作,等於是我的頂頭上司。自己的上司可能犯法,身為下屬當然有必要調查清楚。」

勝己心想,沒錯,雪子就是這種個性,做任何事都不會敷衍了事。

「你不怕被三森教授發現嗎?」

「不怕不怕,他從前天開始放暑假,為期一周,緊接著是學術研討會的出差假。他會直接去菲律賓參加外科研討會,真令人羨慕呢。」

「暑假……菲律賓……」勝己複述這兩個單字。

後藤田貿易疑似從事東南亞方面的走私交易,三森在這個時間點去菲律賓出差,難道只是巧合?

「嗯?勝己,你怎麼了?」

「啊,沒事。對了,教授的辦公室沒鎖嗎?」

「我知道鑰匙放在醫局秘書桌的抽屜里,便趁秘書去吃午餐時借用了一下。」

「喔……」勝己半帶不敢置信、半帶佩服地應聲,接著說:「雪子姊,你究竟在教授的辦公室里發現了什麼?」

雪子驕傲地挺起單薄的胸膛,皺眉指著照片。

「果然大有問題,你看。」

勝己看向照片,上面拍的是用英文書寫的文件。

「……這是什麼?」勝己讀起文件上的小字。

「不能因為是英文就懶得看喔。這是外國銀行的匯款證明,表示錢已匯入指定帳戶,戶名為『Daiki Mitsumori』,金額超過三十萬美元,將近四千萬日圓。」

「四千萬?」勝己不由得大叫。

「小聲點,會被其他客人聽到啦。」

雪子在漂亮的唇瓣前比出「噓」的動作。

「抱歉。可是,這會不會只是一般存款的轉帳紀錄?」

「……我上網調查了這家銀行,發現他們最有名的就是絕不會泄露匯款者的資料,所以成為犯罪者愛用的洗錢帳戶。而且,我發現的還不只這張。」

雪子從勝己手中拿回照片,抽出其中幾張放在桌上,內容全是英文文件。

「我只是隨便翻一下,就找到五張銀行的匯款證明,上頭的金額隨便加一下便超過一億圓!而且全是類似我剛剛說的那種銀行……」

雪子暫停說話,喝了一口水,然後看向啞口無言的勝己繼續說:

「我敢說,三森教授一定有在從事違法勾當……欸,勝己,你突然要我調查這件事,難道跟現在任職的醫院有關?」雪子窺探著勝己的雙眼問道。

「呃,不……」勝己一時之間回答不出來,只能支吾其詞,心虛的態度等於是承認她的猜測。

「上次見面時我就想問了,勝己,你現在待的醫院可以相信嗎?」

「別擔心,我們醫院的人都很正常……不,雖然不太正常,不過每一位都是優秀的醫療人員。」

勝己試圖緩和氣氛,卻無法洗去雪子的質疑。

「你能肯定絕對沒問題嗎?那可是三森教授介紹的醫院啊。」

雪子不經意地說出關鍵之處,勝己不禁倒抽一口氣。她說得沒錯,介紹勝己去神酒診所工作的,正是目前疑雲纏身的三森教授。

「你現在待的那家醫院,該不會也跟黑道組織有關……」

「沒有!這我可以保證!」

勝己下意識地抬起腰,大聲嚷道,音量大到足以在嘈雜的店內引起關注。許多客人用怪異的眼神看向他,他才趕緊縮縮脖子,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別激動,否則人家會以為我們是情侶在吵架。」雪子癟嘴。

「對不起。」勝己只能低頭道歉。

「我也有錯,不應該說你同事的壞話。不過我擔心是難免的啊,勝己,你從以前就是濫好人,我一直都害怕你被人騙了。」

「原來你這麼不相信我……」勝己嘟起嘴。

「沒辦法,誰教你是我可愛的弟弟呢?」

弟弟……這句殘忍的話說得真自然啊。勝己露出自嘲的笑容。

「去年年底你出事的時候,我當下就覺得你是被人騙了。不,我直到現在都這麼認為。」

說到勝俁醫院發生的醫療過失,勝己表情一沉。

「雪子姊,你誤會了,那真的是我的問題。全是我的錯……」

「但你明明是前一天喝酒,當天卻醉到無法開刀,未免太奇怪了吧?我也被叫去那裡值過幾次班,聽過一些小道消息,勝俁醫院的院長不就是三森教授的遠親嗎?你會在那裡值班,不也是教授介紹的嗎?總覺得其中另有蹊蹺。」

「……無論如何,都是因為我沒有好好治療,病患才會死掉。那個人會死,我要負全部的責任。」

「……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未免太奇怪。反正我想說的是:請你記得,不要太容易相信別人。」

雪子用湯匙颳起黏在玻璃杯上的鮮奶油。

勝己和雪子談完後走出咖啡廳,往自由之丘車站移動

。放眼望去,通往車站的大街上儘是家族或情侶,令他感到微微窒息。

「自由之丘平時就這麼熱鬧嗎?」

兩人逆向走在從車站流出的人潮中,勝己向身邊的雪子搭話。

「今天商店街那邊好像有廟會活動,不然平時應該沒這麼擁擠……」

「為什麼特別挑這天過來?」

「沒辦法啊,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今天有辦活動的嘛。」

雪子不服氣地說,然後拉起勝己的手從大街繞進旁邊的小巷。小巷裡雖然也是人來人往,不過比起大街好多了,勝己總算能喘口氣。

「對了,你今天放假嗎?等一下有什麼計畫?」

勝己被雪子一問,僅轉動眼球望向萬里無雲的晴空。他今天沒有安排手術,巡視術後病患的工作也已經在早上結束。

「沒有特別預定……」

「怎麼了?看你悶悶不樂的。」

「聽完三森教授的事,悶悶不樂很正常啊。倒是你,好像影響不大?你和三森教授認識這麼久,現在又在同一個醫局工作,難道沒受到打擊嗎?」

勝己用陰沉的聲音問,雪子卻輕搔鼻頭說:

「我們的確認識很久了,可是我又不像你一樣,對教授百般信賴。我從很早以前就覺得教授雖然人很好,但私底下在盤算什麼沒人知道。」

雪子爽快地說完,主動勾起勝己的手臂

「回到正題。既然你今天沒事,我們要不要去約會呀?反正我今天閒得很。」

「又提約會……」

明明上次才拒絕……勝己垂下嘴角。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只是發現你比我所想得還要沒精神,所以才想幫你打氣一下。啊,只是純打氣,不要想歪喔。我知道你現在有暗戀的對象。對了,你和那個暗戀的對象怎麼樣?有進展嗎?」

瞧雪子一副樂得看好戲的模樣,勝己只能苦笑以對。不過,他能感受到雪子刻意打起精神鼓勵自己,這份體貼使他多少擺脫了沉重的心情。

「完全沒進展。」不只如此,前幾天還被真美放閃光彈。

「是喔。哎呀~好青春,年輕真好。」

「你不也才大我兩歲!」

「那不重要。好嘛,說說你們現在進展得怎麼樣?我最近難得有空,卻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大學醫院的外科不是很忙嗎?」

「我是乳腺外科的醫生,沒那麼忙。其實我也從前天開始放為期一周的暑假。」

「難得放假,可以出國玩啊。」

「才不要,難得可以好好休息,我才不想搞得那麼累。我放假的時候喜歡悠閒度過。反正都要打發時間,我們要不要找間酒館坐坐……」

雪子輕輕靠過來。這時,人群中有個染褐發的男子快步走近,勝己來不及閃躲,對方就朝他的肩膀撞上來。勝己被撞得措手不及、差點跌倒,男人卻狠狠瞪他一眼,對他咂嘴。雪子雖然大叫:「給我站住!」然而對方的身影一下子便消失在人群中。

「勝己,你沒事吧?」

「啊,沒事沒事。」勝己揉著肩膀。

「那就好。這一帶真的人太多了,我們改去目黑附近喝茶吧。」

勝己正要說好,卻感覺右手怪怪的,於是向下一看,發現自己的薄外套口袋裡多了一個沒見過的信封。

這是什麼?是剛剛那個男人放的?勝己急忙回頭,然而男人已經不見蹤影。勝己疑惑地拿起信封,下一秒身體開始用力發抖。

「勝己?」雪子察覺不對勁,訝異地問。

「對不起,雪子姊,我還有其他事情。」

勝己說完,隨即撥開人潮往車站前進。

「咦?等等啊,勝己!不會吧……」

背後傳來雪子的抱怨聲。

2

「……差不多像這樣嗎?」

黑宮拿著鉛筆,用一如往常的平板語氣問。勝己拚命回想當時的情形,同時凝視著放在吧檯的紙上的男人素描。

「不,鼻子再低一些……眼神更凶一點。」

「是喔……」黑宮收到修正,用橡皮擦擦掉男人的眼睛和鼻子,重新用鉛筆畫了一遍。「……這樣呢?」

「……對,我看到的人差不多長這樣吧。」勝己輕輕點頭。

「你說『差不多』?真不可靠耶。」

翼坐在比黑宮更裡面的吧檯席上,從旁揶揄。

「沒辦法,我真的只有看到短短一秒,當然不記得。」勝己嘟嘴抗議。

勝己在自由之丘與雪子道別後,直接趕往診所的地下酒吧,找神酒商量事情。談過之後,神酒馬上召集全員。

「我剛剛不是說過很多遍了?讓我試試看催眠術嘛,我可以幫你找出關於那個男人的記憶。雖然比不上黑宮,不過你看起來也很容易催眠,一定會很順利。」

「我死也不要!」勝己把身子往後一縮,毫不留情地拒絕。他不久前才目睹黑宮的劇烈轉變及之後的反效果,當然不敢隨便嘗試。

「你真的不用擔心,我用的是與用在黑宮身上不同的催眠方式,效力很淺,只是稍微喚醒沉睡在腦中的記憶罷了,你完全不需要擔心。」

翼格外親切地堆起笑臉,這麼做反而更加挑起勝己的不信任感。

「我看過電影,每次瘋狂科學家說:『你完全不需要擔心。』相信的人下場都很悽慘。」

「我又不是瘋狂科學家!你好歹也說我是瘋狂心理醫生吧。」

「……所以你不否認『瘋狂』囉?」

勝己甘拜下風地喃喃說道。這時後門打開,神酒、由香里和真美三人走了進來。

「素描畫好了嗎?」

神酒一問,黑宮便沉默地舉起擺在吧檯上的圖畫紙。神酒等人用力瞪著那幅畫,瞪得圖畫紙都要穿孔了。

「有人見過這個傢伙嗎?」神酒一一審視員工,所有人都搖搖頭。

「阿勝,你確定他長這樣?」由香里問。

「大概吧……」勝己縮縮脖子。

「看吧,我就說還是催眠管用。」翼躍躍欲試。

「我才不要。」勝己再次強調。

「好吧,先別管塞信封給你的男人是誰,我們來確認內容吧。」

神酒把手中的長形信封放在吧檯上,勝己用力抿嘴,看著信封上的字。

『裡面是有關你們正在追查的事件情報,和你的夥伴看看。』

信封上用粗筆寫著這行字,筆跡有稜有角。

「這只是普通的信封吧?」翼用手指戳著信封。

神酒等人趁著他們在畫素描時,檢查過信封內有無裝入危險物體。

「是的,X光沒有異常。我們也在信封前端開了一個小洞,用鼻腔內視鏡檢查過了,裡面沒有炸裂物或是毒藥。」

神酒回答之後,翼便用手指將信封推到勝己面前。

「他說沒問題,你打開看看吧。等我離開再打開喔。」

「……好。」

翼隨即移動至房間角落,勝己白了他一眼,接著拿起信封,謹慎地開封確認內容物。裡面只裝著一張照片,勝己取出照片擺在吧檯上。

「那是什麼?」由香里驚訝地問。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正面照,看起來類似證件照,不過解析度很差。照片上用粗筆潦草地寫著:『快想起來。』

「快想起來?」勝己念著。剎那間,他的腦內傳來一陣刺痛。

「這個人是誰?我完全沒見過。」真美輕輕歪頭。

「川奈雄太……」黑宮悄聲說道。

「什麼?小黑,你剛剛說什麼?」

「這個男人是川奈雄太,分屍案的被害人……我在新聞上看過他的照片。」

黑宮倦怠地回答由香里的問題。

「咦!新聞上有播出川奈雄太的照片嗎?我完全沒印象。」

「確認死者身分的第三天,新聞有稍微播過……只是後來接連發生重大新聞,所以被草率帶過。」

「哦,難怪我沒印象。原來川奈雄太長這樣啊,不難看嘛。看來久美子小姐即將臨盆的寶寶或許會長得挺可愛的。」由香里在胸前拍手。

「但這句『快想起來』是什麼意思?在場除了黑宮之外,沒人見過川奈雄太的長相,連小笠原雄一郎和芹澤久美子都沒有川奈的照片。」

翼確認安全無虞後,從角落走回吧檯前,盯著照片。「就是說啊……」神酒盤起手臂。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思索這句耐人尋味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勝己小聲地打破沉默。

「……是我,我見過這個男人。」

「阿勝,你是說,你也在新聞上看過川奈雄太的照片嗎?」

「不,我沒看新聞,也沒看報紙。」

勝己搖頭否定由香里的問題。自勝俁醫院的醫療事故發生以來,他就不再看新聞、報紙或周刊雜誌上的任何社論報導。

「那你怎麼會知道川奈雄太的長相?」

「……我不知道。只能確定這句『快想起來』是針對我而來。」

奇怪的是,不管他再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起自己為何見過這張臉。勝己確定自己忘記某件重要的事,而且那件事非常重要。他感到精神無比煎熬。

正當勝己雙手抱頭時,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翼不知何時站到他背後,還一臉賊笑。勝己嚇得板起面孔。

「這種時候催眠術便派上用場了,把一切交給我吧。」

勝己差點脫口大叫「死也不要」,但他努力吞下話語,怯怯地開口:

「……麻煩你。」

「咦,真的?」這下連主動詢問的翼都嚇了一大跳。

那是什麼反應?這不是害人更緊張了嗎!勝己忍下內心的吐嘈,點頭肯定。

「我好像忘記什麼事。那件事非常重要,但我想不起來。翼醫生,麻煩你!」

勝己誠懇地拜託翼幫忙,卻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激動。

「唉,既然你都這麼拜託我了,我可不能漏氣啊。好,就由我來幫你拉開記憶底層的抽屜吧。」

翼微微點頭,發出「咯咯咯」的怪笑。

「來,慢慢地吸氣、吐氣,你的手腳和肚子中央會逐漸變暖。」

「……是。」

勝己閉著眼睛回答。翼的聲音彷佛帶著回聲,慢慢滲透進他的身體裡。

勝己請求翼幫忙回溯記憶後,翼立刻要他在酒吧的沙發躺下來,展開催眠。起初勝己很懷疑這麼做是否能喚醒記憶,不過聽從翼的指示調整呼吸後,每次聽到他的聲音,勝己都覺得自己雖然還醒著,但彷佛泡在溫暖的水裡睡著了,感覺十分奇妙。

「準備完成。你比我想得更容易進入催眠,果然是單細胞生物啊。」

即使聽到沒禮貌的話,勝己依然閉著眼睛,只有身體微微扭動一下。

「哦,糟糕。難得今天進行得這麼順利,我得快點問才行。好,勝己,請問你看見什麼呢?」

「什麼都……看不見。」勝己閉著眼睛回答。

「沒這回事,你邊想著川奈雄太的臉,邊仔細看看旁邊。」

勝己遵從指示,回想川奈雄太的照片。緊接著,他感覺黑暗中亮起燈來。勝己覺得自己彷佛在作夢一般,轉頭看著周遭。

「喏,看見了吧。你現在人在哪裡?」

「候診區……醫院的候診區……」勝己如同發燒般說著囈語。沒錯,他獨自站在為非住院病患設置的昏暗候診區。

「醫院?是你之前任職的四葉紀念醫院掛號處?」

「不……不是。這裡不是四葉紀念醫院,而是……」

勝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發出呻吟聲。

「不用急,慢慢來,深呼吸喔,你不需要害怕任何事。」

翼柔聲勸慰,勝己這才慢慢轉頭,觀察候診區。

「這裡是……勝俁醫院……我引發醫療事故的醫院。」

「勝俁醫院?你在那裡看見了什麼?」

勝己聽到翼的問句後,同時看見倒在候診區的人影,和那天一模一樣……

「有病患倒在這裡……我最後沒能救活他……」

「除了他以外呢?」

「病患旁邊有護理師,一位中年護理師。」

「是嗎……那麼,請你接近他們。」

勝己無法立刻遵從翼的指示。他的腳動不了,只能站在原地。

「不用急,慢慢來喔,照自己的步調接近他們。」

耳邊傳來翼更加溫柔的聲音,勝己慢慢地、如履薄冰似地走向兩人。不知從何處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音。

男人彎腰抱著肚子,身上都是血,護理師臉色慘白地俯視他。勝己想伸手觸摸男人,手卻彷佛被什麼東西勾住。

「奇怪?」勝己下意識地自言自語。

「怎麼了?」耳邊傳來翼的聲音。

「我的手被勾住了……不知道是被什麼東西勾住……」

「……你的記憶正在重播。請仔細看個清楚,你應該漏看了什麼。」

「漏看……」勝己喃喃說著,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忽然間,他發現右手背上連接著某樣東西。

這是什麼?勝己仔細觀看,發覺是一條透明的細管。他每天都會看見這種管子,是點滴管。勝己用力倒抽一口氣──他想起來了!被內線電話叫走的那一天,他因為前一晚太累有點昏沉,便在值班室打點滴。接到電話後,他推著移動式點滴架前往醫院候診區……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腳步聲。勝己回頭,發現護理師一臉驚恐地站在點滴架旁,右手拿著注射針筒,插進連接他手背的點滴輸送管里。

他在做什麼?勝己才剛這麼想,視野突然一陣天旋地轉,並在倒地的同時發現護理師對他注射了某種藥物,應該是用靜脈注射打了鎮定劑。

為什麼做這種事?這樣要怎麼搶救病患?又要害病患死去了嗎?勝己倒在地上,在混濁的意識中,拚命把手伸向倒在旁邊的男人。男人慢慢地轉頭看他。

沾滿鮮血的臉,映入勝己眼裡。

「嗚啊啊啊啊啊!」勝己發出慘叫,猛地坐起上半身。

「冷靜點,沒事的,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對他說話。仔細一看,翼正窺視著他的臉。

「翼醫生……」

「你從記憶中回到現實世界了,明白嗎?」

勝己點點頭環視周遭,看見了神酒、由香里、黑宮和真美。診所里的所有人都圍繞在沙發旁,擔心地望著他。

「對不起,我有點混亂……」勝己按住仍狂跳不已的心臟。

「你完全不需要道歉。那麼,你想起來了嗎?」

神酒用慰勞的語氣問道。勝己輕舔乾燥的口腔,緩緩開口:

「我在勝俁醫院害死的病人……就是川奈雄太。」

3

「也就是說,你是因為被護理師注射鎮定劑,所以才無法救川奈雄太?」

「我想……大概是吧。」

勝己面對由香里的疑問,先猶豫了一下才點頭。

勝己從翼的催眠中醒來後,向診所成員報告了他在記憶的世界裡看見的畫面。大家聽完他的說明,無不露出困惑之色,面面相覷。這樣的反應很正常,因為就連勝己都還無法相信自己看見的事。

「可是,護理師為什麼要迷昏阿勝?沒有阿勝,要怎麼救受傷的病患?事實上那位病患也……」由香里含糊帶過。

「我也不清楚,或許是我看錯……」勝己沒自信地喃喃說著。

「不可能!」翼尖聲否定。「我的催眠術會直接喚醒沉睡在腦部底層的記憶,所以,勝己剛剛看到的情景,都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

「可是小翼啊,你認為阿勝沒救活的病患,真的會這麼巧是川奈雄太嗎?再怎麼說……阿勝應該都知道自己沒救活的病人是誰吧?」

由香里瞥向勝己。

「是的,那位病人患有毒癮,有嚴重的精神障礙,之前曾多次自殺未遂而在各大醫院住院。」

「看吧,和川奈雄太完全是不同人。小翼,你會不會失敗啦?可能是阿勝的記憶混亂,把過去見過的病人看成川奈雄太的臉……」

「不可能……應該不可能啊。」翼噘嘴垂下頭。

「如果……」始終坐在吧檯前盤著胳膊沒說話的神酒開口。「如果勝己看到的光景,真的是現實中發生的事呢?」

「小章,你在胡說什麼?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只是假設。」神酒平靜地回覆由香里。「如果勝己剛剛看到的情景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表示川奈雄太在失蹤之前,曾經腹部出血前往勝俁醫院就診,想上前搶救川奈的勝己卻被護理師注射鎮定劑而昏睡。等他再次醒來時,死去的已經是另一個腹部受傷的男人,這表示病患在這段期間被人調包了。」

「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事?」真美納悶地問。

神酒拍一下手,彷佛在說:「你說到重點了。」

「沒錯,你說對了,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事?關於第一個問題,可以確定迷昏勝己的護理師和整件事脫不了關係。只是光憑護理師一人,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對吧?勝己。」

「對,沒錯。」勝己突然被點名,立刻端正坐姿。

「在你失去意識之前,護理師曾經與誰通話嗎?」

「……

經你這麼說,他好像消失了一段時間。」

「依照推論,他很可能在那段期間接受了某人的指示。最可疑的人就是醫院負責人──也就是醫院的院長。」

「院長嗎?」勝己皺起眉頭。

「沒錯,如果是院長,就有可能調包病患。只要利用住院病人,或是前一天剛去世又無依無靠的病人就能做到。偽造文件後,便能瞞天過海。」

「等等喔,我不否認這樣的可能性存在,但院長為什麼要鋌而走險?要是穿幫不就完了?」由香里顰眉問道。

「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一旦讓勝己動刀,事情會變得更嚴重。」神酒的語氣充滿魄力。「勝己,事發當晚,你本來打算對患者施行怎樣的治療?」

「咦,治療嗎?首先為他輸液,穩定生命徵象……」

「然後為他開腹止血,對吧?」

神酒指出重點,勝己一連眨了好幾次眼。

「是的,由於病患大量出血,傷口明顯傷及腹腔。你是怎麼知道的?」

「如果是這樣,我的推測就有了合理的解釋。」神酒揚起單邊嘴角。

「怎樣的『推測』?」翼追問。

「川奈雄太被債務逼到走投無路,為了償還債款,很有可能參與後藤田貿易的走私行動。」

神酒一說出這段話,翼馬上不滿地嘟起嘴。

「神酒哥,我們在講病患被調包的問題,不是走私喔。」

「走私與病患被調包,恐怕是相關事件。」神酒低聲說道。

「相關事件?」翼複述這句話。

「沒錯,他們如何瞞過海關走私毒品,答案就在這裡。」

勝己靈光一閃,又因為腦中浮現的想像而背脊發涼。

「難不成……藏進腹腔?」勝己膽顫心驚地開口,擠出沙啞的聲音問。

「沒錯,他們將毒品塞入腹腔,用這種方式走私。」神酒沉重地點頭。

由香里、翼和真美一時意會不過來,露出呆滯的表情,片刻後才恍然大悟地睜大眼睛。只有黑宮面無表情,似乎早就得出這個結論。

「咦,要怎麼把毒品藏進肚子裡?」由香里尖聲問道。

「很簡單啊,進行開腹手術,將殺菌密封的毒品袋塞入腹腔內縫合。袋子做小一點,傷口就小。如果使用絹線將毒品袋固定在腹膜,只要切開傷口便能輕鬆取出。這點小傷只要一、兩周就能拆線,乍看像是盲腸炎的手術疤痕,出入海關時不用擔心被發現。海關人員只會檢查包包內的物品,不會管到肚子裡。」

勝己聽著神酒說明,想起那名病患腹部的傷口。記得傷口位在右下腹,與盲腸炎開刀的位置一致。

「……真的假的?」真美單手掩嘴,喃喃說道。

「不無可能。我還聽過更拙劣的手法,有人把毒品裝進保險套里吞下去,結果保險套被胃液溶解,導致當事者毒品中毒身亡。此外,那種做法還有形成糞便排出體外的風險,因此放入腹腔還算合理。」

「藏在肚子裡走私也很危險啊,要是不慎引發腹膜炎……」

由香里的聲音有氣無力,大概是還未從驚嚇中恢復。

「當然。裝毒品的袋子若是沒有徹底殺菌,或是手術技術不純熟,的確很有可能引發腹膜炎。不過,只要交由一流的外科醫生動刀,加上完善的醫療環境,成功率其實相當高,不是嗎?」神酒反問。

由香里繃著臉沉思,似乎是在腦中模擬手術情境,想像自己是否辦得到。數十秒後,她輕輕點頭。

「的確辦得到呢,只是放入的物體不能太大,否則會壓迫到內臟。」

由香里重拾鎮定,換上外科醫生的專業表情。

「沒錯,所以他們才走私量少價高的海洛因,而非安非他命或是大麻。若是論重計價,海洛因的價格遠高於其他毒品。」

神酒攤開雙手,彷佛在說:「我說完了。」

「也就是說,我那天晚上看的病人真的是川奈雄太,而他的肚子裡……」

「沒錯,恐怕藏了毒品。」神酒接著勝己說下去。

「所以不是因為我的疏失……」

勝己舌頭打結,無法再說下去。神酒從吧檯前的座位起身,手強而有力地搭上他的肩膀。

「沒錯,病患死亡的原因,應該跟你的酒醉無關。」

勝己聽到這句話,頓時全身虛脫,整個人搖晃一下。

「你沒事吧?」真美趕緊扶住險些跌倒的勝己。

真美大大的杏眼近距離看著勝己,勝己急忙坐正。

「放心……我沒事。」他的聲音在發抖。

「小心一點喔。」真美回以溫柔的微笑。

「但假設神酒哥的推論正確,川奈雄太又為什麼會受了重傷,前往勝俁醫院?」翼皺起鼻子。

「……我猜,川奈雄太是不是想為自己開腹呢?」神酒壓低聲音回答。

「自己開腹?」翼喃喃地說。

「藤原不是說過嗎?川奈要他幫忙準備麻醉藥和針筒。由此可見,他想自行切開傷口,取出腹腔內的毒品,拿去賣掉大撈一筆。但他畢竟是外行人,無法成功為自己開腹,不慎割到大血管引發腹腔出血,所以才焦急地趕往勝俁醫院。」

勝己想起那位病患曾經說過,腹部上的傷口是「自己弄的」。

「看來他原本就預定要在勝俁醫院取出毒品呢……」由香里咕噥道。

「我猜他原訂在幾天後的深夜前往醫院開刀、取出毒品,結果卻因為大量失血,不得不提前去勝俁醫院求助。因為要是去其他醫院,一定會被移送法辦。而當時值班的剛好是對此一無所知的勝己。」

勝己突然被點名,身子一僵。

「勝己打算為他開腹治療,但很不湊巧的是值夜班的護理人員全是知情人士,其中一人看到川奈腹部上的傷口,立即察覺事態不妙,打電話請示院長該如何處理。院長被逼急了,命令護理人員弄昏勝己。於是對方依照吩咐、迷昏勝己,而川奈雄太也丟了性命。」

勝己聽到這段話,雙手緊緊握拳。

「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

「先別責怪自己。你昏倒時,很可能被插入鼻胃管,注入酒精類與做為安眠藥使用的氟硝西泮(注12:Flunitrazepam,一種精神藥物,做為強性鎮靜劑、麻醉前用藥及安眠藥使用。),引發順行性失憶症(注13:Anterograde amnesia,失去事件當下及事件之後片段記憶的失憶症。與完全遺忘事件之前所有記憶的逆行性失憶症有所區別。),失去昏倒當下的記憶。」

「竟然做到這種地步……」勝己聽完神酒的說明,感到無言以對。

「院方長期協助毒品走私這件事要是被公諸於世,勢必身敗名裂,也難怪他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神酒表情一沉。

「等等,我有問題,那川奈雄太不是應該死在勝俁醫院嗎?為什麼最後是被人分屍掩埋?」翼頭痛般地皺眉。

「因為他的死法太過可疑,遺體勢必被檢方調查,一旦送去行政解剖,毒品恐怕會被發現。為此,院方必須調包病人,所以讓勝己產生順行性失憶,這樣他才不會發現病患不同。至於川奈雄太的遺體,則另外交由後藤田貿易的人馬處理掉。」

「就是那些戴墨鏡的男人……鍋島他們。」

神酒點頭回應由香里。

「沒錯,那些人想在處理遺體前取出腹中的毒品,所以將遺體切開。接著為了湮滅遺體的腹腔曾被翻找的痕跡,所以將之徹底分屍掩埋。」

大概是不停說話有點累了,神酒大口呼氣。酒吧內瀰漫著沉重的氣氛。

「那麼,鍋島他們為什麼要襲擊藤原和久美子小姐……?」

由香里耐不住沉悶,語氣急切地問。

「哦,因為毒品還沒找到。川奈成功從肚子裡取出毒品,並在趕往勝俁醫院之前把它藏起來了,鍋島那幫人現在仍在後藤田的命令下拚命尋找。」

「可是川奈已經死亡超過半年,為什麼是現在?」

由香里自言自語般地問,神酒對此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大概是因為我們開始調查川奈雄太吧。」

「什麼?小章,你這是什麼意思?」

「無論是藤原還是芹澤久美子,鍋島他們都比我們早一步抵達現場。」

「……你是說,消息是從我們這裡流出去的?」由香里加重語氣。

「有可能。」神酒咬牙切齒地說。

「章一郎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真美大聲問道,試圖緩和越來越沉重的氣氛。神酒摸著下巴,看向勝己。

「勝己,你認識勝俁醫院的院長

嗎?」

「咦?是的,我們見過好幾次面,他是一位年過花甲的醫生……」

「院長是外科醫生嗎?你認為他有辦法不弄破腹腔內的袋子將它取出來嗎?」

勝己聽懂了神酒的問題,搖頭回應:

「不,院長是內科醫生,沒有那種外科技術。」

「既然如此,他應該只有提供設備,從運貨人腹腔內取出毒品的另有其人。」

神酒露出沉痛的表情。他腦中想到的人物是誰,勝己早已猜到。

「那個人是院長的親戚,又是一流的外科醫生,頻繁去東南亞出差,又有不妙的傳聞,接著更被發現他的國外帳戶藏有大量存款……這已經不是巧合中的巧合所能解釋。」

由香里見神酒緘默不語,嘆氣開口:

「三森教授就是協助後藤田貿易走私的外科醫生。雖然他可能是小章的朋友,但是既然符合上述這麼多條件,我想沒什麼好懷疑的。」

「是啊……你說得對。」神酒抿起嘴。

「不過剛剛小章說的那些都只是假設,沒有任何證據。我們不能光憑猜測就盤問勝俁醫院的院長和護理人員,或是後藤田貿易的負責人。畢竟他們和賭場的小混混不同,表面上都是正派人士。但你總能用『朋友』的身分找三森教授聊聊吧?只要帶著小翼一起去,就能確定剛剛的推論是否正確,不是嗎?」

由香里的語氣不會咄咄逼人,而是平靜地確認待辦事項。神酒與她四目相交。

「……沒錯,這是正確的做法,由我來問問三森教授。」

神酒的聲音聽在勝己耳里,似乎帶著一抹哀傷。

4

被翼施展催眠術三天後的傍晚,勝己一個人走在從家裡通往車站的路上,眺望著火紅的夕陽。這三天來,他都覺得有點看不到未來的方向。得知在勝俁醫院死去的病人可能被調包後,他覺得心亂如麻。

他已經做好了要背負害死一個人的罪名活下去的心理準備,每天自問要如何才能贖罪,然後因為找不出答案而苦惱。但是,自從得知自己可能被下藥迷昏後,他的心就靜不下來。

無論如何,神酒的推理都只是「假設」,病人也可能沒有被調包,事實上死於他的酒醉過失。但就算假設成立,他便能因此放下嗎?不管怎樣,他都沒有救活那個腹部流血向他求救的男人。

總之,他必須儘快釐清那一夜發生的真相,無奈案情卻遲遲沒有進展,因為三森教授不見了。神酒決定找他問話後,始終無法與他取得聯繫;黑宮也利用各種社群網站找三森教授,但他自從幾天前開始放暑假後就銷聲匿跡。勝己猜三森教授去了菲律賓為下周的學術研討會做準備,但黑宮(不知道用了什麼違法途徑調查)說,他找不到三森教授正式的出境紀錄。

勝己也向在大學醫院工作的朋友們打聽消息,卻沒人知道三森在哪裡。校方也感到奇怪,就算三森正在放假,但他好歹是第一外科的主任,沒道理聯絡不上吧。

難道他發現自己被懷疑,所以才躲起來嗎?他在國外帳戶藏了鉅款,一旦察覺情勢不利,或許能用非正規的途徑逃去國外。

腰部傳來震動,勝己輕輕甩頭。他不知何時停下腳步,呆望著天空想事情。他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發現收到一則訊息,是雪子寄來的。

『我提早到了,先喝一杯~等你到了六本木再打給我。』

「她已經到啦……」

勝己不由得苦笑。之前他拜託雪子調查關於三森教授的事,並約好今天要請她來六本木用餐當作回禮。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將近一小時,她似乎提早到了。

「……快走吧。」

勝己加快腳步,並把手機放回口袋。這時,手機在手中用力震動。

莫非是雪子打來,叫他快一點嗎?勝己瞥向液晶螢幕,然後皺起眉頭。上面寫著「未顯示來電」。

勝己瞬間想要無視這通電話,大拇指瞄準「拒聽」的按鈕,然而胸口的騷動卻使他按不下去。勝己慢慢將大拇指貼上「通話」鍵,把手機放至耳邊。

『……九十九同學。』耳邊傳來壓抑的聲音。

「三、三森老師?」

勝己聲音分岔。透過電話傳來的聲音,無疑是他的恩師──白泉醫科大學第一外科講座教授,三森大樹。

『沒錯……你方便說話嗎?』

三森平時講話活潑開朗,但從電話傳來的聲音卻異常低沉,聽起來萬分苦惱。

「當、當然方便!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您,可是都打不通,到底怎麼了?」勝己結結巴巴地問。

『……情況有點複雜。』

「情況複雜?您說什麼?」

三森沒有回答勝己的問題,令他忽然一陣惱火。

「三森老師,您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勝俁醫院的事情和您有關嗎?」

勝己情緒失控,無法隱藏心中對於恩師的懷疑。即使如此,三森依然不肯鬆口。

「老師,請回答我的問題!」

勝己口沫橫飛地吼著,惹得經過的中年主婦恐懼地看向他,並加快腳步離開。

『……電話里不方便講。』三森總算開口。『我想和你單獨聊聊,你一個人來以下住址找我,要是有其他人同行……我將拒絕回答。』

「……我明白了。」勝己猶豫了數秒,小聲答應。

『那我要念住址了,你準備抄下。我人在足立區的……』

勝己急忙從懷中掏出筆記本和鋼筆,用三森給他的鋼筆寫下地址。

『抄好了嗎?』

勝己一回答「好了」,電話就被「喀」一聲掛斷,他只能茫然聽著「嘟嘟……」聲望著手機。

勝己剎那間也懷疑過這是不是陷阱,不過立刻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他和三森有十年以上的交情,無法想像對方會直接加害自己。倘若對方真的發動攻擊,他也有自信能壓制五十幾歲的三森。

總之先通知神酒他們,知道三森的下落了……然而勝己滑手機滑到一半,手指突然停下來。

──勝己,你現在待的醫院可以相信嗎?

雪子前幾天說的話言猶在耳。

這三天裡,勝己一直在想,三森為什麼介紹他到神酒診所上班?難不成是想測試他對於這件事還記得多少,所以才將他安置在神酒的監視下?諸如此類的猜測在腦中盤旋不去。

勝己再次滑動螢幕,撥號聲響了之後,電話被接起來。

『喂喂?』電話傳來熟悉的聲音。

「啊,雪子姊。」

『哦,勝己,你到了嗎?我在六本木新城的……』

「抱歉,我突然有急事,沒辦法去了!下次再補回來!」

『什麼?咦,不會吧?你要放我鴿子?喂,勝己……』

「真的很抱歉!」

勝己向尖聲逼問的雪子道歉,接著掛斷電話,快步朝車站的方向跑去。

勝己緊盯著手機APP顯示的地圖,穿梭在巷弄之間。接到三森電話的一小時後,他來到距離綾瀨站二十分鐘路程的住宅區。時間已過晚間七點,太陽完全下山,剩下路燈和民宅窗戶發出的微光照亮道路。

「快到了……」勝己看著地圖移動腳步。液晶螢幕上方顯示著十封以上的郵件通知,全是雪子寄來的。不知道是怎樣惡毒的罵人內容,他嚇得不敢點開看。

勝己停下腳步,GPS地圖APP顯示他抵達目的地。眼前是一棟相當老舊的公寓,勝己望著公寓前廳,門牌上寫著「綾瀨公寓」。這裡就是三森指定的地點。他邊留意周遭邊走進公寓前廳,搭電梯來到五樓。

這裡是三森教授的秘密住處嗎?勝己在趕來的一路上,不停思索著三森叫他來的目的,至今仍未想出答案。

找到五一二號房後,勝己在門前細細吐氣。最慘的情形是那群戴墨鏡的男人躲在房裡,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回頭。不找三森問個清楚,當天晚上的真相就無法解開。

勝己咽下口水按下電鈴,隨即聽見微弱的電子鈴聲。他緊張地等候反應,卻沒人為他開門,對講機也無人回應。勝己一陣納悶,又按一次電鈴,結果一樣。教授不在裡面嗎?勝己握住門把,邊轉邊拉,門便「嘎嘰」一聲打開了。

門沒鎖?勝己猶豫一下,確認旁邊沒人偷看後,便從打開的門縫鑽進去。

屋內沒點燈,籠罩在黑暗中。勝己按了玄關旁的電燈開關,但是燈沒亮,可能沒有通電。他只好從口袋取出手機,藉由螢幕散發的微光照亮四周。

「三森老師,您在屋裡嗎?」勝己警戒地問,但無人回應。

勝己沒有脫鞋,而是屈膝壓低重心,躡手躡腳地穿過短短的走廊。他的腳似乎踢到東西,定睛一看,原來是隨便扔在地上的袋裝垃圾。

勝己邊閃過垃圾邊來到走廊的盡頭,用力打開眼前的門。門後是四坪左右的房間,路燈和月光從窗外灑落,視野比在走廊上清楚。

房裡散亂不堪,和走廊一樣堆放著好幾包垃圾,房間中央的茶几上滿是寶特瓶和啤酒罐。

勝己雙眼盯著房間深處靠窗的那張床上,有人躺在那裡。

「……三森老師?」勝己出聲呼喚。

男人動也不動,似乎陷入熟睡。勝己慢慢穿過房間,來到床邊後大吃一驚。

「怎麼是……這傢伙……」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躺在床上的男人不是三森。那張臉在朦朧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有點眼熟。浮腫的單眼皮、歪曲的鼻樑,以及那個小平頭……

是鍋島──勝己在川崎的月租式公寓擊倒,並遭這人拿槍指著的男人。鍋島的舌頭從厚嘴唇的縫隙間吐出來,兩眼無神地望向天花板。

勝己心驚肉跳地摸向鍋島的脖子,手指從頸部摸不到頸動脈的跳動,此外皮膚也失去彈力。鍋島應該已經斷氣好幾個小時。

仔細一看,他的脖子上留著勒痕。那是繩索的痕跡,看來是死於絞殺。

三森到底在哪裡?為什麼鍋島會死在這裡?

勝己混亂地轉動腦筋思考,覺得頭痛得要爆炸了。他努力深呼吸,好讓過熱的腦袋冷卻下來。

「……中計了。」稍微重拾冷靜後,他呢喃說道。

這是陷阱,三森等人殺死身分曝光的鍋島,並打算將這項罪名轉嫁給勝己。

勝己回想自己來時的過程。他完全沒想到要把臉遮住,許多監視器恐怕都有拍到他;而且他進屋後摸了不少東西,一定留下大量指紋。再這樣下去,他會被嫁禍為殺死鍋島的兇手。

勝己喘著氣從口袋拿出手帕,想先擦掉房內的指紋。

就在這時,他全身一僵,似乎在瞬間聽到「某個聲音」。

希望只是錯覺……勝己祈禱般地豎耳傾聽,但期望落空了。警車的警笛聲微微傳入耳里,音量逐漸變大。三森可能躲在房間的某處監視,看見他進屋立刻報警。

警笛聲越來越近,已經沒有時間擦指紋了!勝己踢著木紋地板,拔腿就跑。他衝出玄關,跑過外側走廊,直直衝下緊急階梯。跑過一樓前廳衝出門外後,勝己看見遠方有警車閃著紅色警燈朝他逼近,急忙往反方向的小巷跑去。

勝己彎過好幾個十字路口,全力衝刺。他雖然逃出了鍋島陳屍的公寓,卻逃不過自己將成為頭號嫌犯的現實。儘管雙腿失去知覺、心臟揪痛到極限,勝己還是拚命跑過夜晚的街道。

5

趴在桌上的勝己聽見自動門打開的聲音,微微發著抖把頭抬起來,看見兩個像是學生的年輕人邊聊天邊走進店裡。

已經天亮啦……勝己再次趴回桌上。他累到彷佛血管中流的是水銀,身體笨重不堪,怎樣都無法入眠。

勝己昨夜從鍋島陳屍的公寓逃出來後,像只被肉食野獸追趕的小動物般,拚命奔馳了好幾個小時,直到累得一步也走不動,才走進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速食店,在離門口最遠的死角位子坐下,在這裡待到天亮。

桌上放著他一口也沒吃的漢堡和薯條。

現在是幾點?勝己趴在桌面看著手錶,時間就快要來到早上七點半。

從他接到三森教授的電話算起,還未超過半天……

短短半天,一切全變了。再這樣下去,他會被抹黑成殺人兇手。

勝己邊想邊緩緩坐起上半身,從牛仔褲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他一進入這家店就把手機關機,因為害怕警察會打電話過來,這股恐懼支配了他的行動。

鍋島的事應該已經上新聞了吧?勝己想了解現在的狀況,於是用發抖的手指長按手機側面的電源鈕。

液晶螢幕跳出「WELCOME」的字眼開機,勝己吞著口水瞪著畫面好半晌。手機緊接著開始收件,不過沒有未接來電,只有十封以上的郵件經由網路傳送過來。

萬一是警察寄的呢……?勝己害怕得心跳加快,鼓起勇氣打開收信匣。看到寄信人後,他才安心地吐氣。

收信匣的未讀郵件全是雪子寄來的,大概是氣他放鴿子,也氣他沒回信吧?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得知警察沒有找他後,勝己安心(想到雪子發怒的樣子也有點害怕)地一一讀起信件內容。

前幾封信的內容大致是:『放鴿子就算了,原因呢?』『麻煩你先回信好嗎?』接著從中途變成:『叫你回信,你是聽不懂啊!』『勝己,你把我當白痴耍嗎?』光從字面就能想像雪子震怒的表情。

唉,她超生氣的……勝己不禁苦笑,逐漸拾回在公寓房間看見屍體後便喪失的現實感。接著他打開最後一封信,那是半小時前傳來的。

『勝己,你沒事吧?應該沒卷進什麼麻煩事喔?

我很擔心你。請你看到這封信後,先回信給我,好嗎?

有煩惱歡迎找我商量,我們一起想辦法。』

雪子姊……勝己一遍又一遍地讀過信件內容,緊咬牙根。要是稍不注意,他好像就會發出嗚咽聲。

他很想打電話給雪子、向她求助。這股衝動支配了他的身體,讓他迷迷糊糊地找出雪子的電話號碼,但就是無法按下「通話」鍵。

他不能把雪子卷進來。

最後勝己回傳了:『抱歉沒回信。不用擔心,我沒事。』的信件內容,再次將手機關機。

把手機用力塞進口袋後,勝己伸手拿起漢堡,撕開包裝紙。夾在麵包間的肉餅變得又冷又硬,但勝己不以為意,仍將漢堡塞入口中,用剩下的烏龍茶灌下肚。多虧雪子的信,讓他的腦細胞從當機狀態恢復過來。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他只找到一個答案。遇到這種異常狀況,只能向神酒診所的大家求救了。

可是,那些人真的能相信嗎?勝己十指交握,祈禱般地回想幾周以來的記憶。神酒診所的每一個人,都不能稱之為正常人。不過他們除了缺乏常識以外,基本上做事很有原則,樂意為了病患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而且,神酒接納了失去立足之處的他,還說他是「夥伴」。

因為遭信任的三森背叛,勝己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完全失去自信。不過他有預感,神酒診所的人一定不會對他見死不救。

走吧!勝己抬起頭,充滿力量地站起來。

「停在這裡就行了。」

「是,謝謝惠顧,一共是兩千八百圓。」

計程車司機停車後親切地說。勝己從錢包抽出三張千圓鈔票,對司機說「不用找了」,接著便直接下車。

勝己邊聽著司機道謝,邊左右張望。幾十分鐘前,他終於離開速食店,在大馬路攔下一輛計程車,回到診所所在的巽大樓旁。

勝己確認計程車離去後,先躲在圍牆角落偷看「巽咖啡廳」的狀況。店裡似乎沒有客人,店長坐在吧檯內看著報紙。勝己小跑步接近大樓,走進咖啡廳里。

「呃……早安,我有事情想找神酒醫生……」

勝己向表情吃驚的店長搭話。吧檯內設有連接地下酒吧與樓上診所的內線電話,換作平時,店長會沉默地撥打內線、將話筒交給他,唯獨今日,店長只是凝視著他,沒有進一步動作。由此可見,恐怕店長已經知道昨晚發生的事。

「呃……我、我晚點再來。」

勝己察覺不妙,急忙轉身朝門口踏出一步。就在這時,他突然被人從後方扣住。

勝己訝異地回頭,發現店長不知何時走出吧檯,從背後扣住他的兩隻手臂。

「放開我。」勝己拚命扭動身體,店長則將嘴湊近他耳邊,以穩重的嗓音說道:「冷靜點,別抵抗。」

在此之前從來沒說過話的店長突然開口,讓勝己霎時忘記抵抗。店長趁機將他拉進吧檯里。

「你想幹什麼?」

勝己不由得大叫,店長卻一臉嚴肅地指著窗外。勝己順勢望去,頓時睜大眼睛。玻璃窗外可以看到兩名男子走來,其中一位是神酒,另一個則是頂著鳥窩頭的駝背男。

「快躲起來。」店長再度出聲,把勝己的頭往下壓。

勝己趕緊躲進櫃檯下,幾乎在同時傳來開門的風鈴聲。

「櫻井兄,你也該相信我了吧,勝己真的沒來這裡。」

神酒的聲音傳來。勝己心想「櫻井果然在找我」,心臟頓時激烈狂跳。

「在地下酒吧是沒看到人啦……」櫻井的聲音充滿懷疑。

原來如此,神酒是帶櫻井去地下酒吧,確認他沒有躲在那裡──勝己馬上便了解狀況。

「從現場逃走的,真的是勝己嗎?」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