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就像這樣,模仿其他人的聲音講話。』
由香里突然用男人的聲音講話,而且還是勝己非常熟悉的聲音。
「剛剛的聲音莫非是……」勝己嘴巴半張。
「沒錯,是你的聲音。聽到自己的聲音對自己說話,感覺怎麼樣?」
「這個嘛……好像有點噁心……」
「我不只會模仿人聲,還能模擬各種聲音喲,譬如救護車的警笛聲。想聽嗎?」
「……不用,我知道你有多厲害了。」
「討厭~你這樣要人家怎麼接話嘛。總之,我很擅長這方面的演技,之前不是還曾大顯身手嗎?」
「之前是指哪時候?」
「色誘川奈雄太的朋友時呀。我告訴你,不是胸部大就能色誘喔!還要一面確認對方的反應,一面思考如何挑起對方的情慾,這很需要演技。」
「真的假的~?」勝己語帶懷疑。
由香里眯細雙眼,手指輕輕放在勝己的下巴,光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讓他背部傳來酥麻感。
「要不要拿你來實驗看看?」
「呃,不必了!」勝己肩膀一縮。
「哎呀,別客氣,我知道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可以為你演演看喔。我想想喔,阿勝偏好纖細型的女孩子,所以我得先把胸部纏緊,然後臉上要化自然裸妝,看起來清純一點。啊,但你其實也喜歡個性直爽的大姊姊吧,我有沒有說錯?」
勝己腦中浮現真美與雪子的臉孔。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我們趕快去找芹澤久美子吧。」
「欸,你害羞了?」
勝己加快腳步前進,由香里則捧腹大笑地跟上。
走了幾十秒後,勝己停下腳步。
「嗯?你怎麼了?」
由香里歪頭問道,勝己指著正前方。距離他們數十公尺遠的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有位穿著素麵洋裝的女子一手提著環保袋,緩步從相反方向走來。
「會不會就是她?」
「沒錯,是芹澤久美子……」
由香里用銳利的眼神看著從人行道對面走來的女子。
「由香里醫生……你怎麼了?」
「啊,沒事,只是有點在意罷了。我們走。」
她再次放鬆表情,左右確認沒有來車後穿越馬路,勝己也旋即跟上。由香里小跑步接近芹澤久美子,擋在她面前。久美子臉上閃過一絲緊張。
「你是芹澤久美子小姐,對嗎?」
由香里一說出名字,久美子便露出害怕的表情,環保袋掉在地上。她一轉身就要逃跑,結果讓袋子裡的盒裝牛奶掉出來。
「不可以跑!」由香里尖聲大叫。
久美子嚇了一跳,全身發抖地回頭看她。
「別怕,我們不是來跟你要錢的,只是有點事情想問你。你要是跑步跌倒了,肚子裡的寶寶該怎麼辦?」
寶寶?勝己忍不住看向久美子的腹部。由於她穿著寬鬆的洋裝,所以不易察覺,但經由香里這麼一說,她的下腹部的確明顯鼓起。
「請問你是……?」久美子充滿戒心地望著由香里問。
由香里溫柔地微笑開口:
「算是剛好路過的婦產科醫生吧。」
「請問,兩位醫生找我有什麼事?」久美子喝了一口柳橙汁,看著坐在對面的由香里和勝己,語氣僵硬地問。
距離由香里在路上叫住她過了十幾分鐘後,三人來到附近的咖啡廳坐下。由香里以「在路上不方便說話」為由,邀她先找個地方坐下,久美子似乎不想把事情鬧大,於是乖乖地跟來。
「我們想和你打聽川奈雄太這個人。」
由香里一報出這個名字,久美子便露出不快的表情。
「……又是他。」久美子煩躁地自言自語。
「聽說你是他的女朋友?」
由香里開門見山地問,久美子則重重嘆氣。
「雄太是我之前工作過的小酒館常客,後來主動追求我。起初我以為他在開玩笑,畢竟我們年紀相差將近十歲。但他每次都說自己是一片真心,我便逐漸敞開心房,開始與他交往。他對小悟也很好,常常買玩具給他。」
「小悟是你兒子吧?」由香里問。
「是的,才小學五年級,調皮得很呢。」
久美子瞬間放鬆表情,但隨即又板起臉孔。
「誰知道雄太害得我必須帶著兒子逃跑……」
「是為了躲債嗎?」
「是啊,那傢伙不知何時拿我的名字當保證人借錢,這件事我還是在他失蹤以後才知道。後來……那些人得知他的死訊,開始跑到我家討債。本來我現在應該帶著小悟回到名古屋的老家住。每次放長假時,我都會讓小悟見見外公外婆,結果現在弄成這樣子,我根本不敢回鄉,連電話都不敢打……」
「恕我一問,你肚裡的孩子該不會是……」
「對,是雄太的孩子。」
久美子露出慈愛的表情,摸著洋裝鼓起的肚子部位。
「川奈雄太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知道呀,我一發現
懷孕就跟他說了,還很期待他有了孩子後會戒賭、好好工作。還有,不要動不動就提自己的妄想。」
「妄想?什麼妄想?」
「他從以前就時常妄想自己是某間大型建設公司會長的私生子,說萬一出事還有父親罩他,所以到處借錢。就算他喜歡吹牛,也不能分不清現實和幻想啊。」
由香里和勝己面面相覷。
原來川奈雄太知道自己是小笠原雄一郎的兒子?或許是他母親在臨終前告訴他的吧?但是看他至今都不曾投靠父親,應該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我告訴他肚子裡有小寶寶時,他對我說出很有骨氣的話。他說會把賭債都還清,讓我和小孩過得幸福快樂。我真傻,那個當下竟然相信他。」
久美子抬頭望著天花板,下一秒便表情一垮。
「他才剛誇下海口沒多久,人就不見了,留下一屁股債給我。他消失不久,我家就受到各種騷擾,一開始是在玄關前留下像血的痕跡,接著手法越來越惡劣……當我聽到他的死訊後,覺得自己的生命也受到威脅,所以逃到這裡……」
勝己在語塞的久美子面前抿起嘴角。
看來連久美子也認為川奈雄太是因為欠錢被殺。不過,案情應該沒這麼單純。
「請問川奈雄太先生失蹤之前,看起來怎麼樣呢?」
久美子聽到由香里的問題,疑惑地眯細充血發紅的雙眼。
「……你問這個做什麼?我想不通醫生為什麼要調查雄太的死因?還有,你們怎麼查到我住在這裡?」
她一連問了幾個正常人都會懷疑的問題。
「我們因為一些原因,正在尋找殺害川奈雄太的兇手,所以運用一些方式查出你的住址。」
由香里用官腔濃厚的方式回應,說完性感地眨眨眼睛。久美子看著他們的眼神顯得更加狐疑。
「……你不會把我們住在這裡的事情說出去吧?」
久美子低聲詢問,由香里急忙舉起雙手在胸前搖手否認。
「怎麼可能!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們只是想找出殺害川奈雄太的兇手。如果能逮捕兇手,你也比較放心吧?至少不用擔心生命受到威脅啊。」
「……我告訴他自己懷孕之後的兩、三周,他看起來好像很煩惱、很痛苦。但他只說:『我很快就會把錢還清,再等我一下。』看來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久美子有氣無力地說了起來。
「但是雄太消失前,突然變得相當開朗,還對我說:『這樣我便能抬頭挺胸地和你結婚,成為孩子的爸爸。』怎知……」
勝己靜靜看著緊咬下唇的久美子。這個時期與川奈雄太從某處取得鉅款、還清積欠藤原的債務並取得麻醉藥的時間一致。究竟川奈雄太是如何取得這筆錢,又準備做些什麼呢?
「對不起,讓你感到不好受。」
由香里安慰道,久美子聽了緩緩站起來。
「已經夠了吧?我要回家幫小悟煮晚餐。」
「……好的,抱歉耽誤你的時間。」
由香里淺淺一笑,久美子馬上逃也似地走出店門。
「……她過得好辛苦。」勝己望著關上的門呢喃。
由香里也帶著淡淡的感傷點頭。
「話說回來,川奈雄太死前到底想做什麼?是不是想從事哪種違法交易來還錢呢……?」
「我也這麼想。所以他才會滿懷罪惡感,並拿事前收到的款項清償藤原的債務。」由香里慵懶地把玩著發尾。
「如果只是這樣,好像沒辦法解釋他為什麼拜託藤原準備麻醉藥,以及他為什麼在消失前變開朗。」
「就是說啊。」由香里含了一口已經冷掉的大吉嶺紅茶。
「由香里醫生,你怎麼了?看你似乎沒什麼精神。」
勝己忍不住問,由香里這才無力地笑笑。
「抱歉,阿勝。沒有啦,我在婦產科看過太多像久美子小姐這樣被男人連累的可憐孕婦,每次心情都會很低落。懷孕和生產本來應該是女人最幸福的時刻,結果卻被爛男人搞砸,你不覺得很悲傷嗎?」
「真的……」勝己喃喃自語,注視著由香里的側臉。
下一秒,由香里露出嘲弄的笑容,大概是察覺勝己在看自己。
「幹什麼一直盯著人家看?」
「不,什麼事也沒有。」勝己急忙轉移視線。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喔。不管怎樣,因為這點事就意志消沉未免太奇怪了,你一定懷疑我有什麼過去吧?」
勝己頓時說不出話,因為都被她說中了。
「如果是小翼也就算了,連我都能隨便看出你在想什麼,你真的太單純啦。還有,不要隨便探究女人的過去。」由香里半開玩笑地說。
「……對不起。」
「不過,我們都知道你為什麼會來我們診所上班,所以這麼說或許對你不太公平。即使如此,還是請你儘量不要提起彼此的過去,這是這裡的潛規則喲。尤其是小章的過去。」
「呃,但我已經聽說神酒醫生的過去了,他不是在外籍兵團當過軍醫嗎?」
「……你是聽誰說的?」
「真美小姐……」
「哦。附帶一提,我聽到的是他被自衛隊的游擊部隊除籍後重念醫學院。」
「啥?」勝己不太明白她的意思,錯愕地大叫。
「小黑聽到的版本是,小章是動亂國家的戰爭孤兒,買戶籍偷渡到日本。小翼聽到的版本則說,小章是忍者的後代,從小接受嚴格的忍術訓練呢。」
「所以全是……」
「對,全是假的,小章的真實經歷沒人知道。」
「搞什麼啊……」勝己渾身無力地仰望天花板。
「對我們而言,小章的過去一點也不重要。給予無處可去的我們一個歸屬的人叫做神酒章一郎,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歸屬……」勝己反覆咀嚼這句話。
由香里微微一笑,喝完杯中的紅茶。
「好啦,在這邊愁眉苦臉也不是辦法,我們先回車裡吧。繼續讓小翼和小黑單獨待在車廂里,萬一他們忍不住抱在一起怎麼辦?」
「呃……你想太多。」
「咦?兩個男人共處一室,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呀。」
「……不,很奇怪。」
「是喔?那太無趣了。」
由香里走向出口,似乎是發自內心感到失望。
勝己和由香里走出咖啡廳後,直接前往停放露營車的停車場。
太陽已經下山,四周一片昏暗。勝己替自己揉揉肩膀。他們在早上聽了櫻井的話後,馬上趕到板橋區的公共住宅,接著又為了尋找芹澤久美子而來到川崎,不但經歷了長距離的移動,還做出非法入侵民宅等莫名其妙的事,勝己覺得身體疲憊不堪。
「欸,你這樣很像中年大叔耶,明明還這麼年輕。」
「也沒有多年輕,都已經快三十了,如果像今天這樣過勞就會肩頸酸痛。由香里醫生,你難道不會嗎?」
勝己一問,由香里就面帶賊笑地雙手抱胸。
「無時無刻都很酸啊,畢竟胸前帶著這麼重的負擔嘛。」
「……是喔。」
你才比我更像大叔……正當勝己思索到一半時,發現前方走來某個眼熟的男人,看那褪色的金髮、修得過細的眉毛,以及有點駝背的乾癟身材,不正是他們在住宅前遇到並打聽久美子情報的牛郎嗎?稍早他還穿著寬鬆破舊的運動服,現在則換上金光閃閃的廉價西裝,並用髮膠抓出刺蝟頭,看起來正要去上班。
男人走到近處,看到勝己和由香里嚇了一跳。
「你們想幹什麼?還有事情找我啊?」
「沒事,只是剛好在路上遇到罷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由香里出言譏諷。看來她是真的很討厭這種類型的男人。見男人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勝己突然有點同情他。
「你們警察是怎麼搞的?你和你的夥伴都很沒禮貌耶。」
男人煩躁地撥亂特地抓出造型的金髮。
「我可沒有多說什麼喔。」
勝己趕緊撇清,男人卻用力搖頭。
「不是在說你啦,我是說你們的夥伴。」
「夥伴?」是指翼和黑宮嗎?勝己一臉納悶。
「我剛剛看到你們的另外兩個夥伴在玄關前找那個女人問話,感覺氣氛不太對勁,我還特別走去問:『沒事吧?』卻被他們吼說:『我們是警察,閃邊去!』說完就進屋了。」
警察去久美子她家?勝己和由香裡面面相覷。
「他們真的是警察嗎?可以形容一下他們的外觀嗎?」
「咦?但他們
說自己是警察啊……他們穿西裝,戴著很大的墨鏡,身材高大。」
勝己馬上想起一周前在藤原的公寓遇到的那群人。
他還來不及深思便在柏油路上跑了起來。由香里雖然想跑,但因為穿著高跟鞋,想跑也跑不快,勝己趕緊放慢腳步。
「別等我,你快過去!我聯絡小翼他們,等一下再趕過去!」
勝己收到由香里的指示,再次全力衝刺。
那些人為什麼知道久美子住在這裡?為什麼要找久美子?說來說去,那些人到底是誰?
疑問一個接一個湧上心頭,勝己甩甩頭,把它們趕到頭殼之外。當務之急是幫助久美子這對母子。勝己壓低身體,全力衝刺。
他在短短几分鐘內抵達住宅,邊調整紊亂的呼吸邊走入大廳,經過電梯打開後門,來到一樓的外側走廊。走廊的左手邊並排著八扇門,勝己眉頭一皺。
久美子住哪一間?他想不出那個牛郎說過的房間號碼。
據他所說,對方是兩人組。可以的話,勝己希望來個出其不意,所以他必須確定久美子的家是哪一間,否則會打草驚蛇。勝己躡手躡腳地在走廊上前進,然而每一戶都沒有掛門牌。
這樣下去只能乾瞪眼。勝己感到焦頭爛額,下意識地從外套口袋拿出寶貝鋼筆,快速用指尖轉動,藉由這個安定心神的儀式讓頭腦冷靜下來。
他再次眺望那些門,發現倒數第三扇門的門縫下似乎有水流出來,走近一看,是白色的液體。勝己馬上想起久美子的環保袋裡裝的盒裝牛奶。
就是這裡!一定是久美子和男人們拉拉扯扯時,環保袋掉到地上,牛奶因此流出來。久美子就在這扇門後。
勝己慢慢轉動門把、向外一拉,門卻文風不動,使他為之一愣。本來他還妄想對方或許會忘記上鎖,果然太天真了。
要怎麼進去?繞到外面、從陽台進去呢?
這時背後傳來聲響,勝己屏氣吞聲,迅速轉身擺好防守架勢。
「嗚哇!」後方傳來小聲的慘叫,勝己定睛一看,原來是翼和黑宮。翼還高舉雙手,比出投降的動作。
「翼醫生,求求你不要嚇我。」勝己鬆一口氣,小聲抱怨。
「我才被你嚇死呢。收到由香里的通知後,我們就火速趕來。我先釐清一下,這裡就是芹澤久美子的住處,他們母子被關在裡面,對吧?」
「應該沒錯,我想進去救人,可是門鎖著。」
三人小聲對話。
「……我們是否該考慮報警,等警察過來?如果他們是闖進藤原家的那群人,很可能持有槍械,冒然闖入太危險。」
黑宮用格外嚴肅的表情說。他說得很有道理,但考慮到藤原被監禁在自家時曾經被拷問,如果久美子真的被他們抓住,很可能是一樣的下場。除了久美子,還有她讀小學的兒子。
「沒有時間慢慢等警察,我來救人!」
勝己握起拳頭,果斷地說。翼賊賊一笑。
「哦,我不討厭這種熱血笨蛋。黑宮,那就麻煩你了。」
黑宮聞言,儘管臉色有點難看,但也沒有異議,和上次一樣從懷中取出開鎖工具,以熟練的手勢插入鑰匙孔。不出十秒,便傳來小聲的開鎖聲。
「……可以進去了……但我和翼構不成戰力,這表示你得一個人面對可能持槍的敵手,明白嗎?」
黑宮瀏海和鏡片下的眼睛直視勝己,勝己緩緩點頭。黑宮陰沉地嘆一口氣,用不仔細聽就聽不到的聲音說:「小心一點。」接著看向旁邊。
「那我收到通知就把門打開,讓勝己衝進去英雄救美。」
翼握住門把。勝己輕輕點頭,手放胸前,閉上眼睛。
說不定會中槍──不吉利的想法在心中逐漸膨脹,使他動彈不得。這時,屋裡似乎傳來微弱的孩童哭泣聲,在集合住宅的屋子裡看到的幸福親子照浮現腦海。
「好!」勝己睜開眼睛時喊了出口。
翼一口氣把門拉開,勝己從門邊滑進去、闖入玄關,接著跑過短短的走廊,同時觀察室內格局。
他在走廊深處發現客廳,兩個戴墨鏡、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那裡,其中一人理著小平頭,體格壯碩;另一人是標準身材,留著後梳油頭。雖然看不到臉,不過怎麼看都是綁架藤原的那批人。
勝己發現久美子嘴巴被綁住,倒在男人腳邊,臉上有紅腫的遭毆打痕跡。平頭男右手握刀,左手扯著少年的頭髮。這位少年應該就是久美子的兒子芹澤悟。
地上散落著餐具、掛著貓咪布偶的小學生書包以及數本女性雜誌,可見久美子曾經嘗試抵抗。
先解決平頭男──勝己迅速掌握住狀況,鎖定目標後壓低身體走向客廳。男人們站在原地,視線透過墨鏡射來。
勝己握住右拳,全速撲向持刀的平頭男。男人雖然急忙架刀,但是已經太遲。
「喝!」
勝己發出飽滿的吼叫,用身體的力量快速揮拳,往男人的顏面招呼。拳頭傳來鼻樑斷掉的觸感,平頭男翻了個筋鬥倒在地上,刀子和墨鏡被揍飛。
「搞什麼啊?」油頭男的聲音明顯參雜著動搖。
就是現在。勝己右腳輕輕一踏,將之化為軸心旋轉身體,同時輕抬左腿。旋轉將近一百八十度後,他狠狠踢出左腳跟,以旋轉的加速威力突擊男人的側腹。經過勝己八十公斤體重加乘的後迴旋踢直擊男人的肝臟,男人猛咳一聲,當場抱著肚子跪下。
勝己氣喘吁吁地看著倒下的兩人,身體因為腎上腺素大量分泌而發抖。確定兩人倒地不起後,勝己在久美子的身旁跪下。久美子嘴巴被綁著,發出微弱的哀號。
「不用、擔心。我、是來、救你的。你、沒事吧?」
勝己努力控制因為亢奮而不甚靈活的舌頭說話。見到久美子害怕地點頭,他才放心地呼氣,為她鬆開嘴。
「小悟!」嘴巴一恢復自由,久美子馬上大叫,並爬至呆滯蹲在地上的兒子身邊,抱住他的身體。
少年被媽媽抱在懷裡,雙眼總算逐漸對焦。
太好了,成就感慢慢從勝己的胸口湧上來。
「總之我們先逃去安全的地方。」
勝己不知該如何處置倒地的兩個男人。無論如何,保護芹澤母子脫離險境是最優先要務。
「是,我知道……」
久美子抬起淚濕的臉,接著露出驚恐的表情。察覺她的視線盯著自己背後,勝己慢慢轉過頭,然後思考完全當機。
平頭男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然而勝己的目光不是對向他,而是小小的孔洞──一把槍的槍口正直直瞄準他的臉。
「臭小子……去死吧……」
墨鏡被打掉的男人露出充滿殺意的單眼皮雙眼,威脅他道。
勝己心想,這個男人應該還沒從疼痛中恢復,立刻撲過去或許能扳回一城。
沖啊!快衝過去!勝己拚命鞭策自己動起來,但連繫大腦和身體的神經彷佛斷線一般,身體動彈不得。
初次體驗的「死亡恐懼」撲天蓋地而來,籠罩他全身。勝己只能茫然望著男人慢慢扣下扳機。
「停!不准殺他!」
房內響起怒吼,男人的手指同時離開扳機。
「為什麼不行?這小子揍了我耶!」
平頭男斜睨著趴在地上出聲阻止他的油頭男。
「……你應該知道狀況吧?」
油頭男發出低沉的悶哼,緩緩爬起來。
平頭男瞪著勝己數秒,接著用力甩頭。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把這小子綁起來,繼續拷問那個女人嗎?」
「不,把他綁起來後就快離開。我們已經威脅過小孩,她還是不肯說出位置,可見得那個女人什麼都不知道。」
油頭男揉著被踢的側腹,皺起眉頭。
「你又知道?至少和藤原那時一樣,剝她個一片指甲……」
說到一半,平頭男噤聲往上瞧。勝己也豎起耳朵,微弱的警車警笛聲震動鼓膜。
「媽的!臭小子,竟敢報警?」平頭男叫囂。
報警?是翼他們做的嗎?勝己沉默地站著。
「我們快閃!」油頭男大叫。
「等等,我的墨鏡飛去哪……」
「管它的!你想被抓嗎?」
油頭男一陣惱火,踩著蹣跚的步伐走向玄關。平頭男咂嘴之後,追上油頭男的腳步。交錯的瞬間,平頭男用槍托敲擊勝己的太陽穴,勝己當場跪下來。平頭男滿意地哼氣後才走向玄關。
兩人離開房間後,直到聽見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勝己才坐在地上用力吸氣。剛剛他甚至嚇得忘記呼吸。
接著傳來開門聲,勝己和久美子身子顫動一下,害怕地看向玄關
口。
「打擾了!」傳來的是輕快的說話聲。
進屋的不是那兩名歹徒,而是翼,接著是黑宮,最後是不知何時趕到的由香里。
「你們沒事吧?」
勝己很想回答翼「沒事」,但舌頭打結,說不出話。
「你太莽撞了!要是中槍怎麼辦?」
相對地,由香里一臉嚴肅地痛罵勝己。勝己從喉嚨擠出沙啞的「對不起」。
「算了啦,由香里,反正他沒中槍,最後沒事就好。」
「哪裡好?又不是小章,怎能跟有槍的人硬碰硬呢!」
由香里被翼輕率的發言氣得臉紅脖子粗。雖然這樣的反應很正常,但是勝己看了不禁感到窩心。
「別生氣,皺紋會增加喔。」翼嘀咕道,由香里的臉漲得更紅。
「那兩個傢伙呢……」勝己用還在發抖的聲音問。
「啊,他們上當逃跑了,而且完全沒注意到我們在走廊,看起來挺慌張的,大概以為警察真的要來了吧。」
翼咯咯發笑。
「有什麼好笑的?」
「沒想到他們那麼容易就上當啊。」
「上當?」勝己皺起眉頭,然後才發現警笛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沒錯,那是假的,全都是由香里裝出來的。」
「由香里醫生裝的?」勝己聽不懂,眉心越發緊皺。
「是啊。」
翼朝由香里輕抬下巴,示意她表演。由香里嫌麻煩似地張大嘴巴,兩隻手的指尖摸向喉嚨部位,下一秒,她的口中竟發出小聲的警笛聲。勝己訝異到下巴掉下來。
「太強了。每次你都說我是妖怪,自己不也半斤八兩?不過也多虧這項特技,才能趕跑那兩個傢伙。」
「這也是運用了模仿聲音的技巧。先別說這個,久美子小姐,你沒事吧?肚子會痛嗎?」
「咦?啊,是。」久美子還處在狀況外,只能茫然回應。
「留在這裡很危險,請跟我們一起走。我們醫院有很完善的保全設施,你和你兒子先住進去吧。要是因為過度驚嚇造成流產就糟了,到了醫院我幫你檢查。」
久美子在由香里的催促下點頭,牽起兒子的手走向家門。
「好,勝己,你要坐到什麼時候?走囉。我們先和神酒哥會合,把該辦的事情辦一辦。」翼拍拍勝己的肩膀。
「有什麼事情要辦?」勝己坐在地上問。
「……我有短暫瞄到其中一個男人的長相,可以畫出素描。」黑宮低喃。
「雖然光靠素描無法得知男人的身分,但有總比沒有好啊。線索越多越好。」
「線索……」
勝己抬頭望著翼,緩緩張開右拳,拳頭裡有一包揉爛的紙火柴,上面寫著「內衣酒吧兔女郎俱樂部」。
5
太驚人了……勝己坐在異常柔軟的沙發上,望著前方心想。中間夾著桌子的U字形沙發對面,坐著一個看起來像大明星的英俊男子,臉上掛著連同性的心都能擄獲的性感微笑,一群戴著兔耳、身穿內衣的兔女郎陶醉地望著他。
救了受到襲擊的芹澤母子兩天後的晚上十點,勝己來到位於五反田的內衣酒吧。
兩天前,他們將芹澤母子送進青山第一醫院的秘密病房接受保護後,回到神酒診所,向神酒和真美報告事發經過。神酒聽他說明時,臉上表情彷佛寫著「早知道那麼刺激我也要參加」。接著,勝己從口袋拿出紙火柴說:「這是其中一個男人掉的。」
他們調查後確認了紙火柴上印的「兔女郎俱樂部」,是一家位於東京都五反田的色情酒吧,裡面的小姐會穿著內衣陪酒。神酒了解之後(無視真美懷恨的眼神)愉快地說:「那麼,我們潛入那家店調查吧。」
因此勝己才會來到這個被穿著性感內衣的小姐們圍繞的地方,坐在沙發上啜飲烏龍茶。神酒坐在內側,一手拿著威士忌酒杯,與他之間隔著一位穿紅內衣的小姐。小姐的胸部緊貼著神酒的肩膀,神酒看起來有點色眯眯地盯著胸部瞧,令人看不下去。不過勝己感到傻眼的不是神酒,而是正前方的男子。
……那真的是黑宮醫生嗎?勝己進入店內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依然無法相信那個吸引全場小姐目光的美男子,和平時總是低頭碎碎念的內科醫生是同一人。
「那麼,黑宮、勝己,你們兩個跟我一起來。」
大約兩小時前,他們將露營車停進這家店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神酒在車內如此宣布,卻惹來翼、由香里和黑宮同時出聲抗議。
「我也想和只穿內衣的女生們喝酒!」
「人家也想調戲酒店妹~」
神酒冷眼瞥向同時抱怨的翼和由香里。
「翼看起來像未成年少年,進去還要檢查身分證,這算什麼潛入調查。由香里,那種店本來就沒什么女性會去,你去太顯眼了。我也怕你對小姐過度性騷擾,到時候被轟出去,因此兩位的抗議無效。」
神酒說得很有道理,兩人頓時無法吭聲。這時黑宮用更甚以往的陰沉語氣說:
「……為什麼要我去?神酒哥,你自己和九十九去不就得了。」
「你在說什麼?你可是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呢。任何女人見到你,口風都會變松啊。就這樣說定了。由香里、翼,接下來麻煩你們,跟平時一樣喔。」
神酒面露詭異的笑容,由香里和翼也一臉賊笑地逼近黑宮。
接下來,黑宮過長的頭髮經由由香里的巧手梳至腦後,並且換上隱形眼鏡,甚至還化了淡妝。勝己看到改頭換面的黑宮後,整個人震驚不已。黑宮平時被土裡土氣的黑框眼鏡與長瀏海遮住的臉,竟然俊美到令人發抖!不過,當時他的身上仍散發著一股陰沉的氣息。
接著由香里與翼交棒。翼注視著黑宮的雙眼,小聲對他說話。沒過多久,黑宮的表情逐漸洋溢自信,勝己只能愣愣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我只是稍微對他下暗示,讓他恢復成以前的黑宮罷了。暗示對黑宮很有效。別擔心,他明天就會變回來。」翼如此解釋。等等,這叫「稍微」?勝己回想著翼的說詞,望著眼前的黑宮。
「欸,你們知道兔女郎的兔耳朵代表什麼意思嗎?」
黑宮換邊翹起修長的雙腿,詢問陪酒小姐們。只見她們面面相覷,異口同聲說:「不知道~」
「兔子是繁殖力很強的動物喔。它們沒有特定的發情期,一年到頭都能交配。換句話說,你們戴的兔耳,是表示:『我正在發情期,隨時都能交配。』」
黑宮邊說邊摟住旁邊小姐的肩膀,凝視她的雙眼。
「討厭啦~」小姐雙頰泛起紅暈。
「對了,除了兔子以外,還有一種哺乳類動物沒有特定的發情期,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小姐們再次搖頭。這時,黑宮突然吻住懷中小姐的臉頰,邊吻邊呢喃著:
「就是我們人類啊。被你們這群可愛的女孩子包圍,任何男人都會發情的。」
「呀~」小姐們一陣尖聲嬌嗔。
在這邊盡情玩樂,真的沒問題嗎?小姐雙手環抱著勝己的右手臂,柔軟的胸部頂了過來。他雖然感到小鹿亂撞,表情卻愁眉不展。當勝己、神酒與(化身為花花公子)的黑宮要下車時,真美甜甜笑著說:「好好玩喔。」不過勝己馬上發現,真美的眼睛完全沒在笑。其實他也想過,今晚不如縱情玩樂一下,但每次腦中都會浮現真美當時的眼神,笑得他心裡發寒。
「欸,帥哥們,你們是第一次來?這次為什麼想來我們店裡呢~?」
其中一位小姐嗲聲嗲氣地問。勝己動作一僵,神酒和黑宮也斂起表情。他們就是在等這個問題。
「是我前陣子在酒館認識的朋友介紹我來的。」
黑宮說出之前排練過的台詞。果不其然,小姐回道:
「是喔~哪一位啊?」
「嗯~我當時喝醉了,不記得對方的名字,名片也弄丟了……對他真抱歉,我還想向他道謝呢……」
黑宮露出遺憾的表情,這個演技馬上釣到了酒店小姐。
「是怎樣的人?如果是常客,描述他的特徵我們或許會知道唷。」
坐在神酒身旁的小姐問道,黑宮溫柔地對她微笑說:
「我不太會口頭說明耶。對了,有沒有鉛筆和紙能借我呢?」
黑宮一問,小姐們馬上齊聲命令男店員:「鉛筆和紙!快一點!」勝己不禁同情起急忙衝去找文具的男店員。
黑宮從店員手中接過鉛筆,在鋪在玻璃桌的紙上畫了起來。他以極快的速度畫著素描,男人的長相逐漸清晰。那張素描非常寫實,在昏暗的店裡看起來,簡直就像真的照片。
素描不一會兒就完成了,上面畫著長相兇惡的平
頭男。他正是兩天前差點朝勝己頭部開槍的男人。
那天黑宮躲在走廊角落,瞥見從芹澤久美子家衝出來的平頭男。光是這短短一秒,對方的長相便烙印在他的腦海里。這個人的腦內到底是什麼構造啊……?勝己半帶尊敬半帶傻眼地看著黑宮。
「你們見過他嗎?」黑宮在桌上放下鉛筆,指著畫好的素描。只見小姐們的表情越變越僵硬。
「這是鍋島先生……吧。」
其中一人吶吶地說,其他人也跟著輕輕點頭。
「鍋島?」
「他是常來沒錯……可是,還滿令人傷腦筋的……」
見黑宮面露困惑,其中一位小姐吞吞吐吐地開口。
「你說傷腦筋……難道他會騷擾小姐嗎?」
「這是一部分。另外是他非常小氣,明明常炫耀自己是有錢人,卻不肯為我們開酒。只要對服務有一點點不滿意,就會大聲罵人……有時甚至會說:『老子有付錢,讓我上一下。』」
坐在黑宮左側的小姐苦惱地描述。
「這樣啊,未免太沒水準……順便請教一下,這位鍋島是什麼樣的人呢?」
黑宮皺起高挺的鼻樑,對小姐們的遭遇深表同情。
「沒記錯的話,他好像是貿易公司的高層喔。每次提到這件事,他都一副很得意的樣子。」
「你知道是哪一類的貿易公司嗎?」
黑宮用溫柔的聲音詢問害怕的小姐,而她露出遺憾的表情道歉:「對不起……我不清楚。」
「不用道歉。」黑宮溫柔地拍撫小姐的背部。
「啊,我好像有他的名片。」坐勝己旁邊的小姐舉起手。「不管客人再討厭,我都會保留對方的名片,以備不時之需。」
小姐摸索著放在腿上的包包,取出一張名片。
隨便把別人的名片拿給其他客人不太好吧!勝己邊在內心吐嘈,邊探頭窺視名片,神酒和黑宮也手撐桌面往前一探。
「後藤田貿易常務董事鍋島一太」。
名片上如此記載。
「後藤田貿易主要進口東南亞的水果、調味料和擺飾,是一間員工只有三十人左右的小公司。」
翼背靠著沙發,嫌麻煩似地喃喃說道。
在內衣酒吧打聽到平頭男情報的兩天後中午,神酒診所的六名成員坐在地下酒吧,吃著「巽咖啡廳」的店長為他們做的三明治當午餐,一面統整情報。
「所以,那個姓鍋島的男人,當真是那家公司的高層嗎?」
神酒一手拿著雞蛋三明治問,翼則負責聆聽隔壁黑宮的小聲回應。
「他說不是。真要說起來,那么小的公司也不會有常務吧。喂,黑宮,麻煩你自己跟大家說啦,我快被你煩死了。」
翼嘆氣說道,卻被黑宮輕輕地搖頭拒絕。
昨天黑宮花了一整天調查名叫「後藤田貿易」的公司,然而他的聲音變得比平時更小聲,於是翼便成為他的隨身口譯。
「黑宮醫生還好吧?」
勝己向坐在吧檯前大口咬著鮪魚三明治的由香里搭話。
「哦,常有的事。每次他從花花公子模式切換回來,都會比平時更加消沉長達三天呢。大概是對小翼強加的催眠產生的排斥反應吧。」
由香里愉快地說著,將手中的鮪魚三明治塞進嘴裡。
會排斥喔?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勝己以同情的眼神看向垂頭喪氣的黑宮。
「也就是說,那個叫鍋島的,與那間公司完全沒關係嗎?」
在吧檯內為所有人泡紅茶的真美問道。
「東南亞貿易啊……」神酒若有所思地咕噥著。
「嗯?神酒哥,你怎麼了?臉色很差耶。」翼問道。
「櫻井兄不是說過嗎?綁架藤原的歹徒使用的是來自東南亞的槍。」神酒摸著下巴說。
「會不會只是巧合?與東南亞合作的貿易公司多到數不完呀。他會不會只是為了討酒店小姐的歡心才印了那張名片?」
由香里吞下口中殘留的鮪魚三明治,舔著手指說。
「如果是為了把妹,選這么小間的公司太奇怪了。為何不選更有名的企業,或是乾脆虛構算了?」
「聽你這麼說,確實有些道理。」由香里食指抵著紅唇。「所以,鍋島真的是後藤田貿易公司的人囉?換句話說,那家公司可能就是……」
「對,那家公司有可能走私槍械。不只是槍,最近經由特殊管道走私進口的毒品一事,可能也和他們脫不了關係。」
「咦,會不會太牽強啦?普通的小型貿易公司,怎麼敢做這種事呢?」
黑宮對雙手放在腦後的翼咬耳朵,翼吃了一驚。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呢!」
「怎麼了?」由香里追問。
翼搔著太陽穴說:
「他說,後藤田貿易的老闆後藤田道貞,曾是黑道企業雇用的經理,不過那個黑道組織早在數年前因為『暴對法(注11:「暴力團對策法」的簡稱,防止暴力集團成員進行不當行為的法律統稱。)』的加強取締而解散。後藤田同時辭去該公司的職務,創立了後藤田貿易。」
「猜對了……看來那位後藤田道貞,是走私管道的前負責人,鍋島則是後藤田雇用的打手,很可能是已解散的黑道組織舊成員。」
神酒低下頭,室內瀰漫著沉重的氣氛。這時,勝己察覺一件事。
「那個……我記得川奈雄太曾經說過要『大幹一票』之類的吧?接著他去了泰國,回來沒多久就失蹤。」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到勝己身上,害他不由得縮縮脖子。
「這表示,川奈雄太可能協助後藤田貿易進行走私?」
「我是這樣猜啦……」勝己肯定了由香里的問句。
「讓欠錢的人幫忙跑腿,感覺很合理。」神酒盤起雙臂。
「所以川奈雄太可能搞砸了任務,因此受到制裁嗎?」
神酒搖頭否定翼的猜測。
「不,走私如果失敗,通常是被海關抓到、當場逮捕犯人,而川奈卻正常入境。還有,假設川奈真的搞砸任務,鍋島等人也沒必要襲擊藤原和芹澤久美子。如此一來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川奈雄太擅自調包了走私物品。」
「也就是說,他沒將運進來的商品交給後藤田,而是自己獨吞?」
神酒點頭肯定由香里的疑問。
「對,後藤田等人急著想抓住川奈,逼問他把東西藏去哪裡,但還來不及問,川奈就死了。所以後藤田才會派出鍋島等人,一一襲擊可能知情的藤原和芹澤久美子,想找出東西的下落。」神酒一口氣說完,用力吁了口氣。
房間再次籠罩在沉默中。
「……章一郎哥,我有問題。遭分屍的遺體不是早在半年前就被發現了嗎?為什麼後藤田他們直到現在才襲擊藤原和久美子小姐呢?還有,究竟是什麼樣的走私品,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追回?」真美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
「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何現在才行動,可以確定的是,走私品相當值錢,八成是某種毒品……」神酒咬牙切齒地說。
「可是,走私真的那麼容易嗎?川奈雄太又不是專門干走私的,這麼昂貴的商品會隨便交給一個外行人嗎?」
由香里指出關鍵的疑點,房內再次沉默下來。他們似乎正逐漸接近事件的真相,但輪廓還看不清楚。
這時,屋內響起貝多芬低沉的《命運交響曲》,所有人都朝這不吉利的旋律傳來的方向望去,看著黑宮慢慢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原來是來電鈴聲。只見黑宮低頭看著手機,慵懶地將液晶螢幕秀給旁邊的翼看,翼頓時睜大眼睛。
「神酒哥,不得了,鍋島現身了!」翼高聲大叫。
「鍋島嗎?地點是?」神酒從吧檯席站起身。
「就在先前你們潛入過的內衣酒吧。黑宮和那裡的小姐交換了聯絡方式,請她們看到鍋島出現時通知他一聲。」
6
「還不出來呢……」
「就、就是說啊。」
真美在駕駛座喃喃抱怨,勝己出聲附和。車子的擋風玻璃前方幾十公尺處有一棟綜合大樓,入口掛著「內衣酒吧兔女郎俱樂部」的招牌,以及胸部大得不合比例的少女畫像人型立牌。兩天前,勝己才與神酒等人喬裝成客人入內調查。
他們一得知鍋島現身的消息,馬上派勝己和真美開著(被休旅車撞凹的車體才剛修復的)迷你車來到店門口監視。由於診所下午要替某知名演員做腹腔鏡膽囊切除手術,執刀醫生神酒、助手由香里與麻醉醫生黑宮實在分身乏術,連翼都必須留下來為消沉的黑宮做精神照護,扣除掉這些人,只剩下勝己和真美能來內衣酒吧跟
監鍋島,進一步搜集情報。
兩人已在門口守候了半小時,鍋島卻遲遲不出來。這半小時對勝己來說,實在無比煎熬。
原因就擺在眼前。勝己偷瞄身旁的真美,只見她不高興地眯著眼。半小時前,她把車子停在路肩、開始監視店門口後,就一直悶悶不樂地瞪著招牌上的少女畫像……
感覺她今天心情很差耶……勝己縮縮脖子、轉回正面,這時真美突然用低沉的聲音說:「勝己先生……」
「怎、怎麼啦……?」
「勝己先生,你之前進去過裡面對吧……好玩嗎?」
「也、也說不上好不好玩……畢竟是去搜集情報……」
勝己不知該怎麼回答比較好,說得模稜兩可。
「裡面應該有很多如同畫像那般身材火辣的女生吧?和那種女生打情罵俏,真的好玩嗎?」
「不,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套話,沒什麼心情和她們玩……」
被穿著性感內衣的酒店小姐包圍,說不開心是騙人的,但勝己可沒膽這麼說。他腦中不斷亮起本能發送的危險信號。
這時,本來注視前方的真美突然扭過脖子看著他,那個動作可比恐怖電影,害他發出小聲的慘叫。
「可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歡身材火辣的女人吧?被胸部大又穿著色情內衣的小姐服務,會興奮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真美微微側過頭,露出性感的微笑。平時勝己都會因為她這個動作怦然心動、內心小鹿亂撞,然而,真美今天眼神毫無笑意,嚇得他心跳加速,背後流過冷汗。
「……你怎麼了?」真美面帶微笑地注視他的雙眼。
「不,沒什麼。呃……」勝己聲音發抖,努力尋找說詞。「和店裡的小姐比起來,還是你最漂亮。」
「咦……?」真美眨眨眼睛,急忙移開視線低下頭。
她怎麼了?只見真美羞紅了雙頰,勝己急忙回想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幾秒後,他張大眼睛。原來自己在安撫她時,不小心說出類似告白的台詞。
「可、可是,我的胸部不像由香里姊那麼大……」
真美垂下頭,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著。
「呃,胸部大小不重要啦。如果硬要我選,我比較喜歡像你這樣瘦瘦的女生……不對,你的身材已經很棒,要對自己更有自信……」
勝己急忙解釋,但越說越像是在告白。真美的臉變得更紅,靜靜地不說話。車內的氣氛尷尬到極點,勝己只能拚命轉動腦袋,尋找其他話題。
「啊,呃……對了,現在這個時間,神酒醫生應該已經在動手術了吧?」
「對、對啊,預定是這個時間沒錯。」
真美抬起頭,聲音沙啞地說。
「你不在沒問題嗎?」
「今天做的是腹腔鏡手術,使用的器械不像平時那麼多,不需要擔心。比較傷腦筋的是手術之後,畢竟平時是由我負責清洗、收拾器械。」
兩人笨拙地一搭一唱,試圖改善尷尬的氣氛。
「不過他們總會自己整理吧?都已經是大人了。」
「你認為我們家的醫生會幫忙收拾嗎?」
真美露出調皮的笑容,這次眼睛終於笑了,勝己總算稍稍放心。他成功度過劫難,只是告白似乎被默默帶過,令他難掩失落……
「……應該不會。」勝己無法想像神酒、由香里、翼或黑宮當中的任何一人收拾器械的模樣。
「這種普通的事情,大家反而不擅長呢。章一郎哥更是連衣服都不會洗,所以都是我幫他洗的。」
真美苦笑著說出這番話,刺痛勝己的心。
「你怎麼了?」真美察覺勝己沒講話,擔心地問道。
「沒事。」勝己努力裝出笑臉,擠出聲音。雖說他早就放棄追求真美,不過直接聽到她親密地談起神酒,還是不免沮喪。
「啊!勝己先生!」
在勝己痛苦地摀胸時,真美大叫一聲,指著擋風玻璃的前方。定睛一看,一個體格壯碩的男子從綜合大樓走出來。勝己傾身向前。那個人理著小平頭,有著浮腫的單眼皮與豐厚又有點歪的嘴唇。沒錯,那就是在芹澤久美子家被勝己打倒、拿槍指著他的男人──鍋島。
鍋島在對側的人行道停下腳步,左右張望,臉部中央貼著白色紗布,看來鼻樑應該被勝己打斷了。勝己不明白一個人身受重傷,怎麼還有心情去白天也有營業的內衣酒吧尋歡。
「他好像想叫計程車……」
真美神情嚴肅地邊轉動汽車鑰匙邊說道。引擎的重低音從車底傳來,勝己急忙扣上安全帶。
真美猜對了,鍋島攔了輛計程車坐進車裡。計程車一開,真美便解除手煞車,快速地手動換檔。
「那、那個,真美小姐,請安全駕……」
勝己話還沒說完,引擎便發出一聲怒吼,迷你車以驚人之勢轉了個圈,往對面車道衝出去。勝己被離心力甩到門邊,不慎咬到舌頭。
「我們走!小心點,不要咬到舌頭。」真美低頭瞪著擋風玻璃前方的計程車,舌頭輕舔嘴唇。
「勝己先生,你還好吧?」
「……不太好。」
勝己趴在桌上虛弱地回應。他們追車追了一小時後,來到品川區的某家咖啡廳角落坐著。
「你真的很容易暈車呢,下次我會幫你準備暈車藥。我們診所的人都很容易暈車,所以我會事先買好大量存放。」
不是大家容易暈車,是你開太快了──勝己一面在內心吐嘈,一面回想來到這裡的經過。真美開著迷你車,躲在鍋島搭的計程車後方車輛的角落,巧妙地尾隨在後。即使如此,他們還是離計程車太遠,所以她緊踩油門,穿梭在數輛車的縫隙間,一見到計程車彎進小巷便甩尾追上去,勝己的腦部和三半規管數次受到激烈搖晃。當他們確定鍋島下車、走進這家咖啡廳時,勝己已經臉色發青、嚴重反胃,拚命掩嘴不吐出來。
「……鍋島在做什麼?」
他們進入咖啡廳已經過了二十分鐘,勝己總算不那麼想吐了,他微微抬起頭,詢問坐在對面喝著拿鐵的真美。真美嘴貼著杯子,以銳利的視線望向勝己的肩膀後方,鍋島就坐在勝己背後的靠窗座位。由於鍋島看過勝己的長相,所以勝己戴著(真美事前為他準備的)無度數眼鏡,背對鍋島而坐。
「他一個人喝著咖啡,不過從剛剛起就不停看手錶,應該是在等人。」真美遞給勝己一個鏡盒。
「他到底在等誰呢?」
勝己利用鏡盒的鏡子照著後方,確認鍋島的樣子。真美說得沒錯,鍋島頻繁地東張西望,顯得很焦躁。
「不知道。不過等對方來了可以用它拍照,放心吧。」
真美悄聲說道,指了指勝己手邊。勝己輕輕點頭,闔上鏡盒。它乍看是個鑲滿碎玻璃珠的閃亮鏡盒,仔細看有一面的光澤卻不太一樣。真美說明那是相機鏡頭,只要稍微用力按下鏡盒就能拍照。
「……勝己先生。」真美小聲說。「人來了。」
勝己反射性地想回頭,隨即被真美小聲阻止,他急忙轉回正面。
「用這個吧。」
真美邊用鏡盒的隱藏鏡頭拍照,邊用空著的那隻手遞給他智慧型手機。手機的保護殼內側鑲著鏡子,可以當成小型手鏡使用。
「謝謝。」勝己接過手機,用鏡子照著背後。只見一個穿著藏青色薄外套的初老男子走向鍋島,他長得又瘦又高,發量雖然多,不過已經有許多變白。勝己只能看見男子的背面。
男人單手握拳接近,在鍋島的對面坐下。從勝己的角度,總算能看見對方高挺的鼻子與眼角略微下垂的長相。
男人向服務生點餐後,面帶和藹的笑容與鍋島說話。
「感覺是個品味不錯的大叔呢。」
真美邊用鏡盒拍照邊喃喃說道,勝己卻無法說話。不,他根本沒聽見真美說話。
勝己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掉了下來。
「勝己先生……?你怎麼了?」真美訝異地問。
「……我認識他。」勝己半張著嘴,發抖地說。
「你認識他?你是說那個和鍋島說話的人嗎?」
真美快速問道,勝己卻無法接話。
那個人為什麼會在這裡?勝己滿腦子都是這個問題,覺得快要瘋掉。
「勝己先生!」
臉頰突然傳來柔軟的觸感,勝己緩緩眨了幾次眼。抬眼一看,是真美伸出右手摸著他的臉頰。
「冷靜點。有我在,沒事的。」
勝己在真美的注視下慢慢回到現實。
「好點了嗎?」
這次他總算能向真美點頭。
「那麼,請你告訴我,那個正在和鍋島說話的男人是
誰?」
勝己吞下唾液,緩緩開口:
「三森大樹,白泉醫科大學第一外科講座教授……也是介紹我到神酒診所工作的恩師。」