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1
「你的新工作適應得怎麼樣?」
新莊雪子坐在對面問道,她的雙頰因為酒精而泛紅。
「嗯,還可以吧……」
勝己啜飲著烏龍茶,曖昧回應。
「嗯~?」雪子露出賊笑,抬眸窺視勝己的眼睛。
「你想幹什麼?」勝己搖晃杯中的茶水掩飾心虛。
「沒有啊,覺得你只是敷衍我。勝己,你對新工作有所不滿嗎?」
想法被料中,勝己一時語塞。
「啊,我猜對了,你還是一樣好懂呢。怎麼啦?他們不讓你執刀嗎?」
「沒這回事,我參與手術的機會,跟待在前一家醫院時一樣多。」
「那很好啊,你最大的心愿,不就是在能進開刀房的醫院工作嗎?那還有什麼好不開心的?」
「……一言難盡。」勝己嘆氣。他總不能說,自己正在追查一樁殺人案,還必須遊走在法律邊緣吧。
「如果有煩惱,歡迎跟姊姊聊聊喔。我會和平時一樣給你一些建議,你只要像今天這樣,請我吃一頓就行了。」雪子半開玩笑地挺起單薄的胸膛。
自己還真的常找她吐苦水呢。勝己邊想邊苦笑。
一般來說,醫學院的學生都會加入社團,然而勝己一上大學就迷上格鬥技,所以沒有參加社團。為了獲得順利度過大學生活的必要資訊(主要是考試方面),勝己加入成員寥寥可數的文化類同好會,雪子是同好會中大他兩屆的學姊。
勝己與個性爽快的雪子一拍即合,兩人從學生時期就常常一起行動。儘管勝己畢業後在非大學體系的醫院工作,雪子則進入大學附設醫院的外科醫局,兩人還是維持著一年會見面吃飯好幾次的友誼。
兩個月前,雪子聽聞勝己就業困難、走投無路,便建議勝己找她目前任職的白泉醫科大學第一外科講座教授三森大樹商量。三森教授同時也是同好會的顧問老師,勝己在他的引薦下,順利於神酒診所就職。為了答謝雪子,勝己今天特別邀她來惠比壽價位偏高的酒吧餐廳用餐。
雪子繼續笑咪咪地盯著勝己,那對帶點褐色的眼珠彷佛要把他吸進去。勝己忽然有一股衝動,想將在神酒診所發生的一切都說出來。
他在桌面下握拳,硬是吞回涌到喉頭的話。
「哎唷,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我不會逼你說的。」
雪子大概是從勝己的態度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擺了擺手說。
「……抱歉。」勝己縮縮下巴。
「為什麼跟我道歉?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勝己,那間醫院有點內幕吧,對不對?」
「呃……差不多吧。」
如果只是隱瞞世人耳目治療大人物倒還不成問題,但是違法賭博、打倒十幾名男子這些事,已經不叫「有點內幕」吧?
雪子見勝己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漂亮的眉毛皺了起來。
「欸,勝己,你沒事吧?應該沒卷進什麼奇怪的糾紛當中?」
「這個嘛……」沒錯,他正身陷「奇怪糾紛」的泥沼,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雪子的眉頭越皺越緊,接著探出身體。
「那是一家正派的醫院嗎?」
「正不正派是指……」勝己微微仰頭思索。
「治療時有沒有好好為病人著想啊。有些醫院不是很壞嗎?都隨便治療一下,把病人當成搖錢樹。」
看到雪子無比正直地注視自己,勝己不禁放鬆表情。
「那倒是不用擔心,那裡的醫療水準很高,永遠把病人擺在第一位,大家都是值得尊敬的醫生。」
勝己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是他的肺腑之言。縱使他跟不上神酒等人的行動思維,不過就他這一個月以來的觀察所見,神酒診所擁有絕佳的醫療環境,醫生們也擁有良好的醫德,總是優先為病患著想。這些他可以拍胸脯保證。
「那就好……畢竟是三森教授介紹的醫院,總覺得有點可疑。」雪子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等等,勸我去找三森教授商量的人不是你嗎?」
「呃,是這樣沒錯啦……」雪子將妹妹頭的短髮勾至耳後。「因為三森教授人面很廣,所以我當時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只是……教授在我們醫局有些負面傳聞。」
「負面傳聞?」勝己皺起鼻根。
「是啊,簡單來說,我們懷疑他跟非正派人士往來。」
「非正派人士是指……黑道分子?」
「對。」雪子壓低音量。
「為什麼大學教授會跟黑道分子扯上關係啊?」
勝己吃驚地大叫,雪子的食指急忙在薄唇前比出「噓」的動作。
「勝己啊,醫生的醫術可是很珍貴的喔,尤其是外科相關的技術。」
「你指的是在黑市的行情嗎?」
「沒錯。比方說,治療在一般醫院就診會報警處理的傷呀。比較惡質的……大概就是違法買賣器官吧。」
「太亂來了……堂堂一個大學教授,為什麼需要冒這種風險?」
「當然是為了錢呀。」雪子喝了一口啤酒。
「當教授的薪水應該不差吧?有必要為了錢從事非法交易嗎……?」
勝己無法贊同這種做法,雪子卻露出賊笑,食指左右晃了晃。
「你恐怕不知道,大學醫院的薪水少得可憐呢。像我目前擔任助手,月薪只有二十五萬圓(注8:日本一般年輕上班族的平均薪資為日幣二十幾萬圓。),而且沒有獎金可領。」
「什麼!」勝己嚇得大叫。
「雖然一周有一天可以去其他外部醫院兼職,但加起來還是賺得不多,相信教授的薪水也好不到哪去。若想過著悠閒的退休生活,趁現在賺點小錢並不奇怪。」
「為了賺點小錢,不惜犯法嗎……?」
「不要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嘛,只是傳聞而已。」雪子在胸前擺擺手。「我只是有點擔心罷了,怕你被那個世界污染,會忘記醫生的本分。」
「醫生的本分……」勝己反芻著這句話。
「是啊,醫生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磨練醫術,而是為了幫助病人。」
總覺得雪子的眼神帶著一抹憂傷。勝己點頭說:
「雪子姊,謝謝你替我擔心,我沒問題的。」
「那就好。」
雪子聽到勝己的回答後露出微笑,一口氣灌下杯中的啤酒。
「你酒量不好,這樣喝會醉的啦。」
「又沒關係。」雪子對他拋個媚眼。「要是醉倒了,今天就先借住你家囉……和之前一樣。」
雪子纖細柔軟的裸體頓時閃過勝己腦海,但他隨即想起真美的笑臉,喉嚨發出「嗚……」一聲。
「咦~你那是什麼反應?難不成有喜歡的女生?」
「不,並不是……」勝己心虛得不得了。
「你上次才對我這樣那樣,結果馬上就有新歡?未免太不夠意思了吧!花心大蘿蔔。」雪子笑咪咪地開玩笑。
「怎麼說我花心?雪子姊……不是你拒絕我的嗎?」
勝己嘟起嘴,口中念念有詞。
兩個月前,勝己約雪子出來吃飯並討論未來出路時,她因為喝醉酒而胡言亂語嚷著:「我要住你家!」勝己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她帶回家裡。正當他扶著雪子的肩膀讓她躺上床的時候,雪子突然伸手繞過他的脖子吻上來。兩人經過了數十秒的熱吻,雪子面帶微笑地緩緩脫下衣服。
隔天早上勝己醒來時,雪子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上看雜誌。勝己急忙穿上內褲下床,雪子對他說:「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但他握住雪子的手,表示儘管順序顛倒,還是希望能與她正式交往。然而,雪子輕吻他的臉頰,留下一句:「你一定可以遇見更好的女人。」接著掉頭走向玄關。
「因為你就像我的『弟弟』嘛,我沒辦法把你當成情人。」
「那你為什麼要故意引誘我呢?明明知道我的心情……」
勝己忍不住埋怨。兩個月前並不是他第一次向雪子告白,還在學校時,他曾兩度提出交往請求,但是都被雪子以「等你獨當一面以後我再考慮」給糊弄過去。
「嗯~自然而然就變成那樣啦。看你無精打采的,忍不住想安慰你一下。」
雪子豪爽地哈哈大笑,勝己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不說這個,談談你喜歡的女生吧?你們進展到哪個階段?」
雪子手撐桌面,探出身體。
「呃……你到底是想打探什麼?」
「上床了嗎?」
「雪子姊!」
「開玩笑的,不要生氣嘛。」
雪子在面前搖搖手,勝己輕輕瞪她一眼,接著感
覺到臀部傳來震動。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一看,液晶螢幕上顯示來電者為「由香里醫生」。
「啊,抱歉我有電話。」勝己縮縮脖子站起來。
「該不會是傳聞中的女友打來的?沒問題喔,慢慢聊。」
「不是啦!」
勝己走出隔間,來到店門口附近按下通話鈕。
「餵?由香里醫生?」
『啊,阿勝。咦?你人在外頭?現在方便說話嗎?』
大概是聽出背景聲音很嘈雜,由香里先行詢問。
「沒問題,怎麼了嗎?」
『我剛剛接到小章的來電,說要更改預定行程,改成明天……』
勝己聽著由香里的傳話內容,表情逐漸緊繃。
『因為這樣,你明天能來嗎?』由香里問。
「是,沒問題。」勝己朝氣蓬勃地應聲。
『太好了,那我們明天見,拜拜~』由香里開朗地說完便結束通話。
這一天終於到了……勝己將手機收回口袋,用力嘆一口氣,踩著沉重的腳步回到雪子所在的隔間。穿過門帘進去,只見雪子高舉著不知何時加點的大杯啤酒。
「哦,你回來啦。那麼,你到底看上怎樣的女孩子?好好說給姊姊聽聽!」
2
與雪子共進晚餐的隔天早上十點前,勝己獨自走在青山的小巷中。昨天晚上由香里交代他,早上十點在青山第一醫院集合。
「哦,阿勝,早安。」
勝己聞聲回頭,只見由香里和翼從距離他十幾公尺的後方走來。
「兩位早。」
勝己一面心想這兩人真難得同時出現,一面和他們問早。
「我和小翼也是剛剛才在路上碰到的。既然都遇到了,我們一起去醫院吧。」
由香里小跑步追上勝己,翼也邊打呵欠邊跟著她走來,三人一起走在路上。
「黑宮醫生沒有和你們一起來嗎?」
勝己轉頭確認周遭,因為印象中翼和黑宮總是一起行動。
「我可不是黑宮的監護人。」翼不屑地喃喃說道。
不,無論怎麼看,小個子又娃娃臉的翼才是需要監護的那一方吧……勝己忍不住在內心吐嘈,翼跟著眉心一皺。
「……抱歉喔,我就是娃娃臉。」
「呃,不……」心中的想法又被讀透,勝己支吾其詞。
「小翼,你還是認命吧,不管怎麼看,小黑都比較像你的監護人嘛。他的打扮太老成,反觀你啊……」
由香里掩嘴憋笑,翼眉心的皺紋越來越深。
「黑宮也不是我的監護人!」
「也是啦,你們其實是情侶。」
「才不是!」翼對著開玩笑的由香里一吼。「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我是黑宮的主治醫生。」
「你是他的主治醫生?」
勝己問道,翼輕輕點頭。
「那小子不是重度憂鬱嗎?我如果沒有好好看著他,他就沒辦法工作,甚至無法下床耶!所以我才當他的主治心理諮詢師,幫助他維持平穩的精神狀態。唉,不過也只是勉強能讓他上班。」
「但你們不是從學生時代便如此嗎?這若不是愛,又是什──」
「孽緣!」翼扯開喉嚨蓋過由香里的聲音。
「請問今天黑宮醫生會來嗎……?」勝己小心翼翼地插話。
「他先一步去醫院,替藤原卸除人工呼吸器。」
翼不耐煩地說。
「啊,原來如此,沒想到他真能恢復清醒呢。」
勝己回想藤原的傷勢。
一周前,藤原遭人從高速行駛的休旅車上推下來、被他們救起,直接在露營車內接受黑宮的麻醉導入,並由神酒緊急開刀,同時送往神酒診所。
即使身處搖晃的露營車內,神酒與擔任助手的由香里依然如常開刀,迅速摘出藤原嚴重出血的脾臟與右腎進行止血。回到巽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後,他們使用電梯快速將病患送至四樓手術室,修復損傷的肝臟並治療四肢的骨折。
多虧神酒快速、正確的判斷及治療,藤原勉強救回一命,之後被送入平時合作的青山第一醫院秘密病房。藤原雖然沒有顱內出血,但頭部受到重擊,也還無法順利地自行呼吸,因此只能先施予鎮靜藥物進行人工呼吸管理,接受黑宮的術後管理。
「有黑宮一整周為他管理,一定不用擔心。那小子可是完美超人,任何困難的事情都能輕鬆達成。」
翼雙手搭在腦後說道,勝己聽了卻皺起眉頭。經過這一個月的相處,他完全相信黑宮擁有超人般的頭腦,只是從他平時總是缺乏幹勁的樣子,實在很難與「完美超人」這個詞聯想在一起。
「哦,那小子現在真的很像冬眠中的熊,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幹勁,但他以前可是超級活躍的天才大學生喔!不僅考試全都拿第一,還允文允武,在網球大賽贏得優勝,女朋友也是一個接一個換,每個月都和不同的女友走在一起。唉,真是個臭屁自大的討厭鬼呢。不過也只到大四為止。」
「小黑真的長得很帥呀,也難怪年輕女孩會自動倒貼上去。」由香里性感地撥著頭髮。
「黑宮醫生臭屁又自大……?還是個帥哥?」勝己訝異地眨眼。
「哎呀,看來阿勝沒發現呢。是邋遢的瀏海和眼鏡讓他看起來變土裡土氣,五官其實很俊秀喔。」
「喔……」勝己發出既像嘆氣又像回應的聲音。「請問……黑宮醫生在大四那年遭遇到什麼挫折呢?」
「嗯?啊,他遇到正牌貨啦。」翼愉快地說。
「正牌貨?你是指哪方面?」
「真正的天才。黑宮與對方相遇後,輸得體無完膚,得知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他更聰明的人。在此之前,他的人生都過得自信飛揚,從不知挫折為何物;大概是因為這樣,反彈也格外嚴重,他甚至說自己是『沒有價值的偽造品』。附帶一提,那個『真正的天才』就是我妹(注9:作者的另一部系列作品《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表》中的女主角。)。」翼搔著太陽穴說。
「你妹……?」勝己喃喃自語,這時由香里拍了拍手。
「好、好,閒聊時間結束,醫院到囉。」
勝己抬頭一瞧,發現青山第一醫院近在眼前。
「接下來,讓我們好好和藤原聊一聊吧。」
由香里再次於豐滿的胸前合掌。
「……你們是什麼人?」
藤原充滿警戒地望著圍在病床邊的神酒診所醫療人員。
抵達青山第一醫院的秘密病房,一如翼等人所預想的,黑宮已經喚醒藤原的意識,神酒和真美也先一步來到醫院。藤原看起來還算冷靜,大概是已經聽黑宮說明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只是因為長時間插管的緣故,聲音還很沙啞。
「首先,身體感覺怎麼樣?」神酒輕鬆地開口。
「怎麼可能好?我的肚子被你們剖開,還拿掉了內臟耶。」藤原嘲諷道。
「我們也是迫於無奈。不這麼做的話,你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這件事我聽那個死氣沉沉的醫生說過了。」藤原咂嘴。「請問,我可以完全康復嗎?」
「你傷到的可不只有內臟,肌肉和骨頭也遭受重創,能不能恢復到正常行走大概有五成的機率。無論如何,你都必須先做好復健會很辛苦的心理準備。」
藤原聽完神酒的說明,露出凝重的表情。
「那請你先回答我,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我們是醫生,醫生救人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神酒笑著說。
「少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還記得一點,你們追著把我載走的車子,在我被推下車的時候立刻過來救我,對吧?你們和綁架我的那票人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追著他們?」
「不,我們追的不是他們……而是你喔。」
神酒手搭在床邊的護欄上,臉逼近藤原,顯得魄力十足。藤原繃著臉小聲問:
「……我?」
「對,就是你。我們想調查一個叫做川奈雄太的男人為什麼被殺。」
神酒在此稍作停頓,接著壓低嗓音詢問:
「是你殺了川奈雄太嗎?」
「啥?川奈?……哦,那個在我們賭場欠錢的小鬼。他不是被分屍掩埋了嗎?」
「正是。是你下的手?」
「喂喂,不要血口噴人。」藤原躺著搖頭。「殺死他對我又沒有好處。」
「用來殺雞儆猴嘛。」
「我說啊,我們的確會適度威脅欠錢的傢伙,但是把人殺了不就沒搞頭了?這麼做既要不到錢,還會讓其他客人嚇得不敢上門,條子也不會放過我們,簡直百害而無一利。我
頂多只會讓作弊的傢伙吃點苦頭。」
「川奈雄太曾在你的賭場作弊嗎?」神酒追問。
藤原露出不以為然的笑容。
「哪有可能?我們家的荷官可是職業級的,憑那個小鬼想作弊?門都沒有。」
神酒盤著胳膊,側眼看了翼一眼。翼輕輕點頭,看來藤原說的是實話。
「說起來,那小子也已經還清債務了。」
正當神酒診所的人陷入沉默時,藤原突然呢喃說道。神酒詫異地問:
「這是怎麼回事?」
「那大概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吧?那小子連本帶利把錢還清了。」
「他哪來這麼多錢?」神酒皺起鼻根。
「我哪知道?對我來說,只要他肯乖乖還錢就好。而且,那小子當場付給我超過欠款的一大筆錢,托我完成一項任務。唉,那種小生意我平時是不接的,但他畢竟是對我們賭場有許多貢獻的『老主顧』,所以我才答應。」
「什麼樣的任務?」神酒探出身體。
「他要我幫忙弄到藥。」
「藥?是大麻或興奮劑嗎?」
神酒眯細雙眼,藤原卻搖了搖頭。
「不是那種毒品,是一般醫院在使用的藥物。叫什麼來著?好像是……賽羅……什麼因的……」
「……賽羅卡因(Xylocaine)?」黑宮悄聲說出局部麻醉用的藥名。
「對,就是這個。印象中,他要我幫忙準備那種藥和針筒。」
「他為什麼需要那種東西?」由香里自言自語般地說。
「我哪知?依我看,大概是自己打爽的吧?」
那是不可能的。勝己看著興趣缺缺的藤原心想。做為局部麻醉藥或抗心律失常藥使用的賽羅卡因與大麻不同,攝取後不會帶來任何快感。
大家紛紛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下來,病房內籠罩著沉重的氣氛。
最令人訝異的是,他們追蹤多時的藤原,竟然不是殺害川奈雄太的兇手。不僅如此,川奈雄太遇害前曾經見過藤原、還清所有債務,並托他準備麻醉藥物,一切都是撲朔迷離。勝己揉著太陽穴。
「……對了,襲擊你的那些男人是誰呢?」神酒用陰鬱的聲音打破沉默。
藤原本來都還掛著淺笑,聽到這句話不由得皺眉。
「我不知道。當時我在停車場準備搭專用電梯上樓,那些人突然出現,從後面拿槍指著我。」
「你從事違法賭博,肯定有不少仇家吧?」
「這個嘛,確實是有些人看我不順眼,但我想不出有誰會幹這種事。我一直很留意別招惹麻煩,況且,應該沒幾個人知道我住在那棟公寓。我向來很小心保護個人資料。」
「一定有人走漏風聲。我們還不是跑去那棟公寓堵你?」
神酒得意地仰起下巴,藤原只能憤恨地瞪著他。
「那麼,那些人向你打聽了什麼消息?」
神酒忽然追問,藤原的表情頓時浮現動搖。
「……我不懂你的意思。」
「裝傻也沒用。我在治療時發現你的右手從小指到中指的指甲都不見了。指甲是整片完整地不見,所以不可能是被推下車時脫落的。換句話說,你曾經被他們拷問。」
神酒滔滔不絕地說明。光是聽到「拷問」這個可怕的單字,勝己便表情一沉,站在旁邊的真美也皺起漂亮的眉毛。
「……貨物。」藤原怏怏不樂地說。
「你說什麼?」神酒把手貼上耳朵追問。
「就是貨物啊,那些人問我:『貨物在哪裡?』」
「什麼貨物?」神酒驚訝地問。
「我也不曉得,所以老實回答『不知道』,結果那群人圍上來揍我。但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最後就……」藤原看向自己纏著繃帶的右手。
神酒再次與翼交換眼色,翼仍舊輕輕點頭,看來藤原一樣沒說謊。問題是,那群人說的「貨物」到底是什麼……?
男人由於向危險人物借錢,結果被殺掉做為警示──本來以為案情就這麼單純,沒想到謎團越滾越大。
「欸,已經夠了吧?看在你們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儘可能回答了自己知道的事,如果沒事請離開吧,我很累了。」
藤原斜睨著圍在床邊的醫療人員。
「也是。你麻醉剛退,今天先這樣吧。」
神酒沉重地嘆氣,眼神看向出口,勝己等人只能踏著沉重的腳步往出口走去。就在這時,藤原似乎想起什麼,大叫一聲「餵」。
「我在這裡住院的事應該沒人知道吧?尤其是條子,我不想扯上警察……否則麻煩可大了。」
「醫生有義務守密,請放心。」
神酒一臉失望地回道,藤原這才放心地呼氣。
「謝啦,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等我出院一定好好答謝你們。我的事業做很大,有的是錢。」
看藤原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神酒露出嘲諷的笑容。
「但願你出院時,你的事業都還在。」
「啊?什麼意思?」藤原聲音一沉。
「身為醫生,我們絕不會泄露病患的消息。不過,關於某座港口定期舉行的非法賭博,我身為善良的市民,自然有義務知會警察。比方說你們賄賂了哪位警官,還有從負責人那裡打聽到的事,我都會據實以報。」
「等、等等,開什麼玩笑,你要是這麼做……」
「別激動,傷口會裂開喔。」
神酒舉起單手輕輕一揮,領著其他人退出病房。關上的門後方傳來藤原的怒罵。
3
「哎呀~這裡的咖啡總是這麼好喝。」櫻井坐在吧檯前,心情絕佳地喝著加入大量砂糖與牛奶的咖啡。
神酒診所的醫療人員從青山第一醫院回到巽大樓後,先來到一樓的咖啡廳見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櫻井刑警。在他們探訪藤原的歸途中,櫻井主動打電話給神酒。
「好啦,櫻井兄,你今天是為何而來?」
大概是怕燙吧,櫻井邊吹氣邊小口喝著咖啡,神酒朝他喊道。
「首先,我想向你道謝。」櫻井在吧檯上放下咖啡杯。「多虧神酒醫生幫忙,我們大規模取締了好幾間非法賭場。唉~我們雖然掌握了賭場存在的事實,但是每次地點都不一樣,警方的動向也完全被看穿,真的很傷腦筋呢。你提供的情報不只讓我們了解賭博舉辦的時間和地點,還讓我們抓到流出情報的警官,真是太感謝你了。」
「但那不是搜查一課的工作,功勞應該算不到你頭上吧?」神酒也啜飲一口咖啡說道。
「功勞雖然不是直接記在我頭上,可是,收下功勞的傢伙們這次欠我莫大的人情,日後一定派得上用場。」櫻井低頭竊笑。
這人乍看不起眼,實際上可能是個狠角色。看到櫻井那種內心像在盤算什麼的笑容,勝己不禁這麼想。
「……你不可能光是為了道謝,就特地在辦案途中跑來吧?」
神酒也學著他低頭竊笑,勝己的腦中頓時冒出「爾虞我詐」這四個字。
「當然啦,我今天來,主要是想交換情報。」
「我已經給你很多好處,不但替你找出違法賭場,還查出川奈雄太曾出入賭場,並且欠賭場老闆一大筆錢。」
「賭場老闆是殺害川奈雄太的兇手嗎?」櫻井開門見山地問。
「不,不是他,兇手另有其人。而且我聽說川奈在消失之前,已把債務連本帶利都還清了。」
神酒也沒有藏私,老實把剛到手的情報告訴櫻井。
「既然這樣,『還不出賭債只好殺人做為警示』這條線就斷了。哎呀,搜查總部緊咬川奈是賭鬼這點拚命調查呢,想不到撲空了。」櫻井抓了抓鳥窩頭。
「你還是老樣子,這麼輕易就相信啦。好歹是個刑警,不稍微懷疑一下真的好嗎?」與黑宮面對面坐在窗邊的翼故意這麼說。
「我干刑警這麼多年,對方有沒有說真話,我還是有基本的辨識能力。不過,當然完全比不上天久醫生的讀心術。哎呀,您的洞察力每次都讓我嘖嘖稱奇。」
面對櫻井雖然客氣但充滿挑釁的言詞,翼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櫻井只能露出苦笑,轉向神酒。
「那麼,接下來換我提供情報。我針對你拜託我的東西做了點調查。」
「拜託的東西?」勝己忍不住插嘴。
「對,沒錯。」
櫻井看向與真美和由香里坐同一桌的勝己。
「我們上周在江東區的馬路上找到槍枝。這要感謝深夜裡有善良的民眾發現了槍枝,報警處理。他在電話里說:『應該有一把真槍掉在馬路上,請馬上派人搜索。』真是個親切善良的一般市民呢。」櫻井嘲諷
地說。
勝己下意識地看向翼,只見他眉頭一皺,食指擺在嘴前比「噓」的手勢。看來那一夜,當勝己等人在露營車中拚命治療、搬運藤原的時候,翼不但回收了迷你車,還順便報警。
「報警是善良市民的義務嘛。」神酒神態自若地說。
「那麼容我請教一下,神酒醫生,你為何想了解關於那把槍的詳情呢?」
「噢,是這樣子的,在日本如此安全的國家,槍枝竟然會掉在大街上,這不是很嚇人嗎?所以我才想進一步了解。」
「原來如此。可是,這件事到目前為止都還沒報導過呢。」
神酒和櫻井雙雙擠出做作的笑容。
這是哪門子鬧劇?勝己小口喝著冷掉的咖啡心想。他覺得快受不了了,這時坐對面的由香里拍拍手打斷他們。
「好、好,讓我們省去無聊的開場白,快點進入正題吧。我今天下午有手術,沒有時間和你們在這邊刺探來刺探去的。」
兩人被由香里警告,紛紛露出心虛的表情。
「真是抱歉。呃,關於那把槍呢,我們查出它是改造過的托卡列夫手槍。這種槍一般流通於東南亞,比舊型手槍更好用,殺傷力也更高,近期被黑道分子廣泛利用,是很令人頭痛的改造品。」
「這表示有少見的違禁品被走私進來?」神酒問道。
櫻井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你說對了,槍械只是其中一種。這兩、三年來,有許多本來無法進入日本的東西被走私進來。」
「具體來說,是哪些物品?」神酒壓低聲音。
「首先是違禁藥物。」
「譬如興奮劑?」
由香里插話問道,但櫻井搖搖頭說:
「冰毒、興奮劑這一類毒品,從以前就開始有人走私進來。但最近出現了日本至今較少見的藥種……例如海洛因。」
「海洛因……」
勝己低語。之前他待在急診室進行外科實習時,曾看過幾名因為吸食興奮劑等危險藥物而中毒被送進醫院的病患,卻從來不曾見過吸食海洛因或古柯鹼等毒品的人被送進醫院。
「儘管量還不是那麼大,不過,最近確實有這類藥物的走私痕跡。我們正試圖查出走私路徑,遺憾的是目前仍無進一步消息。因此我們猜想,他們應該是運用某種至今不曾有過的管道進行走私。」
「剛剛提到的那把槍,可能也是利用相同的路徑?」神酒追問。
櫻井緩緩地點頭肯定。
「沒錯,這個可能性很高。槍械、毒品、贓物……所有你能想到的物品,全透過新的路徑被送入日本。」
「也就是說,那些男人可能跟走私有關?」
勝己反射性地問出口,結果飽受診所內所有人員的眼神非難。勝己察覺自己失言,不禁繃緊臉孔。這時櫻井輕咳幾聲說:
「呃~我不清楚你說的『那些男人』是誰啦,不過擁有那把托卡列夫手槍的人,極可能與走私集團相關。或許他只是跟集團買槍……也有可能是其中一員。」
櫻井(用非常刻意的方式)矇混過去,勝己一方面鬆一口氣,一方面心情也沉重起來。分屍命案之後是走私集團,總覺得自己逐漸掉入危險世界的漩渦中。
「你怎麼了?櫻井兄。」
勝己沉思到一半,被由香里的聲音拉回注意力。仔細一看,櫻井不知為何望著天花板。那副窮酸呆滯的模樣,簡直像面臨裁員而茫然若失的上班族。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根據推測,那個走私集團主要經手東南亞的商品,而我記得川奈雄太在失蹤之前才去過東南亞。」
「東南亞?我怎麼沒聽說這件事?」神酒皺起鼻根。
「咦?我沒跟你說過嗎?」櫻井裝傻。「我們發現川奈雄太失蹤前,曾經去過泰國幾天。」
「泰國?他去那裡幹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男人獨自去泰國旅遊,多半是去當地買春……抱歉,大概是去找女孩子玩吧。這是搜查總部的初步想法。」
見真美眉頭一皺,櫻井急忙修正措詞。
「而川奈在消失前還清了債務……」神酒喃喃低語。
「你認為川奈可能牽涉走私?」櫻井輕縮下巴沉思。
「如此一來,便能說明川奈的錢從哪裡來。他可能先收了錢,然後……」
「與集團發生爭執,引來殺機。」櫻井接著神酒說。
店內頓時沉默下來,店長擦杯子的碰撞聲格外大聲地迴蕩在耳際。
櫻井耐不住沉重的壓力而用力嘆氣。
「我也認為神酒醫生的推論頗有道理,但那充其量只是推測,不是能上呈搜查總部的情報,畢竟掉落在江東區馬路上的槍械,與川奈雄太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嘛~」
櫻井做作的語氣清楚傳達出一個訊息:「警方無法因為這點線索採取行動,所以這件事就拜託你們了。」
「……我明白了。櫻井兄,這件事交給我來辦。相對地,請你把關於川奈雄太的所有情報都說出來,這是交換條件。」
「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櫻井對苦笑的神酒說。
「真的嗎?」
神酒邊說邊看了翼一眼。翼放下吹涼到一半的熱可可,觀察起櫻井的表情。櫻井吃驚道:
「天久醫生,求求你饒了我吧,還有你妹妹也是。每次被你們兄妹倆這樣一看,我都覺得自己彷佛沒穿衣服呢。」
瞧櫻井一臉害怕的模樣,似乎是真的排斥這個舉動。
「誰想看中年大叔的裸體!而且,我們兄妹取得情報的方式正好相反,那傢伙才不會觀察人類的表情變化……啊,等等,我不是說過了嗎?請不要在黑宮的面前提起我妹的事。」
翼抬起下巴,提醒他黑宮就坐在桌子的對面。只見黑宮像只如臨大敵的小動物,蜷縮著細瘦的身子發抖。
「啊,對不起。關於川奈雄太這個人,我確實無可奉告。在找出他失蹤的女朋友之前,我們真的無法問出更多情報。」
「女朋友?」神酒訝異地問。
「咦?我沒講過嗎?聽說川奈有個女朋友,我們很想找她聊聊,但她目前行蹤不明,我們也正在找她呢……」櫻井再度裝傻。
「完全沒聽過。」神酒投以憤恨的視線。
「該不會連女朋友都被殺了吧……」
真美掩嘴說道,然而櫻井搖搖頭。
「不不,那倒不至於。我這樣說吧,聽說川奈雄太借錢時擅自將女朋友列為保證人,他失蹤之後,有其他債主跑去向他女朋友討債,所以她大約在一個月前帶著孩子躲起來了。」
「孩子?是川奈雄太的小孩嗎?」由香里食指抵著唇問道。
「不,聽說川奈和大他非常多歲的未婚媽媽交往喔。哎呀~若是能找那位女性聊聊,應該能問出很多消息吧。」
櫻井刻意強調的聲音響徹店內。
「要什麼非得穿成這樣不可?」
勝己以生疏的動作打著領帶,同時嘟嘴抗議。他已經許久未穿西裝,手一套進袖子裡就覺得好拘束。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呀。要是遇到什麼突發狀況,穿西裝會比穿便服更容易矇混過去。」
由香里也整理著自己的西裝領子,並朝他拋個媚眼。
「希望那種情形不要發生。」
勝己在露營車內無奈地唉聲嘆氣。
在咖啡廳與櫻井談話後過了四個鐘頭的下午,勝己再次坐上露營車,與由香里、翼和黑宮一起來到川奈雄太女朋友的住家前。
勝己不禁在心中埋怨,自己明明是外科醫生,為什麼不是去開刀,而是跑來這裡呢……?本來今天下午,他應該要擔任神酒主刀的手術助手,為一位知名運動選手做手肘關節游離體摘除手術,然而,神酒聽完櫻井的話後對他說:「只是局部麻醉的小手術而已,我和真美兩個人就夠了,請你們去找出川奈女朋友的下落。」
但是又該從何找起?正當勝己滿腹疑問時,由香里笑咪咪地問他:「阿勝,你應該有西裝吧?」
由香里把露營車停進東京都板橋區某公共住宅的停車場後,說了句:「不可以偷看唷。」便走進位於車廂角落的廁所隔間。幾分鐘後,由香里走出來。她換下了平時常穿的低胸性感服裝,穿上宛如大企業粉領族會穿的正式套裝。
「好,接下來換你。」
勝己在由香里的催促下,套上從自家衣櫥翻出來的西裝。此時黑宮也已經換好衣服,只剩下翼還在更衣。
「……久等了。」
廁所門打開,翼穿著不甚合身的藏青色西裝走出來,由香里瞬間大爆笑。
「……有什麼好笑的?」翼噘起嘴。
「該怎麼說……好像七五三(注10:日本的兒童節慶。孩子滿三歲(男女童)、五歲(男童)、七歲(女童)時的十一月十五日當天,會穿上華麗的和服前往神社參拜。)。」
勝己突然被由香里的話戳到笑點,跟著爆笑出來。身材嬌小又有張娃娃臉的翼,穿著尺寸過大的西裝模樣,真的像極了孩童在節日被迫穿上正式服裝。
「誰、誰跟你七五三啦!我可是成熟的男人!」翼瞪眼大叫。
「抱歉抱歉。沒問題的,你這樣穿很帥呢,肯定很受女孩子歡迎……我說的是有戀童癖的女孩子。」由香里再次誇張地大笑。
「……別再說相聲了,快點走吧。」黑宮穿著灰西裝,和平時沒兩樣地嘀咕,打開露營車的後門出去。
總覺得黑宮醫生穿上西裝,好像要去參加喪禮喔……勝己邊這麼想邊下車,發著脾氣的翼和捧著肚子憋笑的由香里也相繼下車。
由香里手拿著便條紙帶路,四人來到緊密相連的其中一棟公共住宅前,爬上樓梯來到二樓,聽說川奈雄太的女朋友就住在這裡,櫻井說她叫做芹澤久美子。
來到門前時,勝己不禁板起臉孔;原本鬧翼鬧得很開心的由香里,也霎時換上嚴肅的表情。房門的牆壁上,以鮮血般的紅字雜亂寫著「把錢還來!」、「小偷女」、「我要你吃不完兜著走!」等字句。
「……難怪會想逃走。」黑宮用陰沉的聲音咕噥,隨興地按兩次門鈴。現場響起輕脆的「叮咚」聲,門後方卻毫無反應。
「果然不在家,這下怎麼辦?」
勝己自言自語地問。打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對方不在,即使如此仍執意前來,這表示……勝己有不好的預感。
「接下來就麻煩小黑了。」
黑宮收到由香里的指示,在門前屈膝跪下,手往懷裡一摸,從中拿出由兩根細長金屬組成的工具。
「我就知道……」勝己單手掩面。
「好了,阿勝,你去守著別讓人接近,要是被看到很麻煩的。」
「別做虧心事不就好了!」
「那要怎麼辦案?阿勝,別鬧脾氣了,如果被人發現,你就說:『我們是從警察局來的。』懂嗎?」由香里一臉認真地叮囑。
「……一定要撒謊嗎?」
「不算撒謊呀,我是叫你說『我們是從警察局來的』,又不是『我們是警察』。我們來的方向至少有經過一間警察局吧。」
「這跟詐騙集團有什麼兩樣……」
就在勝己傻眼的時候,傳來「喀嚓」的開鎖聲。
「開了……」
黑宮沒趣般地悄聲說道,起身轉動門把,門發出嘎吱聲朝外打開。
這麼快?勝己驚訝不已,因為連一分鐘都還不到。他聽真美說過黑宮是開鎖大師,但沒想到這麼誇張……
「不愧是小黑,我們進去吧。」
由香里彷佛踏入自家家門一般,輕鬆走進去。
門後是一房一廳一廚的老舊住家,牆壁和天花板十分骯髒,廚房雜亂堆放著餐具和調味料等物品,客廳放著到處是破洞的沙發、小電視機、茶几與老舊的化妝檯。三坪大的和室里有張兒童用的書桌,上面放著舊型號的直立式電腦,旁邊摺著兩床棉被。
「化妝品幾乎沒帶走,看來離開得十分倉促。」
由香里檢查著化妝檯的抽屜,黑宮邊嘀咕邊在屋內走來走去。翼則偷看了冰箱,大叫:「哇,臭掉了。」便急忙關上冰箱門。勝己看著這群人我行我素的樣子,感到更加煩躁。
「你們在做什麼?這樣的行為叫做闖空門耶。既然確定芹澤久美子不在這裡,我們趕快離開吧。」
「哎呀,阿勝,你心情不好?難道是那個來了?」
「怎麼可能!」
勝己因為無聊的玩笑而癟嘴,由香里卻自顧自愉快地說:「哎呀,你的心情真的很差呢。」
「我跟你說,他是不高興神酒哥和小真單獨動手術啦。」翼嘲弄道。
心中的想法被說中,勝己一時語塞。
「咦?原來你這麼想當今天的手術助手呀?」
「不是的……」
由香里訝異地挑眉,翼則踮腳對她咬耳朵。
「哦~我懂了。」由香里臉上浮現一絲賊笑。
「……什麼?」
「沒有啊,就覺得你好可愛喔~」由香里摸摸他的頭。
「請不要摸我。」勝己甩頭。「不說這個了,我們趕快離開吧,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會知道芹澤久美子的下落。」
「……你錯了。」黑宮走進和室,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怎麼說呢?」
勝己一問,黑宮便默默按下桌上型電腦的電源開關。那台電腦似乎很舊,一按便發出吵鬧的噪音,花了一分鐘以上液晶螢幕才終於亮起,跳出輸入密碼的視窗。黑宮從西裝內側口袋拿出USB隨身碟,插到電腦上,然後如彈琴般快速敲打鍵盤。下一秒,畫面上便跳出數不盡的英文字母與數字,以驚人的速度由上而下跑動,畫面中心冒出九個框框。
「這是什麼……?」勝己從黑宮的肩膀後方看向螢幕。
「……密碼破解軟體,世界上隨處可見,但經過我的特殊改寫……面對一般電腦,只要三分鐘就能破解密碼。」
黑宮的語調雖然和平時一樣平板,但勝己總覺得當中帶著一絲驕傲。這時,最左邊的框框裡冒出字母「S」。
「……這是由『S』開頭的九位數密碼,接下來只需等待。」
黑宮先喘口氣,接著把身體靠向椅背。說時遲那時快,翼不知何時走近,從旁伸手按下「Esc」鍵。在畫面上流動的文字頓時消失,再次恢復要求輸入密碼的畫面。
「……你做什麼?」黑宮陰森地問。
「第一個字是『S』的九位數密碼對嗎?知道這些就夠了。」
翼用食指慢慢按下鍵盤,輸入幾個字後按下「Enter」鍵,密碼瞬間解除。
「怎麼知道的……?」勝己瞠目結舌,翼則得意地哼了一聲。
「你要好好磨練觀察力。這個家裡不是掛著好幾幅母子合照嗎?這表示孩子很受到疼愛。從掛在那裡的運動會短跑冠軍獎狀,可以看出孩子名叫『芹澤悟』,既然密碼的開頭是『S』,前六個字母八成就是『悟』的羅馬拼音『SATORU』啦。」
「剩下的三個字呢?」
勝己一問,翼便指向貼在軟木板中心的照片,只見一個開心的少年站在點著蠟燭的蛋糕前。
「這一定是生日照片,旁邊顯示的日期為九月十九日。很多人都會拿生日當密碼,因此我猜後三碼是『919』。只要稍微用點腦,這種事情很好猜的。」
「……與其胡亂猜測,還不如再等三分鐘就能確實破解密碼。」黑宮長瀏海下的雙眼怨恨地瞪著翼。
「縮短時間最重要,我們可是在闖空門耶。不說這個了,黑宮,你快點調查芹澤久美子搬去哪裡。」
黑宮被翼一催,怏怏不樂地操作起滑鼠。
「……大概是這裡。」
幾分鐘後,黑宮慵懶地指著螢幕,上面顯示位在川崎市的月租式公寓的網頁。
「咦?你是怎麼查到的?」勝己問。
「……大約兩個月前,這個網頁每天都有留下瀏覽紀錄,主要停留在租賃頁面與有無空房的頁面上。如果不想租,應該不會這麼做。」黑宮嫌麻煩似地說明。
「這裡只要事先支付租金就好,不需要確認住戶的身分,或許會是躲債女人的好選擇喔。」
「從距離來看也很合理,既是住慣的首都圈,又不至於近到遇見熟人。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逃難者住這裡的機率應該很高。」
由香里和翼接連說明。
「沒錯……」黑宮關上電腦。
「那麼,我們馬上去見芹澤久美子小姐吧。」
由香里開心地在屋內大喊。
4
「你好,方便聊聊嗎?」
「什麼?」穿著運動服的男人被由香里喚住,一手拎著垃圾袋皺起眉頭。
「我有事情想請教你。」
男人看見穿著合身套裝的由香里,搔了搔疑似剛睡醒而東翹西翹的金髮。
這人感覺像是鄉下的牛郎──勝己與由香里站在一起,望著男人心想。
勝己一行人離開芹澤久美子的住家後,花了約莫一小時的時間來到位於川崎市的月租式公寓。黑宮說他很累,想留在露營車中休息,於是搜集情報的工作便落到勝己和由香裡頭上。
「我等一下就要去上班,沒空理你們,拜託找別人吧。還是說,你想不想來我的店裡坐坐啊?你這麼漂亮,我會給你特別服務的。店內店
外都可以喔。」
男人把垃圾扔向旁邊的垃圾場,以下流的眼神打量由香里的身材,並浮現猥瑣的笑容。看來他的確是做牛郎那一類的工作。
「哎呀,真是個好主意呢。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行業……」
由香里從懷中拿出黑色本子。
「呃?那不是……」
「沒錯,我們是從警察局來的。」
由香里對神色明顯動搖的男人露出勾人的微笑。
勝己在內心抱頭:她還真的謊稱自己是警察啊!
「只要我去店裡,你下班後也會陪我玩嗎?」
「別、別開玩笑了,我最討厭警察!我可沒有犯法喔!」
男人尖聲大叫,感覺非常心虛。
「那麼請你回答問題。」
由香里一說,男人就點頭如搗蒜。由香里從套裝口袋取出一張相片,對男人問:「你認識她嗎?」
那是(擅自從房間拿來的)芹澤久美子的照片。
「哦,她啊。她幹了什麼事?」
「你認識她嗎?」勝己探身詢問。
「這女人最近才搬來這裡嘛,長得的確挺漂亮,可是我和她打招呼時,她都不理人,感覺自視甚高呢,氣死我了。」男人不悅地咂嘴。
「你知道她住幾號房嗎?」
「知道啊,和我住同一層樓,一○三號室。」男人爽快回應。
「謝謝你。阿勝,我們走。」
由香里把照片收回口袋,準備和勝己趕往公寓的方向。
「你找她的話,她現在不在家喔。」
兩人聞言,停下腳步。
「……怎麼說?」
「那女人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啦,應該快回來了。」
「……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由香里壓低聲音問。
「這有什麼好問的……我們是隔壁鄰居,知道也不奇怪吧?因為……很令人在意不是嗎?總覺得她有什麼難言之隱……要是她臨時有難,我或許幫得上忙……」
男人小心翼翼地回道,令人不禁懷疑他是芹澤久美子的跟蹤狂。
「……請問是哪家便利商店?」
「這條路直走五百公尺有個大十字路口,你再右轉走三百公尺就到了。」男人緊張地指著大馬路前方。
「我知道了,謝謝你。另外容我多說一句,請別對她毛手毛腳……懂了嗎?」
由香里語帶威脅地說,男人一臉害怕地拚命點頭。
不屑地瞥了男人一眼後,由香里轉過身去,踩著清脆的高跟鞋聲離開。勝己也急忙跟上。
「……芹澤久美子真的住在這裡呢。」
勝己小心翼翼地向明顯臭著臉的由香里搭話。由香里側眼望向他,深深嘆氣。
「抱歉抱歉,我每次遇見那種男人,都覺得好生氣喔。」
「嗯,我也覺得不太舒服。」
「這是其中之一。一方面也是我的個人經驗……」
由香里搖搖頭說,勝己聽得一頭霧水。
「啊,別在意,我只是自言自語。」由香里嫣然一笑。
「對了,那傢伙還真的相信你是女刑警呢。」
勝己試著轉移話題緩和氣氛,由香里馬上得意地挺胸。
「那還用說!我以前演過舞台劇喲,剛剛那樣太簡單了。」
「你以前是舞台劇演員?」
「是呀,還是超級演技派。不只演技,我還很擅長模仿聲音。」
「模仿聲音?」
『就像這樣,模仿其他人的聲音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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